第十二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揭开灰色浴缸盖的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独居父亲房间里的浴室,脑海被密密麻麻的霉菌染上了颜色。里佳屏住呼吸用手缓缓将盖板卷起。虽然筱井先生说他已经很多年没在这里洗浴了,但浴缸洁白锃亮,没有一点破损或划痕。甚至光滑到很难相信它曾经承载过一家三口的体垢和汗渍。

里佳找不到浴缸刷,即便如此,她仍用花洒和手掌仔细地清洗浴缸,放上热水。房间里很干燥,她打开浴室的磨砂玻璃门。墙纸因受潮和积尘而泛黄。散落在房间各处的短直发,不知是筱井的还是自己的。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筱井的体味和发肤,她却没有丝毫的抗拒,大概是因为他们已经相处成近乎家人的关系了吧。

这个看起来近乎无菌的整洁清冷的大房间,在早晨的阳光下,其实四处都积着人生的沉渣。

里佳擦了擦湿漉漉的脚,来到客厅,认真地洗了手。接着烧开水,泡了茶,倒进保温瓶里,盖上盖子,用锡纸将提前做好放在一边晾凉的三个饭团包了起来。

听到附近小学传来第四节课悠闲而温和的铃声,她感到这一带浓厚的生活气息,莫名有种心灵被净化的感觉。

待办清单上的事情减少一条,马上就会有另一条出现,脑袋根本没有时间休息。家庭主妇原来就是这样全身心二十四小时无休地工作着啊。里佳想起了总是时刻操心着外公的护理事宜的母亲。过完年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按照筱井先生的指点,里佳找到放在玄关旁边柜子里的吸尘器开始打扫。在地毯上灵活滑动的薄薄的吸尘器是较新的型号,她对宣传其优良性能的广告歌曲记忆犹新。就在短短数年前,这里还曾是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

走进筱井女儿曾经的房间,里佳对躺在床上的伶子说:

“我把水晾着了。酸奶在冰箱里。我还准备了一些饭团和茶。狗罐头也已经打开放在地上了。一楼有超市,钱和钥匙就放在这里。我手机一直开着,你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多小的事,都请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先去上班咯。过一会儿会有人来,但你不用管。我会尽快回来的。”

从昨天下午,北村和里佳架着伶子来到这个房间后,伶子就再没说过一句话。里佳听到有东西碰撞门框的声音,轻轻打开门,看到梅兰妮从门缝里伸出湿漉漉的鼻子。它抬起头用那双又黑又湿润的圆眼睛看着她。对于从来没有养过动物的里佳来说,这黑白相间的小小躯体和微微突出的眼珠与其说是可爱,不如说是可怕。她无法适应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有动物的身影,也无法接受它们独特的体味。她满脑子都在担心万一做错什么让它负伤,或是让它逃走了该怎么办。看不到它的时候,里佳才松了一口气。昏暗中看到伶子躺在床上的背影,短短几天没见,她整个人好像又小了一圈。梅兰妮从里佳脚边经过,朝放在厨房地上的狗罐头走去。

门关上了。在梅兰妮大口大口吃狗罐头的声响中,里佳拿起盘子里的一个饭团塞进了嘴里。米饭还是热的,被寿司海苔紧紧包裹着。海苔在牙齿的咬合中断裂,饭团里的鲣鱼咸梅馅儿在口中散开。

“伶子没事吧?身上没有受伤吧?”

昨晚,里佳当着伶子的面在电话里向亮介汇报了现状。从他嘶哑的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涸无力,连听电话的人都感到一种被掏空的心痛。

“暂时把她交给我,我会全权负责,随时跟你汇报她的情况。”

里佳反复申明,伶子并没有心理疾病,只是对婚姻生活有点儿疲倦,需要休息一阵子。不过,她还是拗不过亮介,他苦苦恳求想听一听伶子的声音。把电话递给了伶子,里佳起身去阳台回避了几分钟,他们之间是否有对话就不得而知了。

起初里佳想让伶子住自己的房子,但那里的租房条款规定了不允许养宠物,但现在的伶子不能和狗狗分开。里佳把伶子从横田家拖出来的时候,她像个小女孩似的将梅兰妮紧紧搂在胸前,对其他事情几乎毫不在意。坐上出租车后,里佳想起了筱井先生在荒木町的空房子。确认了一下,得知那栋公寓可以养宠物。

“在伶子重新振作起来之前,能否借您的房子一用?”筱井欣然接受了里佳的恳求。不仅如此,他还说会时不时来看看她的情况。来到这里后,伶子一直像死人一样沉睡不起。在此期间,里佳去宠物店给狗狗购置了犬用厕所和食物,配了备用钥匙,从饭田桥的家里搬来自己的生活和工作用的物品,并在北村的帮助下,用最短的时间安顿在这里,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多久。

在那个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梶井曾经住过的房间里,这三天伶子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横田会向警方报案,是里佳唯一担心的事。北村通过一系列的网络检索,找到了横田的博客。今天早上他又按照惯例更新了一条,写的依然是对喜爱的动画片的感想,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这是否意味着他已经接受了伶子的离开呢?

在同等条件下,相处了几乎同样的时间,梶井被喜爱,被选中,而伶子却没有。这个事实让里佳难以接受,她感觉自己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被那个女人狠狠践踏了。

他们直接给横田的房门上了锁,将钥匙和一封信放进邮箱后,就离开了。锅里还留着没有做完的奶油炖菜。里佳佯装不经意,顺手拿走了伶子专为横田而置办的智能手机。

走出公寓,里佳啃着第二个饭团,走过好几条坡路来到公司。虽然气温比新潟高,但东京的风干燥硬冷,砭人肌肤。她看到民宅的院子里梅花盛开,但完全嗅不到春天的气息。里佳心想,要是现在能专心照顾伶子该多好啊。此时她虽走在路上,却感到自己大部分心思都留在了那个房间里。

啊,真没办法!现在只能去求助比自己更有精力和时间的人了。中午一点多,里佳来到编辑部,叫住北村和有羽,把他们请到吸烟区前的沙发处,压低声音悄悄对他们说:

“对不起,北村、有羽!我有一件私事想请你们帮忙,就当是我一生中最大的请求。荒木町那儿有家公寓,我已经把地址发给你们了。是通信社筱井先生的房子,我的好朋友离家出走,现在正和她的狗借住在那里,她精神状态有点不稳定。我会尽快回去,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轮流去看看她?坐出租车五分钟就到了,车费我出。你们可以把工作带过去做,干什么都行。只要待在那儿就好!可以吗?拿着,这是房门备用钥匙。”

北村对里佳突如其来的请求没有一丝犹豫,他微微点了点头,一把拿过钥匙,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他知道所有情况,从不说三道四,里佳对此心存感激。有羽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她身上那件偶像周边卫衣已经褪色,变得皱巴巴的了。看来她最近又没怎么回家休息。

“你说的筱井先生,难道是那位超有名的编委筱井芳典?还有,你的朋友是谁?”

里佳本打算省略掉重要的细节,但最后还是不得不将有关伶子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听完后,有羽一下子来了劲。

“绝了!她太厉害了!简直就像电影一样。她就是那天我在前台看到的那个年轻美女吧。她不就是我们编辑部最需要的那种人才吗?”

“她现在很虚弱,不是平时的那个她了。”

“老实说,我们这代人本来就对梶井的案子不感兴趣。因为案件的底层逻辑无非就是经济繁荣期衍生出来的价值观。伶子小姐比梶井大胆有活力,也绝对更有趣,我会配合的!而且我很想好好认识她。在哪里工作都一样,我现在就去!”

有羽毫不掩饰自己喜欢凑热闹的本性,滔滔不绝说个没完。面对她现在就要立刻冲过去的劲头,里佳早早地开始感到不安了。

“真的很感谢你能帮忙,但请不要太积极主动去接触她。她原本就是个敏感细腻的人。”

接到总编打来的内线电话,里佳站了起来。

里佳走进一间从外面一览无遗的用玻璃墙围成的房间,总编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个开封过的信封,上面盖着眼熟的“东京看守所”的印章。好几张信纸塞在里边,信封被卷成了圆筒状。寄信人不用看也知道。

“梶井寄来的。你对她态度不好,是真的吗?”

里佳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自己的兴趣急速减弱,第一个觉察到这一点的正是梶井本人吧。

“你可真厉害呀!感觉她已经对你痴迷了。你最近对她不感兴趣,她在恼怒之余,还可怜兮兮地要求你马上去见她。”

里佳大大地吐出一口气。对梶井来说,被曾经着迷于自己的人置之不理,这恐怕是第一次。

“因为我在刻意远离她,她只是觉得很无趣吧。”

没必要再隐瞒什么。就在刚才,她给有羽和北村都交底了,里佳现在可以没有一丝踌躇地舍弃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

“她只针对我一个人无妨,但她试图伤害我周围的人是不可以的。所以我决定离开这个案子,您能不能找人来接手?我知道这样做很不负责任,要是把我调到别的部门,我也接受。”

里佳扼要地汇报了一下伶子这几天的状况。不出所料,总编眨巴着的眼睛里,发出比刚才有羽的眼中更深沉、更明亮的光芒。

“哎呀,话可能不好听,但事情真的越来越有趣了呢。你朋友也是个不输给梶井的厉害角色吧?这样就很好,你不打算自己写一写吗?虽然是破例,但我可以让它成为你的第一篇署名的报道。”

“不必了。我想做的工作不需要梶井也可以完成。”

里佳并不是在赌气,而是有一种强烈的必须明哲保身的危机感。她清楚总编马上就要展开攻势了。

“这还不是重点,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那个美由子沙龙,你可以去了。因为我们女性杂志那边负责美食栏目的一位自由撰稿人动用了人脉,她是得到店主夫妇信任的人。我用假名字替你报名,说你是在外资企业做营销的。据说还多出一个名额,正好让那个伶子小姐跟你一起去怎么样?就当是去散散心。”

“你说什么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她现在是什么状态吗?”

“你还算是个记者吗?真不明白,离你寻找的风景只差一步之遥了,你怎么打起退堂鼓了呢?过不了多久,你就能当上主笔。好不容易把梶井的案子跟到这一步,就差临门一脚了!现在放弃的话,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总编灰色蓬乱的眉毛灵活抖动,眉毛下的眼睑如大象皮肤一般,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里佳的这个领导,是个因常年的疲劳和猜忌心导致手指尖都已浮肿的五十多岁的男性。离婚后,他嗜烟如命的老毛病又犯了,身上呛人的烟味一直飘到里佳身边。

不过,里佳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记得水岛女士提出要调到其他部门时,他曾极力挽留过。梶井挑选的信纸是与这个疲惫不堪的空间格格不入的淡雅颜色,让人联想到即将到来的樱花季。

咖啡店的门开了。

一股气流告诉里佳,诚来了。她故意盯着手机屏幕没抬头。在晚上八点俯瞰神乐坂的玻璃窗上,倒映着诚大衣的衣角。他提着印有“秀明社”商标的纸质手提袋,可能刚给作家送完校对稿吧。

“小惠真可爱啊。”

里佳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将视线从油管上的“尖叫”女团的演唱会视频上挪开。诚的一举一动在她的咖啡表面倒映着。他扭身拦住服务员,用手指着菜单。

“我最近在网上关注她来着,我觉得她只是在发育期,身体突然成熟,看起来有点儿不协调而已,一两年后就会好的。我更担心的是,自从粉丝开始批评她后,不仅体形没有稳定下来,笑容也越来越少了。喂,你为什么突然脱粉啊?”

总算听到了诚上下嘴唇分开的声音。他努力发出听起来较温柔的声音,不想让里佳察觉到他内心的烦躁。

“你干吗问我这个?我跟你提过吗?是谁跟你说的?根本不相干呀。”

“你为什么不再支持小惠了?请告诉我理由。”

诚意识到再搪塞下去也无济于事,他用很快的语速不耐烦地解释道:

“我不太喜欢不能管理好自己的人。本以为她是严于律己的艺人。什么意思?不就是个小偶像嘛,看腻了就脱粉,难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不是的。我认为,小诚一定是……你,不是因为小惠不够努力才脱粉的,你是根本没有勇气去支持一个被众人批评的女孩。”

诚将目光投向邻桌。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和一个法国男子正摊开课本,卖力地交谈着。这是在神乐坂经常能见到的光景。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有喜欢的偶像,因为你觉得一个大男人喜欢年轻女偶像的事被人知道的话会很丢脸。我其实是希望你告诉我的。”

“对不起,因为没时间。真的,所有的问题症结都在于没有时间。”

诚可能觉得再这样犟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有些夸张地耷拉下眉毛以表歉意。

“我,里佳主动约我的那一次,真的很开心。身体一下子就温暖了!好想和你一起度过更多更多那样的时光,我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不就是那样的吗?里佳难道你不想吗?这样的生活,我想和你……”

那天那时的温热和痛感,又碎片式地浮现在脑海里。即便是和自己度过那样如胶似漆的时光的男人,在这明亮的灯光下,就像一缕没有任何分量的水蒸气。如果继续交往下去,里佳可能一生都要扮演不停主动示爱的角色。

“不过呢,现在的我已经变得和那时有些不一样了。还有,小诚,有件事我必须向你道歉。”

为了遵守和梶井的承诺,我才和你发生关系的——这句话堵在喉咙口,最终没有说出来。

“我发胖不仅仅是为了采访梶井。一直以来我对做饭和享受美食这两件事抱有罪恶感。可是,现在我喜欢品尝美食,喜欢把好吃的东西吸收进身体。所以现在我没有减肥的打算。我会保持这个状态,直到找到属于自己的适量。”

“关于你的体形,如果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我向你道歉!对不起啊。是我没脑子。我以后会注意。”

他的语气和态度显得极度疲惫,无不显示出里佳令他感到十分棘手。这让里佳忽地产生错在自己的感觉。为什么自己不能让步?明明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她也感到不可思议。

她知道总有一天会后悔这个决定。既然如此,自己就应该不假思索地减到原来的体重,像过去一样时不时地和诚约会就好。仅此而已!为什么就做不到呢?这句话放在伶子身上也适合。如果她闭上眼睛,接受现状,回到亮介身边,一切就圆满结束了。到底为什么我们都做不到?我们并不讨厌诚和亮介,我们也明明无比害怕孤独。

想到这儿,她与诚的目光碰撞了,在他眼中,也悬着同样的疑问。无论他表现得多么善解人意,里佳都能清楚地窥探到他内心深处无声的烦躁和厌倦。其实他只想单方面地对里佳提出各种要求,并不真心想做出丝毫让步。

“……这几天我无法集中精力工作,也睡不好。如果我有错,我会改的。我们在一起很开心,不是一直都很合得来嘛。以前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从现在开始我会尽量抽时间陪你。”

他最近应该正在忙新书印前的工作。里佳的目光追着窗外驶过的车,告诉自己不要动摇。

“嗯,不是呀。不仅是眼下,我说的是未来的事。”

“你是说结婚吗?”

“不是的。如果梶井的独家专访我做成功了,成了社内第一位女主笔,可能会受到各种各样的非议。到时,你还能和我交往吗?当别人阴阳你说‘你竟然和那种女人交往啊’,你承受得住吗?梶井的那些受害者都已经死了,还不停地被世人指指点点呢。”

里佳有种预感。在不久的将来,自己会被超出想象的数不清的人批判。她害怕,想要缩回壳里,但她也知道这一切都不可避免。

“里佳只要加倍努力,避免受到那样的批评不就好了嘛……我从来不敢我行我素地活着。我是那种付出别人两倍努力才能不掉队的人。我至今为止努力的生活方式,都被你否定了,真不好受啊。”

诚的语气渐渐沉重起来,甚至看上去好像在犯困。如果向他本人指出这一点,他会生气吧?里佳感到悲哀。他并不是为了敷衍她才随口这么说的。在他的认知里,只要付出努力,所有事情都能解决。他真的坚信,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悲剧都源于个体不够努力,每个人都该自己努力,不可指望他人。

“我没有那种自信,能努力让你和旁人每时每刻都满意。我已经不再年轻,我不想再被他人消耗。从此以后,我将以自己为轴心,思考如何工作,如何与人交往。”

里佳觉察到诚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于是决定给这场交流画上休止符。

“即使这次关于梶井的专题结束以后,我也可能继续保持现状。不不,随着年龄的增长,新陈代谢变慢,恐怕会变得更胖。不仅是体形容貌,工作也会越来越忙,只怕以后连像今天这样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她轻轻挣开诚的手。然而,里佳对内心还存着一丝幻想的自己感到无比羞愧。因为她仍在偷偷期待听到他说:你不用逼自己太紧。我们停止互相消耗吧。如果我们能像在新宿的那个夜晚一样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温度,就足够了。不管外界怎么看你,我对你的感情一点儿也不会变——

诚的嘴唇动了。里佳口中不禁发出“啊”的一声。那个半晌没有定型的嘴唇,此时定格成了一个微笑。都结束了——里佳明白了,比他开口宣布早了两秒。

“既然这样,那我也没办法了。”他无力地笑了笑,似乎如释重负,“我会感到寂寞的。”

她开始努力回忆第一次相见的那天,第一次心动的日子,想回忆起每一个细节,试图让眼眶发红。可是,这几个月来与梶井、伶子之间的种种如此浓墨重彩,至于和诚的过往,几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北村和身穿里佳的运动衫的伶子,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对着一台五十英寸的液晶电视机远远地坐着。里佳一边脱去大衣,背对着他们轻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把在一楼超市买的食材放在桌上。对面的有羽正面朝电脑,看都没看她一眼,随口回应道:

“欢迎回家。我得重新提交毕业论文摘要,现在忙着呢。还有啊,我跟伶子小姐说话,可她完全不开口,一直跟他打游戏。”

里佳忘了,有羽到下个月月底都还是一名学生。“哦,那你忙。”里佳喃喃自语。

那之后,她和诚又继续聊了大约一个小时的无聊的传闻和工作上的事,然后就分道扬镳了。说来也怪,现在他们反而变成了只要联系对方就能轻轻松松地见面的关系了。对方曾说“我们又做回朋友了”,但里佳觉得他们的关系本来就像是一种友谊的延伸。双方都对这段关系没有太多留恋,也许是因为他们看清了两人之间没有未来。这一事实原本模糊得恰到好处,现在却在眼前纤毫毕现。

电视液晶屏上,一对身穿战服的白人男女在一大片荒废的游乐园里举着枪四处走动。

“啊,这是我最近很喜欢的一款游戏。”

北村半边脸转向里佳。而伶子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梅兰妮正趴在她的膝上。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泛着淡淡的青色,完全看不出她的情绪,不知道该不该把她这样玩游戏当作一个好兆头。他们两人都紧握着游戏手柄。

“我不太会照顾人,所以我想也许带她玩玩游戏会好点儿。你看,狭山小姐玩得入迷了,上手很快,所以也挺有乐趣的。”

生锈的摩天轮,无法转动的旋转木马。这让里佳想起了那个雪天里阿贺野的Suntopia World游乐园。北村专注地看着屏幕,继续说道:

“你之前提到的被害人山村的姐姐现在的工作单位,我查到了。她好像跳槽去了一家小规模的房地产公司,做二手公寓的销售。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里佳没能立即回答。曾经那样麻烦后辈协助调查,事到如今却又失去了对此案的热情,只剩下烦心和恐惧,这话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美由子沙龙的事也一样,为什么总是在自己要放弃的时候,从外界伸来橄榄枝呢?里佳为了岔开话题,用开朗的语调高声问道:

“喂,你们吃东西了吗?肚子饿吗?”

这下,他们像小学生一样齐刷刷地看向里佳。

“我来做饭吧!天这么冷,要不就做个炖牛肉,怎么样?”

她将手上的超市购物袋稍稍举起,里面装着土豆、洋葱、胡萝卜和牛里脊肉。

有羽兴趣缺缺地点了点头,视线完全没有离开电脑。伶子和北村也在全神贯注地探索游乐园的各个角落,紧握枪支以便应对随时出现的僵尸。此时这里工作和私人生活混杂在一起,里佳站在那儿烦恼,不知究竟该用什么态度面对。就在那时,她听到钥匙插入门把手的声音,穿着大衣的筱井先生出现了。她正在发愁该如何向大家介绍筱井,只听他说道:

“刚才我回来了一次,已经互相自我介绍过了。北村君、伶子小姐和内村小姐,对吧。”

筱井先生边说边把一个红白相间的包裹放在了桌子上。那熟悉的油香味和香辛料的味道从玄关处一直飘到这里。

“我买了炸鸡,还有卷心菜沙拉和比司吉面包。”

北村和有羽立刻起身围坐到桌旁,把手伸向那个透出油渍的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焦糖色的炸鸡。居然连伶子也拿起一块,用她洁白的牙齿啃了起来。也许是闻到了肉的香味,梅兰妮激动地乱叫,围着桌子转圈。

里佳完全没心情吃油炸食品,她默默在一旁看着后辈和好友大快朵颐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些无动于衷的表情都是假的。

“话说回来,町田前辈和筱井先生交往过吗?”

北村吮吸着鸡骨头,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里佳刚伸出手拿的热腾腾的比司吉面包差点儿掉了。

“北村君,我其实有个爱好,喜欢偶尔去爬爬山。”没理会一脸蒙的北村,筱井先生淡然地继续说,“但是呢,最近有不少登山者素质很低。之前我有个爬山的伙伴说在山上发现很多纸尿裤。这是怎么一回事儿呀,哦,对了,山脚下有一家很大的养老院……那家公司还开连锁居酒屋,公司名字叫什么来着……”

北村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盯着筱井先生,并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明明没有任何回报。难道想拉我入局吗?”

“入什么局?我只是闲聊而已;我平时跟町田就是这样聊天。我用不着的东西私藏着也没什么意义,就像我对你们开放这个房间一样。你也偶尔陪我这个孤独的大叔说说话吧,就像町田那样。”

北村闭上了嘴巴,直到他拿出笔记本,筱井先生都一直在东拉西扯。

“怎么感觉……咱们有点像学生集训。”

里佳自言自语,眼神和有羽交汇了。在没有北村参与的情况下,伶子重新回到了游戏的战场。有羽用余光留意着她,说:

“伶子小姐一直被大家盯着,会很不自在吧。所以我们还是各自做自己该做的事吧,不用那么紧张伶子小姐,随意一点儿就好。对了,我家离这儿很远,能在这儿过夜吗?这里有被褥吧?”

“啊,我也要住下。都这么晚了,这里离公司又近。”

北村中断了和筱井先生的聊天,突然插嘴道。把大家吓了一跳。有羽毫不客气地顶了一句:

“你是男的,这么不见外吗?”

“你这是歧视!”

北村噘起泛着油光的嘴。他求助般地看着伶子,对方冲他点了点头,好像在说“没关系”。

“那好,我要回水道桥了。客人用的被褥在那边。北村君睡客厅,内村小姐,你可以睡主卧。”

筱井先生开始穿外套准备离开了。这明明是他的家呀,里佳心里感到很抱歉。

反正无论怎么操心,那几个都不会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既然如此,那我也随心所欲岂不更轻松?现在回家已经太晚了。今天就在伶子的房间打个地铺吧——想到这里,里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一直做同样的梦,梦到你再也不来这里了。”

刚踏进探视室,梶井就使出浑身解数,用娇滴滴的哭腔说道。虽然发过誓再也不踏入这里半步,但不知是因为被总编逼得没辙了,还是自己内心尚存想看透她的念头,里佳也搞不懂自己了,她粗鲁地一屁股坐在了折叠椅上。

“我心情坏透了,六神无主,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力。根本睡不着觉。”

梶井确实变得很憔悴。可以说比之前小了一圈。她的头发看上去比之前任何一次探视时都干枯,发梢也毛糙卷翘。她皮肤干燥,眼眶凹陷,身上那件米色针织衫看起来变得有些廉价,起球的地方很显眼。

“你不是说你不需要朋友吗?”

里佳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腔调像演戏,带着夸张的冷淡。即便如此,能和里佳说上话的梶井难掩喜色,眼帘慵懒地垂了下来。

“因为,那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才是朋友呀。这是第一次哟。真的,第一次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知道你对我做了什么吗?”

“捉弄了你的朋友,我道歉。但那个人应该没什么大碍吧?我猜她在横田家住了一段时间,但无法做到像我那样游刃有余,只是一味地拼命打扫卫生和做家务,现在应该是一身疲惫地回来了吧?”

里佳不想再听下去了。看着眼前柔软松垮的圆脸上流露出对伶子的优越感,她愈发觉得这个女人不可原谅。

“这都是你计划好的吧?”

为了掩饰自己下意识咋舌的声音,她用鞋后跟踹了踹地板,并在上面咯吱咯吱地摩擦。

“像这样操纵别人就是你唯一的处世方式吗?你认为人和人的相处模式就是让对方变成你的提线木偶!但事实可不是这样的。人与人的关系是不可预测的,并不会全部在你的掌控之中,而且会不断发生变化。归根结底,你没有本事去享受那些超出你理解能力的事情。你无法预测的东西,让你没有安全感。你可真是个胆小鬼啊。”

梶井满脸悲伤的神色,闭上眼睛,垂下睫毛,晃动她的头发。这个动作让里佳更加恼火。

“都是被你害的,你知道伶子现在是怎样的精神状态吗?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决不会放过你!”

里佳心想,最好梶井暴跳如雷把专访毁掉才好。可对方没有生气,依然保持着一副讨好求和的姿态。

“嘿,你最近吃到什么好东西吗?”

“不聊了!烦死了!我要回去了。”

里佳作势起身,以证明自己不是虚张声势。梶井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

“别走。如果你丢下我一个人,我不会原谅你的。下一次我会把你的一切全部夺走。你和伶子,明明是连‘毁灭’都没经历过的娇气大小姐。”

里佳勉强维持着镇定,但她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变得铁青。梶井看到后马上做出了畏缩的样子。

“啊,对不起。我收回刚才的话。我真是疯了,竟然对朋友说这种话。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对她有点儿嫉妒呢。嘿,关于我的报道你怎么写都行,只要是你写的文章我全盘接受。”

梶井立刻双手合十,因为她的语气里含着开玩笑的味道,里佳打足精神提醒自己不能放松警惕。

“我去烹饪班也好,去美由子沙龙也好,没错,正如你想的那样,目的是为了交朋友。我想,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是可以和我对等交流的吧。”

“……你不是有男朋友吗?还不够吗?”

“我是遇到了很多男人。但无论和谁交往,我的内心都没有真正满足过。我想与人分享美食、日常的烦恼和兴趣爱好,我还想体验聊天的乐趣。但是,当我谈到他们不知道的事情时,那些人就会不高兴。当面对自己不了解的味道时,他们又焦虑不安,沉默不语。他们只接受他们知道的和可以预测的东西。就像我做勃艮第红酒牛肉时,尽管我努力解释这是一道什么样的菜,他们依然固执地认为那只是普通的炖牛肉。因此,即使和他们聊天交流,新世界的大门也一点儿没有打开,我渐渐感到寂寥与孤独。而你相反,当你尝到陌生的味道时,你会感到兴奋和快乐,对吧?和町田小姐在一起,我觉得自己的视野竟也不知不觉开阔了许多。我好像能看见自己原本看不到的东西。这种感觉和我刚开始去美由子沙龙时很相似。”

我懂。里佳无奈地在心里承认。遇到梶井后,总是感到有一阵新风吹拂并穿透自己的身体。不过,她一改之前的主张,忽然认同了自己的价值观,里佳觉得很蹊跷。

“我本来相信能在那里交到投缘的女性朋友。那个地方就像蓬帕杜女侯爵的沙龙一样。”

梶井陶醉地眯起眼睛。曾几何时,这种俨然天选之女的优越感被里佳视为一种蜜糖色的特殊东西。这个人即使被判无期徒刑,也肯定不会有什么改变。看似精力旺盛的她,实则一直过着依赖他人的被动而消极的人生,不过,梶井这样轻轻地举起白旗,很有可能是想引诱里佳进入一个新的迷宫。

“那么,你找到了吗?”

“让我觉得有可能性的,是有一个人,可是……”梶井讳莫如深地闭上了嘴。

里佳忍不住默默笑了起来。看来她没能成功融入沙龙的社交圈。里佳看到过很多这样的报道:那些既有品位又聪慧,同时还很擅长和同性交友的有钱女人认为梶井的行为和外表十分滑稽,没有让她加入她们的朋友圈。

“你身边开始有人死掉,和你去料理沙龙上课的时期完全一致。想必这两者之间有些什么关联吧。”

里佳问出这问题,同时察觉梶井又掌握了聊天的主导权。梶井低垂着脑袋一语不发,探视结束了。

里佳发现全身都被汗水浸得湿透。即使离开了东京看守所,那汗也似乎很难下去;尽管夹杂着雪花的冰雨将柏油路面淋得黯淡稀湿。

里佳在橱柜里找到一个外观清爽的绿釉日式托盘,用它装了满满一盘杂菜炖鸡块。她上网买了伶子家同款烹饪书,准确地测量食材的分量,精心准备了这道菜,结果端上桌后不受欢迎,只减少了一小部分。里佳感到十分失落。

最近,她总是提早下班,有意多准备一些利于脾胃的食物。但里佳不明白,和自己按照食谱认真做的家常菜相比,为什么他们总喜欢吃筱井先生买回来的鲷鱼烧、章鱼小丸子和炸鸡。今天,他在采访间隙从车站买了炸猪排三明治带回来。刚打开盒子,三明治的数量就迅速减少,一眨眼的工夫就只剩下两片了。只有伶子恍恍惚惚的,几乎没有吃。

“真有点儿不可思议呢,这种感觉。”

过了好一阵,里佳才意识到那是伶子的声音。她就站在里佳身旁,用吸水纸擦拭着湿淋淋的盘子。看得出在洗碗池边默默干活的她,在竭力找回原来的自己。里佳不想破坏此刻的气氛,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水龙头,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可能因为这个公寓是家庭式的,有很多房间,大家各自可以随意起居。我们都是作息昼夜颠倒的人,在这儿按自己的节奏生活着,所以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氛围。”

“不。是因为里佳你在这里。”

伶子站在厨房里慢慢环视着室内。从毕业论文中解放出来的有羽正和北村一起沉浸在游戏中,筱井先生则坐在桌边剪报纸。梅兰妮正趴在伶子的脚边。

“只要里佳在我们中间,每个人都能从既定的角色中解脱出来,性别和地位变得无关紧要。这可以叫作磁场的扭曲吧。以前就有这种感觉,最近尤其……”

“是吗?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是因为我变胖了吗?变成治愈系了?总编说,美由子沙龙现在有两个空缺名额,不过去了那里的话会越变越胖吧!再说了,我对这个案子已经没有兴趣了。”

里佳试着用诙谐打趣的口气说着,可伶子脸上没有露出一丝笑容。

“里佳,你不介意自己认识的人在你缺席的场合互相来往,建立新的关系,谈论你的方方面面,对吧?像你这样的人太少见了。每个人都只在乎自己的得失,只知道拼命维护自己的领地。”

“我有这样吗?啊,对了,其实,我跟诚分手了。”

伶子只是喃喃道:“哦,是吗。”她用力攥着海绵,挤出泡沫。

“以后不会再有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了,我可能会孤独一生。没办法,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虽然以前对结婚也没有什么期待,但看来我比自己想象的更保守。”

“唉,为什么你会认为,除非有异性出现并追求自己,不然就无法恋爱呢?”伶子转过身,一双浅色的大眼睛看向里佳,“为什么你会觉得只有异性选择你,否则什么关系都不能开始呢?为什么坐以待毙,只能像个死人一样等待被人挑选?”

洗碗池里的水满溢出来了,里佳关掉了水龙头。清澈的流水波光粼粼,微微照亮了厨房。

“我觉得,如果不表达自己的期望和真实想法,而只是设法诱导对方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且为了避免自身吃亏,总是静静地坐等对方行动的话,这就跟梶井与她的受害者没有什么区别了。在横田家的那段时间,我深深地明白了这一点。我低估了他,以为他是个不懂女人的男人,一个被梶井玩转的男人,而当我既做饭又打扫卫生时,我发现自己所做的一切带给他的仅仅是恐惧。说不定小亮也是一样的。我总是一心想让小亮自由飞翔,但实际上,我只是一个人朝着‘后天’的方向奔跑,没有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我想要什么。我只是苦苦地等待他的邀约,想成为那种被人热烈追求的公主。被梶井一语道破这些时,我羞愧难当。而且,连我根本不喜欢的横田也拒绝了我,我的自尊心碎得一塌糊涂。我真是傻透了!里佳,你不要继续做那种只会被动等待他人认可的人。我相信未来你会主动喜欢上某个人的,等待那个瞬间的到来,然后去坦诚地传达你的感受就行。”

“但像我这样的人,能和男人顺利交往吗?”

里佳的声音在颤抖,脸也红了。伶子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

“你说的‘顺利交往’指的是什么?是某种状态吗?现实中,即有像我这样结了婚出问题的;也有像梶井那样被异性强烈地渴求着,但没人得到幸福的。里佳,你要相信自己。如果像里佳这样的人发自内心地喜欢上谁,我想,那个人一定是幸福的,不管未来是否发展成恋人关系,他都会很开心的。首先,我觉得能被里佳看上的人,不会对你心存歹念,也不会去利用你占便宜。这一点我可以保证。”

突然间,里佳好希望自己能有一套和这里差不多大的公寓。无所谓房子的大小,关键要有几个单独的房间,好让每个人的隐私都能得到尊重。

“谢谢你,伶子。真的谢谢你。如果你感觉精神好些了,就给亮介发个邮件或LINE吧。他真的很担心你。”

伶子听后半晌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收了收下巴,轻轻耸起右肩,认真地用毛巾擦手。然后跟着梅兰妮向筱井先生女儿的房间走去。

里佳觉得只有自己才能保护伶子,也想让筱井先生不那么孤独,又觉得忽略了忙于照顾外公的母亲。然而,这种以为自己能帮他们解决问题的想法,本质上不就是一种自负吗?也许自己唯一能做的——

就是为身边的人准备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北村和有羽说今晚各自回家,趁着还有电车的时候就离开了。里佳洗完澡换好衣服,看到筱井和还没睡的伶子在客厅相对而坐。一瞬间,里佳产生了一种他们的面容重叠在一起的错觉。

筱井先生对正在用毛巾擦拭头发的里佳使了一个眼色。这几天,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许是因为吃了很多油炸食品,人似乎圆润了些,气色也变好了。

筱井默默地看着伶子专心地吸溜着一碗面。

“在‘札幌一番盐味高汤方便面’上放一块黄油,这是我最拿手的料理了。她刚才晚饭好像没怎么吃,难得主动要吃东西。”

说这话时的筱井,瘦削的侧脸露出一些得意的神色。伶子本来对食品添加剂和营养很在意的啊。里佳甚至感到一种背叛。

“有些时候就想吃这种速食,因为吃饭的人也需要耗费能量去回应做饭人的情绪,体会美味也需要距离感。”

筱井先生如此说道。应该就在这个房间里,他一个人孤独地吃过方便面,无数次。他也许是注意到了里佳带着批评意味的眼神,说:

“哎呀,她又不是小孩,关于营养均衡的问题,她会自己调整吧。你对她太过呵护,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就像个任性的公主,不,甚至像个国王。”

伶子从面碗上抬起头,一脸嗔怪地看着筱井先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两人的关系变得如此熟络,既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里佳没有记错的话,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随意轻松地对伶子说过话。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见伶子吸溜泡面的声音。速溶汤里混杂着民族风香辛料的味道,轻轻地在鼻尖掠过。卷曲的面条清晰地呈波浪状,这碗方便面似乎煮得恰到好处。

虽然很难用言语去形容,在里佳看来,筱井先生只有在面对伶子的时候,才会言辞柔软,句尾的语气都似乎变得圆润温和。也许他的前妻与伶子有些共同之处。伶子家的厨房和这里的气氛隐约有些相似。尤其是打开烤箱时的空气,还有抽出烤盘时发出的“吱吱”声近乎一样。或许里佳像女儿,而伶子是母亲的类型。这么一想,就能理解为什么三个人聚在一起莫名奇妙地会有种一家人的感觉。

伶子缓缓地把面碗放在了桌子上。

“我想去梶井参加过的烹饪班。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如果里佳不愿意去,我就自己一个人去。不是为了你,是我想看看那里有什么。”

伶子用手背擦了擦泛着油光的嘴唇,笔直地站起身来,打开了窗户。里佳想到室外的冰冷空气,身体瞬间紧绷起来。淡淡的土黄色窗帘飘曳着,一刹那让伶子那瘦小的肩膀从视线中消失了。里佳对身边的筱井先生低声说道:

“能给我也做一份同样的吗?要黄油多多的。”

他微微一笑,端着伶子吃完的空碗走进了厨房。不经意间,一阵温润的夜风吹来,轻柔地抚摸着从衣服里微微露出的肌肤。里佳在掠过脸颊的清风中,闻到了春天的气息,大为不解。

她惊愕于即使自己什么也不做,世界依然在一刻不停地变化前行。即使自己停滞不动,身边也会接二连三地衍生出新的关系,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不断发展壮大,就像植物的枝叶和根茎一样。她感觉深深的绿色已经在眼睑内侧蔓延开了。

或许,此刻正是适合所有人学习新知识的好季节。

离梶井真奈子的二审开庭,只剩下两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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