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黄油  作者:柚木麻子

我出生在东京的府中,但从记事起就一直生活在新潟县阿贺野市安田地区。那里是新潟乳业的大本营。

我家离新潟站大约四十分钟车程。只要跑去那一带,基本上什么都能找到,所以我没有生活在偏远乡下的感觉。

但到了冬天,平原上积满了皑皑白雪,我们被困在那座小镇里。世界无比静谧,仿佛生命消失了一样死寂一片。其中,留在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个散发生命气息的地方,就是邻居家的牛舍。尽管四周银装素裹,但由于奶牛呼出热气并散发体温,让人可以略微感到暖和。在寒冷的季节,奶牛的身体里贮藏了很多养分,所以它们产出的牛奶既甘甜又如奶油般香醇。

正是这段记忆使我疯狂喜爱上使用乳制品的菜肴。母牛们在牛舍里一字排开,气味虽然招苍蝇,但它们不为所动地站立在那儿,硕大的牙齿和突出的眼球都让我既震惊又难忘。黑乎乎的粘满了苍蝇的捕蝇纸令我感到恐惧。同时,关于牛舍里并不存在的公牛,我也产生过一些思考。那些只要得到可以致孕的精子,有没有异性都无所谓的母牛一点儿也不畏惧这个世界。

当上大学时回到东京,首先让我感到惊讶的,是难以下咽的乳制品和大米。我还惊奇地发现周围的女性都在刻意回避这两种食物,就算吃,也只吃一丁点儿。看到那些谨小慎微、循规蹈矩地活着的女人,我内心升起了一团无名的怒火。

刚进大学的时候,在大学自助餐厅里,我总是一个人待着。某天傍晚,无意中听到了邻桌四个女孩的对话。她们都来自外地,要么独自在外租房,要么住在女生宿舍里。她们似乎都没有恋人。一个不适应老家的生活,一个不习惯都市的节奏,一个想存钱,一个想变瘦,她们异常坦诚地倾吐着自己的心事。刚开始四个人的情绪都很低落,但聊着聊着,她们的心情也好像晴朗起来了。几人渐渐露出了笑容,最后还计划一起去旅游。她们从座位上站起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她们都是典型的快乐的女大学生。她们的心态转变之快,花销之大方,让我很受伤。虽然问题一个都没有解决,但她们那副满足的样子也让我很恼火。我知道了,我就是一个人,不需要什么慰藉。我决定了,自己过自己的人生,不参与任何的交际圈。不久,我便退学了,开始靠和有钱的男士约会来维持生计。

我坦白。大众认为我迷恋男人,但我其实并不是那种满脑子男欢女爱的低俗好色的女人。事实上,我只是讨厌女人而已。

我并不是因为无法融入女性团体而仇女。我承认在相亲过程中,遇到许多男人既娇气无能又依赖性很强,但与女人难以捉摸的态度,对人威逼胁迫似的狠劲,还有不断出尔反尔令人提心吊胆相比,男人的弱点我都可以忍受。

在阿贺野,有尊被称为三美神的三位勤劳少女的铜像。新潟车站也有同样的铜像。我从小就无比厌恶那些雕塑。我承认曾把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上面,还把融化的冰淇淋抹在上面。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且其中还有漂亮的女人,是不可能一边工作一边友好相处的,三个人中肯定会有一个被排挤在外。铜像的少女都很苗条,这也让我无法接受。因为从小母亲就用病态而严苛的态度要求我减肥,所以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控制卡路里和运动。

我很清楚自己的体形受人嘲笑。那些人根本不了解男人是如何迷上女人的,他们一定只能过着贫瘠的性生活。我表示同情。

永远不要凌驾于男人之上——

就这么简单。为什么世间那些渴望结婚的女人始终不明白这一点呢?就好像她们不是人类一样?我想大声喊出来:所有女人都应该成为女神。如果这一主张在世界上广泛传播的话,那么即使像现在这样被无中生有的罪名所困扰,被囚禁,我也认了。

我不是说女性必须扼杀自己的需求。为了保持绝对的包容力,女性不能有任何压力、烦恼或纠结,因为是女神。所以,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仅限于物质享受,我绝不会压抑自己的任何渴望。回想起来,我厌女的根源是幼时和母亲的关系……

“我是美食作家重盛老师介绍过来的三波和子。”

这不是里佳第一次在工作中使用化名,但发音总是有些不自然。毕竟这次面对的不是政客或艺人,而是一名被称为“夫人”的、名叫笹塚美由子的女士。在台灯柔和的光线下,她布满皱纹的白皙皮肤格外显眼,身上那件在光线的变化下时而像被冷水浸湿,时而呈现出一些暖色调的鼠灰色针织衫,滋润着里佳干涩的眼睛。

她和主厨丈夫经营着一家有名的法国餐厅,这家餐厅获得了米其林二星评级,就连受邀而来的国外政要也被她的魅力和盛情款待所深深折服,高端女性杂志上也常能看到她的身影。她给人的整体印象——眼神坚毅、严谨完美,但近距离一看,她又像一只被温柔的怀抱保护着的无辜的小狗,让人产生怜爱之情。她身材娇小,尖下巴,大眼睛,这使她盘在头上的花白的发髻和针织衫的衣领显得很大。

“我叫饭野麻理子。我是她的大学同学,现在是全职主妇。”

伶子的发音很流畅。里佳原本对长期没有社交活动的伶子心存担忧,从在六本木车站碰头后,就一直偷偷观察她的侧脸,没想到伶子竟如此落落大方。她穿着从有羽那儿借来的藏青色针织衫,长长的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露出额头,不施粉黛的脸上微微泛着红晕。仅此便让人感觉那个曾在电影公司宣传部工作的飒爽的伶子又回来了,里佳心中略感欣慰。虽然伶子仍躲在筱井先生家,但最近似乎开始主动用电子邮件和亮介联络,上午还带梅兰妮出去散步。房主筱井先生并不觉得麻烦,有羽和北村也沉浸在这样的生活中,里佳渐渐打消了改变这种现状的念头,连她自己一星期都有一半日子住在筱井家。

虽然天气依然微寒,但今年的樱花似乎比往年开得略早些,月底与工作有关的赏樱活动排得满满当当。

仿佛从六本木车站的深处向地面爬升似的,她们经过好几个长长的自动扶梯,终于到达了六本木Hills[东京六本木地区的地标式综合商业设施和生活住宅区。—译注]的一角。沿着平缓的下坡路向麻布十番方向步行五分钟,在东洋英和女学院的背后,有一座常常被误认为是大使馆的乳白色要塞式公寓,“巴尔扎克”店主的家就在这里。

从全自动锁的大门入口处到四面玻璃墙的电梯,里面的所有地面都铺着地毯。一打开门,她们在铺大理石地砖的玄关处换上了柔软的拖鞋。跟着夫人前行,沿着走廊拐了两个弯,她们被带到一间三四十平方米的房间,室内光景像一个圆形剧场,一切布置都环绕着中央的长方形厨房。有两台烤箱、六个炉灶,洗碗池和灶台都是从未见过的哑光材质,低调内敛,甚至像是某种现代艺术品。很难想象公寓里所有房间都跟这儿一样,可能是这对夫妇把它重新改装过了吧。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新来的学员,三波小姐和饭野小姐,她们是重盛老师的朋友。”

房间里有一张铺着平平整整白色桌布的长桌,围坐在桌旁的六名学员闻声一齐看了过来。学员都是三四十岁的女性,皮肤干净,秀发润泽,全身散发着悠闲富裕的气质。其中有几个是里佳很眼熟的人。她不禁将视线挪开。特意来这里观察她们,里佳总觉得有点儿心虚和歉意。这些人若不是碰巧和梶井共处了一段时间的话,本该过着平静的生活。窗外,意外地近在眼前的东京塔在夜空中辉芒四射。

一盏复古的小吊灯,一个焦糖色的厚实稳重的书柜,上面摆放着许多奖杯,还有笹塚夫妇与法国总统的合影。此外,还有类似纪念品的雪花水晶球、墨西哥玩偶、跟顶针一样大的陶瓷玩具零散地陈列在那儿。

夫人把装订好的食谱分发给学员们。

“那我们就开始吧!今天的菜品是使用各种海鲜打底的法式鱼汤、孜然味嫩洋葱胡萝卜派、橙香羊排和草莓慕斯。”

“哇,有孜然耶,好开心!看来我今天可以大饱口福呢。”

一个发色明亮、露出耳朵的短发女士突然拍手叫好,气氛顿时变得活跃。

“亚纪最喜欢孜然的嘛。”

她们咯咯地笑了起来。里佳畏畏缩缩地举起手放在胸前。

“请问,要做那么多吗?来得及吗?”

“嗯,不过我们现在有八个人,没问题的。来吧,大家动起来吧!”

学员们一齐起身,撤掉了刚才围坐的桌子的桌布,将它变成了操作台。各种食材也陆陆续续端了上来。

里佳聚精会神地盯着那一大块质感扎实的羊排,一排整齐的肋骨从红色的肉中突出来;她又对那些贻贝、螃蟹,还有龙胆石斑、虎头斑等鲜鱼呈黯淡沉静之色的眼珠看得入神。夫人将一篮又一篮的五彩缤纷的蔬菜、黄油和鲜奶油摆放好。学员们不用等夫人的指令就很快各自找到活儿干,里佳被晾在了一边。一个身穿羊绒开衫、系着波点围裙的女士注意到了这一点,递给她一块砧板和一把菜刀。里佳按照吩咐将胡萝卜、芹菜和洋葱切成丁。与周围的女人们相比,无法否认里佳的动作不够利索。除此以外,在那些一边开怀大笑一边干活的学员的映衬下,她太缺乏从容镇定的气场。在夫人的指示下,里佳把切得奇形怪状的蔬菜丁放进一口布满岁月痕迹的锅里,点火。她接过木铲,忐忑不安地面对着燃烧的火焰。学员们都围了上来。

“先从法式鱼汤做起。咱们来给蔬菜丁桑拿一下,‘桑拿’就是让它们出汗的意思。用小火一点点加热,直到蔬菜表皮变得微微湿润,但不要过分翻炒至干巴巴的状态,请一定注意火候。”

里佳能感觉到她们的视线聚焦在自己手边。蔬菜渐渐渗透出水分,柔和而潮湿的水蒸气滋润着她的脸颊。

“啊,三波小姐,请把火调小一点儿。”

并没有被责备,但仅仅是这一句就已经让里佳紧张到胃疼。也许是体察到了这一点,夫人轻柔地从她手中接过木铲,里佳退了下去。厨师机在转动,面粉和黄油在里面上下飞舞,掀起一阵阵风暴。那边好像正在制作派皮。

“注意不要融化已经变成小颗粒的黄油。冷水要一点一点地加。”

打开厨师机的盖子,空气中飞舞着微小的粉末,里佳觉得鼻子痒痒的。

将切成大块的海鱼放入“桑拿”炖锅中。藏红花的香味让锅中瞬间变得明快而华丽。加入番茄,酸味使人神清气爽。在一锅蒸煮得热气腾腾的胡萝卜和洋葱上撒上孜然粒,深吸一口气,瞬间有一股舒适的暖流在鼻腔深处撩拨,喉咙就像被慢慢熏烤似的,香喷喷的烟雾、焦香的肉和坚果混合的气味在口腔里升腾起来。

“老师,派皮的面团做好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夫人转过身来说道:

“那我们用模具把它切出来吧。如果家里没有圆形模具,用杯子也行。”

伶子好像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很难相信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参加课程,她很自然地融入其中,得心应手地切菜,手抬得高高的往羊肉上撒盐。夫人由衷地夸了她几句,可里佳却听不懂夫人夸的是什么意思。同时,用来做烤羊肉酱汁的橙汁正在熬煮,酸甜的味道飘散在空气中。面包糠、香菜和橙子皮正在搅拌机里旋起龙卷风。这种香味浓郁的香料面包糠会和黄芥末酱一起涂抹在羊肉上进行烘烤。里佳在夫人身旁喃喃自语:

“羊肉、香菜和橙子?……简直无法想象是什么味道。”

“如果都在想象之中,多没意思呀。”

夫人轻快地说着,拿刀背将胡萝卜削成透光的薄片,它们就像一朵朵橙色的蝴蝶结落在砧板上。然后夫人把它们拼成一圈,做出像胸花一样的造型。

“哇,真的像橙色的玫瑰呢!不敢相信这是胡萝卜。”

搅拌器让草莓酱和奶油在用冰水冰镇的盆中融合。水灵灵的红色和柔和的白色相融后变成了粉红色,就像一朵小花在胸前绽放。正当里佳无所适从时,伶子递给她一个没见过的带柄的工具。

“和子,你来负责过滤。”

见她一脸疑惑不解,伶子拿过工具的手柄做示范。她把那个工具架在盆上,再把煮好的鱼和蟹倒入滤网中。

“干这个最不会失败,喏,你看。”

把它们全部按压挤碎,榨出汤汁。鱼骨、鱼尾和鱼眼则需要用手腕的力量压碎。没过多久里佳的手臂就感到疲惫,她开始动用全身的力气。她紧紧抱着过滤器,好像只要跟它形影不离,就可以避免尴尬。一个名叫千津的身材高挑的女性一边卷着胡萝卜薄片,一边凑到里佳耳边轻声说道:

“也许三波小姐和我一样,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要学会做一手好菜。”

其他学员都穿着针织衫和材质柔软的连衣裙,只有她一个人的围裙底下是西裤,里佳刚才就注意到她了。里佳无法与她眼神交流,只能低头看着虎头斑的眼珠。说实话,从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里佳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从脸部一直延伸到脖子上的雀斑、单眼皮,还有那丰满有型的嘴唇,都很眼熟。

“你就是来和姐姐们一起图个开心热闹的吧。”千津女士偷偷笑着逗里佳。

“哈哈,我懂的哟。我来这儿也是因为喜欢这种像学校社团活动的氛围。”一个四十多岁、体态丰满,容貌美丽的女人加入了她们的谈话。她应该就是在网上遭受到诽谤中伤,被说成“不亚于梶井的肥婆”的那个学员。她一边说话,操作打发器的手一刻也没有停下。

“不不,由美才不是这样的!只要有奶酪,你就会去世界上任何地方。不管是法国还是瑞士。”

“今天的奶酪是你最喜欢的米莫莱特!别独吞哟!”

夫人一开口,大家都笑了。过滤出来的汤汁少得令人不安。房间里穿过一股黄油味的热风。那是烘培法式咸派的味道。从另一台烤箱里还飘出了羊肉和橙子的香味。酸甜的味道与充满野性气息的肉香混合交融,刺激着大家的食欲。

所有菜肴大功告成时,已经十点多了。在里佳的想象中,烹饪班只是类似让女性朋友们轻松愉快聚餐休闲的场合,但这里人人拥有充沛的精力,言谈中透露出丰富的知识,工作量也很大。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震惊,无力招架,精疲力尽。

为了与橙色和红色基调的菜肴搭配,夫人选择了金合欢作为桌花。“用反差色会更凸显菜肴的色泽”,她边说边铺开浅浅的天蓝色桌布,美食与花朵相得益彰,让人联想到在湖畔野餐的情景。饥饿难耐的里佳刚坐到椅子上,立刻拿起一片法棍面包,涂上厚厚的黄油。而那些有关红酒的知识和解说,她基本没有听进脑子里。

还没有仔细欣赏漆器的颜色搭配,她就用勺子舀了一口端上来的番茄色汤汁送进嘴里。房间内赞叹声此起彼伏。费了那样的九牛二虎之力才榨出这么一点儿汤汁,里佳感到一些失落,但这汤汁的美味又该如何形容才好呢?鱼的所有部位,甚至连鱼眼珠内侧甘甜与苦涩并存的浓郁醇香的滋味,全都溶入了这一口汤中。

刚出炉的法式咸派,大小正好一口一个,上面装饰着用胡萝卜做的橙色玫瑰花;慢火炖煮的新洋葱和胡萝卜的浓厚香味让人眼前一亮,孜然的香更提升了食材的甜味。羊排作为主菜出场,沿着骨头切开的羊肉显得十分奢侈,立刻让所有人兴奋不已。羊排被面包糠、芳香的橙子皮和青涩的香菜形成的酥脆壁垒包裹着,散发出浓郁的草原气息。在如同乌鱼子一般滋味浓郁而坚硬的橙色米莫莱特奶酪之后上桌的是草莓慕斯,口感丰满而柔软,像一阵酸甜的微风吹进了心房。让人感到鲜花盛开的季节近在咫尺,花团锦簇的世界触手可及。

关于餐桌的布置、日本与西洋的灯光照明差异的知识普及讲座深深吸引了里佳,尽管至今为止她对美食口味以外的东西都没有兴趣。学员们毫不迟疑地举手提问。夫人看向里佳,说:

“三波小姐有什么想学的菜吗?你可以尽管开口。”

在友好融洽的气氛助推下,里佳将无论如何都想问一问的那件事说出了口。

“嗯,那个,对大家来说可能太简单了,但勃艮第红酒牛肉的做法,我真的很想学。”

全场鸦雀无声。有位女士突然低着头起身离席去了别的房间。她身材娇小,容貌可爱,名叫仁美。里佳在网上看到过她的信息。说她是某个大公司部门负责人的妻子,她是最彻底地在网上被扒出真实姓名和学历的那一个。千津女士急忙跟了过去。一瞬间,夫人脸上的表情蒙上一层阴云,目光追着她们,但她或许为了照顾里佳的情绪,又很快眯起了眼睛。

“对不起啊,勃艮第红酒牛肉之前做了太多次,大家已经腻了,以后有机会再做吧?”

稍过片刻,仁美女士回来了,脸色还有点儿苍白,但依然若无其事地加入谈话中。看得出大家也在照顾她的心情,并没有大惊小怪。里佳感到抱歉,心中很不是滋味,可现在什么也不敢说。当她脸色逐渐恢复,重新融入聊天时,夫人才站了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两周后再见,到时一起学习一下有关开胃酒和餐后酒的知识。用甜酒搭配食物,在日本还不太受欢迎,但它其实既美味又非常增进食欲。”

课程结束了。一阵阵各种不同香味的清风拂遍全身,直到伶子前来催促为止,里佳好像酩酊大醉一般完全站不起来。

她们叠好围裙,离开了公寓。身体暖和了,愈发感觉外面的空气特别清冷。刚坐到地铁的座位上,就发现胳膊和腰部既无力又沉重。不知她俩谁先说了一句“好累啊”,看了看对方。里佳仔细一想,这居然是第一次和伶子一起做菜。她有种非常不协调的感觉:味蕾得到了很大满足,身体却十分疲惫。当然也有紧张的成分,但总的来说,一种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成就感伴随着心跳的律动,从头到脚传遍全身。

“我思前想后,还是认为梶井确实是亲自动手的。”

虽然最近里佳一直在尽量回避谈论梶井的话题,但听到伶子若无其事地提到这个名字,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一些厌烦。

“做菜超级需要体力,是个体力活嘛!如果用那么重的装法式肉酱的陶盘砸人的话,会出人命的。还有那个过滤器,也可以咯吱吱把手指碾碎吧。”

里佳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又回想起龙胆石斑和虎头斑被碾成碎片的感觉。

“真的呢。烹饪班给人的印象其乐融融,实际上竟然是个拼体力的地方。”

“学员们也比我想象的要好相处得多呢。她们并不高傲矫情,也没有阔太太的派头。仅仅是和梶井有一些交集就被暴露在公众视线下,太可怜了。中途离席的那个人,一定是想起了梶井的事吧。”

里佳胸口一阵刺痛。她环顾四周。车厢里也有几名和烹饪教室学员年纪相仿的女性,也许都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吧,她们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手机。

“看来我这次做了件坏事啊。唉,虽说为了采访,但还是于心不安。话说回来,她们为什么会受到那么多关注呢?那些学员,有段时间比梶井还受瞩目,被世人议论。”

“那个呀,难道不是反映了大众对上烹饪课的女性持有的偏见和自身的自卑感吗?人们擅自认定她们是特别幸运的女人,对她们充满了嫉妒。”

“嗯嗯,说实话我可能也有过这种偏见。怎么说呢,我最近开始学着做点儿饭,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打扫卫生、做饭什么的,是一种摇滚!与爱或温柔无关,最需要的是能量……是能够支撑人们不被懒散无趣的日常生活所吞噬的,类似斗志的东西……”

伶子的眼睛忽然亮了。

“对!摇滚、摇滚!这是对权力的反抗!”

她们面前站着一名工薪族模样的男士,好像全身重量都吊在紧握在手的吊环上。他的眼睛时不时地瞥向这边,看得出在侧耳偷听她们的聊天。

“在如此不平等、不安定的世界里,谁都渴望用自己喜欢的东西筑起一道屏障,守护自己的生活和小天地。不一定花很多钱,但要花心思,投入时间和精力。还有啊,亲手制作自己想吃的食物,即便有时觉得麻烦,但真的很开心呢。”

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精神饱满的伶子了,里佳觉得她坚实可靠。亮介被她强大的能量压倒,但里佳相信也正是这股力量,支撑着他们的日子。

回公司的路上,刚吃的羊肉让里佳的嘴唇保持着润泽。

“喂,世界上哪里会有那样的人?”

里佳终于打断了对方的话。作为《周刊秀明》新一年度的重磅连载,里佳开始以第一人称回忆录的形式,把梶井讲述的事情写成自己的署名文章,但事情进展并不顺利。

在东京看守所的探视室里,像这样面对梶井已经是第几次了?

来来回回跑了多少趟,梶井才刚刚讲完她从女子大学退学的那一段。在城市里偶然结识了一个男人,在他的建议下,她开始专门与富有的老人交往,以此谋生。这部分内容非常暧昧模糊,里佳用急躁的口气追问她,梶井也只是耸了耸肩膀说道:

“我在大仓酒店的休息室品尝红茶的时候,他主动过来与我搭话,说:‘我找了你很久了。’他是一名身穿高级亚麻西装的白发绅士。”

“我说你能不能讲点儿真话?你只要在撒谎,我一眼就可以看穿。”

也许是因为看到里佳一脸烦躁地皱着眉头,梶井不情不愿地回答道:被搭讪这事儿可能是记忆出错了,也许一开始是自己上网物色的,通在网上认识的老人给她接二连三介绍了有钱人。她还不忘用强硬的口气补充说:

“这绝不是卖淫!有那种体力的人本来就不多。他们请我去高级餐厅吃饭,我陪他们聊天,跟他们去看歌舞伎、歌剧和相扑比赛,在老字号酒店里相拥而睡,给他们按摩身体,或让他们枕在自己大腿上睡。就只有这些而已。”这是她绝对不会妥协的部分。

里佳对此将信将疑,但毫无疑问的是,她曾出卖过自己的青春。不过,关于她卖淫的事情其他杂志已有十分详细的记载,如今再去追究这件事也毫无看点。

“他们让我过上了同龄女孩根本无法企及的生活。我觉得为男人圆梦是我的天职。每一位客人都表示和我在一起能忘记时间的流逝,非常开心。当然,我从未停止过努力,就像蓬帕杜夫人一样。为了能和商界精英聊到一起,我常读《日经早报》,学习古典文学和传统艺术,还十分注意保养皮肤和头发。”

“你家人难道没有发现你休学?还有靠那个……和男人约会来维持生计,他们不知道吗?”

“嗯,我父亲发现了。有一次他来东京把我好好教训了一顿。我告诉他我已经从女子大学退学,以后想成为料理讲师,现在正在代官山的烹饪学校一边学习,一边积累人生的经验。听我这么一说,他表示理解,还跟我说,同年长者约会仅仅是一种社交练习,不可以让他们牵手。‘女人不可以贱卖自己,应该是谜一样的存在,要做高不可攀的女神。’这是他经常挂在嘴边的话。我一直收到他寄来的生活费。父亲还时常来东京,为了我的烹饪学习,带我出去探店,寻访各种美食。杏菜也来了东京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她还是个孩子,所以不太了解我谋生的职业。我真的非常享受没有母亲在的一家三口团圆的时光,这段开心的东京生活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人生。”

每当她聊起二十几岁的往事时,就显得特别活泼开朗,生机勃勃。不得不承认,与里佳和伶子刚工作踏入社会时相比,她的生活要充实丰富得多。

“确实,我也认为你很适合那样的生活。那你为什么想结婚呢?为什么把相亲活动纳入自己的人生计划中呢?我倒觉得没必要呀,在你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梶井安静温和,轻轻地抚摸脸颊,歪了歪头,说:

“我想有一个女儿。”

“蓬帕杜夫人最终也没能成为母亲吧……她应该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曾经流产过……”

里佳一时无法理清思路,于是换了一个问题:

“你讨厌女人,却想做一个女孩的母亲吗?你是不是自相矛盾了?”

“哎呀!我很喜欢杏菜呢。家人另当别论。我天生就具有很强烈的母性。”

“美由子沙龙里的朋友也是另当别论吗?”

里佳抛出这一句。梶井似乎被击中了要害,只是静静看着里佳。她忘记了该如何巧言令色,只是默默面对着根本不在眼前的她们。

里佳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记事本。和用反差色或香味可衬托出菜肴的色香味是同样的道理,梶井的主张越极端、越强烈,就越衬出她内心的寂寞。

白黄油酱汁佐海胆,在葡萄醋的作用下显得更加柔滑。温热的海胆在舌尖上碎开,化作充满大海气息的奶油,与同样幼滑、蛋黄味浓郁的酱汁融为一体。那天晚上,里佳第一次了解到“beurre”在法语中的意思是黄油。

在第二次烹饪课上,她不再为失败或犹豫不定而感到羞愧。在夫人的指导和大家的帮助下,一定能完成全套大餐。她明白了,享受在这里的时光是最重要的。

“嘿,能聊聊吗?结束后一起去喝个下午茶?”

吃完饭,听完讲座,里佳正在叠围裙,用腰带一圈一圈把它卷好。千津女士主动走过来跟她搭话。

“饭野小姐也一起去怎么样?你有空吗?”

千津越过里佳的肩膀向那边看了一眼,伶子像是领会到了什么,立刻微笑着婉拒了,她甩了甩扎成一束的头发,快步离开了教室。

一起走出了公寓,里佳发现千津女士穿着和自己一样老旧但依然结实的风衣,她们俩相视而笑。里佳跟着她走进位于六本木Hills一角的茑屋书店内的星巴克。两人在入口附近的座位上对面而坐。

外面的空气依然寒冷,但露台上有几个喝着星冰乐的白人还挺引人注目。她们俩刚享用过咖啡和火焰可丽饼,所以现在只点了纸杯装的热红茶和印度香料奶茶。

“那天吓到你了吧?仁美突然身体不舒服……”

千津突然开口提到那件事。里佳一直暗中期待的机会来了。在今天的课上里佳尽可能找机会跟她聊天,并在言谈中故意流露出对仁美的担心。

“反正瞒也瞒不住的,我现在就告诉你吧。相亲杀人案的梶井真奈子,你知道吧?或许你已经隐约知道了些什么?也对,你是做媒体工作的重盛老师介绍过来的呢。”

就像排练过很多次的那样,里佳睁大眼睛,表示确实对此事略有耳闻,然后便做出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点头。

“如果你查一查,就会发现网上到处都有我们的照片。说我们是一群刺激了梶井的自卑、导致她变为杀人犯的俗不可耐的有钱人,还说我们是把丈夫当作提款机的成日无所事事的阔太太。全都是胡说八道,但仁美认真看了网上的言论。她生性敏感,网络上的流言蜚语令她身心俱疲,大病了一场呢。和梶井一起做过饭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创伤记忆了,所以在那里这可是禁忌话题哟。你能将这些也转达给饭野小姐吗?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

“没有没有,这个事在人前很难开口讨论,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讲讲……还有啊,如有冒犯请多包涵,说实话我对这件事真的很感兴趣。”

“是吧,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可能也会对这个案子饶有兴趣,做一些调查。我的工作性质,倒让我挺习惯被人批评的,脸皮也没那么薄……哎呀,和三波小姐聊天,我就有说不完的话呢。我们应该在哪儿见过面吧?”

里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她也和千津想的一样,越来越确信两人曾在哪里见过。她可能是自己采访对象的秘书或左右膀臂,也许在某个工作场合碰过面。

“你想做的勃艮第红酒牛肉,是那个人非常热心认真学习的一道菜。甚至在法庭上她也提到过呢。所以才会有大量的记者拥入我们沙龙采访。不知不觉中我发现自己成了和媒体接头的联络人了。真的太无聊了!女性杂志说‘请一定教教我们怎么做饭,拯救世界上所有正在寻找美满婚姻的女人’之类的话。好好的烹饪沙龙,被他们想当然地定位成新娘培训,或女性魅力提高班。我对世人的偏见是烦透了。沙龙重新开张,对我们所有人来说,既是复健,也是治疗。如今像你这样的新学员也来了,感觉终于回到了正轨上。不久的将来,也许我们还能在原来的地方做菜吧。夫人家的环境很不错,但火力跟真正的专业厨房还是有天壤之别的。”

“我有个问题不知该不该问。你觉得那位是怎样的一个人?”

“印象太深刻了,人非常古怪。她来烹饪沙龙大概半年左右……差不多应该一共上了十五次课吧。她从一开始就有点儿不安分,动辄就提自己是某个餐厅的常客大老板介绍来的。现在想想,也许她就是他的情妇。我记得她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做好菜刚刚尝了一口,就突然哭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她说那道菜的味道太抚慰人心了,实在忍不住掉眼泪什么的。但人人都看得出来,她的眼泪是假的。”

千津凝视着喝了几口的红茶,随后,目光移向星巴克门外的书店。

“她总是一个劲儿地打听我们在哪儿出生,在哪儿上学,衣服和包包是在哪儿买的。还问我们是否结婚,丈夫是做什么工作的;如果有男朋友,她就问有没有考虑要结婚。够呛不?”

在一对一的关系中,梶井理所当然地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但一旦进入女性的集体中,她在寻找自己的位置时那副慌张无措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忽然,里佳感觉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从腹腰之间升腾而起,是类似怜爱的情绪,是同情、悲怜?不!这只是自己内心低俗的优越感而已——里佳试图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说法。

“怎么说才好呢,我曾有段时间特别疲倦,感到不知所措。外面世界的那些东西,我真的厌倦了。但是我在这个烹饪课上又重新活了过来。”

“你说的那些东西指的是?”

“怎么说呢,以男人的眼光为衡量标准,给女性排列等级次序的那些东西吧。梶井这个人,与其说她是女人,倒不如说更像个男人。啊,可能我的表达不大合适,我是想说,她跟男人一样是强势方。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想,如果一直跟那些拿钱买年轻女人的老男人交往,是个人都会变成她那种状态。事实上,我也曾经差点变成那样。”

千津注意到了里佳的眼神,她摆了摆手,笑着说:

“啊,不是不是,我说的可不是做情妇的意思!在我的工作环境里净是那样的老男人,还有那种老男人的预备役,根本没有和我同时代的女人。因为工作和结婚生子无法兼顾,所有对我很好的女性前辈都辞职了,回过神来才发现职场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对生活的感知能力渐渐麻痹,很多次我都觉得自己也快染上惹人讨厌的老男人的气息了。当我看到一群活得开心自在的女人时,会对她们不谙世事的样子感到恼火。还有我那个做家庭主妇的妹妹,平时我们关系很融洽,但她看起来太不知人间疾苦,我心里也会突然冒出无名火。就在那个时期,我因工作应酬去了夫人的餐厅。以前虽然从未对美食产生过太大的兴趣,但在那里我发现吃饭也是一种乐趣啊。不仅食物美味,气氛也很好。在与夫人的交谈中,得知她正在开办烹饪班,于是我毫不犹豫地报名参加了。仔细想想,我当时连土豆皮都不会削呢。”

“我差不多也跟你一样。我在重盛老师家品尝到了课堂上教的菜肴,特别感动,然后就情不自禁地报名参加了。”

这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怎么就像是真的一样,里佳有点儿意外。至于“奔四”的美食专栏作家重盛老师,里佳仅仅见过杂志上的照片,就在脑海里勾勒出她的声音和气质氛围,连她的居家情景都能清晰地想象出来:一台始终不关机的笔记本电脑,虽喜欢烹饪,却没有太多时间做菜,可一旦发现稀奇的香辛料和食用油就会买下来,把它们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好不容易兴冲冲搜集的各种调味品往往过了保质期都还没用完。在某一个夜晚,急着把它们用掉的她,做了一份香料味超重的意大利面,皱起眉头就着一杯红酒把它吃下肚……里佳尽量不去考虑和自己职业有交集的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将沙龙的学员出卖给了媒体人。

“是吗?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我就觉得三波小姐跟我很像呢。虽然不怎么会做菜,但对美食很热爱。即使没有这些爱好,也喜欢欣赏那些可爱的东西。还有一点,遇到困难会立刻逃避,宁可去做费力但不会失败的事情。”

里佳露出一个不掺假的微笑,感觉全身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了,就连因内心的负罪感而产生的苦涩也成了一种调剂,她的心情变得舒畅。

“我觉得,因为梶井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所以我们无法和她敞开心扉交流。”

“对,我也是这种感觉。”

“她的衡量标准突然强加到我们身上,那感觉太累了。我们这群人并不打听别人平时做什么,只是一起做饭就足够开心了。现在也一样。这就像是合力造一艘船,然后一起把它推向大海。那个沙龙,就像大家心灵的安全网。工作辛苦不堪的时候,连家人都很少陪,也要确保去上课的时间,为了它会早早下班。自己做饭也不觉得像以前那么麻烦了。”

打开烤箱时的欢呼声。夫人扬扬得意掀开锅盖时,腾腾蒸汽对面的那些笑容。里佳在处理海胆时遇到困难,自然而然伸出援手的仁美的发髻中逸出的柔软棕色碎发……想起这些,里佳不禁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太有必要了。其实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安全网……没有安全网,人活着会十分艰难,很容易陷入绝境。”

“我们真的只知道彼此的名字,不知姓氏。我们根本没有像网上传说的那样相互攀比。”

里佳点头表示同意。

“我们只知道每个人讨厌和喜欢的食材,会不会给奶油蛋糕抹面,谁去法国完成了一场奶酪之旅,喜欢哪家百货商店的地下美食街,以什么电影场景作为餐桌布置的参考,诸如此类。这些零散的信息对我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个人资料。”

总之,这些都是此前里佳有意无视的东西。

“我懂的。嗯……可是,梶井她不是这样的……”

“在‘巴尔扎克’的时候也是这样。夫人的宗旨是,只要好好学习了传统的基础知识,就可以把它们打碎,然后与新的东西或喜爱的元素揉在一起,从那里可以诞生出新创意。我非常喜欢这种自由的形式,但梶井却固守传统和正宗。任何事情只要稍稍打破常规,或加入创新的元素,她就会变得焦躁不安。”

“听说她特别讲究品牌,不知道是否与此有关。”

“是的,是的。凡是没见过的食材或创新的菜品组合,她都会束手无策。啊,对了,像‘男人喜欢这种口味吗?这会不会让男人反感呀’之类话,她怯生生地问了好多次,一脸认真呢。”

里佳努力表现得云淡风轻。她膝盖关节内侧一阵阵抽搐,并不全是久站做菜的缘故。她本以为梶井对美食的贪求是与生俱来的,原来在参加这个烹饪班时,她费尽心思做菜也不过是为了取悦他人。回想起来,她喜欢的黄油酱油拌饭、意大利面的做法极其简单,而拉面、奶酪蛋糕、铁板烧都是饭馆里的东西。

“我跟她说,咱们学做菜不是为了取悦男朋友或丈夫。夫人也委婉地告知她:并不是说你不可以那样,外面也有你讲的那种类型的烹饪教室,如果你不习惯这里的风格,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试试。”

“梶井怎么说?”

“她满脸震惊,喃喃自语说‘原来料理是可以为了自己而做啊’。我还问她是不是从来没有给自己做过饭,她回答是的,并无奈地说,和妹妹或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她会好好为他们做饭;但自己一人时,只会做一些简单的东西,比如黄油酱油拌饭、煎蛋盖饭、鳕鱼子意面等等。我说,对我这种懒惰的人来说,你做的这些已经是非常棒的料理了。大家都笑了起来。就在那时,我第一次看到梶井露出了笑容。”

梶井在美由子沙龙遇到的唯一一位她觉得可以做朋友的女性,应该就是千津小姐吧。

“我吧,觉得挺意外的。虽然她总是那副演戏的做派,让我感到厌烦,但那一刻,她又像个孩子一样率真。她虽有点儿古怪,但好像在某些方面与我、与大家又很相似。我们都寂寞孤独,对很多事情感到疲惫厌倦。她的厨艺很棒,行为举止也很礼貌。她的外表整洁大方,对食材也懂得爱惜,有时看着她做菜就会感到心里很舒服。她领悟快,非常认真勤奋。她是唯一一个会对新学的菜肴进行反复练习直至熟练掌握的学员;虽然有些学员对她没好感,但这一点大家是一致认同的;所以不论她这个人如何格格不入,都没有被大家排斥在外。”

里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千津谈到梶井的时候,就像在聊一位老同学。丝毫感觉不到她心中对梶井有厌憎。

“她在这儿挺开心的,嗯,非常开心呢。虽然有些人不喜欢她,但我呢,嗯,这话要保密哟!我有时觉得她挺可爱的。她平时的生活太无趣了。为了生计每天都要跟老头子打交道,对吧?也没有像样的工作,可真是太身心俱疲啦!她干的那个活儿,不就等于二十四小时的护工吗?”

“护工啊……”

“啊,对了,还有过这样的事呢。当时是秋天,夫人提议说,下一次是特别课程,每个人做一道自己想做的菜,可以是中国菜、意大利菜、日本菜或越南菜,什么都行。然后呢,梶井对某个学员提出的菜品极力反对。她说太不符合美由子沙龙的格调,还说这样做的话就偏离沙龙的法餐正统了,等等。但大家都对这个自由做菜的提议饶有兴致,现在想来,我们当时也太孩子气了,都没有去考虑梶井的心情,而是以少数服从多数的投票决定的。于是梶井就突然大叫起来。她嚷嚷着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大家都吓坏了。”

里佳后背一阵发冷,怔怔地看着千津。千津四下张望了一下,压低声音对里佳说:

“其实这件事,我们都没有告诉警察。夫人不想让我们暴露在世间大众猎奇的眼光里。那天,她发疯似的冲进厨房,将炉灶上炖着小牛高汤的锅掀翻在地。地板变成了棕色,蒸汽升腾而起。接着她把耐热玻璃容器狠狠地摔在地上,碎片四处飞散,发出可怕的响声。所有人都惨叫起来,夫人打算报警。但当她发现夫人伸手去拿墙上的电话,便迅速从后门逃跑了。没有人去追她。我们一起慢慢地收拾残局,打扫卫生。我傻眼了,无法理解这一切。只是感到十分恐惧,也非常疲倦。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来上课。后来过了一段时间,我们从新闻上得知她犯了案。”

停顿了片刻,千津看了看指甲缝里的污垢。今天课堂上,她负责剥烤到发黑的红椒,所以可能有些脏东西嵌在指甲缝里。

“我好像说得太多了。竟然跟你聊这么深,吓到你了吧。反正我觉得咱们俩有很多相似之处呢。”

“哎呀,是呢。咱俩的职场环境啊,思维方式啊都蛮像的,所以你说的我都能理解。”

“……以前我也是那种风风火火一心拼事业的人。自从来沙龙学烹饪后,我终于明白了想要好味道,混搭融合和放置熟成是很重要的。”

千津羞涩一笑。里佳也笑了。

经典与创新、辛辣与香甜、高端食材与普通时令食材、柔软与坚硬、劲道与细腻——即使是相反的东西,只要自己觉得没问题,就可以相信直觉,把它们融合在一起。这才是烹饪的终极乐趣,或许这也是让生活更加丰富多彩的一种方式。也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品位、通达和知性吧。梶井忠于传统和基础,是个优秀的料理人,但就这“融合”二字,她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只能走上非黑即白的偏激之道。想必她也曾对自己感到疲倦,并深陷绝望的境地。

离开美由子沙龙两个月后,梶井被逮捕了。

自从她开始出入烹饪教室,男人们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她“终于开始为自己做饭了”—如果这样去理解,一切就合理了——因为她开始把对他们投入的大量精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导致那些渴望被她照料的男人自暴自弃,走上了死亡之路。

“顺便问一下,梶井极力反对的菜品是什么?”

“咦?我刚没说吗?是烤火鸡。虽然当时离感恩节还有段日子。嗯,在法国当然也吃火鸡,但它主要还是归类为美国或英国的传统特色菜吧。这附近有很多大使馆,也有很多面向外国人的超市。我想可能是某个学员发现超市里有冷冻火鸡,所以提出来想试着做一做,大家都兴致高涨。就是圣诞节和感恩节吃的那种烤火鸡。”

千津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街道。好几台高级进口车划出一条条灯光的彩带在眼前经过。今夜的空气好像略微泛白,也许是樱花即将盛开的缘故吧。

在里佳想象的世界里,一整只烤火鸡发出滋滋的声音,反复涂抹了黄油的表皮每一寸都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辉,散发着淡淡的焦香。这道未知的菜肴和里佳心中朦胧而理想化的某一部分完全吻合。

虽然模糊,但里佳觉得她可以比手画脚地描绘出自己想要的那个东西的轮廓。她正在逐渐掌握诀窍,但还差那么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

回家途中看到的东京塔,不知为何竟像是抹了一层动物脂肪,光芒夺目。漫溢出来的油脂变成了光的队列,让春天的夜分外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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