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依然寒冷，在室外还离不开风衣；但白天温暖宜人，只穿一件薄薄的针织衫也会微微出汗。

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五十九公斤，从采访梶井前到现在，里佳胖了整整十公斤。

不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让自己的身形显得苗条纤细，于是她干脆决定从此以后只穿自己想穿的衣服。她把母亲给的一枚胸针别在了一件青苹果冰沙色的针织衫上，这是她在商场打折时买的，因为觉得风格太甜美，所以一次也没有穿过。每天依然睡眠不足，但现在的她皮肤滋润，头发也柔顺有光泽，可能都归功于丰富多彩的饮食生活吧。

望着窗外的山村女士开口说道：

“这里真是最适合赏樱花的地方。附近的商业街有各种卖美味熟食的商店，只要买了带来，立刻就可以开赏花宴会。”

从她们眼前盛开的樱花树上飘落下来的花瓣，积落在阳台上的空调室外机排出的一摊水里，仿佛一个花瓣盖子，把积水遮盖得严严实实。今年花期来得比预想晚了很多，所以原本三月下旬一场接一场的与工作有关的赏花活动也就没什么气氛。

她们眺望着公园，一言不发。在樱花树的环绕下，有几对父母带着孩子来赏花，将烤鸡肉串和便当盒饭摆放在野餐垫上。

这是一间有三十年房龄的三室一厅。地面上严丝合缝地铺着正方形的木地板，让里佳想起了小学的音乐教室。房子离东西线车站很远，步行需要十五分钟。不过哪怕自己在正式退休前辞职，还这套房子的贷款也不成问题。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焦煳的沙司味道。里佳心中那个模糊不清的购置人生最后栖身之处的计划，终于在现实中启动了，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站在眼前的山村鸠子女士强大的业务能力。里佳换上对方准备好的折叠拖鞋，在房间里慢悠悠地踱步打量。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可以将十六平方米的客厅尽收眼底，还有三间虽狭小但各自独立的房间。

根据北村提供的被害人家属的信息，里佳找到了位于西新宿的一栋筒子楼四楼的房产中介，清晰地听到入口处的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水流声。她指名希望由山村女士出面接洽。她对一名年轻的男性职员说，听说山村女士的服务水平很高，自己想找一处适合单身女性长期生活、房间越多越好的房子。于是，山村女士从里面走了出来。她用饮水机的热水冲了一包淡淡的茶粉端过来。此后，里佳在工作间隙抽空每四天与她见一次，今天是她们第三次见面。

里佳报出真实姓名，并告诉对方自己在出版社工作。即使透露了媒体人的身份，山村女士似乎并没有露出怀疑的神色。也许因为里佳这次并非以虚假演技示人，而是将大部分的心思都放在购房事宜上吧。

“您工作那么忙，但对做菜一点不含糊呀。”

听到她绝非奉承、发自真心的赞叹，里佳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中，里佳反反复复打开厨房的烤箱门。山村女士站在客厅里认真地注视着她。阳光洒落进来，她嘴边浅浅的汗毛在光线的映照下有点儿明显。

“没有没有，我才刚开始学。但我还是觉得，如果能有像这样的明火烤箱就好了。还要有炉灶，最好能有三个灶头。”

山村女士看似态度冷淡，但从不说多余的话，而是认真倾听里佳的心声，全力了解客户需求；她的这种工作态度，也让里佳逐渐放下了戒备之心。

“料理沙龙？那种地方呀……”

话说到一半，山村便立刻小声改口说：“不，也没啥。”在里佳的追问下，她才谨慎地说道：

“那是家庭条件好的女人才会去的地方吧。”

她的话并不显得自卑，而是透着几分无奈。她是不是想起了梶井？里佳连忙谦虚地自嘲道：

“我其实也不是顾家的女人，只是贪吃而已。怎么说呢，我喜欢为自己做饭。”

山村的语速突然变得很快，就像要辩解些什么似的：

“我不做饭，不擅长做饭。尤其是在我母亲去世后，可以说是彻底不做饭了。我母亲也不是擅长做菜的人。所以当我看到会用烤箱的人时，哇！就会觉得自惭形秽呢。”

她说着如此私人的话题，面部表情却并无变化。她的皮肤干燥起皮，一头细软发贴在头上，仿佛湿嗒嗒的。她的眼距很窄，嘴唇和大鼻子之间的人中也很短。浓密而不加修剪的眉毛让她的眼眶显得暗沉。

不知为何，她容貌上和那个在所有照片里都是一副噘着嘴生闷气的样子的娃娃脸受害者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据说山村的母亲对弟弟过度溺爱，那么和她的关系又如何呢？是不是作为姐姐从小就理所当然地被要求自己照顾自己，不被容许任性撒娇呢？

“房屋面积小一点儿没关系，房间的数量能和这里差不多就很理想了。等我外公去世后，我可能会和母亲一起住。另外，理想中我的家最好能像一个紧急避难所，让身边有需要的人得到临时的庇护。”

“避难所？”

“是的，我的朋友里无论男女，有很多害怕孤独的人，不好意思，向你提出这种特殊的要求。但这可能就是我想要买房的最大理由。”

里佳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将筱井先生称作朋友。不管怎么说，这个词目前对她来说是最适合的，最近他们之间完全没有互通新闻素材的消息，一切都交给北村接手了。

“我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向他们求助，所以我也想在能力所及范围内帮助他们。我初中的时候，发现离异的父亲独自一人死在家里。我常担心自己也会孤独地死去。”

“是啊，是孤独地死去……”

山村喃喃自语了一句，便闭口不言了。因为那个案子，她一度放弃了自己的事业。

我真的能一直在秀明社工作下去吗——托梶井系列连载的福，里佳隐约看到了通往主笔的道路就在不远处。但一想到四五十岁的时候自己是否还有体力和精力继续坐那个位子，贷款的规划就动摇了起来。等这次连载结束后，有必要好好重新考虑一下未来。

“我也在町田小姐这个年纪的时候，考虑过这些问题。”

山村长长的脸稍微侧了一下。从旁边看去，她的鹰钩鼻始终给人一种疑心重的印象。但随着见面次数增多，在她的脸上能窥探到的表情种类也越来越多。在介绍洗碗池、洗手间等管道系统时，她便目光炯炯显得胸有成竹；发现什么小问题时，她会果断向房东讨要说法。此时此刻，在她视线的那头，是一对在公园里玩耍的小姐弟。

“不论现在还是将来，我都是独身一人。我很庆幸自己在四十岁左右买了房子作为一生的归宿，买完房之后就可以将纠结买房的工夫花在我喜欢的事情上。”

语调虽冷淡，但这是她第一次对里佳讲述这么多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其实，此时就这样隐瞒采访意图，直接悄悄离开并消失在她面前才是最好的办法。

“町田小姐，我明白了。”山村的眼睛深处闪着灵光，“你的意思是，不想要那种私密的小窝，想要一个可以来去自由、按需定制的个性化房屋，成为大家在人生十字路口的避风港；与其说是等待房客的旅店，倒更像庭院中的凉亭一样。”

窗外吹来一阵微风。有几片花瓣随风停落在纱窗上，在微微的颤抖中最终轻飘飘地向下坠落了。

“这个思路……也是可以的嘛。”里佳自言自语。

山村迅速关上了窗户。

“家本来就是一个有屋顶给人挡风遮雨的地方。其实只要能让住在房子里的人自由决定如何使用它，就好了。被条条框框所束缚，反而找不到满意的房子。我也再好好想想。即便使用面积完全相同，仅仅是采光和格局不同，给人的印象也会大相径庭。”

上烹饪课和找房子这两件事已经深深融入里佳的生活，就像用面粉和切碎的黄油做法式咸派的面团，经过多次揉面和折叠，黄油的颗粒便不知不觉消失不见了。

“好久都没有像这样销售一空了！”

刚进公司，主笔就兴奋地对里佳说道，他的鼻头和耳垂涨得通红。

在头条位置刊登了梶井真奈子专访的这期杂志，引起了巨大反响，读者来信和电子邮件空前地多。据说，这期杂志在发行前就已成为网络上热议的话题，因此读者群扩展到了那些平时不看《周刊秀明》的二十多岁年轻女性。

六期连载的第一期，聚焦于梶井真奈子在新潟的生活。

梶井虽不愿承认自己与跟踪杏菜的男人有任何关联，但当里佳提起他自杀的事时，梶井像回忆起了什么似的，顿时变得沉默寡言。“我们很相似，我们只有彼此。你要说我们有肉体关系的话，既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她一边表现出一贯的自我陶醉的样态，一边以迂回的话术承认了这一事实。至于为何在供词中把他说成是来自东京的推销员恋人，梶井说：“他的话总是模棱两可，梦和现实混淆不清。但当年我还是个无知少女，所以在我眼中他就是一个有魅力的成年人。”她那双巨峰葡萄般的眼睛看向里佳，语气很坚定。

里佳将临时工整理出来的读者邮件一一过目。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众会对梶井真奈子如此感兴趣呢？”

不知什么时候，北村坐在里佳旁边，左右摇晃脑袋，揉着眼角。一向注重仪表的他，现在却像变了个人似的，眼角挂着大眼屎，发型是睡扁了的状态。多亏了筱井先生提供的线索，他也在这一期杂志上发了独家报道。内容是某连锁居酒屋老板开的养老院非法倾倒垃圾事件，是梶井独家专访后的第二大新闻。

“其实，人们都对热量高的食物特别渴望吧。”

北村一脸无法认同的表情。里佳没睬他，目光继续投向读者来信。自己的工作从未得到过如此强烈的反响。但里佳淡然接受了一切，对那些意料之中的批判之词，她也照样看下去。

并非自恋，她觉得这次反响强烈不仅仅因为梶井这个采访对象很有趣，也因为自己花费大量的时间吃透了这个人物。里佳希望自己能延续这种作风，但这个职场，今后还能允许她继续这样做吗？

临时工过来告诉里佳，总编找她去一趟。来到那间玻璃墙房间，在里面等着里佳的总编看了她一眼，没有一句赞扬或慰劳的话，直接开口问道：

“能不能增加连载的期数？”

“我不想给受访对象的话里注水。我会按原计划，只连载六期。”

里佳斩钉截铁地说完。总编抬了抬稀疏的眉毛，好像在说：“哦，好吧。”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果断拒绝掉上司的命令。

“三波小姐好厉害呀，在这里学到的东西你都回家复习了？”

千津一边不停地搅拌着荷兰酱，一边涨红着脸问道。从刚才开始，她手上搅拌的黄色液体四处飞溅，似乎很难达到夫人所要求的“黏稠绵密”的状态。

“我做得不太成功，不过我不纠结，接着做下一道菜就是了。”

里佳边说边把白芦笋根部的老皮削掉。烤箱里的鸡肉缓缓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里佳希望自己所做的能和梶井真奈子保持一致。在这两周里，她把在第二堂课上学到的四道菜全部做了一遍。大约每三天一次，她会早早地去筱井家，挑战制作一道又一道菜肴。她尽力再现从夫人那里学到的工序、用料和口味，不做任何改动。课堂上发给学员的食谱都是六人份量的。如果像筱井家这样每晚都有人来的话，六人份的菜上桌就可以被收拾得干干净净。话虽如此，她的第一道菜、橙香羊排肉没烤熟，完工后的法式鱼汤的汤汁少得可怜，火焰可丽饼稀碎不成形。尽管如此，她依然没有停下手，没有气馁，而是继续往下挑战。昨晚做的白黄油酱汁佐海胆端上桌时，里佳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欢呼。之所以能做成功，可能因为这是她在烹饪课上最喜欢的一道菜吧。热情高涨的里佳，竟然还买了一条新围裙。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

“你好厉害呀！好不容易在这里学会的菜，回到家我反而不怎么做呢。”

“我在家会把学过的一些技巧和知识运用到烹饪中，单品的菜我也做过好几次，但整个套餐的话，我……”

“即使给孩子和丈夫做法国大餐，咳，他们又能懂什么呢，对不对呀？”

听了亚纪的话，大家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哧哧地笑了起来。

“总会有一天，等时机成熟了，我也要做！我现在还没动真格呢。”

千津发出一声长啸，终于放下手中的打发器，精疲力尽地倚靠在桌边，引起现场一阵阵笑声。夫人的微笑仿佛在说“哎呀呀，辛苦了”，她随即将白芦笋浸入沸腾的水中。

“大家要以三波小姐为榜样。越早复习练习，就能越快掌握技巧。芦笋最重要的就是它的清香，注意不要煮得时间太长。”

里佳悄悄地对着身旁那个人因卖力劳作而发红的耳朵说：

“那个，千津小姐，那天你跟我说的事，当时……做火鸡打算用什么食谱啊？法国菜的食谱上没找到这道菜。”

千津用力地摇晃脑袋，想甩掉被汗水粘在脖子上的头发，毫无兴致地回答道：

“老师应该记得食谱吧。”

里佳偷偷注视着正在帮学员打发蛋白霜的夫人。讲座结束后，趁学员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里佳悄悄询问她火鸡的做法。听到“火鸡”两字时，夫人吓了一跳，单薄的肩膀微微耸起，目光游离了好一会儿，像是回忆起了那天发生的事情。

“我在女子大学时有个同学，因为丈夫工作的关系，在美国住了很长时间。她常年努力研究如何用当地食材做出合家人口味的菜肴。当年各种物资都不像现在这么好买到。我当时是打算参考她给我的感恩节火鸡食谱来给大家上课，可我只做过一次。我有个笔记本，当时把它拿出来给大家看过。我记得，那时是……”

这个话题也许让夫人回忆起了梶井的怪异言行，她的表情逐渐阴沉。在她起疑心之前，里佳加快语速提出请求：

“对不起，那个笔记本上的食谱可以让我抄下来吗？”

“好啊。我可以把整个笔记本借给你用。太长了，根本抄不完呢。你什么时候还给我都行。”

夫人毫不犹豫地走向靠墙的书架，随即递给里佳一本软皮笔记本，上面棕色的油渍星星点点。里边贴着很多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炖菜、中国菜等菜色的食谱，旁边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些料理小窍门。看着夫人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核心机密双手奉上，里佳内心柔软的那块地方被罪恶感的利爪挠得生疼。

向一个热爱烹饪的女人索要她看家的菜谱，无异于拿捏她的要害。也就是说，为达成目的里佳一直都在使用不道德的手法。

里佳把笔记本塞进了包里。她感觉，不久的将来自己会遭报应。

里佳想为了采访试着做一次烤火鸡，但很快就放弃了。

毕竟，根据夫人的笔记，一只重量约五公斤的火鸡解冻就需要整整三天。还必须在前一天将准备工作都做好，然后在下厨当天需要守着炉灶烤制三个小时，第二天要把剩余的骨头煮成高汤，再用剩下的肉做三明治和奶汁烤菜。是一个前前后后需要花费五天的大工程，根本无法兼顾工作。

据说处理干净的火鸡肚子里会放入火鸡胗、心和肝，还有脖子。如果自己被开膛破肚，腹中再塞进处理好的内脏和脖子……里佳稍作想象便丧失了食欲，但内脏、栗子、松子和糯米做成的馅料又不禁让她垂涎欲滴。用鸡脖熬煮而成的肉汁酱是里佳常常在翻译小说中看到的名称，让她心动不已。

今晚，筱井家里难得没有人。里佳合上放在桌上的食谱笔记本，径直走向厨房。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黄油，又从蔬菜冷藏柜里取出白芦笋。她想趁着还没忘记，把前天课上学到的制作方法复习一遍。此时已是凌晨两点多。在一个小时之内她必须钻进被窝，睡足四个小时后，就要去霞关那边的政府机关跑采访了。

用一口小锅将黄油完全融化。把搅拌得柔软蓬松的蛋黄和白葡萄酒醋放在容器里用热水加温，再将金色的黄油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注入其中，用打发器不停地翻滚搅拌，一圈一圈地打转。虽然感觉这么说挺对不起千津小姐的，但确实多亏了之前在一旁观察过她的失败案例，此时里佳才能快速成功打出细腻的卵黄色泡沫。里佳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跳起了华尔兹。

里佳之前做情人节的法式磅蛋糕时学到——在这看似没有尽头的搅拌之后，等待的既不是一成不变，也不是蒸发，而是乳化。如果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从梶井身上移开——如果永远无法停止旋转——

那干脆冷静地调整身心，动用所有的智慧，用指甲深深抠住那女人丰满的肚子，让她无法甩开这双手。

“搞定了。”里佳拿起打发器喃喃自语道。黏稠的液体缓缓而滴落，温暖又明亮的黄色酱汁如羊绒般一样绵密丝滑。

“今天都不在家吗？”

伴随着开门声，里佳听到了筱井先生轻松随和的声音。他好像确认了一下放在门口鞋子的数量，接着便从洗手间传来响亮的漱口声。

“有羽今天参加新员工欢迎会，北村还在继续追踪调查您提供给他的线索，今晚他要熬通宵盯着呢。伶子好像出去了，不知道去哪儿，也许和亮介一起吃饭去了吧。”

筱井点点头，从洗手间出来，把西装挂在墙壁的衣架上。最近他身上几乎没有烟味。

“不嫌弃的话，请尝一尝这个，白芦笋配荷兰酱。”

里佳尽自己所能精心摆盘，将一盘美如画的菜肴和无糖啤酒端到他面前。坐在餐桌前的筱井说了一句“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便开始咕嘟咕嘟喝起啤酒，呼出凉凉的气息，拿着叉子温柔地戳起芦笋送到嘴边，只见他的喉头上下起伏，大口咀嚼着。

“嗯，真好吃。怎么说呢，像是春天的味道。”

筱井说完这句，似乎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微微一笑，避开了里佳的视线。

“我在这里点评可能有些失礼，但我真觉得你进步好快。之前是按照食谱做，但今天的味道就很有町田小姐的独到之处。”

“嗯，我的‘独到之处’是什么呢？”

“有力，有个性，又细腻，是一种让人不会腻的味道。”

“其实，这一次我在原来的食谱上多添了一味调料。我想要一点儿天然的甜味，所以在里面加了蜂蜜。”

“噢噢，原来是蜂蜜呀。”筱井点头称赞，手中的叉子又戳进另一根芦笋中。

“受梶井真奈子的影响，前段时间吃了很多口味浓重的传统菜肴，但最近我发现自己喜欢在经典口味的基础上加一些香辛料、酸味或苦味的元素；还有，我喜欢食材简单的菜品。”

“这就是你自己的风格了。说到这儿，你那篇梶井真奈子的连载，真不错啊。既原汁原味地从梶井的视角传达了她的想法，又如实地介绍了事件的背景，最重要的是，以周刊文章的篇幅，能让人感到回味无穷，确实可以。我想这正是你的‘独到之处’吧。”

里佳忍住笑，观察着他的表情，说：

“要说做菜，伶子的手艺远比我好得多哟。”

“是吗？”筱井边说边给芦笋蘸上满满的酱汁。

“我发现伶子和您说话时，表情会变得柔和一点儿。”

“和她聊天我也很开心。她看起来很严肃古板，其实非常与众不同，我们永远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她那儿我学到了很多不同的看待事物的角度。真不可思议啊，她明明活得那么紧绷。”

里佳和筱井不禁相视而笑。她现在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被他吸引——因为彼此的偏好极为相似，所以觉得他值得信赖。

“是的，和伶子相处时，尽管她的视野很局限，但我却总感觉自己的世界被她拓宽了。”

忽然间，里佳有点想哭。她一直渴望能有这样的时刻——和某个人用疼惜的语气聊自己的好友。从初识到如今，和伶子在一起的开心时光越多，她就越有种心慌的感觉。不可能永远守护她—她感到不安，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谁会真正理解她、爱怜她，从她乖僻的地方发现她真正的优点。亮介喜欢伶子开朗正直的一面，但从不试图去正视她内心深处的泥潭。这是他爱她的方式，也可以说，正因如此伶子才被逼上了绝路。里佳一直期待着像现在这样，在谈笑中与人探讨伶子容易走极端的倾向、自以为是的特质和那股令人心酸的认真劲儿。

“我，虽然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但我觉得在婚姻之外如果有一个可以避风栖息的地方，就不会那么痛苦了吧。当然我说的不是出轨或搞外遇，而是在某一个心情走投无路的夜晚，信步游走至一个可以喝杯咖啡小憩片刻的地方。如果丈夫能去那里接自己回家，那就足够了。即使是家人，也没有必要袒露一切，分享所有。”

“听了你这番话，我好像有点儿勇气了。最近一直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女儿。”

筱井先生说这话时的声音和表情极轻松，里佳从未见过。

“本来，可以随时见女儿是我同意离婚的条件。但被她拒绝过一次后，我就打退堂鼓了，从那时起就只能从前妻那儿听到她的消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做一个好父亲。正如你所说的，我想努力做一个当她突然想起的时候，可以陪她喝杯咖啡的人。自从和你们一起吃饭后，我觉得自己找回了与人共处的感觉，虽然还只有一点点。”

里佳连连点头示意，此时她明白了一件事——大家很快就再也不会齐聚在这里了。每个人即将回到各自的位置。而筱井先生也应该卖掉这间屋子，迈向新的人生。虽然难免感到寂寞，但相信每个人都会走向适合自己的新的生活。不过……

比起不得不与他们告别，里佳发现不能再使用烤箱和烹饪用具更让自己感到万分遗憾。如果筱井先生出售这个房子，做火鸡大餐的机会就彻底没了。也不是不可以在伶子家做，但里佳不愿意扛着肚子里填满了馅料，将近六公斤重的火鸡，在田园都市线的电车上摇摇晃晃，跑到别人小两口家，做自己首次尝试的新菜。

里佳起身来到厨房，点火烧水。她默默看着大气泡翻上水面又破掉，梶井为何如此排斥做火鸡的理由也在脑子里清晰。白色的芦笋被卷入沸腾的热水中，激烈地上下浮动着。

“别客气，需要再来一份的话，很快就好。”

想必自己此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吧。筱井默默无言地看着她。第二次做的芦笋，一不小心煮过了头，软绵绵的，味道就像一阵捉不住的春风。

“现在的人可真闲得慌呀，那么关心我的事吗？”

嘴上虽嫌弃，眼睛里却闪烁着开心的光芒。里佳告诉她刊出专访的那一期已经售罄时，梶井像小孩一样兴奋，拿出自己在看守所商店里买来收藏用的《周刊秀明》。以为她会翻到有关自己的那一页，但不知为何，她打开一名年轻女演员的彩页，皱起了眉头：

“这个女孩怎么变得这么粗俗呀。看来要走下坡路哟。”

梶井口吐恶言。照片上的女演员穿着清爽大方的白色无袖连衣裙，睁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似乎对这世间一切的所见所闻都感动不已。

“我今天是为了另一件事来的。我听说在美由子沙龙上，你拒绝做烤火鸡并逃离了教室，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它了。”

梶井凝视着她。在她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种里佳只目睹过一次的动摇。

“你是唯一一个会把在美由子沙龙学到的料理在家里练习到掌握的人。”

里佳并没有对她明说自己去了沙龙上课，也没有提及和山村女士有联系。但她是梶井，想必早就看穿了。

“据说烤一只五公斤重的火鸡，够十个成年人吃呢。”

今天下午，里佳去见采访对象，并顺便在巴尔扎克吃了午饭。她瞥见了那个曾被当作美由子沙龙的教室使用的厨房。一名主厨模样、体格魁伟的白发男性正在尝年轻厨师端来的小锅里的酱汁。厨房光洁又宽敞，有好几个巨大的烤箱，地面上还有排水用的水槽。真不敢相信，仅凭一个人的力气，竟可以把这个堡垒般坚不可摧的空间搅得一片狼藉。

“适合两个人吃的那种小小的仔火鸡，也不是不能买到。但解冻和烘烤的时间都会发生变化，以至于变成用不同的工序做出另外一道菜。你是那种想彻底按照夫人的完美食谱制作菜肴的人，可即便像你这样食欲旺盛的人，要吃完十人份的火鸡，终究是不可能的。”

梶井没有露出一丝情绪的波动，这几乎动摇了里佳的信心。

“你之所以那么反感做火鸡，是因为你当时瞬间意识到，自己即使学会了烹饪方法，也永远没有机会做这道菜吧？其他学员没有把课堂上所学的菜谱回去重新做一遍，原因是她们的未来里存在着‘总有一天’。她们觉得‘总有一天’很多人会聚在一起，到那个时候再做这道菜才最合适；所以，她们现在不做也没关系，而你，根本没有‘那一天’。从你小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的。不管你刻意表现得多么乐观，但其实除了当下亲眼所见的东西，以及确定马上能得手的东西以外，你什么都不相信。”

里佳的语气斩钉截铁，坚毅地看着梶井。她发现自己像夫人给学员讲解时一样，尽可能将每一句话都说得明明白白，直入对方的心田。

“无论你怎么做，怎么努力，你都绝对不可能邀请到十个人来你家做客。仰慕者虽多，但你无法把在婚恋网站上认识的那些男人都召集到同一个地方。你交往中的某一个男人，再加上你妹妹，两人就是你当时能邀请的人数极限了。不，可能连这一点都做不到，你通过各种谎言和欺骗交往上的男人如果去见你的家人，应该会很不方便吧。”

里佳认真地注视着梶井。奇怪的是，她脸上仿佛绽开了微笑。

“也许这一切的原因都在于：你展示个性或发挥才华，只能是在你伺机猎取男人的场所。也许对你来说，若能多一些期待未来‘总有一天’的自信与悠然，一切会变得好一点儿。你清楚地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你做烤火鸡的地方。当你觉察到这一点时，是不是开始呼吸困难，感觉走投无路？当你看到那些对未来抱有纯真期待的学员，是否心生憎恶之情，想尽快离开巴尔扎克餐厅的厨房？当你意识到再也回不去那个你唯一可以卸下心防与人坦诚相待的教室时，你应该彻底自暴自弃了吧？”

梶井莞尔一笑。和以往不同，既不是深不见底的冷冷嘲笑，也不是因为回忆起什么而暗自发笑，而是一种并无深意的健康自然的表情，就像在清晨上学途中被同学拍了一下肩膀的高中女生一样，满脸惊讶地笑了起来。千津说的话，里佳终于懂了。这个女人，确实非常可爱。

“千津小姐说，你的厨艺真的很高。你觉得唯一可以做朋友的女人就是她吗？”

梶井总算开口了，用慵懒而甜美的声音说道：

“你在说什么呀。谁啊？我才不认识呢。听都没听说过。”

尽管她佯装不知，笑着歪了歪脑袋，但句尾她的话音在细微地颤抖着，眼眶也湿润了。里佳清楚地看到她紧紧抿着柔软的嘴唇，淡淡的桃红色小嘴变成了青紫色，连脸色也逐渐暗沉下来。

“总有一天，我会好好花时间做一顿烤火鸡。”里佳决定停止攻击，“我，并不认为你是特别寂寞的人。如果我烤一只火鸡，也不知道能不能邀请到十位朋友来聚餐。我的人际交往范围很狭窄，而且关键是，我现在住的公寓没有那么大的烤箱，家里根本无法容纳十个人，椅子和盘子也不够用。能轻松顺利执行这件事的一定是少数人，但如果我能租到一个更大的房子，可能会试一试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到那时候，也许你已经洗清了所有罪名，重获自由身了。”

里佳犹豫了一刹那，还是毅然决定将这句话说出口。山村女士介绍的那户可以眺望公园的房子浮现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她说：“届时请你来尝尝我烤的火鸡，一定哟。”

梶井真奈子的情绪彻底决堤，她放声哭泣。里佳知道，刚才她脸上那抹奇怪的笑容是痛哭的前奏。

她的眼泪没有掺假。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试图用手努力堵住不断漫溢的泪水。指缝间，能看到她充血的眼睛和肿胀的眼皮，一颗颗硕大的泪珠滚落。她痛苦地呜咽着，无休无止。

如果没有亚克力隔板，里佳一定会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帕递给她。转念一想，有点儿难为情，自己用的是那种结实耐用的毛巾帕，完全不适合梶井，真拿不出手。里佳琢磨着下个休息日去百货公司买几块梶井会喜欢的花纹素雅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