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 《荒原狼》:传统市民性与现代性困顿中的自我救赎与升华

陈敏

荒原狼  作者:赫尔曼·黑塞

(东华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曾赴德国波恩大学、海德堡大学访问。主要研究德国早期浪漫派,如赫尔曼·黑塞的作品。)

《荒原狼》是20世纪著名德裔瑞士作家赫尔曼·黑塞(Hermann Hesse, 1877—1962)中后期创作的代表作之一。小说以刻画市民阶层精英,中年知识分子哈利·哈勒——“荒原狼”个体存在的精神危机为出发点,以治愈个体危机和重塑信仰、探索永恒价值“真实之境”为终点和创作目标。

这部小说同样被视为黑塞的自传体小说,是“本人生活经历与精神危机的写照”。在国内外的主要研究成果中,分析者探讨了哈利·哈勒内外危机的时代问题、社会问题以及黑塞的个人婚姻问题。不过,尚未有人从德国传统的市民精神文化层面对“荒原狼”的精神危机进行深入的挖掘和追溯。本文从德国市民精英阶层的没落与衰亡为切入点,分析《荒原狼》所描述的内在危机成因,指出除了社会现代性导致的内在原因之外,还有阶层根源、文化根源。本文将以“魔术剧院”为核心,从荣格的原型理论阐释黑塞运用分析心理学方法和理论剖析内外交困之下混沌的真实内在,寻求通向自我、内化修身的方法,由内而外解决现代性危机,以期治愈危机和重塑信仰,迈向更理想的精神境界——真实之境。

1. 传统市民性与社会现代性困顿中的“荒原狼”

《荒原狼》从四个层面塑造主人公哈利·哈勒的立体形象。首先,以“出版者序”他述,叙述他人眼中的荒原狼;其次,“哈利·哈勒自传”自述哈利在某城的生活和感想。其中,穿插在自传中的《荒原狼研究——仅供狂人》宣传册论述荒原狼群体的本质与特性。最后,“魔术剧院”展现内在心灵全息景观。这四个层面互相关联补充,结合他述与自述的方式,从人物外在形象、内在灵魂景观等,对哈利·哈勒生活图景进行了工笔细描。

小说第一部分《出版者序》展现出哈利·哈勒的外观。这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学者,生长于市民阶层家庭,有体面的身份和生活,经济优渥,举止有礼和善,才华非凡,精神睿智、活跃,但隐含着哀伤、多愁善感。可以说,是市民阶层的知识分子精英代表。

小说情节主要展开地为“我姑妈的家”,一个传统的小市民家庭。小说叙述人出版者“我”是一位规矩守信的典型小市民代表。小说第二部分“哈利·哈勒自传”以及穿插在自传中的《荒原狼研究——仅供狂人》中,哈利的生活与感受均未离开市民阶级的背景。黑塞以此将哈利·哈勒的危机、矛盾与市民性紧密相连。“市民性”一词在《荒原狼》这部小说中具有重要的所指与意义。

在德国历史上,市民阶层隐含意义丰富、驳杂,往往与社会意识的历史变迁相关联。“从18世纪后期到19世纪的德国市民阶级,实际上是一个精英阶层”,是以文化为主宰的“有教养的市民阶层”(Bildungsbiirgertum)。歌德作为市民阶级的伟大代表,以“若非市民家,何处有文化”精练表达了该阶层的文化精英意识。他们所秉持的文化传统在一定程度上体现着传统德意志精神。

对具有传统精英意识的德国知识分子来说,“有教养市民阶层”已经成为一种概念性的精神领域。托马斯·曼骄傲地认为“市民阶层”是德国孕育哲学、艺术和人道主义花朵的沃土,歌德、尼釆都是这块土壤成长起来的文化巨人。《荒原狼》中,莫扎特、歌德作为不朽者,他们所创造的文化属于这一精神领域。

1.1 社会现代性的进步带来“有教养市民阶层”的绝望

现代性是一个复杂而富有争议的概念。美国学者马泰·卡林内斯库在《现代性的五副面孔》中将现代性区分为社会现代性和审美现代性,两者处于二元对立形态:“一方面社会领域中的现代性,源与工业革命,以及资本主义在西欧的胜利;另一方面是本质上属论战式的美学现代性,它们的起源可追溯到波德莱尔。”本文从社会现代性对德国传统文化精神的冲击来分析黑塞对现代文明危机的反思和破解。

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工业化给德国社会带来巨大变动,出现了新的“从事经济活动的市民阶层”(Wirtschaftsburgertum)或“占有财产的市民阶层”(Besitzburgertum)。正如马泰·卡林内斯库所述,社会现代性的进步基于科学技术进步、工业革命和资本主义带来的全面经济社会变化。19世纪以来,理性崇拜、实用主义以及对金钱和实利的信奉与追逐,逐渐在中产阶级的胜利文明中成为核心价值观。这些典型以经济为主宰的市民阶层持续挤压“有教养市民阶层”的存在,冲击、碾压“有教养市民阶层”以及他们的文化精神。新阶层与旧的“有教养市民阶层”的社会价值形成矛盾。

《荒原狼》写于20世纪20年代。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至20世纪20年代,那时的德国社会笼罩着各种矛盾与民族思潮。一战结束后德国并未因此而平静,以民族主义、爱国主义为名的军国主义、纳粹主义不断叫嚣。各种社会矛盾激化之下,一场新的战争正在酝酿。在黑塞看来,这是一个技术与金钱的时代,战争与贪欲的时代。黑塞对时代以及精神世界的失望展现在小说中,“他看穿了我们的整个时代,看穿了整个忙忙碌碌的生活,看透了逐鹿钻营、虚荣无知、自尊自负而又肤浅轻浮的人的精神世界的表面活动……”

在这个社会转型期,有教养市民阶层持续萎缩、没落,这个阶层已经不再是曾经的社会中坚力量,无力去抗衡那些新的社会价值与思想。“有教养市民阶层”以及他们所代表的传统德意志市民性从整体层面上来说,完全被现实世界所击溃。黑塞对于这个阶层及其文化的衰亡充满了无力感和绝望感,正如库尔特·品图斯所述:《荒原狼》……是记载一个过时的人、过时的时代的衰亡的文献。

黑塞时代的文化在他眼中则是:“这样那样的凄惨日子,在这颗持续不断被破坏、几乎快被股份制公司给吸干的地球上,人类世界和所谓的文明文化,沉浸在其湮灭的、卑劣的、疲软无力的嘉年华游园会式的流光溢彩之中,像个令人作呕的坏家伙,动不动就咧开嘴冲着你怪笑,死死缠住你,在其自我病态中将我们逼到忍无可忍的绝境,难受程度早已登峰造极。”这个“所谓的文明文化”在一定程度上应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有关。一战爆发后,德国知识分子1914年10月集体联名发表宣言《致文化世界》(An die Kultunvelt)发出他们的民族主义声音:“没有德意志军国主义,德意志文化早已被抹除于地球之上。……为了保卫德意志文化,德意志军国主义才出现。军队与德意志民族合一”,史称“1914观念”。那个时代的德国,文化与战争、军国主义紧密相连,对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德国知识分子而言,这场战争是一场文化战争。他们正告世人,德意志作为一个文化民族,作为歌德、贝多芬和康德之神圣遗产的继承者,将把这场文化战争进行到底。”

尤为嘲讽的是,这些打着康德、歌德旗帜的德国知识分子们,恰恰将他们所反对的暴力革命、战争奉为维护德国文化的必要手段,且与文化民族合一。这对终生崇拜歌德的黑塞来说,此时的文化是对歌德所引领的德意志市民精英文化的无限背叛。

《荒原狼》中,黑塞通过两种音乐类型比较时代文化与他所尊崇的真正市民文化。哈利在一家小酒馆听到流行的爵士乐,他称之为“人类社会沉沦时才会出现的音乐”,这种音乐代表了“时代的艺术、思想和表象文化”,优点是:“极度真诚,蕴藏着一种惹人喜爱又不甚张扬的黑人气质,以及一种无忧无虑、宛若小孩子一般的天真情绪。与巴赫、莫扎特以及其他真正的音乐相比,它确实是一团糟。”黑塞了解和崇敬由昔日的欧洲、昔日真正的音乐、昔日真正的文学所组成的文化,那是精神、灵魂、优美、神圣的东西。然而,在现代它似乎只不过是一个早已死亡的幽灵。他以及他的同类,这些崇尚和奉行昔日文化的人将在明天被遗忘,是被人嘲笑的精神病人、傻瓜。

哈利的精神支柱——德国传统市民精英阶层及其文化的崩溃使他失去了根。“旧的文化传统在消失,新的文化现象又让他感到格格不入,因而精神上无可归依。”于是,荒原狼深信“他扎根的土壤一定会被破坏,自己也将被人连根拔起。”面对充满战争宣言,市民精神荒芜不存的世界。他的灵魂几近死亡,内心空虚绝望。“在我们所过的这种日常生活中,……找到这种如神明降临般的轨迹是多么困难啊!……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我又怎么可能不成为一头荒原狼,怎么可能不成为一名潦倒不堪的隐士呢?”这条来自异域的荒原狼与社会、时代格格不入,深感无家可归,“我就真的是我常说的那条荒原狼,在一个陌生而不可理解的世界里迷途的动物,再也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家园、空气和食粮。”他游离于大众时代文化之外,仿佛生活在异域世界。

在这个时代中,哈利·哈勒不仅深陷对外部世界的痛苦绝望中,同时,黑塞个人两度婚姻变故,几位至亲离世,身心长期受到疾病折磨。这些内外交困使他不可遏制地陷入精神危机,从而作品中充满了对人性,对自我的怀疑与否定。

时代交替时期,两种文化、两种社会意识的碰撞与交错,使人成为“最典型的人生旅客,是旅行的囚徒。他将去的地方是未知的,正如他一旦下了船,人们不知他来自何方。只有在两个都不属于他的世界之间的不毛之地,才有他的真理和他的故乡”。因为他们曾经固守的宗教信仰、道德伦理、文化习俗在这交替时期,纷纷崩塌、混乱不堪、对错无界。个体生活在其中,精神世界产生巨大的震动与痛苦。“哈勒恰恰就是被裹挟在两个时代之间的那一类人,……他们的命运就是去质疑人类生活中一切可质疑之处,并因此而饱受摧残。”这种世纪之交的矛盾性致使个体怀疑生命的意义与价值,丧失对自我清白的肯定,失去命运的安全感,以致希望以自杀求解脱。

个体内在危机还根源于现代性引起的内在发展的矛盾性,“只是因为他巨大的天赋才能与力量尚没有达到和谐圆满的境界。”黑塞以切身的存在与痛苦展示在世纪之交,这一代知识分子精英面对工业文明带来的时代巨变,他们严守的道德律令与传统文化被颠覆,安全感缺失,自我价值质疑,由此引发生存冲突与精神危机。“这是一份货真价实的时代记录,因为哈勒罹患的心理疾病并非仅属于一个人的怪癖,而是时代本身的顽疾,是哈勒所属的那一代人共有的神经症。……恰恰是那些顽强坚韧、最富灵性、最有天赋的人们,反而最容易受它侵蚀。”市民精英阶层的内心痛苦是与现实社会冲突的反映,从根源上来讲是现代性导致的严峻时代精神病。

1.2 “我姑妈的家”:中庸的传统市民家庭

哈利·哈勒偶然来到一座城市,住在传统小市民家——“我姑妈的家”。这个家及其成员“我”与“姑妈”体现出小市民家庭典型的特色:干净、周到、精确、规矩,为人善良且中庸,小事上的责任感和忠诚。

19世纪以来,德国市民阶层的概念逐渐被中性化,既保持市民阶层许多优良传统,有着良好的道德及文化修养,遵纪守法、宗教虔诚、循规蹈矩,又中庸、拘谨、狭隘,更多被贴上小市民的标签。叙述人“我”看到荒原狼,“一切似乎都令他满意,但同时又令他觉得多少有些好笑。”这儿的生活和氛围既是他的需要,又被他所厌恶。生长于市民家庭的荒原狼对这个时代的市民阶级有着十分复杂的感情,这类传统小市民家庭对他意义特殊。

首先,他憎恨市民阶层。因为“这些隶属于中产阶级的玩意儿:所谓的满足状态,所谓的健康、舒适生活,精心呵护出来的所谓乐观主义态度,平庸者、正常者、大搞平均化的家伙们得以滋生繁荣的这一大片沃土。”这种满足令他无法忍受,憎恨和厌恶它。因为这些看似健康的平凡生活是被精心培养、悉心培育出来的,隐藏着中庸、懦弱、狭隘和躲避。

众所周知,工业文明引来矛盾重重的现代性。各种各样的时代矛盾,社会冲突和文化危机层出不穷。这些灾难和危机并未局限于一国一地,甚至笼罩在整个人类世界,然而小市民们却安居一隅,以平凡人自居,以回避和美化来应对时代痼疾。如出版者“我”,重视有保障的安稳生活,“是个崇尚规律生活的中产阶级普通人,习惯于按时作息与精准的时间管理,同时也是个完全不喝酒、不吸烟的男人。”并且以自身遵纪守法,对社会家庭担当责任和义务所自豪。而那些危机与灾难不是“我”这些平庸凡人所能关心的。这种平凡小我的心态中掩盖着不敢直面灾难和危机的懦弱和自私。

如果市民阶层的某个个体不能循规蹈矩,身上具有表现独特、不符合大众庸常习俗的天性和特质,则被市民大众视为“兽性”,未成年时受到市民教育者无情压制和打击,成年之后则属于异类“怪人”。

渴望人生新意,寻找人生价值的欲望被平庸、安乐所淹没。市民阶层的局限性阻碍培养和发展个体创造性,也帮助社会弊端的存在和发展。市民阶层的局限性令哈利感到悲哀和忧郁。这个秉承“至高无上和不可能的一再追求恰恰是精神的特征”的知识分子精 英,小市民阶层令他绝望、憎恨。

其次,小市民之家又是他温暖的“安乐窝”。小市民家庭体面干净,温暖有序,散发着松节油的香味和肥皂味。人与人之间宽容善良、温顺有礼。这种家庭的温馨气息、家人优良的文化和道德修养令他止不住内心的喜爱和向往。

传统市民家庭是哈利·哈勒从小生活的环境。松节油的香味,家中的布置让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快乐的童年“我之所以总是寄居在这类地方,无疑是因为我很喜欢这种起源于自己童年时代的氛围感;我对类似于家的地方的隐秘渴望,使我一次又一次地走上这愚蠢的老路”。“我姑妈的家”引起他深藏在心底对父母的怀念,对故乡的向往。同时,这种小市民家庭所保持的诸多传统德意志市民性,散发着德意志市民文化精神令哈勒似乎梦回文化的故土。

这个传统的小市民天地,犹如与动荡不安的外界相隔离,如此稳定、安谧,“仿佛他正在付出一种难以言喻且毫无希望的努力,尝试通过真空中存在着的某种缝隙,渗透到这个渺小而平静的世界,在这里安个家,哪怕只有区区一个小时。”他仿佛是在传统市民性与现代性的碰撞夹缝中得以稍作停留,喘息片刻。显然,这一切令这个孤独、痛苦、疾病缠身的愤世嫉俗者忍不住贪欢一晌,暂时忘却当下的绝望与凄凉。因此,荒原狼对小市民阶层又爱又恨,对它的爱与生俱来,无法抗拒,对它的恨令自己痛苦凄凉。

2. “荒原狼”在绝望处救赎自我

荒原狼厌弃这个“时间和世界、金钱和权力属于小人庸人的时代”,又痛恨理想而又现实、高尚而又鄙俗的小市民哈利·哈勒自己。“所有事情上都是如此。哈利·哈勒手段巧妙地将自己伪装成了一名理想主义者、一位谴责世俗庸常之人,伪装成了伤春悲秋的隐士和怨天尤人的预言家;然而,在内心最深处,他其实依旧是个小市民。”他就这样处于充满矛盾和痛苦的绝望混沌中。

内外交困混沌的他准备放弃生命,但又“暗自期冀着能够获得启示、亲近上帝”。他的引导者赫尔敏娜、巴勃罗先后出现,逐步启发他追寻另一个世界——超越时间、隐匿内心的世界。从而使他走上自我救赎与升华的道路。

“您渴望离开眼下这个时代、这处世界、这种现实,遁入另外一种更适合您的现实中去,遁入一个没有时间存在的世界中去,不是吗?既然如此,就请您这样做吧,我亲爱的朋友,我现在邀请您这样做。您其实本来就知道,您所需要的另外一个世界,它究竟隐藏在哪里。实际上,您所寻找的正是您自己的灵魂世界。唯有在您自己的灵魂世界内部,才有您所渴望的另外一种现实。我不能给您任何在您身上本不存在的东西,我不能为您打开一座迥异于您灵魂的图景大厅。我只能给予您机会,给予您完成这一切的冲动,给予您钥匙,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无法给您。”

由此可见,黑塞认为解决危机的根本途径是走向心灵,内化修身。修身的先决条件是认识自我、接受自我。

黑塞在创作中重视通过心理学理论来阐释自我,以期达到深刻地剖析自现《荒原狼》被称为出类拔萃的心理小说。张佩芬认为弗洛伊德一系列观点和方法在“魔术剧院”章节得到了文学形式的具体实践。君特·鲍曼在《原型治疗之路》(Der Archetypische Heilsweg)中写道:朗医生(荣格的学生约瑟夫·本哈尔德·朗)对于《荒原狼》创作的影响是不会被过分夸大的。例如,我们可以很轻易地想象到,黑塞提及的“彩色深海之梦”指向了“魔术剧院”。黑塞在与智利作家、外交官米古艾勒·塞拉诺(Miguel Senan)谈话中也认可了荣格学说对《荒原狼》的影响。本文仅仅从荣格分析心理学的角度分析黑塞“魔术剧院”中的梦幻场景。

荣格的释梦理论启发黑塞以文字打造出一个超越时空限制的舞台,名之为“魔术剧院”,包厢无数、镜子环绕的梦幻剧院。在这里“现在、过去和将来早已没有界限,……荒原狼在魔幻剧场中穿越了心灵和时间”。黑塞以幻境与梦境相结合的手法展现变幻莫测的心灵世界。在荣格看来,梦、幻觉和想象并不是个体对现实的歪曲反映,而是映射人类心灵的一面镜子。剧院中,镜子被用来沟通意识与无意识之域。镜子有一种古老的信念:人或物体与其影像有着神奇的联系,因此镜子可以抓住人的灵魂和生命力。镜子与心灵相通,通过它可以窥见人的心灵深处。

在进入魔术剧院之前,巴勃罗引领哈利和赫尔敏娜“进入一处小小的圆形房间里。房间里的灯光,自天花板直直地倾泻下来——这灯光没有死角,完全是湛蓝色的,至于房间本身,则几乎是空置的,除了一张小圆桌和三张扶手椅之外,什么也没有”,他们坐下喝酸甜液体,慢慢抽烟,逐渐感到兴奋欣喜。巴勃罗掏出小圆镜,让哈利看镜中的自己。哈利此时神迷困惑,不知身在何处,疑惑于巴勃罗的喋喋不休。似乎自己的思想从他的嘴中说岀,他的眼睛直视自己的灵魂。由此,巴勃罗似心理师催眠,在舒缓的氛围(喝酒、抽烟)下,开启哈利心灵世界,逐渐释放出内在“自己”(看镜子)。通过幻想和梦令哈利进入心灵,其内在“自我”在魔术剧院纷彩相呈,各种版本的心理戏剧无拘无束地上演。哈利感到已经沉浸在自我和剧院之中,好奇地走过一扇又一扇门,观看门上铭牌。它们是诱惑、允诺。

首先,黑塞借用“人格面具”和“阴影”原型意象,展现内在两性对立是潜意识过度压抑,不认同全部的自我,导致心灵世界发展不和谐、不平衡。

在剧院的分身镜前,哈利发现自己身上有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文化的小世界”。与之并列的还有一只“狼”,“一个由欲望来驱动、兼具蛮荒野性与残酷手段的小世界,一个由未升华的原始本能所构成的黑暗世界”。这是哈利的两种本性:人性与狼性。

魔术剧院的人狼之战在哈利眼前上演彼此被驯服的场景,令哈利深刻认识到自己身上人性和狼性两种天性之间不可调和的关系。哈利心中的人代表“人格面具”原型,狼为“阴影”原型。借用荣格原型理论的“人格面具”及“阴影”原型来解释人狼交战,可以获得一些启发。

人格面具帮助个体适应社会生活,与他人和谐相处。每个人实际上都拥有多种生活面具。它是一种展现自己、顺从社会的原型。荒原狼生长于有教养的市民家庭,他所接受的许多概念和模式源于市民阶层的固定形式和道德风尚,所以他的人格面具无法摆脱这个阶层的秩序。哈利的人格面具具有市民性特征。市民精神“究其本质,无非是在人类社会无数极端与矛盾对立体之间寻求平衡的一种尝试罢了,……停留在一处没有狂风暴雨、温和且令人满意的区域内”。因此尽管始终站在市民世界对立和反叛地带的哈利·哈勒,埋藏在其心底的渴望是把他引向小市民家庭,也从不曾在市民精神已经消失的地方居住生活。

他对待“我姑妈”家中的人员,甚至女仆都彬彬有礼,真诚倾听。希望能有片刻机会融入市民社会。他的人格面具赋予他适应社会生活各个层面的能力。他在“我姑妈”家中表现出的行为举止,令他在社会上得到才华与身份的认可。

如果放任人格面具一味发展,使人格面具膨胀到压倒其他本性自我时,则会危害到个体的精神状态。因为这样会使个体一部分自我本性隐没在无意识领域中,自然本性被扭曲。例如荒原狼从小所接受的市民教育,令禀赋异常、个性独特的荒原狼们对人的虚伪、变态的举止和习俗深恶痛绝,他们鄙视所处的市民世界,并且深感内心备受煎熬和折磨。同时也更加憎恨和否定自己,“他所呈现出来的那种悲观主义态度的根基,……从来都不会将自己排除在外。实际上,他本人永远都是第一个被瞄准的开炮对象,他本人永远都是第一个被他自己憎恶和否定的个体……”因为,哈利的人格面具压抑内心的狼性。

恰如魔术剧院的人狼之战中,当人战胜狼,个体的自然本性彻底屈从于人格面具。此时的个体是虚伪和被压抑的,失去了生命的自然本性“狼”拥抱兔子和羊羔,从“人”手里舔食巧克力。自然本性完全被扭曲,个体彻底成为没有真实自我,虚假的“面具人”。

他的另一个本性——狼性,令他根本无法容忍市民世界的中庸、自保、缺乏进取性“人格面具”原型相对应的原型意象“阴影”原型,为人的自然属性,是人类本性方面,带有原始的动物性。这是人内心中更接近自然、非社会性的本性需要。

人狼之战中,人驯服狼的表演之后,狼与人重新搏斗。狼的“阴影”原型,是一种任性且最具动物性的情绪基础。它那些不被社会普遍道德准则所接受的部分就是世人眼中所谓的“恶”。这次狼性占据上风。人丢掉人性、道德、信仰,甚至爱“试图扮演一条真正的狼……他用手指和牙齿抓住尖声惊叫的小动物,……痛饮热气腾腾的鲜血。”阴影过度膨胀之后,人的自然属性肆意妄为,内在世界也会出现不协调的状态。

这两种本性,既圣洁美好,又凶残可恶,既有母性气质,又有父性气质。一个是人的经验的缺少精神的物质存在,另一个则是人的永恒不变的甚至与神性相同的精神本质。这两种本性并不能简单地以对错论处,它们都是个体自然本性中的一部分。如果个体能够面对和接受它们,那么内在精神世界则会和谐发展。然而,哈利的本性彼此势不两立、相互做对。心灵世界的一部分本性总是被否定,内心变得扭曲、可怕。这让哈利恐惧地逃离,不敢面对。

其次,黑塞进一步指出内在世界更加是一个充满创造性的多变多元小宇宙。

实际上,哈利的本质是成百上千个因素构成,他的生命不只在欲望和精神,或圣子与浪子这两极之间摆动,而是在千百对无以计数的极之间摆动。年老的、年轻的、少年的、学生的,严肃的、风趣的、庄重的,等等,分身镜中的“第二个哈利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眼前出现了两个哈利,然后又有了第三个哈利、第十个哈利、第二十个哈利,转眼之间,一整面巨大的镜子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哈利”,各种不同版本的哈利们在镜中不断显现,又快速消失。他们映射出如万花筒般多变、多样的内在世界。

人物结构课上,镜子中分解出的各种“我”成为棋子,被放在棋盘上,组成集团和家庭,进行比赛、厮杀,并被不断建立新组合,每次组合使不同的“我”结成错综复杂的新关系。这些组合持续表演新戏剧,构成一个小小的世界。棋盘以及各种棋盘上的一场场戏剧,形象地演示出人类的精神世界应该是一种充满变化、不断创新、充满变动的世界。

“每个人类自我都是高度分化的小世界,一整个小型星云,一团由不计其数的形式、阶段和状态、无穷无尽的传承与可能性构筑而成的混沌体。”无数个“我”构成的内在世界是一个小宇宙、小世界。而这些个“我”是哈利的一部分,是来自同一根源的“我”。因为无论梦中的“我”有多少个,他们都是一个整体,他们与自然牢不可分。

由此,黑塞批评那些将不循规蹈矩,天性独特,不符合大众庸常习俗的特质为“兽性”的观点。反驳现代教育的模块化方式。这种现代教育对于这些异类学子,在未成年时备受教育者无情压制和打击,成年之后则属于异类“怪人”。

黑塞指出,人类的创造性、独创性源于心灵世界不断推陈出新。因此,他反对把人的心灵结构视为唯一不变的结构体系。固定的结构导致人缺乏创新,成为国家机器中的“模具”人,导致渴望人生新意,寻找人生价值的欲望被平庸、安乐所淹没。这也是市民阶层的局限性所在,它阻碍个体创造性的发展和培养,“这就是生活的艺术,您大可以继续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地塑造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游戏,生机勃勃也罢,错综复杂也罢,多姿多彩也罢;无论如何,它都掌握在您自己的手中。您自己可以随意继续塑造您的生活游戏,使它活跃起来,使它纷乱复杂,使它丰富多彩,尽在您的掌握之中。”正是心灵的不断创新和变化才使人类的智慧之泉历久弥新,永不干涸。

《荒原狼》剖析了心灵世界的复杂性、多样性,既令人感到心灵的生机勃勃与富有创造性,又帮助人们承认人性中的阴影部分,坦然接受真实的自己,“魔幻剧场绝非单纯的天堂福地,在其漂亮的表皮下,有一整个地狱在藏匿着。”揭示真相虽然痛苦,但是能够接受不完美的、甚至阴暗的“我”更加艰难。荣格说:“世间最可怕的事情便是接受自己。”面对真实的内在世界“寻求坦率与真诚、正直,无须顾忌美”,黑塞表现出的勇气与坦率值得敬佩。

最后,在剖析自我,接受自我不完美之后,需要寻找完善自我的道路,才能不再遁入混沌的危机之中。黑塞认为通过内在修身,重塑信仰达到完善和超越自我。他将内在修身寄情于“不朽者”的引领。

通过剖析荒原狼内在本质的复杂矛盾性,黑塞揭示了个体内在世界混沌多变、善恶相生的景象。在认识和接受真实的自我之后,黑塞思考如何使内在世界达到“调和”与“和谐”。他认为个体只有重塑信仰,内化修身,才能摆脱危机,和谐圆满,达到尼釆所讲的“超人”境界。于是他追寻:超越时间,隐匿内心,只存在于内在自我之中的第三世界。“‘永恒’的具象化,是超越时间、超越表象的境界。”“圣洁的天国”“具有永恒价值的世界”“神圣的实质”,黑塞称之为“真实之境”。

莫扎特、歌德、诺瓦利斯都属于这个圣洁国度。“那些创造奇迹的圣徒——他们遭受苦难,慷慨殉道,为人间成就了伟大的榜样。不仅如此,在这永恒当中容纳了每一幅描绘真实行为的图像、每一份表达真实感情的力量,纵使没有人知道它们、看到它们,没有人将它们写下来,没有人专门为后世存续它们,它们在此也是切实存在着的。永恒中没有后世不朽,只有现世共荣。”由此可见,黑塞的“真实之境”在一定意义上是以歌德为代表的德国市民精英阶层所创造的文化精神王国。如前文所述,这一文化精神在黑塞时代不断衰亡。黑塞认为只有重建这一文化精神王国,树立起治愈时代弊病的信仰和价值,让代表更高精神文化的新时代替当下的物质时代,人类才能克服当下危机,走向和谐永生。

因此,荒原狼们只有永恒,迈向“真实之境”,才能够跨越绝望与死亡,得以和谐生存。因为那里是他们信仰与价值的家乡。但是,他们必须穿越世俗人间的种种历练,只有“摸索着蹚过如此之多的污泥路,忍受如此之多的荒唐无稽才能回家!没有人能够指引我们,我们唯一的指引,就是乡愁”。

虽然在小说中,赫尔敏娜说返回家乡之路无人指引,但是在荒原狼的梦与冥想中,莫扎特、歌德这两个“不朽者”或幽默或朗朗大笑地出现在荒原狼面前,以笑和幽默作为指路之光,“那是当一个真正的人经历了人类的痛苦、恶习、错误、激情与误解之后,终于被推向永恒、遁入外太空后留下来的东西”。

“不朽者”如同荣格理论中的智慧老人原型。黑塞所塑造的智慧老人原型歌德、莫扎特等“不朽者”,以他们的精神力量指引荒原狼们克服人间历练,给予他们精神世界的信仰和人生价值,从而使遇到困顿的人们强化、修炼心灵,提升内在世界,进而解决外部世界危机。

“不朽者”所构成的“真实之境”之理想,黑塞也融在自己后来的创作中。在《东方之旅》(1932)中,它以精神盟会的形式出现,精神史上无以计数的伟大人物是其会员,其性质是一个跨越时空的精神团体,黑塞称之为“精神王国”,它引导人类精神走向光明之乡。

结束语

面对20世纪初德国的重重危机与矛盾,黑塞展现出德国有教养市民阶层之精英主义姿态:他们是为了全体的幸福,为了整个民族的精神实体。如何重构自我价值、诊治时代危机成为黑塞的重要使命。《荒原狼》为完成这一使命而生。它既是对自我的无情剖析,也在针砭时弊,是对时代心灵的刻画。

为了克服个体混沌危机,黑塞借用荣格分析心理学的方法认识自我、接受自我,并寻找超越自我、升华内在的途径。剖析实为重建,黑塞渴望建立一种能够治愈时代弊病的信仰——“真实之境”,以一个更高精神文化的新时代替代当下物质时代。

不过,黑塞对自己所设想的修身之法——“真实之境”也充满疑虑。小说中,哈利·哈勒感慨地提出:“我们称为‘文化’的东西,……莫非它实际上根本就不曾真实和鲜活过?”荒原狼是自杀还是依然活在人世的某个角落?小说并未给出答案。或许他还走在不断去学习如何“笑对人生”、完善自我的途中。黑塞以开放式的结局结束了这部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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