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果

化身  作者:渡边淳一

从丝瓜丛中,看见了家犬珂罗的脸。

这是从楼上书房朝庭园俯视的情景,当然狗不会知道,它从下面仰视秋叶,晃晃脑袋。

丝瓜还没有长大,珂罗夹在丝瓜丛中似乎在做鬼脸,但它不会老是这样闲着无事的。

进入秋季,秋叶忙着赶工作,其原因是应该在去年完成的《才能论》没有如期完成,一直拖延到今年初夏。

这样庞大的工作推迟了半年,其他工作也就挤在一起了。原定在今夏开始的《东西方文明论》,至今尚未动笔。

从夏天到秋天,秋叶写些短文、书评之类的文章,也占用了不少时间。

这些零零碎碎的工作不收拾好,难以着手大的工作。

写评论非常麻烦,要大量地阅读别人写的文章。

秋叶为了避开这些麻烦事,专心于两年内写一本专著。一开始打算按部就班地进行,最近往往不能完成预期的目标。本来秋叶干工作就不是快手。

写书以前,先查阅资料,一有收获,就深入进去,往往会转入岔道:光顾着读资料,越读越有兴趣而忘了写,不但没有前进,反而后退了。

他那细致、认真的工作作风,得到编辑的好评。实际上,他兴趣广泛,一发现有意思的资料,就左顾右盼,不能安下心来。

然而,最近工作进展缓慢的原因是出在雾子身上。

照实说,这一年来,秋叶最关心的是雾子。他虽然按部就班地工作,可是脑海里常常出现雾子。

当他接受一件任务,哪怕最小的任务,他首先要考虑雾子的日程。

就这样,他不能顺利地进行工作,更不能安下心来,着手大的工作。

有人说,自己喜欢的女人在身边,工作起来感到充实。秋叶刚认识雾子时也是这样想的。

秋叶想:今年秋天得大干一番。其实下一步等待着他的是和雾子去欧洲旅行。

他认为这次旅行是为了工作。在《东西方文明论》动笔前,为了构筑基本的设想,得去欧洲看一看。

这次旅行是堂堂正正的,然而它的内幕是和雾子一起去海外旅行,打算回来以后再踏踏实实地工作。

秋叶被雾子缠住了。触发这次旅行的是雾子。

以前,虽也想过有机会去欧洲看看,但什么时候去,却难以决定,是雾子明确了旅行的日程。

随着年龄的增长,秋叶懒得去外国,虽然心里想去,如果没有十分必要,很难下决心。

而帮助他下决心的是雾子。她功不可没。

9月底决定日程后,秋叶对能村说:

“10月初出国一星期,这一次以西班牙为中心转一些地方。”

“她也一起去吗?”机灵的能村立刻猜着了。

“她还没出过国。”

“多威风啊!”

“不,不,是为了工作,她在身边可以方便些。”秋叶辩解道。

能村手里拿着酒杯冷笑。

对这个机灵鬼,说话不必转弯抹角,还是直说为妙。

“我给你介绍一位在马德里的导游如何?”

“是女的吗?”

“是的,在西班牙已住了二十年,是个西班牙通。对美术和建筑也十分内行,还会开车,以前我做商业广告时,她给了很大的帮助。”

“那就拜托了。”

出版社给秋叶介绍的是住在马德里的摄影家,年纪三十多岁,从未见过面,不知对方性格如何?秋叶正为此事发愁。

秋叶不愿意让他人见到自己和年轻的女性在一起,万一此人和雾子对了劲,那可糟了。

“明天我打电话给她定一下。”能村记下秋叶的日程后说道。

“双双去西班牙,多么令人羡慕啊!”

“别取笑了。”

“能够永远这样热下去,该多好。”

随着去外国的日子日益临近,雾子处于浮躁的状态。一点点小事,她都拼命夸张。一忽儿哈哈大笑,一忽儿说,我的英语没问题。待会儿又说,我的英语是速成的,没有把握,立刻失去了自信。可是她却认真地守着电视学习英语会话。

初次去外国,雾子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

三年前,秋叶和史子去过美国,那时史子也有点浮躁,但比此刻的雾子沉着多了。

当然,史子以前去过国外,托她去预订机票和旅馆,也不会出错。

这一点,雾子就不能和史子相比了。虽然雾子懂一点英语,实际上和一件行李没有什么两样。见到雾子得知要去国外所表现出来的喜悦,秋叶心里很舒服。虽然雾子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过分表露,但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内心的喜悦。

“秋装和夏装,不知道以哪一种为主?”

雾子最关心的是服装。决定行程后,每天考虑带什么衣服。

“导游手册上写道,西班牙还相当热,但巴黎已经是秋天了。”

秋叶没去过西班牙,10月初巴黎已相当凉了。

“主要带夏装,多少带一点秋装就行了。”

雾子下身穿着西服裤,上身穿淡蓝色衬衣,请秋叶品评。

“这打扮在那边不会叫人笑话吧?”

西服裤是今年夏天偷偷地买的,因为秋叶讨厌穿裤子的女人,雾子至今没有穿过。

“在西班牙不知道怎样,但在巴黎很少有这样的打扮。”

日本时装过分模仿美国纽约和洛杉矶的款式,色彩鲜明。

时尚归时尚,真正模仿的只有在城市中的一小部分摩登女郎。

但是日本普通的女职员也争相模仿。

在欧洲或美国,真正层次高的人,穿着和时尚无关,一般都强调个性,各有各的爱好。

秋叶想让雾子去欧洲观赏一下当地的时尚与个性的关系。


托旅行社办的手续,在出发前一星期总算办妥了。

首先走北路径直到马德里,在那里逗留三天,然后去巴塞罗那,那儿有古建筑群,是秋叶必须看的项目。再南下格拉纳达、塞维利亚,最后去马略卡岛。

离开西班牙后去法国巴黎逗留三天。

秋叶多次到过巴黎,本来没有必要去,但是为了换乘飞机,再说雾子也想去看看巴黎,于是决定转一转。

“终于快要动身了。”

雾子看着日程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忽然又诧异地问道:

“没有参加旅行团?”

“是的,始终是我们两人在一起。”

秋叶起初考虑参加旅行团,但按照旅行社安排的日程,想看的地方看不够。再说和漂亮的女性在一起,会引起其他旅客的兴趣。

“不参加旅行团,那很贵的吧?”

“多少贵一点。”

幸亏秋叶的旅费由出版社负担,他只要支付雾子的那一份。

往返欧洲,一个人约需90万日元。

起先,秋叶为了这笔巨额费用,踌躇不前,但越想越觉得无所谓,结果还是选择了头等舱。虽然花了一大笔钱,但秋叶把这次旅行当作和雾子的新婚旅行。

秋叶认为,今后恐怕不会遇到雾子这样年轻漂亮的女性,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情绪激动。这是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恋爱。

他越想越觉得应该排场一番。随着年龄的增长,留着钱干什么用?这说法有点儿夸张,但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对我来说,参加旅行团也无妨。”

“可是跟着一大帮人转悠,没有情调。”

“可是……”

雾子的表情显露出:这样是否太浪费了?

“我从来也没有这样排场过。”

“我也一样。”

“那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一笔钱呢?”

其理由说给雾子听,她不会理解,说出来就显得寒碜了。

去外国旅行,秋叶放心不下的是母亲。

母亲已七十七岁高龄,从今年梅雨季节起,老毛病风湿又犯了,不能随便外出。

去国外半个月,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

可是,母亲自己却很乐观,说她的一个朋友活到九十岁,还十分硬朗,自己才七十七岁,没事儿。

如果告诉老人家说要去国外,老人一定会冷清的。

“外国很危险,得多加注意。”

“去西班牙,没事儿。”

“可只有你一个人去啊!”

这次旅行只说因工作去采访,当然没有告诉老人家和雾子一起去。

“尽可能和大伙儿在一起。”

“那边我有许多熟人,您不用担心。”

其实,说和雾子一起去,母亲反而放心,但秋叶还没有勇气说。

第二天,小女儿真理子或许听祖母说的,打了电话来。

“爸爸,带我去吧!”真理子突然提出了要求。

“你不是还要上学吗?”

“您肯带我去,我可以请假嘛,做爸爸的秘书,怎么样?”

女儿们自然不知道爸爸和雾子一起去。

“爸爸,小心点。”

最后,真理子神秘地说:

“星期天,我去看您,出事了就见不着了。”

“喂,别说不吉利的话!”

秋叶想起今年正月,能村去国外时还写下遗嘱。

平时看来豪爽、豁达的能村,在某种地方十分细心。

“出了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过了五十岁,还是写一份遗嘱为好。”

秋叶想,要是在这次旅行中死了怎么办?

因为已和妻子离婚,留下的遗产当然由两个女儿平分,至于法律上的细节,他并不十分清楚,说不定离了婚的妻子也有一部分权利。

这且不说,多少也得给雾子一点,至少和女儿一样。

想到这里,秋叶不禁苦笑了一声。自己和雾子同行,要死的话,就死在一块了。

和往常一样,随着出国日子临近,秋叶却又不起劲了。一开始还屈指算着日子,从10天到5天、2天,日子一天比一天近,秋叶开始后悔了,跑那么远干什么?

秋叶生来就不勤快,出远门,得忙这忙那,但为了工作,也只得打起精神来。

这么辛苦地准备,有什么价值呢?他一边做计划,一边暗暗期盼有什么事发生,临时取消才好哩。

这些想法只是在出发前,一旦上了路,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10月初的一个夜晚,秋叶和雾子从成田机场起飞。

上了飞机,秋叶和雾子刚坐下,空姐就来打招呼。

“是秋叶先生和八岛女士吗?二位的目的地是马德里,对不?”

空姐对照着名单,看了秋叶和雾子一眼。

“我一直照顾二位到安克雷奇[安克雷奇,位于美国阿拉斯加],请多关照。”

秋叶点点头。空姐很有眼色,见雾子不会使用座椅,就给雾子做示范。

“这座椅很舒服,可以放下来仰卧,也有脚踏板。”

“我们坐的是头等舱,这点儿服务是应该的。”

“我从来也没想过能坐上这么舒服的头等舱。”

雾子总是坦率地表示自己的喜悦,第一次带她去高级餐厅、给她做衣服、租公寓,她都用全身来表达自己的感情。但只要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她就沉住气了,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了。

雾子的适应能力令人惊异,甚至连秋叶也惊呆了。是年轻之故,还是她有很高的适应能力?

女人的适应能力原比男人强,而雾子则更加突出。

就这样排场下去,将来会产生什么结果?

目前虽然还没有什么问题,但考虑到将来,秋叶也有点忧虑。

夜航机一飞离成田机场,立刻开饭。

喝过饮料,上了拼盘,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

“头等舱就是不一样,饮料和正餐全不同。”

雾子小心翼翼拿起刀叉,一边欣赏,一边吃。

秋叶不敢多吃,要了一杯白兰地,有利于睡眠。

经济舱全部客满,头等舱还空着三分之一。

除了两对外国人之外,其余都是日本人,好像因公出差去欧洲。

秋叶认为只有自己和年轻女人配对,感到更加拘束。

或许有人会想,带着一个女人坐头等舱,此人是什么来头?其实没有人露骨地看他,不过是秋叶多虑而已。

用过餐后黑了下来,开始放电影,秋叶才慢慢地趋于平静。

影片是一部较老的滑稽片。秋叶和雾子仰卧在座位上,盖上毛毯,注视着电影的画面。片名以前听说过,但秋叶却是第一次看。戴上耳机后,见雾子转过身来,脸朝着他。

“你睡了吗?”

“这么难得的机会,睡觉太可惜了。”

雾子的脸在画面的照耀下眯缝着眼睛笑道。

“谢谢你带我来旅行。”

座椅很宽敞,靠背也很大,仰卧下后,不用担心被别人偷看。

雾子的手从毛毯底下悄悄地伸过来,秋叶紧紧地握住,用手指夹住她的手指。

周围黑隆隆的,乘客们的视线对着画面,昏昏入睡。空中小姐不再走动,两人的周围像是密室。

画面上,一个肥胖的女主人公刚回到家里,小偷慌忙地从阳台上逃走。

秋叶回过头来看,发现后面没有人,便把雾子的手指拉近自己的身子。霎时间,手指不再动了,原来碰到了正在燃烧的秋叶的最敏感的部位。

画面上出现发现小偷的女主人公注视着阳台的特写镜头。这时雾子的手指恶作剧地拨弄秋叶最敏感的部位。

秋叶凝视着画面,任她摆弄。

达到安克雷奇是当地时间上午10点。

雾子站在机场的阳台上,让微风吹拂着头发,对着阿拉斯加的群山,大口大口地呼吸。

秋叶瞅着她那开朗、美丽的侧脸,再也想不起刚才恶作剧时的影子。

休息一个半小时后,飞机飞越北极直赴欧洲。还是老规矩,一起飞开饭。

“这么个吃法,会发胖的。”

“那么,你喝点饮料就睡觉。”

“可是,难得两人凑在一起,不吃太可惜了。”

用过餐,又开始放电影,放完电影,乘客几乎都开始睡觉了。

“马上就要通过北极了。”

“在这样地方掉下去,会怎样?”

“反正粉身碎骨,什么也不知道了。”

秋叶想象着自己的名字和雾子的名字登在报纸上。

秋叶和雾子出国旅行,别说分了手的妻子,就是女儿们和史子也未必知道。只有能村和母亲晓得。

“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哩。”

“是啊,我还不想死。”

秋叶不指望雾子说一块儿死,但过分坦率的回答,多少感到失落。

“尸体落在北极的冰上,永远也不会腐烂。”

“别说不吉利的话。”

雾子还年轻,把死想得太浪漫了,到了秋叶的年龄,就沉郁多了。

“什么也看不见。”雾子说。

雾子撩开遮光板朝窗外看,空中小姐走近来说道: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那是Aurora。”

雾子听了她的指点,凝神往前看,前方确是一片淡淡的朝霞。雾子问道:

“Aurora是什么?”

“北极附近的大气在某种情况下发出的光。”

详细情况不清楚。Aurora是拉丁语,意思是“黎明”。

“去了又回来,在Aurora底下通过,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秋叶忽然想起《流浪汉之歌》中的一节。

雾子自然不会知道它的出处。雾子问道:

“这是一首什么歌?”

“那是大正时代的歌,由松井须磨子在舞台上唱的,流行一时。”

从前的歌旋律和节奏都很慢,非常罗曼蒂克。

“那歌词是诗人北原白秋[北原白秋(1885—1942),日本著名诗人,歌人,代表作有《水墨集》等]作的,从前诗人常常作词,诗意浓厚,现在的歌词不能与之相比。”

“歌词是随着时代改变的。”

“那是啊,可是现在的歌词太粗俗了。竟然也能配上曲子,没有几首可以听的。”

由于常常写评论,秋叶特别注意歌词。现在的歌词只是语句的排列,没有诗意,甚至也不加推敲,不注意接续词的巧妙运用。整个歌词没有高潮,平平淡淡,索然无味。

“可是,现在流行用平常的话语做歌词。”

近来,雾子也不是样样都听秋叶的,偶尔也代表年轻的一代反驳他。

“再流行,作为歌词必须有诗意。目前根本不会写诗的人也会写歌词。”

“其中也有好的。”

“是的,偶尔也有。不过有人既作曲又作词,以为自己什么都会。”

一时想不起名字来,通俗歌曲系统中确有其人。

“偶尔一曲获得成功,就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也能写诗。”

秋叶哼了几句,歌词在飞机内的菜谱中刊载着,他随手递给雾子。

去了又回来,

在北极光底下通过。

俄罗斯的北国,一望无际,

西边是夕阳,东边是黎明,

钟声在半空中回荡。

“这歌词颇有些诗意,是不是?”

雾子听秋叶如此强调,便不再反驳他了,但也不想善罢甘休。

“您是见了北极光,突然想起来的吧?”——这话带点儿挖苦。秋叶说道:

“你们这一代人不理解它妙在哪里。”

史子会这首歌,也一起哼过,但以此来要求雾子是不现实的。秋叶不免有几分惆怅。


在法兰克福换乘另一个航班,正午到达马德里。从成田机场起飞,坐了二十小时的飞机,也许坐的是头等舱,并不感到十分疲劳。

能村介绍的导游中桥小姐在机场迎接他们。

“欢迎您,累了吧?”

中桥四十岁左右,留学西班牙后就在当地定居,是一位精明强干、机灵的女人。

秋叶自我介绍后,看了一下雾子,简单地说:“这一位是八岛雾子。”

或许能村事先联络过了,中桥只说了句请多关照。

作过简短的寒暄后,便去停车场开车过来。

正像预料的那样,西班牙的天空万里无云,和风煦煦,10月初的马德里,好像东京9月初,穿短袖衬衫就可以了。

中桥开车到美术馆附近的饭店,办好登记手续。

今天的日程:在饭店休息到傍晚,先去看斗牛,然后去吃西班牙大菜。

秋叶在总服务台旁边和中桥约定,5时半来接他们。

进了房间,雾子张开双手,感叹道:

“终于来到了欧洲。”

他们拥抱、接吻。

窗口唧唧喳喳叫个不停,秋叶的嘴唇收回来,忽见百叶窗外,停着几只鸽子。

“被它们偷看了。”

雾子用手指轻轻地擦了擦嘴唇,朝窗户走去,打开玻璃窗。

“亲爱的,您来看,多美丽的庭园啊!”

窗户面向庭园,眼下鲜花盛开,草地中间用马赛克切割成各种花样。

“这庭园像一块块点心……”

“这都是人工雕琢出来,按照各人的意志……”

秋叶想说这是西欧式的,雾子手托着下巴看得出神。

“洗个淋浴,休息一会儿吧!”

“我还不想睡觉。”

“不睡也没关系。”

秋叶苦笑了一声,脱掉了衣服。雾子把秋叶脱下来的衣服用衣架挂起,内衣和袜子叠起来放进小橱的抽屉里。

秋叶先洗了个淋浴,躺在床上,待雾子从浴室中出来,也让她上了床。

“飞机上你恶作剧,现在报复你。”

“那不算恶作剧,是您把我的手拉过去的。”

或许是来到欧洲,心情获得了解放,雾子说话随便多了。

西班牙斗牛一般只在星期天或节假日举行。

秋叶安排在星期天到达,目的是一到就能看斗牛。

过去,海明威热衷于斗牛,曾经赞助过几位年轻的斗牛士。他在西班牙从军后,越来越喜欢西班牙这个国家,其中原因之一,他被斗牛的魅力迷住了。

读了海明威的小说,秋叶想无论如何要看一看斗牛。

把活生生的牛杀掉,有点儿残酷,或许它的魅力就在于此。

中桥5时准时来到。

“休息好了吗?”

秋叶含糊其词地哼了一声。

其实,洗过淋浴后,和雾子上了床,雾子真上了劲,秋叶只是逗她玩玩而已。

近来,秋叶总是让雾子感到满足。随后休息了一会儿,并不很累。中桥当然不会知道。

“这身打扮冷不冷?”

雾子穿着短袖衬衫和背心,手里还拿着与之相配的对襟毛衣。

“没事儿,夜里不会太冷的。”

马德里的5点半,没有傍晚的样子,户外很明亮。

“今天很遗憾,斗牛不算精彩,只有第二流的斗牛士上场。”

“没关系,先看看斗牛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八岛小姐怎样,一般女士看了以后会感到不舒服。”

“真的把牛杀掉吗?”

“用刀刺中牛的脖颈,血一滴滴地滴下来。”

“那太可怕了,看这么残酷的场面?”

“没事儿,觉得不舒服时,闭起眼睛不看就是了。”

到了这节骨眼上,总不能说不看斗牛了。

汽车行驶了约20分钟,到达了斗牛场。

就像日本看棒球比赛那样,圆形的斗牛场上人山人海,扩音器播送着雄壮的斗牛士之歌。

正门的入口处,叫卖汉堡包和点心糖果,陈列着斗牛场面的彩色照片及利剑刺到牛身上的模型。

中桥预先买好票,一到就入场,座位在第三排。

“隔得这么近吗?”

雾子惴惴不安地朝四周扫了一眼,西班牙的男男女女都高声欢歌,等待斗牛开始。

不多时,随着嘹亮喇叭声,斗牛士开始上场了。

傍晚的阳光把斗牛场的东半边照得通明,西半边已暗了下来。斗牛经常是在光和影的交叉下进行,因此斗牛开始的时间,随着季节而变化,夏秋季节稍稍提早些。

有趣的是,西半边阴影处的票价较高,一直到最后都有阳光照射的东半边的上层,票价最低。

换句话说,西班牙的夕阳的光仍很强烈。

幸好秋叶他们的座位在阴影下,不会受到耀眼的夕阳照射。

一开场,首先入场的是骑马的斗牛士。他们是所谓跑龙套的反派角色,一上来就给牛一击,握着带利刃的长矛,一举插入牛的脖子根。

狂奔乱跳的牛挨了一刀,老实了一些,如果连续多刺几下,牛便迅速溃败,失去了斗牛的劲头,对牛也是一种不公正的行为,会遭到观众的谴责。总之,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

接着上场的斗牛士用叉子去刺已经被刀刺伤的牛。面对着受伤的牛,穿着紧身衣服的斗牛士,讲究身段和动作,使观众得到美的享受。

最后上场的是主角斗牛士,所谓斗牛明星,穿着紧身的服装,拿着置牛于死地的剑。

他们每个人结果两头牛,三人一晚上要杀掉六头牛。

主角斗牛士上场,观众一齐鼓掌、欢呼,也有人吹口哨,喊他们的名字。

主角斗牛士是明星,在他以前上场的斗牛士都是跑龙套的。

参加今夜斗牛的全体人员,向西边中央的头等座位的观众行礼,退出斗牛场。接着第二场斗牛开始。

中桥指着左首的栅栏门说道:

“牛从那个出口飞奔出来。”

圆形的斗牛场在光与影的双重映照下。观众们静静地等待着血的洗礼。

乐队奏起了音乐,左首的栅栏门打开了,一条黑牛冲了出来。

第一流的斗牛士要面对500公斤体重的牛。今天的牛是460公斤,写在出口处的告示板上。

观众们害怕牛会直冲过来,一时不知所措。但牛到了斗牛场中间就停下了,朝着斗牛士手中挥动着的红布冲去。

斗牛正式开始了。

“危险!”雾子嘟囔了一声。

斗牛士把牛吸引过来,牛奔到他跟前,他舞动着红布,巧妙地闪开来。

牛失去了红色的目标,跑了30米左右,又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冲着红布飞奔过来。

“红色是面子,黄色是里子,这块布相当重。”

别看中桥是女人,对斗牛的事儿很内行。

斗牛士把牛引过来,再次闪开,如此重复了好几次,下了场。等待在栅栏门后的第二位斗牛士拿着红布上场了。

乍一看,斗牛士似乎在戏弄牛,其实他们在观察牛的性格和脾气。

五六分钟后,骑着马的斗牛士上场。马的眼睛用布遮住了,马身上披着防护用的厚布。

斗牛士巧妙地挥舞着红布,把牛吸引到马跟前,然后将投枪刺进牛背脊隆起的部位。

牛这才醒悟过来,用牛角去撞马的肚皮,马受到冲击,踉跄了一下。牛脖子根淌着鲜血,但还不肯罢休,斗牛士又投出几根标枪后退场了。

手持两根长矛的斗牛士上场了,眼疾手快地将长矛刺进牛的脖子。

“啊!”

雾子喊了一声,捂住了脸。

准确地说,长矛刺进了牛的背脊,牛的前胸和前肢沾满了鲜血。

秋叶忽然感到内疚,自己怎么会如此无动于衷地观看这凄惨的场面?会不会受到神的惩罚?

他不安地朝身旁看,只见雾子手捂着面颊,却睁大着眼睛注视鲜血直流的牛。

吹过简短的喇叭后,主角斗牛士又上场了。

第一场用投枪刺牛,算是开了个头,第二场是转折点,第三场才是正戏。上场的斗牛士挥动帽子向主持人和观众致意,宣布他将作最精彩的表演。他右手执利剑,左手拿着红布,西班牙语叫Muleta[Muleta,西班牙语,斗牛士用来挑逗牛的红布]。

分配给他的时间只有12分钟,他必须在这期间把牛杀死。

斗牛士看来只有二十多岁,瘦削的身子,目光锐利,他用Muleta把牛弄得团团转。

“All right!”

观众席上对他报以鼓掌和欢呼,等待着他最后结果牛的性命。

一人刺了两根长矛,二三得六,牛身上已中了6根长矛,满身创伤,流血不止。Muleta还在左右舞动,牛一再扑空,嘴里淌着口水,肚子一张一弛,吃力地喘着气。

不多时,简短的喇叭号又吹响了,这是即将结束战斗的信号。

斗牛士吸了一口气,调整呼吸,让自己沉住气,将Muleta向前一抖,执剑的右手向牛背隆起的部位瞄准。这是斗牛最关键的时刻,也是最危险的关头。

斗牛士面对着垂死挣扎的牛,巧妙地用剑刺向牛的心脏,牛立即停止行走,痛苦地摇摇脑袋。

假如这一剑没有刺中心脏,还得刺第二剑。

斗牛士又一次挥舞Muleta,试试牛还有多大力气,牛左右晃动它那庞大的身躯,低下了头,前腿向前一跪,倒下了。

霎时卷起了砂尘,牛的两只前腿剧烈地抖动,抬起了头,这是它对生命的最后留恋,接着怎么也不动了,倒在斗牛场的一角。从猛烈的冲击、反抗,直到死去,这场戏终于落下了帷幕。

一次斗牛时间约20分钟,期间有两位斗牛士上场,拉开序幕,最后由主角斗牛士收场。

这场杀死狂牛的戏,其实也有一定的节奏,并不是斗牛士一手包办的,是牛和斗牛士、观众三者融为一体,才能使整场戏获得成功。

第二位斗牛士过多地投枪,观众席上“Fella!Fella!”地发出了谴责的喊声。

第四位斗牛士勇敢地面对狂牛,只一剑,结果了牛的性命,观众席上一齐挥动手帕,欢声雷动。斗牛士割下牛的一只耳朵,作为一种荣誉,向观众炫耀。

斗牛士高举牛的耳朵,绕场一周,狂热的观众向他投掷花束、手帕,甚至手提包。

更优秀的斗牛士割下两只牛耳,有时还割下牛尾巴、牛蹄,以表彰他的成绩。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斗牛士都能得到这种荣誉。

第五位斗牛士,慢了一步,差一点被牛角撞倒。

第六位斗牛士一剑下去,没有刺中牛的要害,延长了牛的痛苦,做出了种种丑态,也受到观众们的谴责。

在兴奋和激动的气氛中,一次20分钟,看完六次斗牛,时间已过8点了。

刚开场时,场内光和影十分明显,此刻只剩下了阴影,夜晚已来临。

马德里为盆地,这时天空晴朗,东边观众席上的高处仍在夕阳的照耀下。

“出去吧!”

中桥喊了一声,秋叶和雾子站了起来。

“怎么样?”

“呃?”

第一次观看斗牛的雾子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大口地喘气。

“太可怕了……”

一场接一场血的祭礼,使雾子有点累了。

“可是,小姐能从头看到底就不错了。”

“这……”

雾子摇摇头,开初的确有点不安,不过总算坚持到最后散场。

出了斗牛场,在中桥引导下,去市中心附近的一家餐馆。

这家餐厅在一条幽静的胡同里。餐厅虽然不大,却很狭长,他们一直走到尽头,这儿较为僻静、雅致,更能体会到西班牙的氛围。

据老板说,这儿的桌子和周围的墙壁和海明威在世时丝毫没有改变。在这颇有来历的餐馆,只有他们一组客人,生意也太清淡了。

有午休制度的西班牙,还要再等些时间,客人才会陆续来到。

中桥看了菜谱后,点了汤菜和蒸虾以及西班牙的名菜烤牛肉。

“量很大,点两份就足够了。”

秋叶一切都交给中桥做主。中桥拿起一瓶该餐厅特制的葡萄酒,给秋叶和雾子斟上。中桥说:

“你们辛苦了。”

她的意思是:一是远道从东京来,二是到马德里后立刻就看斗牛,向他们表示慰问。

“这酒真棒!”

看了6头牛被杀掉,此刻又喝了鲜血似的红葡萄酒,这才沉住了气。

“怎么样?斗牛好看吗?”

“想象中的斗牛和现实是两回事。”

原来以为在众目睽睽下把牛杀掉,未免太残酷了。

“这似乎是将狂牛从生引向死的一种仪式。”

“斗牛开始于公元900年,至今已一千多年了,逐渐形成了现在这种形式。”

“斗牛,当然需要勇气,但它的最大魅力在于窥见生与死这一瞬间的转变。”

秋叶印象最深的是,如此凶猛的牛20分钟后便血流满身,倒在斗牛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的死牛似乎在诉说,死就是那么回事,不值得大惊小怪。

当秋叶看到横躺在广场角落的死牛,不禁想起志贺直哉的小说《在城崎》中的一节。

在城崎温泉疗养的主人公,无意地从旅馆的房间朝外看,一群蜂在屋顶的一端狂舞,其中有一只蜂死了。已经成了尸骸的蜂,双肢紧贴在肚皮上,一动不动。主人公本来是排解烦闷,看了之后反而觉得寂寥。

牛的死和那只蜂完全一样,如此凶猛的牛,死了之后同样寂寥、孤单。蜂很渺小,而四百多公斤重的牛不同了,但死后和那只蜂一样,无足轻重。

“我这才了解海明威之所以爱看斗牛的原因。”

秋叶喝着葡萄酒,颇为感慨地说道。

“海明威肯定是看到血流满身的狂牛,几分钟就不动弹了,从生到死竟是如此简单,于是他感到了斗牛的魅力。”

在海明威的小说中,总是描写生与死的搏斗。

“如果在日本表演斗牛,那么青少年的暴力行为会减少些。”

雾子歪着脑袋倾听秋叶这番奇谈怪论。

“看了斗牛后,懂得流血和暴力,就会令人有虚无缥缈的感觉。青少年只会伤人、杀人,但没有见到死后是什么样子。”

“可是,一般是不容易看到死亡的。”

“从前孩子们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看惯了死是怎么回事,而现在都是小家庭,没有体会过亲人的死。”

秋叶说罢,中桥点点头。

“西班牙热衷于斗牛,表面上会给人以粗野的印象,实际上西班牙人比别的国家的人成熟得早。马德里是世界上有数的安全城市之一。”

“那么说来,西班牙人在斗牛中将那些粗野的一面都发泄出来了。”

这种说法并不全面,但可以肯定斗牛并不是残酷的表演。

“当死牛被马拖出斗牛场时,这场面令人伤感。”

当滚满砂尘的牛被拖走时,刚才如此热衷斗牛的观众也失声表示沉默……

或许与年龄有关,秋叶对死的虚无缥缈感更甚于对生的辉煌感。

西班牙菜中鱼类与贝类居多,也不太油腻,甚为可口。秋叶对食物虽很挑剔,用鱼类或肉类加上些蔬菜煮成的米饭,类似大杂烩,在日本叫什锦饭,倒也令他胃口大开。

刚才中桥已经介绍过了,两份足够了,事实上三人吃两份也没吃完。雾子也觉得西班牙菜很合自己的口味。

“真好吃!”

担任导游的中桥也松了口气。

当然并不是所有西班牙菜都合日本人的口味。喝完葡萄酒,休息了一会儿。这时一位红脸的胖厨师走近来问中桥:“菜怎么样?”

回答很可口,厨师满意地笑了,便和中桥攀谈起来。

说话粗声粗气,其间也摇头说“No”,似乎在争论什么。大概是谈论今天的斗牛。

据厨师说,今天第五位出场的斗牛士尚未成熟,还不够在马德里一流斗牛场出场的资格。

中桥说:“如果去巴塞罗那,后天是休息日,那边有精彩的斗牛,最好在那天去。”

被中桥一说,秋叶动了心,决定提前一天去巴塞罗那。

“回来以后再逛马德里,就照您的话办吧。”

秋叶说罢,雾子呆了。中桥说:

“八岛小姐看来也喜欢看斗牛。”

“可不,她虽然说可怕、可怕,不是也从头看到尾吗?”

“可我心里怦怦直跳。”

“那是因为您初次见到这样惊人的场面。”

“是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血,这是第一次。”

说不定在雾子苗条的身躯里潜藏着喜好残酷的恶魔。

“说真的,第五位斗牛士真危险。”

秋叶想起那位斗牛士被牛角撞倒的场面,心中不寒而栗,但又想看看这危险的时刻,可能这是观看斗牛观众共同的心理。

“然而,牛太可怜了,那死牛如何处理?”

“斗牛场附近就是屠宰场,立即分割处理,明天就上市了。”

“这能吃吗?”

先不说生与死的搏斗,在斗牛场上被杀掉的牛,立刻拿来吃,日本人还有点不习惯。这一点西洋人的合理主义比日本人坦然多了。

用过晚饭已10点了,西班牙人晚饭比较晚,餐厅这时才上座,秋叶周围的座位被快乐、开朗的西班牙人占满了。

秋叶和雾子与和蔼的厨师握手告别,走出餐厅。中桥开车送他们回旅馆。

“今天你们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明天见。”

向中桥施礼后,回到房间,疲劳似乎一下子都发出来了。

昨夜,按日本时间是一天前的夜晚,从成田机场起飞,整整飞行了一天;稍事休息后就看斗牛、吃晚饭;其间虽有间断的休息,但仍像是急行军。

秋叶洗过澡后,换上睡衣,从冰箱里拿出白兰地喝了起来。这时雾子也从浴室出来了。

她的头发湿漉漉的,向上一盘,细细的脖子,格外可爱。

“哟,这打扮简直像去斗牛。”

雾子穿着红色的Baby doll[Baby doll,短袖睡衣]出来了。那颜色简直和斗牛士拿着的红布一样。

“那么您成牛了?”

“行,向红色冲锋!”

秋叶站起身来,用双手比作牛角,弯下腰,做出牛要飞奔的姿势。

“小心,我过来了。”

秋叶像孩子似的,吹着口哨,冲了过来。

“啊——”

雾子一声尖叫,闪过身子。

秋叶冲过二三米,回过头来,调整一下姿势,再向雾子冲来。

“呃——”

雾子见势向右边闪过去。

秋叶冲到窗口,转过身来再冲向雾子。

“哇——”

秋叶冲撞,雾子躲闪,那Baby doll的隙缝间露出雪白的大腿。

“认输了!”

“这么两下子就认输吗?”

“斗牛士”和“牛”在室内你一言我一语地团团转。

经过五六回合的较量,“牛”突然转过身子,从正面向雾子冲过来。

“你这样可不行。”

“‘斗牛士’也得吃点亏嘛。”

秋叶摇摇脑袋,双手搂住雾子的腰。

“您耍滑头!”

雾子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秋叶没理会她,一把抱起雾子,把她放到床上。

“斗牛士”和“牛”的战斗,终于移到了床上,秋叶最后“结果”了雾子。

本来,雾子扮演的是“斗牛士”,最后被“牛”撞倒。

两人在欧洲第一个夜晚,特别刺激,雾子嗲声嗲气地颤抖着,达到了快感。

得到满足后,雾子瘫倒在床上,已经丝毫没有“斗牛士”的影子。

“怎么样?舒服吗?”

秋叶搂住雾子问道。雾子眯缝着眼睛点点头。秋叶瞧着雾子的眼神,想起了牛倒下时瞬间的眼神。

意识模糊,凝视着一点的眼睛,似乎还有话要说。

女人在达到快感时和牛倒下时的状况完全不同,但又有相似之处,令人不可思议。

“我想起了斗牛的场面。”

“……”

“你像牛。”

“牛是你啊!”

雾子并不知道秋叶指的什么。

“你真坏!”

雾子忽然羞涩地用被子盖住肩膀,转过背去。

“你在取笑我,是不是?”

“何以见得?”

“我太……”

雾子没说下去。

“睡吧!”

秋叶仰面躺下,雾子仍背对着他。

“我不嘛!”

“怎么啦?”

“就这样吗?”

秋叶点点头,伸了一下懒腰。

“别折腾了!”

雾子得到快感后的愉悦,令她自己也不知所措。

对此,秋叶并不在乎,他愿意雾子明天比今天,后天比明天得到更大的满足和愉悦。

然而现在想象不出将来的愉悦会是什么样子。

“真幽静啊!”

秋叶嘟囔了一声,雾子点头表示同意。

“好像不是在欧洲。”

这时分,吸干了牛血的斗牛场、欢声四起的观众席,都在黑暗中归于宁静。

刚才想睡没睡,此刻想睡却又清醒了。旅途疲劳和观看斗牛的兴奋都留在秋叶的脑海里。

几分钟后,雾子起来了,秋叶没吱声,只见她悄悄地溜进了浴室。

秋叶转过身子,把床头灯弄得亮一些,翻阅床头桌上的导游手册。

明天去参观美术馆。除了圣菲尔纳德美术馆外,还要去考古学博物馆和民间艺术馆。

秋叶漫无目的地翻阅着导游手册,这时雾子从浴室里出来了,和刚才不一样,她换上了淡蓝色的睡衣。

秋叶以为她会立刻上床钻被窝,雾子却站在窗口的椅子前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怎么啦?”

“……”

“身子不舒服吗?”

“不是……”

雾子踱到床边,把床头灯的灯光弄暗了点。

“我觉得有点儿不正常……”

“什么事儿?”

“本来应该在旅行前就该来,可是……”

雾子似乎指的是“例假”。秋叶掀开被子等着雾子,问道:

“已经来了吗?”

在昏暗的灯光下,雾子仍然站着,她的影子在微微晃动。

“一点儿。”

“因为旅行太紧张了吧?”

“好像不是这个原因。”

有关生理上的事情,雾子自己也说不清。

“别去管它,休息吧!”

雾子一脸迷惘的表情,上了床。

过去秋叶从来没有过问雾子生理上的事,雾子自己也没有主动谈过,双方不必多言,在亲密的交往中,自然而然会明白的。

有时,秋叶事先什么也没问,就要求她时,雾子轻声嘟囔“今天不行……”,或说“对不起”,表示歉意。

“真的吗?”

秋叶戏谑地伸过手来,雾子急忙闪开。

“不是说过今天不行嘛。”说着雾子严密防守最敏感的部位。

“例假”没完,雾子绝不会答应他。即使“例假”刚过去,也不松口。

“你不答应,我去找别的女人。”秋叶威胁她。这时雾子一本正经地求他。

“别这样嘛,我也需要的嘛。”

听了雾子如此认真地求他,秋叶也被说服了。他知道,雾子自己也忍耐着。

有一次,秋叶没有得到她,为了排解心中的郁闷,便抚摸雾子的胸部。起先用手指摆弄她的乳头,接着用舌头舐。不多时,雾子来劲了,喘起气来。

“别这样……”

雾子自己知道“例假”尚未完全过去,秋叶却不理会她,继续抚摸,心想,我如此求你,你还不答应,这是给你的惩罚。

秋叶腾出另一只手去摸雾子的下半身,雾子警觉地合拢大腿。

“这可不行!”

在秋叶执拗地抚摸下,雾子觉得似乎自己的脑袋被掏空了。

秋叶还是不放手,继续抚摸,雾子的城堡被攻开了,最后终于接受了秋叶的攻入。虽然嘴上说“不行!不行……”,可是双手却紧紧地抱住秋叶。

见了雾子如此困惑的表情,秋叶感到满足了。他终于在雾子的“例假”刚结束时,夺取了她的身体。

……

然而,此刻雾子的表情和以往不同。

雾子蜷缩着身子躺在被窝里,但没有睡着。如果真的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有规律。

秋叶转过身去,轻轻地搂住雾子。

“‘那个’没来吗?”

“我估计该来了,可是……”

秋叶知道雾子的“例假”并不正常,有时早,有时晚。

“看来,我还没发育完全。”

少女则另当别论,已经25岁了,例假还不正常,这是什么原因?雾子身子瘦削,因而子宫发育不好?可是每当雾子冲动时的表情,好像她一切都很正常。

至少,上了床后,雾子是完全成熟的。

或许因旅行中过度紧张所致,或许是精神上的原因。

不管怎样,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多少也影响秋叶的情绪。有时觉得差不多,却突然听到雾子喊道:“不行!”不免有点沮丧。

然而,雾子生理上的紊乱并没引起秋叶的不快。虽然有点着急,但这不是雾子的责任。

其实,秋叶喜爱稍有变化的雾子的身体。

到了25岁,应该很正常了,可是雾子的例假总有些不正常,秋叶喜欢这样。

或许雾子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成熟。外表上像个成年人,但身体的某些部分还未完全成熟。

雾子穿上衣服,完全称得上是女人,可是脱光衣服,胸部和臀部尚不够丰满,腰部还像少女那样纤细。

秋叶正是喜欢雾子的这种不平衡的状态。

然而,刚才雾子说的情形,似乎并不是单单例假来晚了。秋叶在黑暗中想起雾子说的话。

“我以为是例假来了,但又不是……”

或许白天她已感到某种征兆,然而到了晚上又不太像。秋叶不是医生,对女人的生理现象自然不太懂,可是雾子即使有点儿变化,他也不在意。

“不用担心,没事儿。”

秋叶说罢,忽然想起如果白天的变化不是征兆,那肯定例假来晚了。

“一般情况下,应该什么时候来?”

“一星期前……”

秋叶又一次考虑,仅仅晚了一星期,那还算不了什么。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吗?”

“……”

“或许因为要旅行,过分紧张的缘故吧。”

如果例假一直不来,那么雾子可能怀孕了。

难道真的怀孕了吗?说实话,秋叶从未想过雾子会怀孕。已经和她发生过多次关系,为什么不觉得会怀孕呢?因为他总认为雾子还年轻,还没有到怀孕的年龄。这算什么理由?

当然,自从和雾子结合以来,不能说不担心她怀孕。因为现在尚未正式结婚,再说雾子还不想要孩子,一怀了孕,麻烦就多了。

起初几次,秋叶不管不顾地要求与她做爱,后来考虑到应该预防。在这过程中,秋叶渐渐了解雾子身上的规律,讲究适当的做法。唯一可取的是用“荻野式”[荻野式方法,即避开女人的排卵期]方法。

然而“荻野式”对雾子、对自己也未免太残酷了。

有时感到雾子的例假快来了,应该小心,可是自己又忍不住,还是与她做爱,结果晚来了一星期,秋叶不禁窃窃自喜。

然而,这样的情况反复好几次,秋叶又怀疑,难道雾子是个不能怀孕的女人?当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胡乱猜测而已。

雾子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或许身体的某些部分还像孩子一样,尚未成熟。

再说,秋叶多次和她发生关系,雾子从未怀过孕。

其背景之一,秋叶自己的精力正在衰竭,但刚过50岁,还不至于不能生孩子吧。

假如雾子真的害怕怀孕,在日常生活中她会常常说起的,可是雾子从来也没谈起过。

一开始,秋叶要求她的身子,她顺从地接受了,或许她以为避孕是秋叶应该想到的,也可能她以为自己不会怀孕,因此对此毫不介意。这反而引起秋叶的不安。

但在一年半的交往中,从未有过怀孕的征兆,因此秋叶渐渐放松了警惕。

今天的表现稍有不同。秋叶自以为是,可能没事儿吧。秋叶自言自语地说:“到了这一步,大概不会怀孕吧?”

雾子蜷缩着身子,头也不抬,躺在秋叶的怀抱里。

或许因旅途中积累下的疲劳,雾子昏昏睡去,她怎么会想到秋叶正为害怕她怀孕而犯愁呢?秋叶凝视着雾子静谧的睡态,心想,像圣女般的女人怎么会怀孕呢?

第二天,马德里晴空万里。

秋叶和雾子在旅馆的餐厅吃罢早饭后,便去普拉德美术馆。昨夜中桥说给他们当向导,秋叶说美术馆不用讲解,自己可以去。

10点多离开旅馆到达美术馆门前,已停着几辆大巴士,参观者已陆续到来。

普拉德美术馆以收藏着格来哥、维拉斯凯、戈雅[格来哥、维拉斯凯、戈雅均为西班牙著名的画家]等画家从16世纪至19世纪的作品而闻名于世。

秋叶认为他们的技巧无可挑剔,甚为叹服。但写实主义的画风,似乎有点单调,因为这些画,大多数是宗教画和肖像画,不吸引人。

秋叶匆匆看过,雾子跟着他走。难得有这样的机会观看名画,如果要详细看,至少得一整天。

参观陈列戈雅作品的画廊时,在其中一幅《吃掉我们孩子的萨托尔努斯》的怪异画跟前,雾子停住了脚步。

“你喜欢这样的画吗?”

“不,看了很不舒服。”

雾子摇摇头,可是眼睛被流血的画面吸引住了。

秋叶忽然想起雾子的例假。昨夜睡下后平安无事,可是看了戈雅的怪异画后,却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雾子的例假。真有点不可思议。

普拉德美术馆陈列着五百多位画家的三千多幅画,分别在一百多间画廊里。秋叶和雾子加快脚步走马看花,待离开美术馆时,已经过了正午。

两人在美术馆附近的海王星喷水池前照相留念。请过路的妇女为他们拍照。

在日本和比自己小二十多岁的女人合影,还有点抹不开,但在欧洲则司空见惯。

那位妇女笑容满面地为他们按下了快门。

本来打算再去参观圣菲尔南德美术馆,可是画看多了,有点疲劳,便在附近的餐馆用餐,然后回旅馆休息。

中桥要到下午6点才来接他们,一看表还有两个小时。

秋叶仰卧在床上,点燃了一支烟,雾子横躺在沙发上。

“累了吧!”

“有一点。”

从窗户中射进来的阳光照在雾子的脸上,似乎显出了疲劳,看来例假还没来。

6点整,中桥从旅馆的总台打电话给他们。

秋叶穿上茶色的西服裤,上身是同样颜色的翻领衬衣,再加上一件浅咖啡色的背心。本来去餐厅用餐必须打领带,今晚却懒得一本正经了。

雾子穿上一件绣花的浅灰色毛衣,下身是呢子裙子,与昨日大不相同,算是淑女的风格。

“怎么样,普拉德美术馆好看吗?”一见面,中桥就问道。

“太大了,看不过来。”

先不说画的内容,看了三千幅画,就够累的了。这样说,或许对中桥不太礼貌。

“现在吃饭还太早,先上街转一圈如何?”

中桥开着车直奔西班牙广场,这儿有堂·吉诃德和圣巧·帕斯以及作者塞万提斯[圣巧·帕斯,《堂·吉诃德》中的第二主角;塞万提斯,《堂·吉诃德》的作者,被誉为西班牙文学无出其右的大师]的纪念像。

《堂·吉诃德》被誉为代表西班牙文学的作品,在西欧的小说中很少有这样没有虚饰、易懂的杰作。抱着极高的理想最后归于失败的堂·吉诃德,象征着17世纪初叶日趋没落的西班牙。此刻来到这里,似乎也有这种感觉。

正如拿破仑说的那样,越过比利牛斯山脉便是非洲。西班牙虽然在欧洲版图内,但它是一个远离欧洲的特殊的国家。

在这篇小说中体现了这种距离感,作者冷眼面对骑士风盛行的欧洲文明。

在堂·吉诃德纪念像前照了相后,秋叶忽然莫名其妙地苦笑了一声。

“怎么回事?一个人无缘无故地笑起来?”雾子惊讶地问道。

其实秋叶忽然想起自己多么像堂·吉诃德。当然,站在秋叶跟前的不是风车,而是理想的女人的幻影。

以西班牙广场为界,延伸过去是把市区划分为东西两大部分的格伦·威尔大街。这条街是代表马德里的有名的商业大街,极为热闹。

西班牙实行长时间的午休制度,6点钟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充满活力。

“反正我们还要去巴黎,不用在西班牙购物。”

在日本启程前,秋叶早已提醒过雾子。可是雾子见了稀罕物眼睛发亮了,踌躇再三,终于买了一套白色麂皮套装。

“这价钱在巴黎买不到。”

中桥一句话,促使雾子下了决心。


晚餐按照雾子的要求,选用了日本料理。

离开日本才两天,雾子就想吃日本菜了。秋叶也赞成,再说中桥也想吃日本料理。

“直到现在,我还是请人从日本给我寄大米,自己做饭吃。”

在西班牙待了二十年的中桥,她的口味还是日本式的。

在马德里及欧洲各主要城市中,日本人算是最少的,但也有几家日本料理店。

中桥带他们去一家叫“京都”的日本料理店。一进门,左首是餐桌席,右首是做“寿司”的大吧台。

三人就座后,各要了一杯日本酒。

“您辛苦了。”

碰杯后,三人一饮而尽,烫过的酒渗入了胃。

透着木香的墙壁,棉布的布帘,弹奏着的三弦,周围全是日本风味。

“在马德里的日本料理中,这一家最为可口。”

中桥颇为自豪地说:“无论烧烤或煮菜,味道正宗,超过在日本的普通的料理店。”

“这爿店是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吧!”

“在国外的日本料理店,新开的比老铺子可口,因为一老,必须迎合当地人的口味。新店刚开张,还保持着日本风味。”

“你说得对,我们在日本吃西班牙大菜,和这儿味道大不相同,那是日本风味的西班牙大菜。”

“中国菜更是如此,真正的中国人对欧洲的中国菜大为不满。”

中桥说着话的功夫,雾子推出一只小钵。

“再来一份这个小菜,可以吗?”

小钵内是醋拌黄瓜和裙带菜。中桥一举手,招呼站在布帘前的女招待。

穿着和服的女招待,却是个西班牙人,会几句简单的日语。“这个小菜再来一份。”女招待点点头,拿着小钵子走了。

“喜欢吗?”

“挺爽口,好吃。”

听到雾子的回答,秋叶想起昨夜雾子说她的身体有点不正常。

吃过饭和中桥告别,回到旅馆已10点钟了。

昨夜吃过饭后觉得胃挺沉的,今晚吃了日本饭,舒服多了。

秋叶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雾子趴在桌子上写明信片。

“明天寄出,几天后到日本?”

“得一星期。”

“那我们已经回到日本了。”

雾子一边嘟囔,一边不停地写。明信片是今天购物时买的。

秋叶看着电视,心想她写给谁?

电视画面上在播报新闻,一位男播音员说着流利的西班牙语。秋叶一句也听不懂。

不多一会儿,雾子写完了明信片,站了起来。

“还有明信片吗?”

“有几张,不多……”

雾子勉强地拿出了三张。

“这些够了吗?”

秋叶记得她买了十来张,差不多全写了,只剩下三张。

“我先洗澡……”

雾子从壁橱拿出内衣,闪进了浴室。

秋叶开始写明信片,首先给母亲,其次给孩子们。内容:

平安到达马德里,不用挂念。

每当去海外旅行时,总是写这样简单的明信片,内容大致相同。

一会儿功夫写完两张,还剩下一张。

还有一张写给谁呢?秋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史子的身影。

从今年春天接受了她的玫瑰花以来,已经大半年了。到了国外才给她写信,似乎有点不自然。

然而,深入一想,只有这样的机会才能给她写信。

寄不寄是另外一回事,先写完再说,于是又拿起笔来。

现在我在马德里,因工作在这里待两个星期。

这儿的天气像东京的9月,非常暖和,夕阳高照——这印象难以抹去。我大约在10月中旬回去。祝你好。

他尽力轻描淡写,只要给她留下没有忘了她的印象就足够了。

打电话给她,三言两语显得有点冷淡。不知她看了这明信片会有什么想法。秋叶一边想,一边把这张明信片夹在刚才那两张中间,放进了旅行包里。


第二天早晨8点,秋叶和雾子离开旅馆直奔机场去会见中桥。

巴塞罗那是面向地中海的港口城市,位于马德里东北方向,乘飞机大约一小时。

巴塞罗那以西的比利牛斯山脉和法国接壤。在西班牙城市中,巴塞罗那是最具有欧洲风格的城市。

巴塞罗那历史悠久。它由海洛克斯[海洛克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向12件困难的事项挑战,而一一克服的英雄人物]缔造,由腓尼亚[腓尼亚,大约公元前1000年,立国于现在的叙利亚的地中海沿岸的国家,约在公元前3世纪时,被罗马吞并]扩大,再由罗马来装饰。西方文化使它一步一步走向辉煌。这儿气候温和,土地肥沃,得天独厚,从古代至今一直繁荣昌盛。

秋叶仅仅知道,巴塞罗那是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回来后首先登陆的港口。这儿又是毕加索成长的地方,有天才建筑师高迪建造的别具一格的建筑物。

“只在那儿住一夜,带些简单的行装就可以了。”中桥说。

秋叶带了一只装着内衣和毛衣的小旅行包,雾子也只带一只中型的挎包。

马德里和巴塞罗那之间的航班最多,乘客们也都轻装前赴这邻近的港口城市。

雾子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连衣裙,腰间束着一条黑皮带。

秋叶喜欢雾子的淡妆,有成熟的感觉。这反而引起周围人们的注目,乘客中有人微笑着向雾子点头示意。

秋叶穿着米色的毛衣,灰色的夹克,心里嘀咕不知人们会怎样看待他。其实根本没人注意他,只把目光投向雾子。

起飞前10分钟开始登机。他们选择一排靠窗户的座位,雾子、秋叶、中桥依次就座。

飞机起飞时,秋叶这才想起包里的明信片还没有寄出。

“喂,怎么搞的?”

“今天早上离开旅馆时,我投到信箱去了。”

“你应该告诉我一声。”

“您不知道吗?昨天晚上中桥小姐告诉我的。”

“知道怎么寄吗?”

他早上没给雾子说,雾子却意外地办妥了。

难道昨晚写的明信片被雾子看见了?

由于里面有写给史子的,秋叶不由得起了疑心。

巴塞罗那机场至市内有13公里。时间并不充裕。在机场直接坐出租车去蒙杰克山,接着游览市区和港口,眺望地中海,然后去米罗美术馆。

米罗与毕加索、达利被称为是20世纪西班牙的三大巨匠。美术馆陈列着油画、器具、雕塑,并开设图书馆。

其实,秋叶最喜欢达利的作品,米罗的画富于幻想,主题不明确。

对这些美术上的事,雾子一窍不通,歪着脑袋问道:

“幻想?难道没有梦想吗?”

出了美术馆驱车至和平广场,在哥伦布纪念柱前合影留念,中桥说:“我给二位照。”秋叶一时不知所措,雾子毫不犹豫地将照相机交给中桥,站到秋叶身旁。

“可以了吗?”中桥说罢,按下了快门。

面对着镜头,秋叶忽然想到,还没有向中桥说明自己和雾子的关系。事到如今再郑重其事地说,觉得很不自在,终于没开口。

从和平广场至加泰罗尼亚广场是一条名叫伦勃拉斯的大街,两旁小店鳞次栉比。

在悬铃木树阴下,花店、玩具店、旧家具店、首饰店林立,好像在日本赶庙会。在大街尽头,中桥找了一家小小的餐馆,三人进去找座位坐下。

到巴塞罗那请导游,看来有点破费,其实在短短几天里能够紧凑地安排日程,十分方便。算起来反而便宜。

或许在拥挤的人群中行走,又喝了点葡萄酒,秋叶忽然感到疲倦,而雾子则起劲地不住地和中桥说着话,好像在谈论首饰店和旧货店的事。

瞧着雾子充满青春活力的表情,秋叶又想起了雾子的身体。

今早晨虽然没有明确地问她,似乎雾子的例假还没有来。平时在例假前一天,雾子总是提不起精神,蹲在家里。现在看来,还没有这样的迹象。

秋叶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满满一盘油焖大虾和海鲜端上来了。

在餐馆里用完饭出来,已下午4点了。

在日本,这时已夕阳西下,西班牙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空。

下一个节目该去参观高迪的建筑,于是先去卡萨·米拉大街。安东尼·高迪出生于加泰罗尼亚,是19世纪至20世纪最为活跃的伟大的建筑师,他的作品几乎都集中在巴塞罗那。

秋叶很早就对这位建筑大师颇为钦佩,这次选择西班牙,其理由之一,想仔细欣赏一下高迪的作品。

卡萨·米拉大街的一角有一幢六层楼的建筑。外墙和阳台参差不齐,呈波浪状。屋顶上趴着各种各样的兽像,就像在波浪上游荡的活物。

据说,这座楼房中房间没有相同的,仔细一看,窗户和阳台的确各不相同。

“原来如此……”秋叶感慨地说,并轻轻推开门朝里边张望。

“这儿的房租相当贵吧?”

“不,已经太旧了,不会太贵的。”中桥答道。

秋叶再朝四周一瞧,楼房跟前的行人道上,行人熙熙攘攘,巴塞罗那的人早已熟视无睹,人们毫无表情地来来往往。

从正面入口处往左的橱窗上挂着古老的窗帘,还竖着一块牌子,上写着“SE VENDE”,这倒挺有意思。

他们照了十来张照片后,又去圣家族教堂参观。

这件未完成的大作,从1883年着手已经过了一百多年,现在只完成地下礼拜堂和圆屋顶、三扇门中的两扇门。别说地上建筑的中心部,就是中央高达160米的“象征塔”也没有开工。按照高迪的计划,需要200年才能建成。

秋叶和雾子攀登门形塔,到了中途就停了下来,对计划的远大和不懈的努力赞叹不已。

“只有欧洲人会这样干……”秋叶说道。

从地面往上看,落日将四座塔映得通红,而它前面的石级一带,则在黑沉沉的阴影下。

“这是一级一级铺上石块,雕出来的。”

“简直是荒谬绝伦的设计。”

“然而,一旦完成,那真了不起啊。”

“与其说了不起,不如说可怕。”

秋叶此刻所感叹的与其说是造型的优美,不如说是对建设者执着的追求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午饭吃得迟,只在附近餐馆喝了一杯咖啡,6点一过就去斗牛场。

巴塞罗那斗牛场的外观和马德里的斗牛场没有什么不同,但它在市中心附近。入口处附近由马队来担任警卫。

他们的任务可能是制止狂热的观众因兴奋引起的骚乱。

如果前天在马德里出场的斗牛士相当于相扑的“前头”,今夜出场的就相当于“三段”[前头、三段,都是相扑的等级]。

牛的体重都接近500公斤,斗牛士清一色左右开弓,最后轻轻一招,将牛制服。

秋叶已是第二次看斗牛了,习惯了周围的气氛,和着周围观众的节拍鼓掌,还一同高呼“All right”,引得雾子嬉笑。

雾子被斗牛士的危险动作惊呆了,也不知不觉地站起身来,和秋叶一起欢呼。

这一天一共解决了六头牛,斗牛结束已过晚上8点了。

还是在中桥引导下,去了一家人气很旺的餐馆。秋叶有点累了,点了不太油腻的鱼和贝肉两道菜。

“高迪和斗牛真让人累坏了。”

这话说得多奇怪,似乎高迪和斗牛有什么共同之处。

不用说,斗牛是勇敢的体育运动,同时要集中精力,凝视动物流血,直到倒下为止。它要求人们有非常残忍的持久力。

高迪设计的建筑不会流血,但建筑物的每一处细微部分都似乎在表达自己的主张。换句话说,那压倒一切的“饶舌”,不管有没有参观者,它们都拽着人走,因此对着它正视,也需要相当的持久力。

“高迪的确了不起,但如果原封不动把这些建筑搬到日本去,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高迪的自我主张也罢,“饶舌”也罢,那只能在西班牙的风土中存在,并愈益增加它扣人心弦的力量。

西班牙一望无际的天空、干燥的空气、令人目眩的夕阳,这一切使得人们融入它的怀抱,保持平衡。

如将这一切移植到阴雨连绵、喜好阴影、风情暧昧的日本,不仅不能与周围环境融洽,或许会成为不三不四的怪物。

“这些景物无疑是出色的,但太累人了。”秋叶说。

中桥笑了,认为秋叶的感受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这些景物只能在西班牙风土上生根,是西班牙独有的。”中桥说。

或许秋叶真的累了,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秋叶十分佩服西班牙人坦然自若地把晚饭安排到10至11点。

“聊天聊到这么晚,明天还上班吗?”

秋叶觉得不可思议,问中桥,中桥说:“没事儿,明天照常上班。”

深更半夜吃这样油腻的东西,竟能立刻睡着,那胃功能是相当强的。

“明天多休息一会儿吧!”秋叶提议,中桥点头表示同意。

“那好,明天早晨10点钟在大厅见面。”

今天和中桥下榻在同一个旅馆,从电梯上下来,秋叶回到房间里,真感到疲惫不堪。

出来旅游今天是第四天,或许是紧张的情绪稍见松懈,或许是看了血腥的斗牛和参观了“饶舌”的高迪,才会这样疲劳。

秋叶赶紧泡在浴缸里,打电话给服务台,要他们送开水和茶叶来。

先泡上一杯绿茶解解渴,待雾子从浴室里出来,跟她一起喝杯茶。

今夜雾子将头发往上卷,披着一件白色的睡袍,胸口绣着花,是一种专让人欣赏的装束。

秋叶瞅了一下她的胸口,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那个还没来吗?”

雾子被问得莫名其妙,待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没来,可能又晚了吧?”秋叶说。

雾子不作回答,开始喝茶,她的表情意外地平静。

秋叶一开始注意不要让她怀孕,后来一想,豁出去了,怀孕也没办法。

“昨天好像来了,是不是?”秋叶问道。

“只来了一点儿。”

“中途又停了?”

雾子用手拢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陷入了沉思。

“那这是什么现象?”

“我也不清楚,反正偶然也会发生的。”

或许是偶然的出血,或许是雾子的身体尚未成熟。

“奇怪!”

秋叶对雾子的例假如此不正常,感到心神不定。雾子老是为自己的例假而苦恼。秋叶本想安慰她几句,如果突然怀了孕,或许她会变成一个不讲理的女人。

秋叶的这种感觉多少有点异常。一般男子得知自己心爱的女人怀孕,肯定会温存地安慰她。

然而,这得因人因事而异,年轻夫妇另当别论。而年龄稍大,尚未正式结婚的男女,一听得怀孕两字,总感到不是滋味,心情难以舒畅。

当然,秋叶此刻对雾子的心情还不至于如此沉重。

迄今为止,秋叶漠然地感到雾子是不会怀孕的。一般人都会出现的生理变化,在雾子身上却没有,这事儿不可思议,也有点神秘。

如果雾子怀了孕,细长瘦削的身躯将变成粗粗的腰身,加上一对大乳房,这样的变化会让人耳目一新。

秋叶在雾子身上追逐的魅力之一,那就是和普通的女人身体不一样的、像玻璃一样的透明体。

不管正常与否,秋叶喜欢这样的女人身体。

假如雾子变成粗壮的母体,那他将会改变对雾子的印象。

秋叶和雾子并排躺在欧洲风格的床上。他突然产生一种幻想,他坚信雾子不会怀孕的。如果因淫荡的行为变成一只大乳房和肥腰身的母兽,他实在不想见到这样的形象。

秋叶有点累了,但并没有忘记去触摸雾子的腰部和大腿。这样纤细的线条无论如何不会变成粗线条的母兽。

秋叶自说自话地念叨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从巴塞罗那回到马德里,第二天又去格拉纳达[格拉纳达(Granada),西班牙南部的一州,在13世纪由摩尔人在西班牙南部沿海建立的王国]。其实秋叶对西班牙南部安达卢西亚并不抱很大希望。格拉纳达有著名的阿尔汉布拉宫殿,它西部的塞维利亚曾经是卡门的舞台。

既然来到西班牙就得再前进一步,去看看这些地方。马德里的普拉特美术馆以及巴塞罗那的高迪的建筑,从工作出发是必须看的。而格拉纳达和塞维利亚虽然也富于魅力,但只能作为观光客去浏览一下罢了。可是实地一看,却出乎意料,秋叶受了很大感动。

最初访问的阿尔汉布拉宫殿,它的马赛克装饰以及水流的配置极为完美,在华丽中潜藏着东洋文化的静谧。

阿尔汉布拉宫殿被誉为“红城”,到了傍晚,以远处的薛拉·奈巴达山脉为背景,整个城堡沐浴在夕阳下,名副其实变成了“红城”。

离城堡只隔着一条河的山脚下,格拉纳达最古老的阿尔拜辛地区,那白墙和褐色的屋顶交相辉映,既静谧又美丽。

过去这一带居住着很多吉卜赛人,据说现在还有不少吉卜赛人生活在这里。

站在山冈上,眺望暮色苍茫的阿尔汉布拉宫殿,秋叶忽然产生一种错觉,似乎从远处传来了哀婉的阿拉伯独特的乐曲。

这里真可谓东洋和西洋、中世纪和现代的交汇处,令人神往。从这儿走到与阿尔拜辛相接壤的萨克罗蒙契,有吉卜赛人的村落。

在石头的斜坡上洞窟一般的房子里住着肥胖的老婆子和瘦削的少年,不分男女老幼,吉卜赛人愉快地唱歌跳舞。这里可没有在像马德里和格拉纳达看到的Plamenco[Plamenco,古代留传至今的西班牙的氏族舞蹈及其伴奏曲,在安达卢西亚颇为盛行,用吉他演奏,热情地纵情跳舞],非常朴素无华。

然而最吸引秋叶注意力的却是从格拉纳达至塞维利亚一带的安达卢西亚一望无际的干燥的大地。

太阳当空照,起伏不平的丘陵地带上星星点点的橄榄树,还有用白色条石砌起来的白石民房。

刹那间,秋叶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样的景色。他立刻想起了几幅画,那无疑是安达卢西亚的景色。西班牙画家自不待言,甚至连日本画家也在这一带写生。

眼前这南欧风光和干燥的天气,能唤起画家对色彩最原始的感觉,驱动他们的创作欲望。

这儿的风景是多么明快和静谧。

天空万里无云,一望无际的原野,蜿蜒起伏的丘陵,其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白石头民房。

这是平和、幽静的田园风光。

仔细一看,那绿色是橄榄树,尚未耕耘的山坡上露出石块,笔直的一条路通向远方。远处可望见像一块一块甜点心似的石房,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寂静无声。

这儿只有太阳、天空、石头这样明快的东西,没有梅雨、淡云和晚霞这样暧昧的东西。

“原来是这样……”

秋叶嘟囔道。他对坐在助手席上的中桥说:

“描绘安达卢西亚的画,原来都是以明快为主,可看了以后却令人伤感。”

“这一带是西班牙最贫困、落后的地区,这里居民都很质朴,出了许多名人。一流的斗牛士几乎都是出身于这个地方;吉卜赛人的舞蹈能手也是这儿的人;我不十分熟悉高尔夫球,听说伐雷斯泰洛斯也是这附近的人。”

“由于贫穷,这地方的人也只有好好干。”

这时,旁边的司机不知向中桥嘟囔了句什么,秋叶听不懂。两人交谈了两三句后,中桥突然惊叫起来。

“呃?”

中桥没说下去,秋叶问道:

“怎么回事?”

“帕基里昨夜死了。”

“……”

“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被牛角戳死了……”

中桥的脸色变得苍白,抽搐着。

帕基里是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今年35岁,他的斗牛术熟练而勇敢,现在正是黄金时期。

他是西班牙无人不知的明星,是青少年崇拜的偶像。

不知出了什么差错,竟被牛戳死了。

在日本,全盛期的棒球大王长岛因一个死球当场死亡。然而,在众目睽睽的斗牛场上竟被牛角戳死,鲜血淋漓,凄惨程度是“死球”无法比拟的。

中桥在拐角处命司机停车,在附近一边喝咖啡,一边找报纸看。头版头条登着帕基里被牛角高高举起的照片。

“真惨!”

中桥捂住脸,惊恐万状地开始读报。

据中桥说,事故发生在离这里50公里的科尔德勃城的斗牛场,帕基里在和第二头牛对峙时,稍一疏忽才出了事。

在出事前,帕基里以十分熟练的动作和牛周旋,伺机用长矛刺中牛的咽喉。不料牛摇摇头,出其不意用牛角直刺帕基里的大腿,帕基里仰面倒下,牛把他挑起在空中并翻了几下,随即把他扔到地上。

是帕基里一时疏忽大意呢,还是这头牛特别暴躁?众说纷纭。总之,一流斗牛士死在斗牛场上,40年来还是第一次。

帕基里当场没死,立即被送到斗牛场的医务室时他还很清醒,对医生说:“伤口很深,请慎重处理!”

医生采取紧急措施,在送往大医院途中,因失血过多而死。

“中午的电视新闻肯定会有的,回去看吧!”

中桥以前和帕基里一起吃过饭,有过一面之交。

“斗牛场上偶尔有人拿着8厘米的摄像机,肯定会拍下这个场面的。”

秋叶也想看看这个场面。

“时间不早了,先找家我熟悉的餐馆看吧!”

由于激动,中桥说话的声调也变了。

塞维利亚是帕基里的居住地,街上因这一事件到处议论纷纷。

中桥进了一家河岸上的餐馆,说是特意来看电视的,老板满口答应,将她领到店堂里首。其他客人也坐在电视机前等候。

秋叶找了一处能看到河水的座位坐下,要了一杯酒。正午的新闻开始了,先映出帕基里巨幅的头像。

主持人郑重其事地宣告并对帕基里的死表示深切的哀悼。

画面上映出在人群鼎沸的高级公寓前,一位妇女哭得死去活来。

“那位是帕基里的妻子。”

据中桥说,帕基里一年前再婚,住在塞维利亚的高级公寓里。

画面一转,出现一个接着一个来吊唁的人;又播出了帕基里生前斗牛的英姿,左右开弓和牛周旋。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英雄会被牛戳死。

主持人滔滔不绝地叙说他的业绩,忽然话锋一转,以沉重的语调开始了另一个主题。画面上突然出现一个斗牛士被牛角高高托起的镜头——事故发生了。那业余的摄像师慌慌张张一时不知所措,把画面弄倒了,没拍到帕基里被戳的场面,只拍到帕基里的身体悬在空中摇晃。帕基里似乎还有意识,拼命想逃脱,企图去攀住牛角,但没成功,反而被牛摔在地上。

这时,其他斗牛士赶过去用红布将牛引诱开,趁这空间,急救队员将帕基里用担架抬走了。

从画面看,牛角好像戳中帕基里的大腿。据中桥解说,牛角正好切断了大腿动脉。趴在地上的帕基里下半身被血渗透,染红了砂地。这镜头一共不足一分钟,人们看完以后,禁不住一起叹息。

死得多惨啊!

中桥低着头哭丧着脸。雾子也激动得两腮通红。

人们激动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牛的脾气太坏了。”

“再暴躁的牛也对付不了帕基里。”

“帕基里也许太疲劳了。”

“人的命运太难预料了。”

中桥这样说,说明她的感慨是多么深切啊。

看完电视出了餐馆,参观了回教王时代的王城阿路加萨尔,又去瓜达尔基维尔河东岸的黄金塔。

秋叶觉得各有各的情趣,但对卡门的舞台——有名的烟草工厂不感兴趣。

卡门下工后,等候在那里的男人们有意识地装模作样迎接她。既然是烟草工厂,秋叶想象肯定是灰土土的像仓库一样的建筑物。

然而现实的烟草工厂根本不像仓库,而像王宫一样富丽堂皇,规模之大不比阿路加萨尔逊色。现在成了大学,年轻的男男女女出出进进,女学生每五个人中有一个起名叫卡门。

站在校门口,仿佛被霍塞下士俘虏的美貌的卡门从学校里出来。

秋叶注视着她们,忽然想起了死去的帕基里和他痛哭流涕的妻子。

他们也曾像霍塞和卡门那样热恋过?

秋叶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帕基里惨死的场面。

此刻西班牙首屈一指的斗牛士的遗体将被运来。想到这里,卡门的故事似乎就在眼前,出现在现实中。

中桥总也放不下帕基里,想起来就嘟囔一句:“这个日子,去塞维利亚似乎有什么因缘。”

到了旅馆,旅客们谈论的话题离不开帕基里,有的人还摊开载有帕基里照片的报纸窃窃私语。

秋叶他们吃完晚饭后来到大厅里,电视机跟前人山人海,夜间新闻又播出了帕基里死亡的消息。

“真可怜!”“真惨啊!”人们议论纷纷,还想多看几遍。

人们看完电视新闻各自回房间去了。秋叶弯进小酒吧喝了一杯白兰地来消除疲劳。

喉咙里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心情烦躁。

秋叶换上了睡衣,再喝一杯时,莫名其妙地竟会有这样的感觉。

雾子闷闷不乐地从浴室里出来。

“怎么啦?”

“……”

“不舒服吗?”

“那个来了。”

雾子嘟囔了一声,在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

秋叶点了点头,感到不可思议,嘴里虽不明说,自从来到西班牙后,他对雾子的例假老是迟迟不来,放心不下。

起先他认为也许迟来了几天,后来雾子一直不吱声,他担心雾子已经怀孕了。

从马德里至格拉纳达途中,心想即使怀孕了也没关系,将错就错。

来到塞维利亚,雾子突然来了例假。

秋叶总算松了口气,但也不免有点扫兴。

压在心头的不安终于消除了,感到浑身轻松。今后可以放下包袱痛痛快快地继续旅行。另一方面,秋叶却在想象雾子怀孕后会是什么样子。

雾子的乳房鼓了起来,肚子越来越大。像玻璃人一样水灵灵的女人怎样变成个粗女人,想象至此,心里感到沉重。

好了,往后再也不会不安了,一切烦恼都摆脱掉了。

在帕基里死后第二天,雾子就来了例假,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因为她目睹了帕基里惨死的情景,受到了刺激吗?

例假不会被这样事件左右的,可现实显示两者似乎有奇妙的联系。

“明天休息一下吧!”

明天的日程是去塞维利亚郊外参观依达利加,傍晚乘飞机去马略卡岛。

“你去吧,我在房间里休息。”

“我也不是非去不可。”

秋叶不去依达利加,可以去逛玛丽亚·卢萨公园或者去逛逛塞维利亚街道。

“直接乘飞机去马略卡岛吗?”

马略卡岛是这次来西班牙旅游的最后一站,想到那儿去闲散几天。

“明天和中桥商量一下再说。”

秋叶嘟囔了一声。看来他对雾子没有怀孕表示满意。


中桥的导游到安达卢西亚为止,去马略卡岛和巴黎由秋叶和雾子自己去了。

第二天,中桥送他们去机场,秋叶和雾子乘飞机去马略卡岛的帕尔马。

在马德里才逗留一星期,一旦告别,仍然有点眷恋。

明年春天,中桥要回她的娘家川崎市,约好那时再见面。

“祝你健康,多加小心。”

互相握手道别。秋叶忽然想起一直没向中桥挑明他和雾子的关系。

中桥也没有特意过问,秋叶只是淡然地向她表示感谢。

来到检票口,再一次握手告别,直到上了飞机,秋叶才觉得没有依靠,心里没底。

原来一切都由中桥照料,一万个放心。从观光到办理飞机票、订房间等,都由中桥一手操办。在短短几天里,参观了这许多地方,效率之高,无以复加,甚至能看到帕基里的死,也是她的功劳。

“这个人头脑聪明,真棒!”秋叶说。

“你喜欢那样的女人吗?”雾子望着前面,随口问道。

是的,他对中桥抱有好感,但这和喜欢是两码事。和雾子一起出来旅游,怎么能喜欢其他女人呢?

“我终于明白了……”

“……”

“可是我不喜欢那样风风火火的人。”

这几天,雾子和中桥有说有笑,原以为她们很合得来,看来还不能那样认为。

“她有什么事情让你不高兴吗?”

“那倒没有。”

雾子无精打采地眺望着窗外。

雾子很少这样露骨地表达自己的感情,或许是身体不适之故。

秋叶不再问她,躺倒在座椅上。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地中海,飞机的影子映照在碧绿的海面上。

秋叶的视线从海面回到座椅上,雾子的双手搭在膝盖上,雪白透亮。


马略卡岛位于西班牙东面的地中海上,气候温和,自古以来就辟为休养圣地。

西班牙物价便宜,这里相对高一些,但和法国周围的旅游胜地相比,还是便宜得多,因此来自北欧、德国、意大利的游客较多。

马略卡全岛人口约五十多万,一大半集中在帕尔马地区。

秋叶和雾子在傍晚到达。夕阳染红了港口,街道和建筑物很像日本的热海和伊东一带。

秋叶本想立刻去参观城市西郊的贝尔维尔城,因为雾子身体不适,只得打消这个念头,决定先到旅馆休息。

房间是中桥在塞维利亚预订的,面朝海岸大道。景色很美,但过往的汽车有些吵人。

马略卡岛比帕尔马偏僻些,那里比较安静。中桥曾经这样说过,帕尔马的旅游业开发过火了。

秋叶走到阳台上,眺望街景,雾子随后也跟了出来,嘟囔道:

“您想去看什么地方,你就去呗。”

雾子依然无精打采地说,从上飞机那时起她一直提不起精神来。

秋叶打开电视,屏幕上出现一对中年男女在对话。

“晚饭怎么办?”秋叶问道。

等了一会儿,雾子回答:

“我想吃日本饭。”

“这样小地方,恐怕不会有吧。”

“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去打听一下。”

“那你知道在哪儿吗?”

雾子心烦意乱地拢了拢头发站起身来,朝洗手间走去,秋叶上去一把挽住她的胳臂。

“你想做什么?”

雾子回过头来,秋叶没理她,紧紧地抱住她。

“我不嘛!”

雾子双手乱动,用手去捂住胸部。

“你真浑!”

雾子依然暴躁不已,但立刻意识到自己不该这样对待秋叶,恢复了平静,轻轻地说:

“对不起……”

以前也这样,每当例假刚来时,雾子情绪容易波动,特别是第一天,痛得厉害,脸色苍白,待在家里不敢出去。

到了第三天,疼痛稍稍缓解,开始走动,情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起初,秋叶并不了解她身体的变化。雾子突然感情用事,容易发脾气,秋叶也跟着起哄,最后弄得她号啕大哭,难以收拾。

后来秋叶了解这是因为例假造成痛苦所致,不与她正面交锋,恰如其分地劝慰她,等暴风雨过去。

雾子即使发脾气,至多一天,只要忍一忍就过去了。台风一过,第二天风平浪静,一切恢复正常。

与雾子相比,史子更加稳健。

史子至多第一天有点沉闷,不像雾子那样露骨。但史子有时也容易感情冲动,冷嘲热讽地说些不中听的话,或采取自暴自弃的态度,使得秋叶进退两难。但秋叶对女友们这样的心理变化,并没有感到不快。

因为事态总在发展的,经常有一些紧张感也没有什么坏处。

秋叶本身有时也有一些自虐的心理。面对因例假而产生的生理变化的女人的冷言冷语,还觉得挺有意思,当然这是不正常的。

人的感觉因人而异,秋叶喜欢因生理变化向自己撒娇的女人。

有的女人故意作出不高兴的样子,或者焦躁不安。这或许是“女人中的女人”。

与此相反,有人即使在例假期间,一切都正常,也不觉得痛,照常活动。对精神十足的女人,秋叶反而觉得没劲了。对待这样的女性虽比较轻松,但这和男性有什么区别呢?

没有男人的女人,因生理变化而出现精神不正常,这是常有的。女人是活火山,男人是死火山。男人抵挡不住具有危险性的诱惑,这活火山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发的。

根据秋叶的经验之谈,生理变化激烈的女人,到了夜晚也不会“燃烧”,即使有,也是少数。


马略卡岛是西班牙的旅游胜地,可以用英语交谈。

第二天一早秋叶起床后,向总服务台打听,岛上是不是还有更幽静的旅馆。

昨天才到达这里,今天一早就挪地方,会不会引起对方的不快?但总服务台的工作人员马上答应帮忙。30分钟后在岛的西部迪雅村找到一家旅馆。

从帕尔马乘车去约需一小时,那儿能见到碧天蓝海,比较舒适。

此外,肖邦和他的恋人女作家乔治·桑同居过的教堂,离巴尔的摩也近。

肖邦于1838年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因患病,加上乔治·桑好抽烟,而且她的举动胜似男子,虔诚的天主教徒集中的小城镇人们很讨厌他们,第二年早早就离开那里。

来马略卡岛的另一个目的也是为了寻找更幽静的去处,舒舒服服地过上几天。

正午前,整理好行李,两人上了出租汽车。

经过一夜的休息,雾子的情绪好多了,吃了早饭,脸色也好看多了。

出了旅馆,先去昨天没来得及看的贝尔维尔城,从城堡俯瞰帕尔马的市区,然后去巴尔的摩。

虽然会点儿英语,但中桥不在了,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倒是雾子向司机问这问那的。中桥同行时,她不敢说,中桥不在了,反而增加了勇气。

路上休息了一会儿。雾子只上过一年英语会话班,看来可以沟通。

“这里人的英语比英国人说的英语好懂。”

雾子兴高采烈,昨天的闷闷不乐已无影无踪。

30分钟后抵达巴尔的摩,是峡谷中小小的镇。教堂在小小山岗上。

肖邦住过的房间里,放着他的信件和照片,还有两架他爱用的钢琴。肖邦在这里完成《波罗乃兹》作品第40号。

这个城镇不大,到处都是人流。生肺病的肖邦和奔放的乔治·桑在这儿居住看来也并不痛快。

从这儿去迪雅乘车只需20分钟。

这里只有几十户人家。旅馆建在可以望见大海的断崖上。

这里确实幽静,真亏他们给找了这样好的地方。

旅馆是别墅改建的,是一幢雅致的二层楼房,十分幽静,背靠着能望见海面的斜坡。

这一带雨水很多,树木茂盛。旅馆内部的墙壁和桌、椅等家具都是木制的,这在西班牙是很少有的。

“我就想住在这样的旅馆。”

雾子打开面向大海的窗户,对着碧蓝的地中海,大口地吸气。

“你瞧,这儿也有桌子呢。”

原来阳台前面小小的庭院,放着很雅致的桌子,可以供客人喝下午茶。

“这儿比帕尔马吵吵嚷嚷的旅馆好多了。”

“可是,这儿只供应早饭、晚饭,只能到村里的餐馆去吃。”

“这不也很有意思吗?”

雾子赶紧走到庭院里,坐在椅子上。

“真棒,整天坐在这里观海景……”秋叶说。

雾子在山中湖游览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在观赏美景时,谁都会发出这样的感叹。长期住在这儿的人则另当别论。

“亲爱的,在这里过三夜吗?”

“你觉得太长了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

秋叶住在这里,想仔细考虑一下雾子的生理变化。

“能去海边吗?”

“这儿是山崖,肯定有道路通往海边。”

下午,秋叶请总服务台漂亮的小姐画了一张地图,去海边看看。山崖的顶端有一间小屋,一个老人和许多猫住在一起,老人不懂英语。

他们坐在岩石上眺望海景,直到夕阳染红海面,顺着山路回到旅馆。海风吹得身上黏糊糊的,冲了一个淋浴后躺到床上休息。

一觉醒来,周围已经是夜晚,只有阳台上尚有一丝白光。他出去关上百叶窗,来到庭院里抬头一看,满天星星。

秋叶向总台的服务小姐打听,顺着山路去找餐馆。

有两家餐馆,不知哪家好,一对德国夫妇说:“这一家好。”

这对夫妇是来度假的,在这儿已经住了很久了。

秋叶和雾子跟他们进了餐馆,喝了点家常酒,吃了顿便饭。

“你瞧,那老婆子穿的衣服多棒!”

在餐厅中央四下张望的老婆子屁股撅得高高的,穿着一件胸前绣着大花的礼服。

“这衣服太古老了。”

“你别说,今后也许流行这样的款式。”雾子说。

秋叶想了一下,这次旅行途中还没有机会和雾子坐下来聊聊天。

在旅行时她也说些感想,但回到旅馆,立刻洗澡、喝茶、睡觉。

然而,来到这马略卡岛的乡下,预定在这儿住三天,沉住气了。

“回到日本,你的店还打算开吗?”

这次旅行中还是第一次提到开店的事。

“当然要干咯,旅行目的之一也是为了开店。”雾子说罢,把酒杯放到桌子上。

“西班牙的时装怎么样?总不如巴黎、纽约走在时代的前沿。”

“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在寻找五十年代的旧款式。”

雾子说的是西历,秋叶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屈指一算,是秋叶二十多岁时。

“那时候的款式好吗?”

“虽然有点老,但比较雅致,最女性化了。”

这是自己青春时代流行的款式,秋叶一时想不起来。

“你没见过电影《终点站》中的珍妮弗·琼斯和《罗马假日》中的奥黛丽·赫本吗?”

秋叶立即点了点头,青春时代最憧憬的《罗马假日》曾经一连看过两遍。

“是她们穿过的款式吗?”

“是啊!演员们穿着长裙子在罗马广场吃冰淇淋。《终点站》里琼斯穿着一套紧身套装和情人见面,那款式你看有多帅。”

雾子谈起电影的情节,秋叶似乎想起来了。可这老款式有这么大魅力吗?

“这些都是我年轻时流行的款式。”

“是啊!您以前不是也说过的吗?”

秋叶见她说得在理,点了点头。

雾子所说的五十年代的时装,正是秋叶青春时代流行过的,秋叶喜欢女人穿得雅致些。

“可是现在是不是还流行啊?”

“托您的福,我穿的服装最近终于公诸于世。”说罢,雾子做了个鬼脸,低下了头。

“唔,孩子时代吃过的东西最可口,年轻时流行的款式是最美的,令人难忘。”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青春时代是在最雅致的女式时装流行时度过的话,那该是多么幸运啊。

“那种像要饭似的借男装来充时髦的年代一去不复返了。”

“那也不会完全成为废物。”

“雅致的女装在任何时代也不会过时的。”

“穿男装比较随便,穿西服裤也挺俏皮,可不论什么服装都有穿腻的时候,还是女装比较清纯。”

“所以嘛,一开始就穿漂亮的时装为好。”

“当然这也是一种理由,从战争的黑暗时代解放出来的女性,首先需求一直被禁穿的浪漫的女装。到了五十年代达到顶点,同时也出现了女性要求自立的呼声,女装开始了竞争,男式的休闲服也流行起来。”

“于是流行没有色彩,没有品位的服装。”

“不久就有人认为穿男人一样的服装多没意思,女人还是应该穿女装,于是又回到了五十年代的款式。”

“服装的流行都有各个时代的必然性。”

“这倒挺有意思的。”

秋叶点了点头,不由得吃了一惊,雾子竟然会想到这一层。

乍一看,雾子比较文静、稳重,但实际上她也有尖锐的一面,刚才她对时装的看法有独到的见解,很有说服力。

“这些老片子,你都看了吗?”

“有旧片重映,电视里也常放。”

为了了解五十年代的时装,她竟然看了所有的老片子,看来她是下了功夫的。

“照这样说来,你搜集这些时装资料,打算开一家旧货店吗?”

“不能叫旧货店,听起来好像是估衣店,那多难听,叫‘安蒂克’[安蒂克,法语旧货、古董的意思],怎么样?”

秋叶觉得“安蒂克”好像是古董店、旧家具店似的,但雾子不是这个意思。

“不仅卖服装、大衣,也卖内衣、帽子,甚至项链和戒指都卖。”

“卖装饰品吗?”

“当然不是一下子就能搞齐全,开了店以后再慢慢扩展。”

“可是你怎么知道谁有这些古老的东西?”

“那有的是渠道,如巴黎的跳蚤市场,纽约还有专门搞批发的‘安蒂克’。”

雾子对开这爿店真是下了功夫。

“回到日本,找一家店面。”

秋叶点了点头,她没想到雾子对开店竟会如此认真。

“可能的话,就在代官山一带找个地方。”

代官山是涩谷附近的高级住宅小区,最近新开的店渐渐多了起来。

“那一带房价很高吧?”

“有30平方米就足够了。”

秋叶尽可能想满足雾子的要求,但首先要筹划一笔钱,30平方米的店面,房租、押金,再加上进货,需要相当一笔钱。

“当然我不想让您全部负担。”

“有赞助的吗?”

“不能说是赞助,可有人出资。”

“那算了吧。”

“可是让您一个人出资,真过意不去。”

“没事儿,你替我回绝了吧。”

不管是谁,有人给雾子提供资金都会引起秋叶的不快。

“那人是谁?”秋叶很自然用了责问的口气,“是银座的熟人?”

那肯定是来银座游乐的顾客。

雾子立刻摇摇头。

“我可不同这样的人来往。”

雾子说的是实话,她从来不和以前的客人来往。如果她和银座的真纪来往,那也不能大意。

“我也有朋友嘛。”

“那为什么给你出资?”

“赞成这样的店呗。”

“别说傻话了。”秋叶笑了,“仅仅是赞成,哪儿有这样的男人给女人出资?”

“不对,她是个女人。”

秋叶无话可说,重新瞅了一下雾子。

“真有这样有钱的女人吗?”秋叶把凉了的咖啡兑上水喝下。

“您瞧不起女人,女人也有富婆嘛。”

“你在哪儿结识的?”

“在美容院里认识的。”

常去光顾美容院的人里面,确实有一掷千金的阔女人。

“我想都让您一个人负担,太不好意思了,所以我和她谈了一下。”

听是女人,秋叶松了口气。

“那富婆总不见得主动提出来的吧!”

“我只求她一次,她便一口答应了。”

“那太感谢了,资金问题可不用多操心了。”

两人朝四周一看,全是外国人。

雾子一谈起“安蒂克”的事,好像忘了此刻在外国。

秋叶付了账,出了餐厅。

与平时一样,用完全部套餐再喝杯葡萄酒,花不了一万日元。

来到外面,开始起风了,但天空仍是满天星星。

秋叶忽然想起“漆黑的夜晚”这个词儿,周围虽然漆黑,但星星还是交相辉映,煞是美丽。

两人走在没有人影的石子路上,秋叶忽然一阵冲动,想去吻雾子。他站住去拥抱雾子的肩膀,雾子踮起脚来,秋叶轻轻地吻了她一下,很符合这小城的氛围。

回到旅馆,刚才教他们如何去餐馆的女招待笑脸相迎,把钥匙交给他们。秋叶请她送点开水到房间里来。

换上睡衣,用刚送来的开水冲上茶,悠然自得地休息一下。

除了阳台外的树的飒飒声外,一片寂静。

“睡吧!”

“寂静得叫人害怕。”雾子说。

秋叶躺到床上,雾子熄了灯钻进了被窝。同样是双人床,规格比日本大,很舒服。

一开始,两人的脚碰在一起,不多时,秋叶凑到雾子耳朵跟前,轻轻地说:

“没事了吧!”

“不行,还没有干净。”

秋叶想了一下,从格拉纳达以来,还没有拥抱过雾子。

“没事的。”

“那怎么行?”

雾子摇摇头,秋叶没去理她,解开了她睡衣上的纽扣,去抚摸她的乳头,雾子没有反抗。

这是秋叶的策略,他专心致志地抚摸她的全身,雾子就靠近他了。

“不行,会弄脏的。”

“那怕什么,没关系。”

秋叶又一次耳语,雾子便从浴室里拿来了毛巾。

仔细一想,爱的力量太不可思议了。

同样的行为,如果是所爱的人所为便感到愉悦,如果是讨厌的人所为,只有厌恶。

一件事分成愉悦和厌恶。

此刻秋叶正沉溺在这不可思议之中。

谁都不喜欢接触正来例假的女性。先不说女人的感觉,男方也很在意会被弄脏。

有时一时冲动控制不了自己,后来发现自己身上和被单上的污迹,总有点恶心。

当然,也有少数男人见了污迹就兴奋,秋叶可没有这种雅兴,如果见了陌生的女人的污迹,那肯定会恶心的。

反正生理上的污迹不能让男人看见。不可思议的是,对雾子他丝毫没有不洁感。同样是血迹,如果是其他女人的,只会厌恶;假如是雾子的,还觉得可爱。这样极端的差别,用道理是说不明白的。

最后雾子终于敌不住秋叶执拗的纠缠,也兴奋起来了,接受了他。

在这一瞬间已忘掉了生理的变化,当她发觉时,慌慌张张地起了身。

“别动!别动!”

雾子连说了好几遍,把铺在秋叶身下的毛巾,拿到浴室中去洗。

秋叶不敢乱动,等待雾子回来。

“来,擦一擦!”

秋叶接过一块新毛巾,去擦自己的下半身。

其实并没有什么污迹,擦了两三下交给雾子。

“别动,不要看。”

雾子拿着毛巾又进了浴室,秋叶望着她的背影,拉亮了电灯。

果然,没有什么污迹,但看了看被单,有一个红点。

“喂!喂!”秋叶叫她。

雾子似乎没听见,仍在浴室里洗毛巾。

“你忘了东西了。”

秋叶自言自语,轻轻地摸了摸那宝贵的“纪念品”。

在马略卡岛待了四天,秋叶总算休息过来了。

这四天里,早晨起得很晚,潇潇洒洒地吃完早饭,和雾子在旅馆的四周散步。这古老的小城镇,教堂和古老的民房,到处留下历史的痕迹。

中饭就在阳台的桌旁,喝杯红茶,吃些独特的点心和圆形小面包。

一天到晚无所事事,或远眺海面,或倒在沙发上打盹,打发着日子。

所谓“工作”,就是一天一次顺着坡道从山崖到海边走一趟。

第一次下山崖,见到老人和猫,带点面包和火腿给猫吃。只喂了一次,猫就认识他们,老远便跑来和他俩亲热。

老人板着面孔,但并不冷淡。因语言不通,只能用眼神来交流。

喂过猫后,两人上了山崖的顶端,眺望大海。下午,明快的地中海,由碧绿渐渐变成紫色,在夕阳下成了黄金色。

看着大海,忘了时间的消逝,突然惊觉,回头一看,夜幕已降临到山峡。

看着大海,秋叶考虑工作,又听听雾子开店的设想,叙述旅行的感想。偶尔迎着微风,两人拥抱接吻。

山崖上只有他们俩。

黄昏来临,回到旅馆,休息一会儿就去村里餐馆吃晚饭。女老板把他们当成熟客,摊着双手欢迎他们。

他们在安宁与祥和中度过每一天,要说“事件”,就是第二个夜晚。阳台上的百叶窗吱吱嘎嘎地响,第二天早晨一打听,原来栅栏被从村子里逃出来的山羊撞坏了。

当夜,先刮起大风,下起了大雨。担心会不会发生山崩,秋叶想起了住在顶端的老人。第二天,雨过天晴,老人平安无事,正眺望着大海。

深夜又下起了大雨,据说是这里气候的特征。

秋叶已经好几年没有这样悠闲过,雾子也一样。

“简直像到了梦想中的王国。”

得到了充分的休养,或许是雾子的例假已接近尾声,她的皮肤又恢复了光滑、娇艳。


从马略卡岛飞行两小时就到了巴黎。

“终于和西班牙告别了。”

临上飞机,雾子嘟囔了一声,宣告在西班牙十天的旅行结束。

“原来以为待了很长时间,一旦要走了,却好像很短暂。”

愉快的旅行经常会有这样的感想。

到了巴黎,S出版社驻巴黎代表村濑来机场迎接。五年前为了连载小说和他打过交道,一直有来往。半年前他回日本述职,曾和雾子一起设宴欢迎他,双方交往甚为融洽。

村濑开车把他们送到塞纳河岸的旅馆。

“终于来到巴黎了。”一进房间,雾子跑到窗口眺望街景,感慨万千地说。

街上正下着小雨。

可是,在巴黎只待三天,时间很紧。

下午,村濑开车来陪他们去塞纳河畔的巴黎圣母院[原文为Notre Dame de Paris,为巴黎的旅游胜地。雨果小说《巴黎圣母院》描写了敲钟人和主教为争夺吉卜赛少女而引起的爱情悲剧故事]、埃菲尔铁塔,又去了圣心教堂。然后去协和广场附近的寿司饭团铺。

来到巴黎不一定非吃寿司不可,也许因为在马略卡岛一直吃西班牙大菜,秋叶和雾子都非常渴望吃日本饭。

吃完饭,和村濑一起去“里德”俱乐部,喝香槟和葡萄酒。这里上演舞蹈,被称为是“巴黎的乡村俱乐部”,很受欢迎。

秋叶以前见过。雾子一动不动盯着看。

在村濑的安排下,第一天的日程一点儿也没有浪费时间。可是第二天雾子的日程就更忙了。

上午参观卢浮宫后,下午在村濑的部下松崎小姐陪同下逛了位于莱阿尔的旧货店。

秋叶看完卢浮宫后,就回旅馆休息。傍晚,雾子大一包小一包满载而归。

“这儿东西真便宜。”

紧身的夹克套装,丝织品的女衬衫,长裙子……一共买了六件,一件一件比画着让秋叶看。

“买这么多吗?”

“要开店就得各种各样都买一点。”

雾子一谈起开店就来了劲,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比画着,似乎是自己穿的。

“明天还去一趟。”

“买这么多,旅行箱能放得下吗?”

“放不下,再买一个箱子。”

来到向往已久的巴黎,又参观了许多家“安蒂克”,雾子兴奋不已。

第三天,对秋叶来说是受难日。

上午去圣日尔曼一带购物还不要紧,下午去高级商店集中的圣托莱大街,雾子的眼神变了。巴黎的街道能使女人的眼睛发亮,能使男人的眼睛萎缩。

“您真的答应我买吗?”

因为秋叶曾经许诺,到了巴黎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不会食言,可是雾子老是拿不定主意,在店中转来转去,从这家转到那家,不知买什么好。

秋叶出国,从来不在国外买东西,他没想到雾子竟会如此着迷,他喜欢欣赏雾子着迷的表情。

“真漂亮!”雾子把衣服拿在手中来回地欣赏,又歪起脑袋自言自语地说,“恐怕还是那家好。”

如果她开了店,也像现在这样认真,那准没错。

“亲爱的,您看怎么样?您不买什么东西吗?”

秋叶请雾子找一下,有没有珠宝戒指,这是受大女儿之托,非买不行。

可是到几家店转了转,这种能变三色的戒指约值15万日元。

今年春天才进出版公司工作的女儿,成了社会人,但也不能过分奢侈。

秋叶和雾子商量,挑了一只最细的,也要6万日元。

二女儿虽然没有要什么东西,但他接受雾子的意见,给她买了一本真皮封面的笔记本。这种笔记本很受年轻姑娘的欢迎,带上圆珠笔两支,一共一万多日元。

此外还给母亲、女佣人昌代买了钱包。秋叶的购物到此结束。

“怎么样,你想好了吗?”秋叶问雾子。

“价钱贵了点,行吗?”

“行,你去买吧!”

“我看还是那一家便宜些。”

雾子走过去一看,橱窗里放着各种各样的挎包,雾子用手指点了一下,店员马上拿给她。秋叶看了看价钱,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

雾子赶紧把挎包拿在手里,朝着镜子比画,价钱真够高的,合二十七八万日元。

“太贵了……”

雾子窥视秋叶的表情,装作没听见,不说话,雾子赶紧把挎包交还给店员。

秋叶看见雾子沉下脸,斩钉截铁地说:

“我答应过的,你买吧!”

雾子立刻喜笑颜开。

既然雾子高兴,秋叶不惜花钱。

至于女装,秋叶喜欢色彩鲜明的衬衣和宽大的裙子,当然合适的连衣裙、夹克、套装,配合得好,也不难看。

只要是雅致的女装,并且雾子也喜欢,秋叶只有掏腰包。

一个女人由自己的爱好达到变化,同时又高兴这样做,这是一种创造。

幸好秋叶保守的爱好正符合五十年代的时装,最近渐渐又流行回来。

以前秋叶憧憬的格莱斯·凯利的挎包,他曾想买一只给雾子,相信自己不是小气的人。

然而,这种挎包实在太贵了,一般挎包值5万日元,至多10万日元,28万日元的价格,几乎贵了三倍。

如果雾子真想要,那也无话可说。

男人的承诺,是男子汉的气派。当店员把挎包包装好递给雾子时,雾子顿时笑逐颜开,深深地向秋叶一鞠躬,表示感谢。

“谢谢,我一辈子珍重它。”

为了看到这一瞬间的笑脸,男人的30万日元就泡汤了。乍一想似乎有点傻,但这也是男人的喜悦。

雾子真的高兴了,回到旅馆,提着挎包、背着挎包对着镜子来回地照。

“您瞧,多有品位,人变得沉静多了。”

“我看你一下子长大了。”

“所以我说要用它一辈子。”

价钱高和时髦是两回事,让雾子用高档商品原是秋叶教她的。

“人们见了,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瞧着雾子对着镜子得意洋洋的样子,秋叶忽然想起了史子。

从年龄和外表看,这个挎包更适合于史子。史子遇事冷静,聪明而不外露,拿着这挎包,飒爽地上街,会是一幅好画。

“这回我要买样礼物回敬您。”

秋叶正陷入沉思,没听见她说的话。

“亲爱的,您喜欢什么?”

虽然雾子买礼物,但雾子的钱不都是秋叶给她的吗?

“太贵了,我买不起,买只钥匙圈如何?”

“我不需要什么。”

“现在您带的钥匙圈,上面的皮革都磨破了。”

虽然花钱不多,但她要回报,难得她有这番心意。秋叶暗暗高兴。


“时间允许的话,我还想好好逛一逛。”

雾子还想在巴黎多待些日子,这心情也不难理解。既然来到欧洲的名城巴黎,只待三天,对年轻女人来说,总感到有所不足。

然而,从东京出发已经半个月了,明天离开巴黎,至多休息一天,第二天就得去京都大学授课。

看来,这次旅行,在西班牙待的时间太长了。

然而,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去西班牙观光学习,在巴黎待三天也满可以了。

出发那天,还是村濑送他们去巴黎机场。

果然不出所料,雾子的行李箱装不下,又买了一只旅行包。

“你这好像是‘采购部队’[太平洋战争期间,日军为了保障后勤供应,专门派出部队去征集或采购物资,称为“采购部队”]……”

秋叶苦笑了一声,雾子是战后出生的,自然不懂得“采购部队”是军队中的一个兵种。

秋叶向村濑告别,约好下回在东京见面。

办好离境手续,离起飞还有一段时间,便进了免税商店。

买了挎包后,雾子宣告什么也不要了。可是见了新的商品又跃跃欲试。

“给阿朋买点什么吧!”

雾子独自在嘟囔,把钱包和信用卡拿在手里。

秋叶瞅了她一眼,心里也嘀咕,不给史子买点什么,似乎也说不过去。事到如今,对已经分了手的女人,谈不上给她送礼物。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想着多少给她买一点。正在犹豫不决,只见雾子正在装饰品柜台前看来看去。

也许她什么也选不中。

秋叶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把一条女用的方巾拿在手里。

这围巾花样不错,以玫瑰红为基调,比较素雅。

“买这个……”

秋叶把围巾递给店员,雾子扭过头来,朝这边看。

这店员动作真慢,把围巾叠成长方形,这时雾子过来了。

“真漂亮,送礼吗?”

“给一个过去受过照顾的人。”

“多大岁数?”

“四十岁左右。”

“唔,真不错。”

雾子只留下一句话,又朝装饰品柜台走去。

对天发誓,现在他最爱的是雾子。但秋叶经常想起史子,不能说“怀念”,但对史子多少还有点想念,秋叶并不掩饰。

从巴黎起飞时间为下午2点。

秋叶在座位上坐定,系上安全带,松了口气。再过不到一天时间就回到东京了。

当然还有许多景点想看,也有不看会感到遗憾的地方,但一想到马上回到东京,也就心平气和了。

这次旅行挺愉快,也没有感觉什么不安,但毕竟在异国他乡,多少有点紧张。

空姐前来核对机票。

来的时候,头等舱还有空位,回去时,全部客满。

不多时,飞机转向跑道,一阵引擎发动声后,飞机一举跃入空中。雾子恋恋不舍地从舷窗瞭望巴黎的街景。

塞纳河在阳光下发光,而埃菲尔铁塔已灰蒙蒙地看不清了。

不多时,这一切消失在黄昏前的云霭中,雾子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秋叶。

“怎么啦?”

“没什么。”

雾子摇摇头,慢吞吞地说:“谢谢您。”

秋叶眨眨眼睛,不知如何回答。雾子接着说:

“真开心。”

秋叶瞅着雾子的笑脸,点了点头。

雾子最可爱之处,高兴就是高兴,实话实说,从不掩饰。换了史子,恐怕不会说声“谢谢”的。即使心里感谢,脸上也不会表现出来的。这可能是气质高贵的表现。

然而,雾子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这就是年轻女人的可爱之处。

“好像是三天前才来的……”

“不,已经两星期了。”

“真快啊!”雾子把座位放倒往后靠,说道:“以后恐怕不会有这样开心的旅行了。”

“那怎么会呢?”

“您还会带我出来吗?”

“那当然咯。”

“今后我再也不会有自卑心理了。”

“自卑心理?”

“过去我从未去过外国,和朋友们谈话时,一谈到外国,好像比人家矮了一截。今后再也不会有这种情绪了,也踏实了。”

“难道以前一直不踏实吗?”

“是的,您知道我有多么紧张。这下好了,吃过真正的外国大菜,跟以前就是不一样了。”雾子说的是真话。

“原来我以为法国大菜吃起来很繁琐,原来不是这样。”

“法国大菜最随便了,绝对不麻烦,愿意怎样就怎样。”

“法国大菜和时装,真正让我开了眼界。”

雾子把手肘靠在扶手上,挺起胸膛。秋叶瞧着她那开朗的笑脸,觉得她向前迈进了一大步,进入了淑女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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