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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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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克兰住在湖畔一位过世老船长的房子里,虽然去过很多次,但我从来没上过二楼。和我一样,德克兰是个注重隐私的人,把生活的各个部分分得很开。德克兰家的一楼是公共区域,我们的读书小组经常在那里聚会。我们会在德克兰家俯瞰佩诺布斯科特湾的客厅里一边喝马提尼酒一边闲聊。夏天,我们会轮流用他的望远镜观赏湖上日落巡游归来的帆船。我在他的餐厅吃过饭,在他的厨房洗过碗,偶尔会使用他的盥洗室,但一次也没有上过楼,因为那里是他的私人区域。我们小心地把自己的生活分开:楼上和楼下,私人和公共,退休之前和退休以后。 然而,今天对我的狙击粉碎了我们井然有序的生活——或者至少摧毁了我的生活。现在,我暂时住在德克兰家楼上的客房里,这个房间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本以为这间客房会像德克兰的性格那样,低调冷静,线条简洁,没什么装饰。相反,我在客房里看到了蕾丝窗帘、绗缝床单和梳妆台上的旧黑白照片,所有这些都流露出伤感。我没想到,他的性格中竟有这样温柔的一面。 其中一张照片上,一位面带微笑的女士膝上坐着一个深色头发的小孩。我翻过相框,看到写在背面的年份。这一定是德克兰和他的母亲,他五岁时母亲死于阑尾破裂。德克兰很少谈到母亲,但我很清楚没有母亲的童年是怎样的。他的外交官父亲忙于公务,无法照顾家里,所以他十二岁时便被送到了寄宿学校。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忍受着酗酒的父亲,迫不及待地想要从家里逃离。尽管境遇稍有不同,但我们没有母亲的青少年时代都过得不是很幸福。 我听到德克兰在楼梯底下叫我:“玛吉,本来了。晚饭也准备好了。” 我把收拾到一半的手提箱放在房间,下了楼。楼梯旁的照片是在德克兰工作和生活过的地方拍摄的,布达佩斯、布拉格、华沙。我在一张照片前停下脚步,照片中的他似乎身处大学校园,被一群学生包围,旁边的一栋建筑上写着波兰语单词。这是克拉科夫的雅盖隆大学。那时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比现在蓬松得多。他穿着一身花呢夹克,看上去会成为一位学者。他那时如此年轻,我不禁想,我们的岁月都去哪儿了? 走进厨房,我发现本和德克兰已经各自倒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炉子上炖着德克兰从冰箱里拿出的肉,用的食谱可能是他在布达佩斯工作时学会的。 “玛吉,你要喝威士忌吗?”德克兰打开酒瓶,问道。 “当然,直奔重点。” “现在事态严重。” 我接过威士忌。今晚,我的确要喝点儿酒。“德克兰,谢谢你的酒,也谢谢你给我地方住。” “那个家不能回了,你明白的,”本说,“在弄清是谁以及为什么要杀你之前。” “谢谢你,本,谢谢你对我的处境做出如此振奋人心的总结。” “不幸的是,这非常准确。”德克兰说。他把炖肉舀到三个碗里,端到厨房的桌子上。我以前从未见过他穿围裙。他穿着一条黑色围裙,上面绣有庄严的冠达标志,非常适合外交官的儿子。德克兰是我认识的人中唯一一个能将围裙穿出时髦感的。我们坐下来,一边喝威士忌,一边享用冒着辣椒粉香味的热气腾腾的炖肉。 “我们必须集思广益,不依靠当地警察,自己解决问题。”本说,“尽管代理警长锡伯杜女士看上去是个聪明女孩。” “过于聪明了。”我说,“我不喜欢她问问题的腔调,似乎她认为我是嫌疑人。她可能会给我们造成麻烦。” 门铃响了,我猛地坐直,朝客厅的方向张望。 “是英格丽和劳埃德。”德克兰说着,离开厨房去开门。 “你们告诉他们发生什么了吗?”我问本。 “当然。和过去一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要齐心协力。” “为什么你听起来似乎很享受?” “老实说,退休对我们来说太没劲了。这事给了我们一个机会,看看我们的能力是否还在。再次感觉到自己对人有用,真好!这么说吧,我又回到了任务中。” “而这次,我就是任务对象。” 德克兰带着斯洛姆夫妇走进厨房,英格丽拿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劳埃德拿着一根长纸管。和往常一样,英格丽戴着一条精心系好的围巾,这条围巾是赭色和红色的,代表秋天。我从来不知道怎么选围巾,也不知道如何把围巾系得好看。英格丽坐到餐桌旁时,我看着她精心打的复杂的结,羡慕她优雅的满头银发和陶瓷般晶莹剔透的皮肤。 “我闻到的是炖肉的味道吗?”劳埃德像往常一样径直走向炉子。 “是羊肉,请自便。”德克兰说。 劳埃德自然不会客气,他高兴地把炖肉盛进碗里,然后坐在桌子旁。我不知道今晚要开会,但德克兰显然打开了“蝙蝠侠信号灯”,发出集结的指令,于是我们五个老间谍带着五倍经验聚集于此。退休不代表无用,这里的每个人都身怀不同的独门绝技。 劳埃德吞下一口炖肉,然后打开长纸管的一端,拿出一张地形图。他把地形图展开,放在桌子上的碗和刀叉之间。我立刻认出了这张地图的范围,包括黑莓农场和周围地区,是整个海滨小镇普里蒂。 “我已经标出了通向你的房子的所有道路。”劳埃德指着他用黄色标记的道路说,“我们知道枪手如何进入你的庄园。他把车停在你家和南边的邻居之间的土路上。”他抬头看着我,嘴角有一块辣椒红色的炖肉,那是他毫不掩饰食欲的证明。这正是他独特的魅力之一——如此热切地享受生活的态度。“你对这位邻居了解多少?他叫罗纳德·法雷尔,对吗?” “他已经不住在这儿了。”我说,“我只见过他一面,就在我搬过来不久。他八十二岁了,现在住在罗克兰的养老院。” “还有别的信息吗?” “他有一个儿子,住在马萨诸塞州;有两个孙女,但都不在缅因州。他在遗嘱中把庄园遗赠给了土地基金会,现在庄园正处于托管状态。”我环顾周围的老同事们,“在买下农场之前,我对附近的所有邻居都做了背景调查。他们都通过了审查。” 劳埃德点点头。“那现在我们再来研究枪手接近你家的路线。” 本指着地图上的那条土路。“我们在这条路上找到了他停车的轮胎印。” “只有通过西福克路才能到达这条土路,”劳埃德说,“西福克路是条南北走向的柏油路。” “劳埃德,我们知道。” “耐心听我说完。进出西福克路只有两条路,北边是庞兹赛德路,南边是乡村路。乡村路直通普里蒂。到了普里蒂,他可以通过四条路线离开小镇,然后沿着海岸往北或是往南走。很难确定他去了哪儿,所以——”说到这里,劳埃德看向他的妻子。 “所以,轮到我出马了。”英格丽说。 我们知道英格丽的武器库里有多种武器。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说:“我们这样的小镇的问题之一,就是监控摄像头不多。” “我们过去觉得这是件好事。”本说。 “如果想找到杀手,这就是很大的麻烦。于是我开车找遍了附近的摄像头。在庞兹赛德路,有两幢房子安装了监控摄像头,但对准的都是自家车道,看不到马路上的情况。然而,在乡村路靠近镇上的地方,我们取得了巨大的收获。这里有一个监控摄像头。”她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位置,“这里是西蒙顿饲料店。我和店主聊了聊,他很乐意分享今天早上录到的视频。于是我们可以看到,早上八点十七分,大概是枪手逃跑的时间,有辆车经过,我想应该就是枪手开的车。” 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让我们看到电脑屏幕。我们凑过去,盯着静止画面上的那辆黑色丰田SU V。把比安卡的尸体扔在我家车道上的可能也是这辆车。因为车窗涂了色,我们只能看到司机的深色剪影。 “我无法确定这就是枪手,”英格丽说,“他也可能通过没有摄像头的北线逃离。但考虑到时间范围、车辆类型,以及几天前的晚上有一辆类似的车辆把女尸抛在你家车道上的事实,我认为这家伙大概率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这就是我娶她的原因。”劳埃德说着,又回到炉子前准备再盛一些炖肉。 “还没说完呢。”英格丽说。她在笔记本电脑上快速浏览图片,直到找到一张经过增强处理的录像截图,照片上是一辆SUV的后保险杠,马萨诸塞的车牌清晰可见。 “这是从阿拉莫租车行租来的。”英格丽说,“四天前在洛根机场,它被一位持有佛罗里达驾照的司机取走。那个司机的名字叫弗兰克·萨尔迪尼。”她看了我一眼。 “我不认识这个人。”我说。 “我也这么认为。”英格丽拿出一张弗兰克·萨尔迪尼的驾照照片,“根据驾照上的身份信息,他是一名四十二岁的白人男性,身高一米七八,棕色头发,棕色眼睛。我大胆猜测,你应该没见过这张脸。”她说。 “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人。” “这不是件好事,”德克兰说,“意味着我们要对付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而他来到镇上就是为了杀玛吉。” “更糟的是,弗兰克·萨尔迪尼的驾照和信用卡都是盗用的。”英格丽说,“四十一年前,真正的弗兰克·萨尔迪尼在四个月大的时候就去世了。” 厨房里一片寂静,我感觉心脏不祥地咚咚直跳,血液不停上涌。 “所以他是个死掉的替身。”德克兰轻声说。 英格丽点点头。“恐怕是的。” 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糟。枪手费了这么多力气做伪装,显然很难对付。我看着桌子周围的老同事,从表情可以看出,他们也同样感到不安。 “玛吉,我们还需要从你这里获得更多信息。”本说,“谁会想让你死?”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只是不告诉我们。” 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有很多事情从没告诉过任何人。过去的事太过痛苦,我始终逃避,已经很多年不愿回想了。 “那就先从已知的开始吧。这一切似乎都和失踪的黛安娜·沃德有关。”德克兰说。他伸手把盐瓶挪到桌子中央。“第一个阵营想找她,他们派出神秘的比安卡请你帮忙找到黛安娜。” 本把胡椒瓶放在盐瓶旁边。“这是第二个阵营。” “是的。”德克兰说,“他们派出假冒的弗兰克·萨尔迪尼先生——不管他到底是谁——处理了比安卡,两枪。”他把盐瓶推倒,“然后萨尔迪尼先生还想杀了你。为什么呢?” 他们的视线聚焦在我身上。我盯着被推倒的盐瓶,联想到车道上比安卡的尸体。“他们想除掉我们——我和黛安娜。” “你知道黛安娜在哪儿吗?”德克兰问道。 “不知道。我十六年前离开了中央情报局,几个月后黛安娜也离开了。在那以后,我们一直没有联系。” “那么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种情况?”本问。 我看着他,说:“这一定是对马耳他发生的事情的报复,是对西拉诺行动的反击。” 他们面面相觑。尽管西拉诺行动的细节和参与者的姓名仍然处于保密状态,但我的朋友们应该都听说过西拉诺,这个据传在英国上流社会潜伏多年的俄罗斯间谍。 “你参与了那次行动?”英格丽问。 “没错,黛安娜也是。”停顿了一下,我接着说,“那次行动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后果。”后果如此惨痛,以至于我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过那次行动。我不想揭开旧伤疤,但现在别无选择。我看着代表比安卡尸体的盐瓶,知道它险些也代表了我的尸体。今天他们没能杀掉我,肯定会再找机会。“我从局里离开,就是因为马耳他发生的事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会有反击吗?”英格丽皱着眉头说,“找人冒名顶替,追踪你到这里,需要很多资源。他们一定非常想置你于死地。” “可能是西拉诺的人,为他被我们抓捕复仇。俄罗斯人就是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只是可能吗?这么说来,还会有其他人?” “想要我死的?”我苦涩地笑了笑,“肯定还有很多人。”我环顾四周,“我可能不是这里唯一一个能这么断言的人。”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开口。 德克兰手机上设置的警报响了,我们立刻屏住呼吸。“运动传感器。”他说,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门铃响了。从正门登堂入室,应该不会是杀手。 “你还约了谁?”劳埃德问道。 “没有。”德克兰调出手机上的监控,不由得叹了口气,“别紧张,是那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乔·锡伯杜。她似乎变成我们的一个大麻烦。”他站起身,扯下围裙,扔到椅子上,“我想办法把她支走。” 我们在厨房听德克兰开了门,但他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是来见玛吉·伯德的。”锡伯杜开门见山地说。 “你为什么认为她在这里?”德克兰问。 “因为她不在本·戴蒙德家。而且我看到你的沃尔沃停在街上,而不是车库。你的车库里应该停着她的车。” “现在不方便,我们正在享用晚餐。” “我问完马上走。” 锡伯杜一副势不可当的样子,大步走进厨房,皱起眉头看着我、斯洛姆夫妇和本。“你们是认真的吗?”她问,“今天发生了这么多事,你们还有兴致举办晚宴?” “他们是我的朋友。”我说。 她的注意力集中到桌上的地形图上,她看到了被劳埃德用黄色标记出的那几条路。“这是什么?” “我们正在研究出入玛吉家的路线,”劳埃德说,“希望能对调查有所帮助。” 锡伯杜叹了口气。“好了,伙计们,我希望你们都离开,我想单独和伯德女士谈谈。” “不行,”我说,“我希望他们留在这里。我说过了,他们是我的朋友,而且也许能帮到你。” “我对此深表怀疑。” “你觉得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吗?”英格丽用非常擅长的铁一般的目光凝视着锡伯杜。毫无疑问,她是审讯老手。 锡伯杜脸红了。“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德克兰绅士地拿出一把椅子。“锡伯杜警长,何不坐下一起聊聊?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锡伯杜怒视着那把椅子,好像他的行为是在侮辱她。但最终她还是坐了下来,拿出她的小笔记本。我们都很清楚,她是个坚持不懈的人,我们越想把她排除在外,她反而会调查得越仔细。本调查过她的背景,我们知道她是普里蒂本地人,从来没离开过缅因州。她在普里蒂警察局工作了十几年,比我们更了解普里蒂和这里的居民。现在,她正试图把我们纳入她的版图。她也许没有接受过收集情报的训练,但直觉灵敏,知道被我们领先了一步。她也许想知道,五个头发花白的退休老人是如何做到的。 “那么,你想问我什么?”我问道。 锡伯杜打开笔记本。“我们查出了枪手的名字。他叫弗兰克·萨尔迪尼,四十二岁,来自佛罗里达州的奥兰多。伯德女士,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扬起眉毛。“你连想都没想。” “不需要想。” “还是说,你不想承认你认识他?” “我为什么会不想承认?” “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为什么一个来自奥兰多的家伙会千里迢迢来这儿射杀一个养鸡的老人?” “也许你得去问弗兰克·萨尔迪尼本人。” “我们仍在努力寻找他。我们知道他在波士顿的阿拉莫租车行租了一辆黑色丰田SUV,这辆车在今天下午一点被还回去了。饲料店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车牌号,时间大致与袭击者逃离现场的时间吻合。”她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目光看向英格丽,“你不应该到处打听,获取维恩的监控视频。” “我是代表图书馆理事会去的。” “是啊,”乔哼了一声,“当然了。” 我真的相当惊讶,因为她掌握这些细节的速度比我们想象中的小镇警察快得多。我们低估了她,这也许更能反映出我们的问题,而不是她的。她还会给我们带来别的惊喜吗? “他租的SU V装配了固特异的轮胎,”锡伯杜说,“和抛尸到你家车道上的那辆车用的是同一种型号。”她转向我,“伯德女士,你不觉得这是个有趣的巧合吗?” “你找到这位萨尔迪尼先生了吗?”本问。 “我正在努力。我已经联系了奥兰多警方,但目前没有查到他有逮捕令或犯罪记录。我打电话给他租车时登记的工作单位——一家保险公司,但那里的人说没有这样一个人。” “因为他早就死了。”英格丽说。 锡伯杜侧过头看她。“什么?” “真正的弗兰克·萨尔迪尼四个月时死于婴儿猝死综合征,在波士顿租车的那个人只是冒用了他的身份。你根本找不到这个弗兰克·萨尔迪尼,更不用说逮捕他了。” “你们究竟是怎么了解到这些情况的?” 英格丽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锡伯杜。“我做了一些小小的调查,搜索了出生记录和死亡记录,并给奥兰多打了几个电话。” 锡伯杜盯着屏幕上那张假的弗兰克·萨尔迪尼的佛罗里达州驾驶证照片。毫无疑问,她现在觉得受到了羞辱,但这本就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赛。英格丽一生都在研究收集情报的艺术,她还拥有缅因州小镇警察梦寐以求的内部消息来源。 “不管这个人是谁,”本说,“他早已离开这个地区了。” 锡伯杜看了看桌子周围的我们——英格丽优雅地戴着丝巾,劳埃德喜气洋洋,本剃了光头,爱尔兰后裔德克兰长相帅气。最后,她看向我,一个自称养鸡户的女人——这个女人的车道上出现了一具女尸,并且今天早上有人从树林里朝她开枪。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锡伯杜脱口而出。 “哦,我们只是些退休人员。”劳埃德说。 “从什么地方退休?”锡伯杜看着英格丽。 “我是一家跨国公司的行政秘书。”英格丽说。 “那你呢?”锡伯杜转向本。 “我是酒店用品的销售,把家具和餐厅设备卖给那些世界上最好的酒店。” “我是一位历史教授。”德克兰说。 “和那天晚上告诉你的一样,我在一家海关经纪公司工作。”我说。我们都很容易回答对外的掩护身份。我们一直在撒这种谎,这已经成为我们的第二天性。 最后,锡伯杜把目光转向劳埃德。他是我们中唯一没有非官方掩护身份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可以透露真实身份的人。 “我只是一名分析师。”劳埃德满脸笑意地说。 “你是说,精神分析师吗?”锡伯杜问。 劳埃德笑了。“长官,不是。我是在办公桌前为政府收集信息和分析数据的那种分析师。实际上,这个工种非常枯燥。” “我们的确退休了,”英格丽说,“但我们对推理很狂热。谁会不热爱优秀的侦探小说呢?所以我们成立了这个小小的破案俱乐部。如果你读过足够多关于谋杀的悬疑小说,就会对警察的工作相当了解。” “别开玩笑了。”锡伯杜看着桌子上的地形图喃喃自语,“你们怎么叫这个,呃,俱乐部?” 我们都沉默了。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我们站在英格丽家的壁炉旁,一边喝着酒,一边讨论神秘的比安卡。 “马提尼俱乐部。”我说。 我的朋友们微笑着点了点头。 “别打岔了,”德克兰说,“我们需要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所谓的弗兰克·萨尔迪尼身上,看看他到底是谁。” 锡伯杜叹了口气。“天哪,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我们可以帮你的忙。”英格丽说,“我们退休了,但多年来积累了不少探案经验。” “通过读侦探推理小说积累的?那可真有用。”锡伯杜又看向我,“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有人想杀你。你知道是谁想要你的命吗?” 我看着代表比安卡尸体的倒下的盐瓶。她只是死亡名单上的一员,这份名单还在不断延长。“我不知道。”我回答道。但我也许知道。 * 德克兰和我把瓶子里的威士忌喝到只剩最后一点儿。今晚我已经喝了足够多的酒,但德克兰说:“我们还是把酒喝完吧。”于是他把剩下的酒倒进我们的杯子里。其他人都回家了,只剩我们两个坐在壁炉前。火焰已经熄灭,只剩微光闪烁,但我们很快要上楼睡觉,所以他没有再往里添柴。我们只是看着火苗慢慢熄灭,化为余烬,仿佛不可避免的死亡。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倒威士忌时的情形吗?”德克兰问道。 “我以为你想毒死我呢。” “那瓶酒并不差,虽然只是八年的橡木桶陈酿,但我记得它是单一麦芽酒。” “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那种酒。当时我还不懂品酒,所以没有好好欣赏它。”我抿了一口他刚刚为我倒的酒,叹了口气,细细品味舌尖的焦糖奶油余味,“天哪,我那时真是太稚嫩了,各个方面都是。” “按本的说法,你是‘一张新面孔’,我们的经验比你多得多。” 没错,德克兰的经验比我丰富很多,准确地说,比我多了整整八年。当我们以新人的身份相遇时,他已经三十岁了,拥有欧洲历史博士学位。这个学位证明很宝贵,对德克兰在学术界以非官方掩护身份行动发挥了重要的作用。随着时间的流逝,他曾经乌黑的头发泛起银光,眼睛周围刻满皱纹,但他的样貌更庄严了。这位杰出外交官之子举手投足之间,仍颇具外交官风范。 “你有没有想过,换种活法,你会是什么样子?”德克兰问道。 “你是说,如果我没有加入中情局?” “是的。” “也许我会成为一名真正的进出口分析师。事实上,我很爱我的伪装职业。”我看着他,“我猜你真的会成为一名历史学教授。” “在常青藤覆盖的大学校园里穿着粗花呢大衣教书,每七年休假一次,不也挺好的?” “还有许多漂亮女生围绕着。” “我可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的,我对老牛吃嫩草不感兴趣。”他若有所思地喝了口威士忌,“如果我们选择了另一条路,你和我也许永远都不可能相遇,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坐在一起了。想想都难过。” “可我们就在这里。”我对他微笑着,“至少我对此心怀感激。” 我们盯着壁炉,陷入沉默。一根被灰烬覆盖的柴火断成几截,散发出阵阵轻烟。 “在马耳他发生了什么事?”德克兰问道。 “你应该已经基本知道了。西拉诺行动。” “我只知道他是那时被捕的。多年来,我一直听到传言,说俄罗斯人可能已经潜伏进唐宁街。” “最初是信号情报部门截获了一名俄罗斯联邦安全局联系人和潜伏间谍的通信。美英两方的情报部门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是国会议员?还是执政的保守党官员?又或许他在英国国家犯罪调查局工作,级别高到足以阻碍对俄罗斯人洗钱的调查。我们甚至不知道西拉诺是人是鬼,也许他只是臆想出来的人物。” “这事不是应该让英国人处理吗?我们为什么要出头?” “因为英国情报机构的行动一再遭到破坏,他们有好几个线人被暗杀。整整八年,这个人一直是个谜。” “直到西拉诺行动?” 我点点头。“黛安娜·沃德主导那次行动。无论如何,她因为抓住西拉诺受到了嘉奖。” “你的角色是什么?” “她把我卷进那次行动,但我只是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玛吉,你不可能只是这样。” “抓捕他的时候、把他押送到摩洛哥审讯的时候,我都不在场。那是黛安娜的工作。” “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我耸耸肩。“我只是指了指路,之后黛安娜就接手了。” “你最后一次有她的消息是什么时候?” “离开马耳他以后我就没见过她。她从未联系我,我也没有联系过她。抓到西拉诺的第二天我就辞职了,我们没有理由再联系。” “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行。”我的回答比自己预想得更粗鲁,德克兰一时说不出话来。我看着壁炉里的余烬,但能感觉到他在审视我。德克兰是和我认识时间最长的朋友之一,可能也是我最亲密的朋友,但多年来,我们之间慢慢竖起了一道墙,我们把这辈子积累的秘密和伤疤都藏在这道墙背后。 “西拉诺十六年前被捕。”过了半晌他才说,“过了这么久,你觉得真的有人会进行报复吗?” “我们对俄罗斯人在西方建立起的势力进行了重重一击。我们使他们在伦敦的洗钱系统陷入瘫痪,暴露了英国政府最高层的腐败。莫斯科自然可能报复。” “可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 “也许因为他们最近才知道我们是谁。比安卡告诉我,局里最近出现了一次安全漏洞,有人访问了西拉诺行动的文件,我的名字在那份档案里。因为我改过名字,居无定所,所以他们要花一些工夫才能找到我。这些年来,我陆续在墨西哥、哥斯达黎加和亚洲的许多地方居住过。然后我收到了你的邮件,说你搬到缅因州,仿佛找到了世外桃源。” “我可能说得好过头了。” “不,你没有。这里的确有家一般的感觉,或者说,直到这一切发生。我很抱歉暴露了这个安全的小天堂,连累到你们。” “我们会度过这次劫难的。我们一向如此。” “不一定。这周发生的事打破了我对自己的所有英雄式幻想。”我把剩下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站了起来,“太晚了,明早见。德克兰,谢谢你,不只是为了今晚,而是……为你所做的一切。” “你也会为我这么做的。” 我对他笑了笑。没错,是的,我会的。我从客厅走向楼梯,这时德克兰在我身后喊道:“玛吉,你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别太慷慨了,这会给你带来危险。” “这幢房子很大,对我来说可能太大了,我需要你的陪伴。”他停顿了一下,“很高兴有你陪着。” 我也是。 我转过身,看见他坐在壁炉前,凝视着灰烬,没有看我。我们认识近四十年了,但他总有一种冷酷知识分子的超然气质。尽管向我敞开家门,但我仍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的距离。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不信任所造成的距离是自然存在的。 “我会考虑的。”我说。 我回到二楼的卧室,关上门。出于习惯,我还是把门锁上了,尽管我知道这幢房子很安全,只有朋友和乔·锡伯杜知道我住在这里。和我一样,德克兰有最先进的安保系统和武器。今晚早些时候,我看见他从保险箱里取出一盒子弹,装进两个弹匣。尽管表面很冷静,但他一定也很紧张。 手机嗡嗡作响,收到一条新短信,是对我下午发出的加密邮件的回复。 曼谷见面。细节之后再说。 现在我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了。我必须找到那个被我鄙视的女人,那个在马耳他和我一起执行任务的女人。黛安娜有答案,她一定知道是谁想杀了我们。 但这个晚上,当我闭上眼睛,我又一次想到丹尼。我记得那天早上最后一次收拾行李时他看我的眼神,记得他弯下腰和我吻别时的样子。如果我们按原计划出走,如果我拒绝执行最后一次任务,如果我们没有去马耳他,我们的生活将会多么不同啊。 在马耳他,一切都分崩离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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