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五章 武士之冬江户时代江户城 作者:艾米·斯坦利 |
||||
|
1839年的十一月出奇地温和。沐浴在微弱的阳光下,日子一天天地流逝,地面从来不曾结冰。在越后生活了一辈子,在通常需要雪靴的季节却穿着平常的木屐走在泥泞的街道上,常野想必感到有些奇怪。她家乡来的人常常取笑江户人说,稍微下一点雪就大呼小叫。下雪而不必铲雪,外出赏雪就成了件轻松事。江户人还喜欢他们那针尖般细的小冰柱,细到用手指一戳就会断。铃木牧之写道,跟故乡的冰柱相比,它们“跟鸭屁一般不足为道”。 当然,他配得上把话说得如此浮夸:他是个穿着考究的商人,在江户的冬天,他正坐在著名作家书房的火盆旁。而对一名独居女性来说,要夸耀自己的坚强就难得多了,尤其是,此刻她正坐在四面通风的租屋里,眼睁睁地看着冬天袭来。常野知道,就算她想回家,现在也办不到了:冰雪已经掩埋了穿越山脉的道路。她不知道家里人还会不会写信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得到。她活了36岁,此前还从未一个人生活过。她有七个兄弟姐妹;还嫁了三任丈夫。就算在来江户的路上,也曾有智鉴在身旁作陪。房间的墙壁很薄,后巷又满满地住着人,所以租屋里始终有一种周遭有人的感觉,但他们都是陌生人。夜里,她因为感到恶心坐起身,拿出贵重的墨水和纸张,写信给有可能不会回信的家人。“我想离开这困窘的陋室,”她写道,“迫于现状,竟不能。” 可过不了多久,每天早晨,她将迈出租屋的门,走上一小段路前往武士居住的街区,进入江户的另一个新世界。 武士及其家人,大约占江户人口的一半。(见插图19)他们自称武者,凡男性都穿专门的武者服装:开衩的裤子,衣服上饰有家族徽记,腰间佩一长一短两把刀。他们会将头顶的毛发剃光,把剩下的头发编成油亮的顶髻。表面上,这么做是为了让战甲头盔能牢牢地固定住,但他们通常不戴帽子,要戴戴的也是锥形莎草帽。如果武士出现在仪式性场合,他们会排成军事阵列行进:队伍中级别最高的人骑在马上,周围是手持长矛、弓和旗帜的步兵。哪怕武士外出只是日常公务,地位较高者往往也带着侍从陪同。 但这些人,没有一个在战场上开过枪、拉过弓或挥过刀。德川幕府的和平给国家带来了稳定,但也剥夺了武士们通过战争证明自己的机会。他们告诉自己,也告诉彼此:他们的祖先曾英勇战斗。他们通过血统(有真也有假)证明这一点。他们聆听祖辈传下来的战争故事,在学校研习武艺。但我们不可能知道,要是受到召唤去保卫领土、家园或大名,他们会怎么做。所以,他们把刀擦得锃亮,故作姿态。他们渴望对充斥着银钱和生意的肮脏世界保持超然态度。在公众场合,面对陌生人,哪怕受到轻微的侮辱,他们也会竭力做出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 在现实中,许多漫步在江户街头的武士,都一副笨手笨脚、土里土气、不知所措的样子。他们呆愣愣地看着城市的景色,在小吃摊上数着铜钱买零食,显得犹豫不决。这些人,来自各个藩国,江户人讥讽地叫他们“乡士”,还会模仿他们的乡巴佬行径。在任何时候,江户都有近20万此类武士,作战力量是1840年英国海军规模的五倍。他们手持战戟,扛着大名的轿子,从日本各地进军江户。幕府要求全国的大名每隔一年就驻扎在江户,以示对幕府的效忠。 这些普通乡村武士,住在大名府邸的营房里,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狭小的房间里。如果他们白天自行外出购物或观光,就会显得手足无措。就连常野在城里也比他们更自在。至少,她是自己想到江户来的,到这里待了三个星期之后,她就知道怎样住在廉价租屋里,支付房租、购买日用所需了。而这些人只是在执勤。他们效忠的主家提供从基本家具到大米配给的一切。他们不需要学习怎样在城市里独自生活,因为江户永远也不会是他们真正的家。 另一些武士就自信多了。他们是幕府将军的直属侍从,和侍奉大名的武士不同,他们组成了常备军,保卫江户城堡免受内外威胁。这支部队由大约5000名旗本封臣组成,他们通常是侍奉第一任德川幕府将军家臣的后裔。他们的祖先是最早定居江户的武士,护城河对面高地上的良田,都分配给了他们。大多数人仍然生活在他们最初定居的社区:番町、骏河和小石川。在他们级别之下的是大约2万名御家人。他们也是幕府将军的直接属臣,但他们没有到江户城亲自谒见幕府将军的特权,也没有资格在幕府中担任最高职位。他们的住所更小,也更分散。连同他们的家庭和仆人,旗本和御家人占了全部武士人口的一小半。 有些旗本在附近藩国有封地。一般来说,这些并非傲人的庞大产业,而是若干小村庄。旗本很少巡察自己的封地。如果他们还想跟这些领土有什么联系的话,他们会雇用村长的儿子当巡视,或者允许地位高的农民新年时前来拜贺。要不然,土地就只是他们的收入来源罢了。他们是城里人,江户生,江户长。 大多数旗本和御家人,是从将军设在浅草的粮仓里领取俸禄的。在那儿,一排排低矮的粮仓像锯齿一样伸向隅田川。日复一日,又长又平的运粮船停靠在粮仓运河上,把大米卸在幕府将军的土地上。每年送来的大米约有50万包。这笔容易失火的财产,放在戒备森严的粮仓里,周围全是水井和水槽。品质最高的大米,会送到幕府后宫的女官们手里;剩下的按地位高低分配给幕府将军的家臣:地位最高者,分到较好的大米;地位低的御家人,分到的大米就糟糕些。 一年里有三次,旗本和御家人会派平民代表,俗称禄米商人,到粮仓代自己领取俸禄。17世纪,政府发放薪俸的流程是这样的:粮仓外堆放着一大捆稻草。武士们来领取自己的配额时,先在纸条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接着把纸条用竹签戳着,扎进稻草包。粮仓的工人收集武士的名字,接着逐一点名,让其领走自己的份额。但幕府将军的家臣们像狗一样坐在粮仓前等着传唤给吃的,实在有失体面,于是,他们开始雇用平民代为领取。禄米商人的生意就是这么来的:他们代领禄米。 但武士应该怎么处理成百上千捆的粮包呢?他和家人吃得很有限(粗略计算一下,一个人一年只吃得了一包米,哪怕这配给十分微薄)。武士真正需要的是现钱:用来购买酱油、清酒、木炭、蔬菜、味噌、服装、家具、盔甲和其他大大小小的城市生活必需品。一旦脱离了土地,他们无法自己生产此类东西。于是,禄米商人们就提出了一种解决办法。他们可以将禄米换为现金,同时收取少量的中介费用,旗本和御家人也不必自降身份去做买卖。相反,在发放禄米的那一天,他们到河边的茶室与禄米商人见面,收到扎得整整齐齐的金币,以及商人们感谢惠顾的奉承话。 不可避免的一点是,幕府将军的武士们花的比挣的多。这不仅仅是武士不知道如何理财的问题,也是一个结构性问题。薪俸多多少少是固定的,只有获得特别任命的职位,才能挣到更多钱。但大多数日常必需品和服务的价格一直在上涨,随着农民们学会新的农业技术(使用肥料、作物轮耕和植物育种),水稻产量越来越高,其基准价值应声而落。如果将军的家臣们想要维持父辈的生活水平,就必须借贷。而这样的服务,禄米商人们很乐意提供。年复一年,禄米兑换的金币越来越少,江户的旗本和御家人发现自己深陷债务,而禄米商人,原本只是普通平民,如今却拥有了难以想象的财富。放债的商人拒绝当面会见武士债务人;他们待在粮仓大门旁的行会办公室里,处理米票,花大价钱给自己订午餐。(据说,他们每个月的午餐预算是每人100两——相当于低级旗本的年俸。)幕府意识到这个问题,有时候会发布全面的贷款宽免令。即便如此,在19世纪初,旗本欠禄米商人三倍于己年俸的钱,也是寻常之事。 高级旗本自有拿到报酬的方法。与幕府关系最密切的人,经常接受将军及家人慷慨的赏赐。井关隆子的丈夫是掌管幕府后宫女性事务的旗本,她曾在日记中写下这样的礼物:斜纹和服,叠在盒子里厚厚的长长的白色丝绸,漆制砚盒,各种各样的鱼和水果。一年秋天的月圆时节,幕府夫人“不光送来了红豆蒸米饭和传统辅料,还有水果、海鲷、虾、鲽,还有一大口柳条篮里装满了柿子和梨”。 但井关隆子的家庭只是少数的幸运儿:她家族的男人在幕府里担任显赫的职位,每年总共可领到大约1000石的禄米,外加各色礼物。大多数旗本每年的禄米不足200石,御家人更穷。这笔收入,对生活更加不稳定的小店主和租屋居民来说仍然令人羡慕。如果能拿到相当于低级旗本的薪水,常野会开心极了。她甚至能修得起房子,养活丈夫和孩子。但问题是,旗本们都负债累累,一直雇用仆人和家臣只是出于义务,不得已而为之。没有职务的旗本和御家人,会被分配到将军的后备部队,甚至必须向将军支付一笔费用,换取什么也不做的特权。 1849年,一位中等旗本的妻子,坦率地写下了在这种条件下的持家挑战。她告诉不熟悉这种艰苦生活的富农双亲:“我们已经很节俭了,甚至连旧衣服都打着补丁穿,却还得省出五名仆人的薪水。我们靠固定的禄米为生,付完日常生活的所有开支,哪怕什么都不吃,也只剩下一两百铢小银钱了。”至于最低阶的旗本,每年仅有百石禄米,境况就更加恶劣。他们被迫靠手工艺品来补充收入。他们制作毛笔、竹叉、发带、纸灯笼和木屐。有时,他们会种植杜鹃花和牵牛花,或是养殖金鱼和蟋蟀当成宠物贩卖。相较而言,常野在越后的家庭,严格来说地位虽然更低,但却从来无须依靠计件手工或养鱼来维持生计。要摆脱武士们所称的债务地狱,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路是缩减开支,典当一切可以节省的资产,尽量裁减人手,向债权人恳求获得更低的利率,在方方面面量入为出;另一条路是增加家庭收入,让前途远大的儿子娶一个能带来一些钱的媳妇——尽管这对武士来说很困难。有时候,为富有的平民之女安排一场婚事很值得。如果常野住得离江户更近,或是家人里的武士朋友比僧侣更多一些,说不定这就是常野的命运了。有时,这对一个想要离开村子、获得更高地位的姑娘来说,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但对旗本来说,迎娶有钱媳妇的问题在于,它带来的金钱是一次性的。在幕府里获得职位晋升会更好,这样除了通常的禄米之外,还可获得一份职禄。最好的职位,也就是负责分配工作给其他武士。除此之外,便是涉及与富裕平民打交道的职位,也会带来收受礼物或贿赂的机会。 晋升并不容易。幕府将军的大多数家臣并未充分就业,每一个职位都等候着太多眼红的人。更糟糕的是,很多时候没有办法根据能力来区分候选人,因为工作本身仅仅体现为仪式性质:要么充当侍从,站在江户城堡漂亮的房间里;要么做一个平常根本碰不到什么威胁的警卫;要么就是在一个毫无意义的庞大官僚机构里担任中层管理者。既然职位出现空缺的机会很少,高级官员便会在幕后安排自己心仪的人选。这些有权势的人很容易判断,因为他们的门前总挤满了失业的御家人。最绝望的人每天天一破晓就带着礼物和恭维话出现,希望自己的纪律性和持之以恒的态度能给上级留下印象。但通过这条途径找到工作,希望极为渺茫,如同“用灯芯钻空竹子”。 少数人尝试了更富创意的方法。以文才闻名的旗本根岸镇卫,从150石的微薄俸禄起家,逐步晋升到年俸1000石的町奉行。没人怀疑他能力超群,但这奇迹般的崛起也需要一种解释。日后有一位作家说,根岸镇卫靠着故意喝醉酒,踉踉跄跄地走到一位幕府家老的府邸,醉倒在排水沟里,竟然交上了好运。家老的一名部下发现了他,给了他一套换洗衣物。此后三年,根岸镇卫每年都去拜访他,向他表达谢意。最终,幕府家老注意到了他,给了他一个在自己身边侍奉的职位。而这个职位,便成了根岸镇卫开启辉煌事业的跳板。 其他没那么聪明或者没那么走运的旗本,则试图把自己的地位变成钱。身为武士,他们可以进入武器和盔甲的世界。一些人是自由从业的日本刀鉴定师,另一些人担任武术教练,教农民和市民的儿子柔道和骑术。由于地产是幕府赠与的,他们不必支付租金,所以他们尝试在产业上修建小房子出租以牟利。此举最终为官方所禁止,因为可能会惹来麻烦。1825年,一名旗本由于把自家产业出租给了非法妓院,卷入了一场大丑闻。为解决现金流问题,他在自己的土地上修建兵营,并雇了一名浪人武士来督管。房客里有一女人胆大妄为,勾搭了旗本的仆人合伙经营一家小妓院。起初,他们只雇了一名妓女,但后来生意兴隆,他们又雇了几名妓女,众多嫖客从旗本产业的侧门进进出出,根本没法忽视。这时,主事的女人和同伙把事情告知了旗本,并愿意出钱让主家保持沉默。因为有了额外收入,他松了一口气,接受了。但事与愿违,事情败露后,旗本被流放远岛。 如果说旗本的处境困难,旗本的次子或三子境况就更恶劣了。他没有指望能继承父亲的地位和俸禄,也没有家族产业可分,在这般局面下,年轻人最好的出路就是找贵人收养了。或许某个地方有位没有子嗣的旗本,兴许是这家人的远亲,想要找个有前途的继承人。又或者,旗本的女儿需要丈夫,而她的双亲又想要个女婿继承家族的姓氏。如果是这样,年轻的新郎便要搬到岳父母家居住,适应不同家族的生活方式,接受新的姓氏,确保自己不会激怒妻子和她的家人。至少,最初的几年会很艰难,而且也无法保证成功。倒插门儿的女婿一旦离婚,继承权就被剥夺了。为了让日子好过些,结婚时最好带上足以买到第二、第三次机会的钱。可钱该从哪儿来呢? 有两件事对旗本的儿子们有利:他们的武士身份,以及他们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他们厚着脸皮尽情地利用这两者,竭尽所能地捞钱。有人甚至因为敲诈勒索而声名狼藉。19世纪50年代,一位旗本的次子诈骗了麹町商业区的一名当铺老板。次子出现在老板的店里,拿着一个用淡紫色丝绉和亮黄色棉布包裹着的泡桐木盒子。他说盒子里盛着一件稀世珍宝:两条活龙,一雄一雌,是朝廷为了报答他祖先的功绩而赏赐给他家族的。他说,这两条龙比幕府给自己家族授予封地时发布的文件更宝贵。但旗本家最近急需现金,所以他请求同一街区信誉卓著的当铺接受这份珍宝作为抵押品(当然要保密),发放借款。当铺老板的职员并不傻,他怀疑旗本之子在搞鬼,便坚持要按照店主的规定办事:先看东西,再写当票。旗本之子抗议说:“但你得明白,这些可是活生生的龙——一打开盒子,肯定就飞走了。”不管怎么说,店员仍然坚持要看,最终,旗本之子让步了。店员打开盒子的包装,挪开盖子,两只大蜥蜴跳了出来,转眼就跑得没了影子。旗本的儿子早就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因为他事先把蜥蜴饿了足足十天。但他摆出最庄重的样子,伸手拔出别在腰间的短剑,用非常正式的武士用语说道:“如我所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既然如此,我只能按规矩切腹谢罪了。”他站在原地,用刀刃顶着自己的腹部,直到职员大声呼救找人帮忙,当铺老板、女主人、另外几名职员和邻居全都跑了过来。当铺的邻居们也都是生意人,他们知道,如果一位旗本的儿子在当铺里自杀,店家绝无可能避过这桩丑闻,整个街区也会引起町奉行的注意,招致不愉快的后果。他们说服当铺老板向旗本之子支付500朱金赔罪。 另一位旗本的儿子胜小吉写了一本回忆录,详述了自己的“壮举”。他和常野同龄,而且,跟常野一样,到35岁上下时,已经历过了几种不同的生活。少年时代,他离家出走,有好几个月都在交通干道上流浪乞讨。他到渔船上做过工人,差一点被一户平民家庭收养。回到江户后,他向哥哥的掮客借了一小笔钱,到妓院里住了一个半月。而后,他成了自由从业的刀剑鉴定师,还学会了剑道。哪怕迎娶了一位体面的妻子之后,他仍跟一帮浪人剑客在江户游荡,靠赌博和勒索为生。 身为武士和男性,胜小吉具备好几项常野所没有的优势。他曾离开妻子好几个星期,在妓院里挥金如土,但从未承受离婚的耻辱。他的行为糟糕之至,父亲曾把他关在笼子里足足三年,但他也从未与父亲断绝关系。在大街上,他的江户口音和武艺都为他打开了方便之门:他要么靠耍嘴皮子,要么靠打斗,便可从麻烦中脱身。如果一切都行不通,他可以去找剃头匠人,穿上正式的裙裤,召唤自己作为旗本之子与生俱来的权威。1839年冬天,常野坐在租屋里思考是否要去做用人时,胜小吉正在乡下为江户的地主东家筹款,此人是位挥霍无度、毫无常识的旗本。旗本封地上的农民拒绝给钱,胜小吉蛊惑、威胁、恫吓他们,直至后者屈服。他很快筹到了所需的资金,以英雄之姿凯旋。 胜小吉自己也承认,从幕府武士所秉持的价值观来看,他是个不够格的榜样。他既不诚实,也不勤奋,对主公没有忠诚感,甚至没有责任感,当然也不节俭。但他运气好。他42岁写下回忆录时,情不自禁地吹嘘自己的好运:“虽然一辈子沉溺于种种荒唐行径,但上天似乎不曾惩戒于我。” 1839年冬天,当常野准备去当用人、胜小吉蛊惑倒霉农民的时候,幕府的旗本只剩下不到30年的存在时间了。等他们的孙辈长大成人,这座城市就不再属于他们。它甚至不再叫作江户。但在1839年冬天,一切还没有人知道。直到20多年后,人们才能想象,有一天,江户城堡里的幕府统治终将结束。在此期间,必要的问题不能不处理。警卫必须配备,刀剑有待鉴定,贿赂不能不给,税款不得不收。要为不远的将来做好安排:儿子的婚事,冬末的大扫除,年度账目的结算。日常生活的琐事要逐一打理:柴火点起来,水罐要装满,每天晚上将榻榻米整理到一起,第二天早晨又挨个放置出来。有了差事不能不去奔波。女用人也不得不雇。 常野的雇主东家,是一位名叫松平友三郎的旗本。他要么非常幸运,要么风度非凡,要么两者兼而有之,因为他还不到20岁,就已经得到了2000石的俸禄。这约等于700两金币,按大多数旗本的标准,这是一笔令人羡慕的可观财富。孩提时代,友三郎是幕府继承人德川家定的侍从,两人年龄相仿;1839年,友三郎又晋升为高级侍从。这并非一个专属岗位——约有100名高级侍卫为年轻的将军监管马夫,准备膳食,盘整头发,收拾衣物。话虽这么说,这仍然是一份薪水丰厚的肥缺,更重要的是,它带来了直接与幕府将军交谈、获得其青睐的机会。 大多数人,甚至大多数武士,绝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对大多数江户居民来说,将军的城堡是一处陌生而神秘的空间。从常野居住的平民区眺望,城堡几不可见。一度高耸入云、俯瞰城市的主塔,多年前便遭烧毁,幕府以费用太高为由拒绝重建。没有了它,常野街区的居民只看得到城堡的防御工事:石头城墙、沉重的木门、雄伟的瞭望塔,以及两岸长满了青草的陡峭护城河。即便是在商业印刷的江户地图上,城堡几乎总是表示为一片空白,以示尊重。书面文件提到幕府时也会有类似的留白,暗示普通人碰到如此可怕的大人物时可能会感受到的踌躇。 也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毕恭毕敬。1838年,江户城堡失火,平民消防队获允进入,他们偷走了每一样能找到的东西,还把小饰品带回家留作纪念。但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座建筑本身就是一种抽象的东西,很像是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的幕府将军。将军的长相或声音如何,传言很多,但没人能确切说得出来。 觐见将军大人的特权,是为大名和旗本们保留的。每个月的第一天和第十五天,有资格觐见的人便受召集结到城堡里。他们华服盛装地骑马到来,身边是手持长矛、戟扛着沉重大箱子的侍从。(见插图20)出现在城堡大门入口处的队伍浩浩荡荡,十分壮观,成了吸引游客的观光景点,但它的用意是让世人见识将军的实力,而非给将军本人留下什么印象。受召前来者只能带上最少的随从,步行进入城堡之内。马匹和其余人等要在大门前的广场上等候好几个小时,在町奉行所官员的监督下打发时间。这名官员驻扎在此的目的是避免无聊的侍从们打架斗殴。 与此同时,大名和旗本进入大殿,按等级就座,最重要的人离将军最近。光是有一套房间能容纳所有人这一点,就足以叫人叹服了。这表明将军拥有江户最奢华的东西:空间。大殿有数十张榻榻米垫子,可供上百人使用,墙上的绘画展示的是金色叶片映衬下的松树与河流的广袤风景。成群的鸟儿凝固在飞行姿态,每一根羽毛和喙都画得栩栩如生。 出席人员同样经过了精心安排,以免显得格格不入。哪怕是在普通的日子,要进入这令人敬畏的城堡空间里一个不太重要的小房间,武士们也务必谨慎着装。凡事都有规矩。人们只能在冬天穿袜子;如果有人想在夏天穿袜子,必须以患有慢性脚冷症为由请求例外恩准。剃发也是必需之事(只有一个人曾因为头冷而请求开恩免于剃发——但实际上他是想要遮挡脑袋上一块难看的大疤痕)。此外还必须梳好顶髻,这对秃头的人来说是件麻烦事。他们只能去买假顶髻粘在头上。将军出现时,就座的武士们向他鞠躬,他们的顶髻看起来就像是一排排墨水画的记号,在剃光的头顶上格外扎眼。 哪怕是在普通的工作日,江户城堡里也随处保持着繁多的礼节和仪式。例如,每年十一月初,幕府将军会举行一场仪式,在当年冬天第一次点燃火盆。这件事安排在日历上冬季开始的日子。如果天气提前变冷,所有的人就只能忍受严寒了。上厕所也是个问题。在仪式性场合,男性都穿着正式的长袖罩裙,在城堡狭小的厕所里,几乎不可能把所有该脱的外衣脱掉,当然更不可以在将军的花园里脱了衣服小便。大名和将军本人会有侍从手持铜制尿壶在一旁侍候。只要稍微松开几条捆绑的带子,便可小心翼翼地把它们从外袍的缝隙里插进去,巧妙地解决问题。但旗本进入城堡时没有侍从,就没有排解之法了。仪式举行前的几个小时,他们尽量少喝水,接着咬紧牙关硬挺到能够更换衣物的时候。 和其他在幕府将军手下侍奉的武士一样,松平友三郎早已习惯了正式的礼节和高度复杂的流程。他知道怎样忍受严寒酷暑,怎样弯下腰深深鞠躬,怎样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纹丝不动,直到膝盖酸痛,双脚麻木。然而,时不时地,一些蛛丝马迹会透露出不受武士纪律控制的杂乱现实。偶尔,有人失去理智,提高嗓门儿;更偶尔地,还会有人打架。有时,用胶水粘好的假顶髻从一名年长武士的头上滑落,“砰”的一声掉在地上,令人尴尬。而且,尽管所有人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可按传言所说,城堡主楼里的小便池是全江户最恶心的。 友三郎的府邸就在城堡外面,位于神田门的另一侧。他的土地,是祖先从先代幕府将军那里册封所得,面积相当小。这当然与他的收入和地位并不相称。然而,旗本不能随心所欲地想住在哪里就住在哪里,哪怕只是在同一街区寻找新的住处,也要令人沮丧地花上许多年,提交大量文书等待批准。他们必须向幕府申报,并找到合适的土地。由于江户早就人满为患,等待更换住处的旗本名单,可能已经累积了十年之久。1824年刚放出了一块新地,就有11户旗本家族试图对它提出要求。 面积虽不尽如人意,好在友三郎的府邸位于有名的骏河台街区,此地住着250多名旗本及其家人。江户的地图用狭长的小字逐一列出了他们的名字,整个街区都是代表武士土地的纯白色。骏河台与常野所住的神田区相邻,但两个地区截然不同。神田的大街拥挤嘈杂,骏河台的大街空旷安静。没有卖凉鞋、卖蛋糕的临时摊位,也没有吵吵嚷嚷的小贩。骏河台的武士宅邸全都包裹在围墙里面,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偶尔,一棵长满节疤的树会探出枝丫,越过围墙,让叶子落在泥土里。树干长在府邸里,属于拥有此处的武士。而树枝悬垂在道路上,道路又属于某种“无主之地”,那么,要是树枝掉下来砸到人(或是有人用树枝上吊),那就少不了惹上官司,招来数不清的文书工作了。 即使是在友三郎相对狭小的院落里,也有着常野在神田任何一个平民区都见不着的更多阳光和空间。大门离街道隔着一段距离,门一开便会走进种满树木的院子。院里伸出一条小路,通往主接待区。这里是旗本处理信件、招待客人的地方,它兴许位于一连串首尾相接的房间当中:每一间房都很大,六叠甚至十叠。常野做事的地方不在那儿。府邸外围的建筑,也是外人的地界:那里住着友三郎的侍从,包括管家、勤务兵,以及常野没法区分的其他各类武士。他们中有些人钱很少(薪俸极低),但仍然跟在神田的小巷里大声叫卖的小贩、计件工人、店主和流浪汉完全不同。他们不光穿着制服,梳着顶髻;而且彼此之间有着森严的等级,举止恭顺有礼。友三郎家有一种常野在自己乡下家里熟悉的秩序感,只不过也有陌生的地方:家徽、佩刀、用江户口音所说的正式用语。 常野工作的地方在府邸的内宅区,需要从一个单独的入口进去。内宅里有一部分是友三郎的生活区,其余的则是家中女眷和孩子的生活区。人们在这里完成日常生活的许多琐碎事务:读书,呵斥孩子,缝制和服与围裙,安排差事和出行。在普通的武士家里,家里的男女主人跟用人们一同做事。房子的女主人会花大部分时间缝补、织布、纺纱和洗衣服,并跟一两名女仆分担烹饪和清洁事务。她的丈夫,以及男主人的用人和家臣帮忙从事较重的房屋清洁和修理工作。低级别的武士,哪怕是一家之主,也挣不到足够的钱,可让自己免于从事家务劳动。但旗本不一样,在年俸700两金币的家庭里,空闲也多得多。女眷们不需要亲手缝制衣物(甚至根本不必穿自家缝制的衣物),也有更多的钱用来雇女佣。 作为杂役女佣,常野兴许无须做饭或缝纫:烹饪之事会交给一名薪水更高的用人,大多是男性;此外,尽管常野会缝纫,但友三郎一家雇用她并不是要她做裁缝。相反,她是要侍奉友三郎家里的九名女眷——可能是他的母亲和妻子,说不定还有祖母,友三郎的一名或多名姐妹,几名贴身内侍或者级别更高的用人。这样的工人比率并不理想。常野习惯做家务,但她一直属于雇用仆人的阶层。她自己从来就不是用人。女眷们的要求极为苛刻,她几乎穷于应付。她写信给哥哥幸笃:“6点一过我就起床,为5个不同房间生火,准备洗澡水。接着我打扫几个小房间,清理9名女眷的寝具,打满5个房间的水壶。再接着我收拾女主人的盘子,整理家具,打理9名女眷的东西,帮忙收拾。”这更像是经营一家旅店,而不是在富裕农家或者香火鼎盛的寺庙里当女主人。 如果常野是在更朴素的武士家庭工作,从某些方面而言,她的日子兴许会过得更轻松。普通武士的女佣会做大量工作:除了轻体力的清洁外,她们还做饭、洗衣服、跑腿、纺线、帮忙照顾婴儿、陪同家里的女眷外出。但至少,她们的每一天都过得不一样。常野同样繁忙,但她的任务范围小,而且,每一件事都要重复九次。她是个低级女佣,什么事都要负责,女主人们的每一个要求,她都不能拒绝。她的年薪相对较低,只有两枚小判。她听说自己的前任们都没干多久就辞职了,还抱怨上了职介所的当,她并不感到惊讶。常野常常要在友三郎的府邸待到半夜,由于没有换洗衣物和夹棉外袍,她冻得够呛。 一天夜里,她拖着疲倦的身躯回到租屋,给幸笃写信(义融仍然没给她回信):“工作艰难,手脚都酸麻了。我在那里干了四五天,实在太过辛苦,想要休息,便请了假。”但她也承认,有一些意外之喜的时候。当她最终忍无可忍的时候,其他用人们都报以同情。她们借给她一床被单,女主人给了她一张床垫,让她带回自己的房间。“我孤身来到此地,”她写道,“受许多人的帮助,安顿了下来。”然而,这种善意本身带来了羁绊。受人恩惠,便意味着欠下一笔人情债,而她又无力偿还。“我想告休一段时间,”她写道,“但我现在为他们所有人工作,人人都对我友善,我别无他法,只能继续照料他们。”她认为,唯一的办法就是效法前任,一旦时机到来便直接走人。 这是一招常用的手法,而且不难实现。用人们会告诉主人自己要到另一个地方的大神社(比如伊势或者金刀比罗)去参拜,接着便偷偷寻找另外的东家。与常野同时代的江户作家曲亭马琴抱怨说,自己一年里换了七任女佣。局面糟糕到一贯注重提倡忠义美德的幕府,竟然表彰了江户少有的一名长年侍奉同一位主家的仆人。常野抵达江户的前一年,町奉行推荐了一个名叫健次郎(Kenjirō)的男子,他为内藤新宿邮局附近的一位药剂师工作。町奉行写道,健次郎少年时便在此侍奉,很快便因勤奋受到好评。即便药店生意兴隆(部分原因跟他的努力分不开),他仍每天穿着简陋的木屐,熬更守夜地在药店配药。效劳契约到期以后,他拒收薪酬,留下来照料主人生病的妻子。他或许期待从主人那里得到些额外的安排作为回报,但主人心中另有打算,收养了一名继子,与自家女儿结婚并经营药店。即便如此,健次郎并未耿耿于怀。 健次郎因自己的德行得到了五枚银币的奖励,但大多数江户人无意效法他的忠心。常野也不例外。她已经抛弃了三段婚姻、一个家庭、一座村庄,甚至自己家乡所在的整整一个令制国。虽说接受了善意的话语和借来的床具,但她心里也自有一番打算。旗本毫无疑问是能照管好自己的。 最终,常野留在这户人家侍奉了几个星期,仅仅足够她了解其他仆人的名字和家里女主人们的偏好,认得出几个卖豆腐和木炭的小贩。她兴许逐渐习惯了每天轮流收拾家具和被褥,但永远也受不惯清晨的寒意。晚上,她摸黑走回到皆川町,连夜里摆摊的小贩们都早已收拾好了摊点。进入街区的大门紧闭着,守卫们在岗亭里半睡半醒。有几个小时,她所住的城市一角几乎安静了下来。回到租屋,她仍然没有换洗的衣服,便用借来的被单把自己裹起来,蜷缩进借来的榻榻米里。 那年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仲冬,终于下了一点雪。那只是飘下了几抹毛毛雪,按越后的标准,连雪都算不上,但江户的人们似乎认为这是一场盛事。雪在地上一夜未融,在庭院的小径上留下白色痕迹,人们竞相议论。第二天,也就是十二月的第一天,一场狂风席卷全城,当晚发生了常野在江户时的第一场大火。火情始于江户城堡另一侧的四谷,并未到达神田,但人人都很亢奋。离皆川町几条街之外的地方,町名主斋藤月岑冲进办公室,确保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总有一天,松平友三郎的府邸也将失火。这是一场可以预见的灾难:没有人认为江户的建筑能够持久。他们认为,能够留存下来的,是这座城市的制度架构;是旗本的概念,而不是旗本本人;是幕府的概念,而不是将军本人。同样的道理,如果女佣不干了,友三郎家也有再雇一名女佣的能力。这套结构体系,已经存在了200多年:幕府在江户的中心,武士在护城河周围,兵丁们在王国的腹地。他们怎么能预料到呢?躲不过的大难尚在大洋彼岸陌生男人们拟订的计划之中,而这些计划,就跟新女仆的打算一样无法预测。稳定的日子还能持续一段时间:旗本们继续专注地处理家务,时不时地停下来,赞美点评一下这个温暖而宁静、根本算不上冬天的冬天。 |
||||
| 上一章:第四章 | 下一章:第六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