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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江户时代江户城 作者:艾米·斯坦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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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野徒步走入江户的180年后,我带着小儿子来到了东京。那是同一个季节——介于深秋和初冬之间的一个晴朗日子,空气中没有一丝雪的痕迹。我们从机场出发,搭乘20世纪90年代初大张旗鼓开通(那时正值“泡沫时代”的高峰期,日本似乎将要接管全世界)的成田特快。我们飞快地经过了一小片稻田,穿过了郊区荒凉的弹子房和娱乐中心。接着,我们钻进一条隧道,转眼便来到了这座全世界最大城市的中心。 那天晚上,四岁的儿子坐在第37层酒店客房的窗前,看着火车从东京站进进出出。它们看起来像是玩具:车身是草绿色,或是鲜艳的橙色。接下来的几天,他爱上了从他手指里把地铁票吸进去、半秒钟后又吐出来的机器。他如痴如醉地站在自动贩卖机前,盯着一排排奇怪的瓶子;百货公司食品大厅里一排排的烤鱼让他目瞪口呆。他去了一家当代艺术博物馆,在流光溢彩的霓虹灯瀑布下跳舞。对他来说,这就是东京:一座孩子的城市,一切都很新鲜。 我看到的是一座我认识了20多年的城市,一座钢筋混凝土构成的灰色森林,从海湾一直延伸到群山。13条地铁线,36条单轨线,绕着东京皇居的绿色空间盘旋。3800万人——身着商务套装和和服、薄纱蓬蓬裙、紧身牛仔裤、校服、草原连衣裙——乘坐自动扶梯,排队等待甜点,阅读平装小说,喝咖啡,盯着手机。一座无穷无尽的城市,我多年来学习和度夏的背景——我的第二故乡。 但追访常野人生近10年后,我还能看到另一座更古老城市的基本轮廓:那座城市为她所熟悉,那里最高耸的建筑是摇摇晃晃的消防塔,往来交通的声音是厚底木屐踩在泥土上的咚咚响,皇居的地基是江户城堡的旧址。在新宿的玻璃和钢铁大厦之间的某个地方,常野和博辅尝试经营一家餐馆;在上野公园的纪念碑附近,她跪在弟弟的病床前与他告别。顺着银座大型百货公司和奢侈品精品店走上一小段路,她便穿过了南町奉行所的长长走廊。(见插图37) 属于常野的那座城市的大部分自然景观已消失殆尽,被地震、火灾和燃烧弹夷为平地。只有少数例外:通往加贺藩主宅邸的一道赤门(常野兴许就是通过它进入江户的),至今仍屹立在东京大学主校区的入口;江户城堡的富士美眺望塔仍然站在灰色石头的沉重基座上,俯瞰着城市。但大部分的江户,只停留在集体记忆的领域里了。在博物馆的玻璃背后,在每一家书店的角落,在工人社区的购物拱廊,在以鳗鱼和面条为主的老餐馆后厨,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东京最新建起的一条地铁,叫作大江户线,似乎显得很契合:老城仍在新城表面下运行,按自己的隐秘节奏行动着。但你必须知道它在哪里,怎样感受它的存在。 在国内,如果我在研讨室、机场或校车站提到江户,哪怕是那些一眼就能认出东京的人也会用茫然的眼神看着这个词。江户流行文化的重要元素——歌舞伎、艺伎和木刻版画——获得了一种普遍的日本感和永恒感。葛饰北斋的《神奈川冲浪里》就是一个标志,它的浪花喷涂在购物袋和咖啡杯上,但这幅作品所诞生的城市——他曾坐在城里的餐馆里,在仰慕者面前一挥而就——已经消失了。在本应有个叫江户的鲜活、嘈杂和混乱的地方,现在却是一片空白,或者充其量有一种雅致的文化,一种外来的、触不可及的东西。 但是江户是可以了解的,江户人民也一样,我们甚至能了解哪怕是没有留下伟大名字或成就的人。他们无法预见日后将发生的一切:他们的城市将被重新命名,幕府会被推翻,他的木制房屋将由砖石取代,接着是钢铁和混凝土。他们无法预见到自己的世界将怎样风卷残云般迅速扩张,他们那没有边界的城市,将成为全球众多首都之一,变成地图上的一个点。但这些人把他们的故事留了下来,供我们寻找,他们不是旧时日本或者消失传统文化的代表,他们是一座充满活力的大城市的命脉,他们行走在泥泞的街道上,他们因为邻居太吵而辗转难眠,他们用钱购买墨水和纸张,以便写信回家。他们的声音,从170年前和半个地球之外传到我们耳中,熟悉得令人惊讶。他们告诉我们城市的噪声和拥挤、雄心、能源和成本。只要他们的字迹尚存,常野那看似离我们很远的世界,就不会完全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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