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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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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都在传言,天德因为招惹了长吉而惨遭暗杀。不料一个月后的一天,天德突然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澡堂。 仙六和千岁反复盘问,天德也坚决不说去了哪里,只说自己顺利当上了明坂藩的力士,但十五两的补贴钱很快就被挥霍一空。 仙六夫妇明白天德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便没有再去深究。天德对他们的这份善意深怀感激。 搬到明坂藩的下藩邸后,天德与其他藩属力士共同起居,每天刻苦训练。但每逢过节,他总会回到澡堂露个面,献出厚重的节礼以报恩。 自从参加了大相扑比赛,天德在相扑界的地位大大提升。 那天也和往常一样,天德刚一踏进澡堂,千岁就从高台上探出身子,欢喜地喊道:“呦,这不是天德吗?” “今天过节,我带节礼来了。” 天德把自己带来的钱纸包放在了高台上的供品盘里。那些纸包很重,里面像是装着不少钱。 “给我们这么多真的没事吗?老头子总说你会不会是在外面借钱了……” 仙六夫妇当然是想多了,他们还不知道,天德的十五两补贴钱其实是付给了钉宫久藏。 “好不容易来一趟,洗个澡再走吧?”千岁盛情邀请道。 天德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换下木屐,来到了更衣处。 脱掉身上的浴衣,天德走进了洗浴间,周围全都是他熟悉的面孔。 以前当搓澡工时,天德一直都是穿着兜裆布给人搓背。可现在,他却只有一条毛巾用来遮挡私处。虽说在洗浴间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他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羞耻。 “这不是天德吗?好久不见呀!” 正在角落里洗澡的阿富很快就发现了天德。 “你这小子现在可有出息了!就连我脸上都有光。来来来,先帮我搓搓背呗?” 高台上的千岁探身说:“去你的,天德今天可是贵客。” “我说着玩的,怎么能让未来的相扑大师给我搓背呢?我还不知道要付多少赏钱给他呢!” 阿富的话逗得洗浴间里的人们哄然大笑。 别的客人也纷纷上来和天德问好,亲昵地拍打他的胸脯和后背。 天德感到很不自在,于是匆忙钻过矮门,躲进了泡澡间。泡澡间里光线昏暗,白色的水雾缭绕其间。 为了防止热水大量溢出,天德先是把脚伸进浴池,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坐了进去。他用双手捧起漫到腰际的热水,洗了把脸。 接着,他凝视起了自己的右臂。 除了指尖和掌心,手臂的其余部分都画满了波涛样的纹路。 这是伊武——久藏的那个机巧人偶画的。新手臂是那么精巧,和真正的肉体难辨真假。但天德自己心里清楚,这条手臂的表皮之下只有发着暗光的冰冷金属。 天德反复将右手握紧又松开,那感觉简直和真手完全相同,毫无异样。 甚至可以说,机巧手臂比原来的手臂更好使。 此时距天德从久藏处获得机巧手臂已经过去了数月之久。 人们都说,天德在大相扑比赛中的表现与以往大相径庭。 天德最擅长的抓脚招数,在参加大相扑比赛的各藩力士面前不过是雕虫小技,天德深谙自己的相扑水平还远不如人。 几场比赛接连失利后,天德在找久藏检查右臂时将心事和盘托出。 他问久藏能否把自己的臂力提升到常人的两到三倍,并答应以大相扑赛取胜后由藩支付的五两赏金作为报酬。 久藏尚未作答,伊武率先蹙眉道:“那岂不是自欺欺人?” 天德的右臂此时就被随意地放在伊武身边的操作台上。 被刀砍过的断面不知是如何与机巧衔接的,但确定无疑的是,绘满刺青的假皮之下,是与肉身截然不同的光亮金属。久藏把夹在眼皮里的微型放大镜凑近那截手臂,两手拿着像耳挖勺一样的精细工具,默默地操作着。 伊武站在操作台对面,一边观察一边用细笔在纸上临摹。 那天久藏一言未发,但天德的右臂确实获得了增倍的力量。 这下不管用什么招数,只要天德使出右手,就能轻松撂倒各路壮汉。有一次,与天德扭打在一起的对手在他耳边悄声说了句“你是河边生的野种吧”,天德勃然大怒,一气之下竟然死死掐住了对方的脖子。要不是行司及时制止,那对手差点就要一命呜呼了。掐住对方脖子的时候,天德的右臂仿佛有了独立的意识,脱离了天德的掌控。 如果乱了心智,机巧可能也会失去控制—— 天德回想起了久藏的忠告。他将身体浸入浴池,思绪万千。 这时,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呀,天德,最近混得不错嘛。” 天德一看,只见白色水雾的尽头有一个人影。刚才没见有人从矮门进来,说明此人一开始就在这里。 “你那条胳膊是从哪来的?我当时确实是把它砍下来了啊!” 是清十郎的声音。 天德慌忙起身,整个浴池的水剧烈摇荡起来。 他想要逃走,可是出口处的矮门太低,体格巨大的自己只能匍匐通过。如果对方拿着短刀,这么做就等于任人宰割。 “你可把我害惨了。我被严刑拷打,老婆被卖到了十三阁,可爱的儿子被抓去做了人质!要是不能给个说法回去,我儿子不知道会被怎么样!本来卸你一条胳臂就可以完事的,但现在,你必须给我拿命来!” 说着,清十郎从浴池中站了起来。 他的手中握着一把二尺来长的短刀,不知是怎么带进来的。 “爹,快来泡澡!” 矮门外传来了一个小男孩的声音。 天德用背堵住矮门,准备在这狭小的泡澡间里与清十郎决一胜负。 清十郎用短刀对准天德冲了过来,天德推出右掌迎击。 沉闷的金属撞击音在泡澡间中回荡。 短刀的刀尖刺在了天德的右掌心,然而掌心没有流血,也没有被刺穿;相反,刀尖应声折断,弹向后方,正刺在清十郎的喉咙上。 嘶——天德听到了喉管被割破时的漏气声。 清十郎保持着手握刀柄的姿势,扑通一声栽倒在浴池里,溅起了无数水花。池中的热水涌起巨波,从池边哗哗溢出。清十郎瘦削的脊背朝向天花板,漂在水中一动不动了。 大事不妙。 天德连忙匍匐在地,从矮门往外钻。 洗浴间里平静如常。 矮门边上站着一个正要进去泡澡的小男孩,他伸出小手,拍了拍天德背后的长须鲸刺青。 见天德看了他一眼,男孩解释道:“听说摸了天德哥哥背上的鲸,就能变强大!” 男孩露着小如橡实的私处,天真地笑着。 “哎呀哎呀,天德,多有得罪!都怪我家男人没看住他……” 一个小腹松弛、像是男孩母亲的半老妇女手不遮体地慌张跑来,不料中途脚下一滑,啪的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洗浴间里的人们纷纷大笑起来,唯有天德一人面色苍白。 “……无妨。” 天德小声应了一句,便匆忙离开洗浴间,向更衣处走去。 “呀,这就要走了?” 高台上的千岁探身询问。 天德并不答话,湿着身体急急忙忙穿上兜裆布,披上羽织,从澡堂仓皇而逃。 “泡澡水怎么是红的?今天的是什么水啊?” 天德夺门而出的时候,听到刚才那个男孩发出了一声尖叫。 这下一切都完了。 天德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不出两三天,官衙大概就会下令缉拿他这个杀人犯。明坂藩的下藩邸他是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他杀的是长吉的手下,所以长吉应该也会派人来追杀他。 更糟糕的是,如果天德在大街上走动,路过的行人经常会喊出他的名字,或者直接凑上来摸他的身体,这样就太容易暴露行踪了。 天德向着人烟稀少的方向走去,不知不觉又来到了雁仁堀。 这里正好可以暂作藏身之处——天德想着,踏上了一艘浮在岸边的小船。小船有如秤砣上秤,剧烈摇晃起来。粪汤般浑浊的水面漾起了层层波纹。 小船的船舱很窄,低矮的木板舱顶之下只够放下一张床。天德缩着肩膀走进去,顿时闻到一股鱼油灯的腥臭。 灯光照在一个女人的身上,天德看到她时心中一惊。 虽然不知道确切年龄,但从外表来看,她应该已经是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妪了。她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里衣,脸抹得如面具般惨白,嘴唇上涂着浓艳的红。她的长发几近全白,而且已经掉光了一大半。袖口和胸前露出的皮肤上长着许多瘀斑和脓包。显然,她患上了某种重病。 “哎呀呀,好壮的一个男人,我能行吗?” 老妪故作娇媚地说。 “我只想借此处藏身一晚,还望担待。” 天德从包里取出几块金子,递给老妪。 “哎?” 天德本以为老妪会扑到金子上,没想到她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天德看了又看,讶异地歪着头说:“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天德心中暗暗叫苦——怎么会连雁仁堀的卖春女都认得自己! “我虽然现在又老又丑,可以前,也是十三阁的上层游女呢……”老妪的话越说越偏,“我不幸怀上了相好的孩子。我染过梅毒,本来是不能要孩子的,但我还是想把他生下来。十三阁的老板娘骂我打我,我腹中的孩子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可真顽强,不管别人怎样踢打我的肚子,都没有让我流产。可也正是因为这个,我沦落到了十三阁的最底层……” 她的病可能已经深入脑髓了,天德想。他翻身上床,躺在散发着霉臭的床单上,假装听着她的自说自话。 “那个小家伙块头可真大,临产的时候,我的肚子鼓得活像一轮满月!那段时间,我好几次都梦到自己的腹中睡着一头巨鲸……” 天德大惊,愕然坐起。 “我不忍心就这么让他生活在十三阁的河边,于是把他托付给了一对开澡堂的好心夫妇。也不知道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妪闭上双眼,垂下了头,眼角闪着泪光。 天德细细观察起面前这个老妪,震惊地张了几下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的右臂突然不听使唤,乱动起来。 这右臂一把抓住老妪细软的脖颈,将她压倒在了床上。 老妪被掐着脖子,干咳着呻吟道:“大人,您喜欢这样子呀……钱已经付过了,不用着急,我们有一整夜的时间可以好好……” “不是的!” 天德用左手拼命握住掐着老妪脖子的右手,想要把它掰开。不知怎么回事,这场景和他在土俵上掐对手脖子的时候如出一辙,右臂在不受控制地自主行动…… 最后,老妪大声地呻吟起来。她开始拼命挣扎,小船也跟着剧烈摇颤。 一番搏斗之后,天德终于掰开了自己的右手,慌忙从狭小的船舱跑到了月光下。 “找到了!是天德!” 小船边的河岸上晃动着许多人影,几束提灯的光照在了天德身上。 他们像是长吉派来的追兵。想必是看到小船摇颤正觉奇怪,没想到要找的天德正好从那里跑了出来。 天德用自己的机巧右臂撑着石堤,巨大的身体腾空而起,跳上岸来。 追兵中的一人挥刀劈向天德。天德将那人的刀刃一把捏碎,同时,坚硬的右臂内侧如棍棒一般重重打在了对手的咽喉处。随着颈椎断裂的触感传来,那人的身体向后旋转一周,头朝下栽倒在地,一阵痉挛之后便僵直不动了。 其他的追兵蜂拥而上。 一把一尺来长的短刀深深地刺进了天德的腹腔。 天德的右臂依然在不受控制地狂舞。他用左手猛然拔出插在腹部的短刀,对着自己的右臂一通乱砍,试图将其斩断。昏暗夜色中唯见火星迸溅。很快,短刀便断裂开来。 追兵们见此异状丧胆而逃,只剩天德独自一人倒在血泊之中。 那把短刀似乎刺中了内脏,天德血流不止,意识逐渐模糊。船上的老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死命地拖着天德往船舱里爬,可惜才爬到一半就耗尽了力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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