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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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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可不太平静啊……”梅川喜八沉吟道。 “此话怎讲?” “去年年末,牟田藩被改易了吧?” 甚内点了点头。 天府城本丸[日本的城郭由本丸、二之丸、三之丸等数个部分构成,本丸即主城,是一座城的中心区域,天守阁即位于其中。]一角,地面铺着洁白的石子,甚内和喜八正在这里交谈。日朗风和,喜八站在细木梯上,用大剪修裁着花果尽凋的梅花树枝。 甚内身着便服,帮喜八扶着木梯。 公府密探的一大要务是守城,但在没有战乱的和平年代,他们的职责最多是干干巡逻、警备这种有名无实的杂务。 目前常在城中执岗的密探,就只有梅川喜八一人。 喜八是一个慈眉善目的矮小老人,无论何时都满脸堆笑。像他这样的人身穿便服、手持扫帚在城中闲逛,绝对不会有人留意。 由于喜八好管闲事,城中之人上至将军家眷、下至侍从女官,都与他私交甚密。不过,他的真实身份是公府密探的头子。 “我从斗蟋督察官那儿听说,是因为有人用机巧蟋蟀参加去年的大斗蟋会,被揭穿后引起了骚乱。” 喜八两手握着大剪,动作细致地将枝丫一根一根地剪掉。 甚内对能耳听八方的喜八心服口服。 由于雇主不同,公府密探平时所查的案件也各不相同。由于利害关系可能会互有牵扯,就算对方是同僚,他们也不会轻易透露自己正在执行的任务。 唯有一人例外,那就是喜八。身为密探头子,他大致掌握着手下所有密探手头的案情进展。按规定,密探们需要每隔几日就到天府城进行警备巡逻。无论在查案中遇到什么疑问,只要在进城巡逻时趁机告诉喜八,下次见面则一定能得到相应的解答。 因此,很多密探进城并不是为了巡街和干杂务,而是专门为了请教喜八。有的密探来见喜八的次数甚至比规定的执岗天数还要多。 喜八这个消息源固然重要,但如何处置自己得到的情报,完全取决于密探本人。就算是喜八,也不会把案件的暗查者和暗查缘由轻易告人。 “在斗蟋会上,起初大家怀疑那只蟋蟀是药虫,没承想,有人当场证实了它的肚子里全是机巧……” 斗蟋本是天帝家的游戏。然而现在,不仅是幕府官吏,就连市井百姓也开始用它来进行赌博。 “牟田藩就是因为这个被改易的?” “很有可能。”喜八修剪着枝丫说。 用机巧蟋蟀参加幕府的大斗蟋会,此事前所未闻。 “举发舞弊的是牛山藩一个姓江川的藩士[隶属于藩的武士。],事发之后他便不知所踪了。” 事情好像有些蹊跷。 这时,几个腰配双刀、像是在天府城执勤的官吏谈笑着从甚内和喜八身边走过,丝毫没有留意这二人。 喜八总是能用一副聊闲天的样子谈论重大机密,那口吻仿佛聊的不是机密,而是今天的天气,或者午饭吃什么。估计那个向他泄露内情的斗蟋督察官,也已经忘了自己对他说过什么。 “那个姓江川的藩士失踪前,曾多次和钉宫久藏前往十三阁。” 十三阁,就是位于天府郊外的那个四面临水的青楼。 甚内扫净地上的断枝,向喜八付过谢金,离开了天府城。 喜八的话让甚内耿耿于怀。若非亲眼见到,很难想象蟋蟀那么小的虫子竟然能用机巧以假乱真。掌握这门绝技的工匠真的存在吗? 甚内想起了前几日和伊武在中洲观音寺看的人偶戏。 虽然对机巧人偶的制作了解不深,但甚内在做密探后很快便得知,这门技艺最初是从比嘉惠庵在卯州创办的一家私塾流传开的。 由于一起案件,“比嘉惠庵”这个名字在公府密探之间无人不晓。 大约三十年前,惠庵创办了一所名叫“几戒院”的私塾,专教舍密、电气和机巧,无论老幼皆可入学。 他的弟子很快便超过了一百名,卯月藩见此盛况鼎力资助,各藩的名门子弟也纷纷慕名而至。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惠庵借此机会集结了一批对幕府心怀不满的浪人[脱离藩籍、居无定所的武士。],让他们与侧近的弟子一起,暗中研制了大量的秘密武器。其中包括不需要点火的枪炮,还有很多用途不明的器具。他们将这些武器小心藏匿起来,虎视眈眈地策划着一场倒幕运动。 不料,由于一名浪人叛变告密,整个倒幕计划最后以失败告终。 惠庵遭到官衙缉捕,被斩首示众。他的大部分弟子也没能躲过同样的厄运。 几戒院里的大量书籍、图纸和机巧被统统查抄。也正是这些资料器具,为后来精炼方的发展奠定了根基。 现在,它们应该还保存在幕府精炼所中精炼方的官邸或仓库里。 与世袭的贝太鼓役不同,精炼方的职位必须由直属于大将军的旗本[直属于将军的下级武士。]或老中[幕府重臣,通常设置多名。担当职务很广,涉及内政外交。]担任,悬砚方长官柿田阿路守也属此类。因此,钉宫久藏这种与政界无关的机巧师,是不可能在精炼方担任要职的。甚内还在暗查中发现,由于地位特殊,精炼方长官仅在近十年内就替换过两次。相比之下,身为技师的钉宫久藏在精炼方待得更久。 与其直接调查精炼方,还不如先去暗查钉宫久藏的底细,以及他和比嘉惠庵的关系——甚内一边这么想,一边不由自主地向中洲观音寺走去。 伊武看人偶戏时露出的落寞神情又浮现在他的脑海。 跨过十间桥,钻过梵天门,空荡的广场已经没有了前日的喧闹。 甚内来到观音殿的百度石前,盯着上面的“算盘”看了一阵——今日好像还没人动过它。 他此刻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松了一口气,又感到些许失落。 其实就算见到伊武,甚内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想每次都像上次那样假惺惺地搭讪,可还是难以抑制想要见她的心情。他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哪怕不上去说话也行。 甚内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决定原路返回。踏上十间桥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愕然止步—— 天府市街的遥远彼方,幕府精炼所中两根反射炉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 “你……想问比嘉惠庵的事?” 名叫松吉的男人忐忑不安地抬眼看着甚内问。 甚内与松吉会面的小饭铺,靠近尽人皆知的凶险地带雁仁堀。这里脏兮兮的,整个店面像是用污水里漂来的木板搭成。 “说话客气点!咱们可是吃着甚内大人的哩!” 一旁的佐山半兵卫用力踢了一下松吉的小腿,松吉吓得缩了缩肩膀。 半兵卫是奉行所[日本江户时代的幕府机关,职能类似于今天的警察局。]的捕快,不过在做捕快之前也干过偷鸡摸狗的勾当。 这种人最爱做墙头草,自己一当上捕快,立马就能拿着十手[一种棍棒状武器,金属制或木制,握柄上方有挡刀刃的钩子。江户幕府时期的奉行所人员常用其制服犯人,作用类似现在的警棍。]向曾经的同伴索钱。 虽然心生厌恶,但甚内还是一言不发地拿起残破的酒碗,喝了一口浊白的酒。只要给点好处,这种人就会变得格外听话,所以也未尝不可一用。 “长吉老爷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您尽管问他便是!” 半兵卫说罢哈哈大笑,用拳头重重捶了一下松吉的背。 长吉是一个尽人皆知的大恶棍,从雁仁堀一直到莲根稻荷神社,天府将近一半的地盘上都蔓延着他的势力。 比嘉惠庵一案事发后,被牵连的人里有几个侥幸逃过了斩首,被削去宗籍放逐山野。 甚内推测,这些人中应该会有人去投奔长吉。于是,他出钱派半兵卫去长吉处寻找,找来的人便是松吉。 松吉如今在长吉手下过着乞丐一般的生活。他以前进过几戒院,说明也曾是一名真心求学的士子。 然而,现在的松吉却面黄肌瘦,神采全无。两个向前凸出的眼球像是被扔进了黄鼠狼巢穴中的白兔,畏畏缩缩地四下乱转。久未打理的额顶已经生出稀疏的白发。 “我又不会吃了你,放松点。” 甚内说着,往松吉面前的碗里斟满了酒。 其实,甚内并没指望能从松吉口中打探到什么惊天的秘密。 此人既然能被免除死罪,只被削籍放逐,说明他与惠庵策动的倒幕运动并没有太深的牵连,掌握的内情应该不多。 “大人给你倒酒了,还不快快道谢把它喝干?!真急人!” 见松吉盯着斟满的酒碗不说话,半兵卫高声怒斥,同时在桌子下面又狠狠踢了一脚松吉的腿。松吉既不躲闪也不反抗,只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呻吟。 “你这样叫我们怎么说话?给我安静点!” 甚内心头火起,压低声音威吓半兵卫道。 半兵卫自讨没趣地赔笑着,拿起桌上的酒壶,到旁边的酒桌去找聚饮的泼皮们打嘴仗了。 “此人无礼,你休要见怪,我要问的并不是什么大事。听说你曾在几戒院学习过,我只想打听一下当时的情况。” 半兵卫已经和旁边酒桌上的泼皮对骂起来。 松吉好像有些害怕,但甚内懒得去调停,依然目不斜视地看着松吉。 “大人……是奉行所的人?” “不,我的身份目前还不能挑明,你只需知道我正在为某些事稍做访查。” 旁边酒桌上的泼皮们眼看就要动手开打,结果刚要抄起家伙,又立即安分了下来。 想必是半兵卫露出了他腰间的十手。 甚内向旁边瞥了一眼,半兵卫正一脸坏笑着与气急败坏的泼皮们重新落座。 做捕快的人大多都是这副德行——故意寻个事端挑起争执,等大家吵嚷起来大打出手,再露出十手威逼索钱。他们用勒索来的钱财大吃大喝、寻欢作乐,但迟早有一天会招来报复,横尸雁仁堀。甚内遇到过不少这样的人,就算半兵卫重蹈了覆辙,也和自己没有半点干系——他的替代品数不胜数。 “我对几戒院了解不多,听说机巧人偶是比嘉惠庵的发明?” 甚内的问话让松吉陷入了沉思。 旁边的半兵卫命令泼皮们给自己斟酒,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缉拿犯人的“光荣”事迹。 终于,松吉缓缓开口道:“我刚进几戒院不到一个月,那件事就发生了。” 甚内暗暗咂舌。 也就是说,松吉几乎是在一无所知的状态下被卷进了倒幕案。 甚内对松吉的不幸深感同情,但同时也为自己这番奔波的徒劳而感到沮丧。 “‘不知其机巧巧之如何’……”松吉低声默念。 “哦?什么?” 甚内正欲细听,旁边的半兵卫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周围的泼皮们也纷纷笑着附和。 “你们这帮狗东西吵煞人了!给我闭嘴!” 甚内高声呵斥道。 在面对泼皮无赖时,为了表现自己的身份与他们有别,甚内会刻意避免使用粗言秽语,但现在他实在是忍无可忍。 这句呵斥出奇地奏效,半兵卫瞬间消停下来,整张桌子安静得仿佛是在守灵的晚上喝酒。 甚内调整呼吸,恢复平静后继续对松吉说道:“我方才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惠庵当时在奉天帝的旨意调查‘神代之神器’。” “哦?” 甚内颇为好奇。他曾经略有耳闻,“神代之神器”是天帝家祖传的象征帝位的器物,但却不知它具体是什么。 “惠庵描述那件‘神器’时说:‘不知其机巧巧之如何。’” “这么说,‘神器’是某种机巧?” “小人不知。” “再饮几碗如何?” 松吉碗中的酒几乎一滴未减,但甚内还是让满脸麻子的婢女端上了新酒,然后拿过酒壶又要往松吉碗里倒。 酒壶刚刚斜下去,松吉就端起碗来一口气把酒喝干了。旁边的半兵卫指着松吉哈哈大笑,但被甚内瞪了一眼之后又立刻老实下来。 “惠庵每隔一两月就会被天帝召进京城一次。我听师兄说,师父就是在验看‘神代之神器’时学会了如何制作机巧人偶。” “原来如此……” 甚内点了点头。 每当天干地支时隔六十年轮回一次,天帝家就会把皇宫整体搬迁到新址。所谓“京城”,指的是皇宫当时的所在地。 上一次迁宫是在三十年前。从遥远的神代时期至今,天帝家一向只由女子世袭帝位。然而近年颇为古怪——天帝家就像是被施了诅咒,很久都没有过女孩出生了,新出生的婴儿全是男孩。当时的人们甚至传言,若再这样下去,天帝家就只能将帝位让给旁系血亲中的女子。所幸,现今的天帝出生并继承了帝位。不过,这位天帝体弱多病,很少在人前露面。 没想到,在追查钉宫久藏的底细和牟田藩改易一案的过程中,线索的走向越来越扑朔迷离。 从几戒院查抄的机巧类秘籍大多都保存在精炼方。那里很可能隐藏着与天帝家相关的重大机密。 若果真如此,这将是一个非常棘手的案件。事情远非悬砚方的柿田阿路守想的那样,只是私吞公银或幕府内斗那么简单。 直觉告诉甚内,精炼方和底细尚且不明的钉宫久藏背后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而且贝太鼓役也牵涉其中。 “‘不知其机巧巧之如何’……” 甚内低声重复着那句话,就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让比嘉惠庵这等天才都“不知其如何”的机巧,究竟是何等神物? “难不成……牟田藩改易一事和惠庵有关?”松吉猝不及防地说道。 “此话怎讲?”甚内反问。 松吉显得有些难堪,一边观察甚内的脸色一边说:“大人有所不知,倒幕一案平息后,向幕府告发惠庵密谋倒幕的那个浪人当上了牟田藩的藩士!” 这则情报完全出乎甚内的意料。他曾经暗查过牟田藩是如何将机巧斗蟋弄到手的,但始终没有结果。若真如松吉所言,牟田藩也许是在不知情的状态下被暗中调换了蟋蟀。 听说在被怀疑使用药虫的时候,牟田藩的人自信满满地将蟋蟀放进水里,主动接受督察官和裁判官的检验。仅从这一点,就应该能推测出是有人故意用机巧蟋蟀陷害了牟田藩,使其惨遭改易。甚内此前从未料及这种可能。莫非,这是惠庵曾经的弟子干的? “你说的我都记下了,多谢。” 甚内说罢,起身告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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