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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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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怕是‘窥见’所为。” 路面上铺着洁白石子的天府城本丸之中,身穿便服的梅川喜八正在为一棵赤松捆扎稻草[在冬季,为了保护树木免受冻害,人们会将稻草缠绕在树干上。]。 “何为‘窥见’?” “就是侍奉天帝家的忍者。” 喜八一手压住稻草束使其固定,一手用粗麻绳将稻草紧紧缠在树干上,同时与一样身着便服的甚内保持着交谈。 十三阁的那场骚乱已经过去数日。 眼睁睁看到人影带着女孩逃走后,甚内也从火势渐猛的十三阁逃了出来。但最后,大火并没有继续蔓延,只有起火那层的一部分客房被烧毁了。 十三阁起火一事惊动了官衙。 虽说没有死人,但当时有许多幕府高官都正在十三阁的上层饮酒作乐,险些就被大火要了性命。除了官衙,矢车长吉手下的那些恶棍也都在红着眼睛四处搜寻纵火者的下落。 正当此时,公府密探的头子——梅川喜八把甚内召进城来,让他帮自己为树木捆扎稻草。于是,才有了方才的那段对话。 此事极为反常。 之前,甚内只听说过密探们为了求见喜八主动进城执岗,却从没听说过喜八把哪个密探召进城里。 或许是自己与十三阁起火有关的事走漏了风声?多半是长吉那帮人口风不严。 捆好稻草以后,喜八让甚内清扫赤松周围的地面。随后,他便哼着小曲,在树下铺起了供行人坐卧的草席。 一切都一如往常。甚内不明白喜八为何要特意把自己叫来。 为了不被喜八看透心思,甚内万分警惕,时刻注意着只从喜八那里打听必要的情报。 与老奸巨猾的喜八交谈需要万分小心。密探们往往只想问一件事,却会在不经意间把各种多余的情报悉数透露给他。 “甚内,天帝家的秘密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喜八铺完草席,对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始为另一棵赤松捆起了稻草。 “钉宫久藏现在人在哪里、在干什么,你可得仔细查查看。” 说完这句之后,喜八便和甚内漫无边际地扯起了闲话。诸如近来河畔茶馆卖的核桃酥人气颇高、中洲观音寺的人偶戏台新来了一位提线杂耍师、来春该何时为松树烧稻驱虫等等。 捆扎稻草的工作结束后,甚内就离开了天府城。 他感到有些扫兴。 甚内本以为,喜八特意把自己叫来,很可能会打破密探之间不成文的规矩,对自己正在经手的案件和贝太鼓役的企图大肆盘问。 喜八的命令不容违抗。以防万一,甚内在身上藏了几样暗器,甚至连自尽用的毒药都准备好了。然而,事实好像并非他想象的那样。 喜八到底想干什么? 甚内怎么也想不通。 事发当日,钉宫久藏始终没有在十三阁现身。就算喜八不说,甚内也已经去久藏的宅邸打探过多次。但无论是从围墙外就能望见的主宅,还是那座泥墙砌就的别邸,都没有人在里面活动的迹象。 莫非有人把久藏和伊武绑架到别处去了?甚内不禁心下生疑。 喜八口中的“窥见”究竟是何等规模的组织,甚内还不得而知。他也仅仅是在皇宫旁的十字路口和十三阁与那个女忍者打过两次照面而已。 想着想着,甚内走向了雁仁堀。 自从被派去远国赴任,他已经在京城和天府之间往返数次。每当需要藏匿行迹时,他都会在雁仁堀畔的小客栈里借宿。 越靠近雁仁堀,河水就越发浑浊,恶臭也渐渐浓烈起来。河边的窄道上卧着几个住不起店、只能裹着草席过夜的穷汉,还有几个近乎全裸的醉鬼在大声吵嚷。 “田坂!” 有什么人在背后叫自己。 甚内早已察觉身后有人跟踪,不慌不忙地停下脚步,转身回看。 不出所料,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他们须发散乱,衣衫不整,赤着双脚。其中几人故意亮出了腰间明晃晃的短刀。 甚内原本以为,既然这些人跟踪时不知道轻手轻脚,想必不过是劫匪强盗之流。但若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就在甚内转身与壮汉们对视时,又有一拨人从路的另一侧围堵过来。大概是事先就在路边埋伏好了。 “就因为你这小子在十三阁惹事,我们的面子都丢光了!长吉老爷要找你问话!” 甚内心中暗暗叫苦。 自己刚从喜八那里脱身,就又被长吉盯上了…… 这就是在十三阁惹乱子的下场,麻烦事会接踵而至。 从劫持皇宫中的女孩那时起,长吉一伙人就与此案牵连甚密。一旦东窗事发,长吉也同样会遭到奉行所的拘捕,他一定正在为此忐忑不安。 “请你们放我一马。我也正在找纵火的人。” “长吉老爷只要我们带你过去!” 看来,好好说话是没用了。 当然,甚内并不打算束手就擒。 长吉视这些走狗的命如草芥。就算把他们杀掉,只要事后加以弥补,想必也无甚大碍。 虽说如此,可对方的人数实在太多了。 甚内纵然武艺高强,也绝难以一当十。于是,他决定先杀掉其中的两三个,然后趁其他人惊恐之际火速逃离。 甚内握紧了腰间的刀,紧张的空气在长吉手下之间蔓延。 突然,甚内左手拇指猛按刀锷[装置于刀身与刀柄之间的盘状金属物,以护手为主要目的。],将刀推出了鲤口。对面的一个壮汉见状,立即用短刀刀尖对准甚内冲杀过来。 甚内微微闪身躲过刀锋,旋即就势回身,一刀砍在了壮汉的背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号响彻了雁仁堀。 甚内毫不迟疑,提着刀继续向前方的敌阵冲去。 正对面的男人慌忙握起刀柄,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凌空跃起的甚内一脚踢进了臭河沟。 甚内沿着杀出的血路疾跑而去。 路边屋檐下看热闹的人们纷纷起哄叫好。甚内不加理会,跨过睡在道边的醉汉,径直沿着河岸飞奔。 长吉手下们的怒吼声渐渐远去。甚内跑了一阵,在雁仁堀的尽头停下脚步,转身回看。身后只剩下四五个人仍在死命追赶。见甚内不再跑动,他们有的累得原地瘫倒,有的倚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还有的捂着肚子向河中哇哇呕吐起来,而甚内却依然气定神闲。 要结果这几个残兵败将轻而易举,但甚内已经没了兴致,于是甩掉刀上的血,将刀收回了鞘中。 比起收拾他们,甚内更在意另一件事—— 从开始逃跑时起,一只可疑的船就一直在河中跟着自己。 他本以为那是雁仁堀常有的那种带船舱的卖春船,但定睛一看却并非如此。 甚内刚一停下脚步,那只船便掉转方向,朝着岸边驶来。 这下又是谁来找麻烦了?甚内正自狐疑,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甚内大人!甚内大人!” “你是……伊武?” 小船缓缓靠近。只见摇橹女子穿着红色小袖,将两手袖口都绑了起来,额头上还缠着一条手巾。 “这么说,久藏现在也躲起来了?”甚内问道。 水雾蒸腾的洗浴间里,伊武正手持米糠袋为甚内搓背。她将袖子利落地绑在身后,下摆卷起掖进腰带,膝盖也裸露在外面。 “对,他说是因为有大事要办。” 伊武拎起手边装有热水的水桶,从甚内的头顶猛地浇下。 一旁的小男孩见状笑出了声。 甚内用手掌撸了把脸,也不禁苦笑起来。 “也来给我搓搓呗?” 一个声音从洗浴间的另一个角落传了过来。 甚内看过去,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体态丰盈的中年妇女正在向伊武招手。 “阿富,不许欺负我们伊武!” 更衣处正中的朱漆高台上,澡堂的老板娘探身说道。 伊武从甚内身边走开,来到了招呼自己的妇女跟前,开始为她搓背。甚内心下暗暗称奇。现在的伊武,与先前在中洲观音寺参拜时判若两人。那时的她总是面带愁容,而现在的她却充满了活力。甚内没听说过女子也能当搓澡工,但伊武似乎并不介意,专注地享受着这份工作。 洗浴间为男女共用,泡澡间则另设在里边。甚内弯下腰,钻进了泡澡间入口处的矮门。 浴池里空无一人,正合甚内心意。 他坐进池子,让热水浸泡至肩,才终于从紧张的情绪中缓过劲来。 您被人盯上了。 这是伊武见到甚内后说的第一句话。 她口中的“人”指的当然不是长吉手下的那些壮汉,而是梅川喜八的手下——这群人即使在公府密探中也是精锐中的精锐。 甚内被狠狠算计了一番。 喜八故意召他进城,其实是为了派人跟在他的身后,看他出城后会去往哪里、见什么人。他或许是怀疑甚内正与钉宫久藏暗中勾结。 伊武知道甚内常在雁仁堀畔的客栈借宿,于是便借来了这只曾为十三阁开设的浴船,提前在河中等他。 一旦跟踪目标上了船,再精明的密探也会无计可施。喜八的手下现在一定正在为甚内的侥幸脱身而恨得牙根直痒吧。 甚内从浴池中站起身,披上浴衣,登上了更衣处的窄梯。 窄梯之上的夹层只有六尺来高,甚内弓着身体行至深处,为头发搽油。这时,伊武也爬上楼来。 “想不到,你竟然会藏在澡堂里。”甚内苦笑道。 伊武解开绑束小袖的绳扣,开口道:“老板娘千岁待我就像亲生母亲……”说到这里,伊武微微颔首,用双手捧住了脸颊,“她说等天德大人回来了,就让我坐到高台上接替她的工作。” 甚内发现伊武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久藏用机巧设计的机关。 “天德?那又是谁?” “哎!您不知道吗?就是那个取得过大关[原为相扑力士的最高位,现在其地位仅次于横纲。]的天德鲸右卫门大人呀……” 伊武双眼圆睁,无比激动。她似乎不敢相信还有人没听说过天德。 “天德大人直到前些日子都还在这家澡堂做工。但现在,他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暂且离开。老板娘千岁很是担心,于是,我便来到这里把天德平安无事的消息转告给她。自那之后,她一直待我很好。” “我说……”甚内耸了耸肩,“你上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吧?” 时值正午,更衣处的夹层上只有甚内和伊武两人。 “……我有一事要和您商量,钉宫大人对此并不知情。” 伊武坐直了身体说道。 对久藏都保密?看来此事非同小可。 “眼下,钉宫大人的宅邸很可能在被梅川喜八的手下监视。” 甚内点了点头。喜八既然会派人跟踪自己,想必在久藏宅邸那边也早就安排了人手。 “钉宫大人让我助您脱身之后就藏在这里,直到这场风波平息。可是……” “可是什么?” “那些人见宅邸里始终没人,可能会放火烧掉它,我一直担心得不得了……” “哦?” 甚内不知道伊武到底想说什么,皱起了眉头。 “大人还记得吗?那个,那个画着长须鲸的方匣子……” “啊……” 甚内想起来了。是那个之前在久藏宅邸里看到的,被伊武视如珍宝的方匣。 “万一宅邸失火,匣子也会被一并烧掉。趁着现在还平安无事,我想您会不会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把它取出宅邸……” “你对那个凳子可真痴情啊。” “那不是凳子!”伊武愤然道,“还有,我才没有对谁痴情……” 这一次,她的脸颊转瞬之间便红了起来。甚内终于确信,那不是自己的错觉,而就是通过某种机巧传动实现的。从方才开始,伊武的言行就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看来机巧人偶的思维确实非常人所能理解。 “这个……不太好办。” 明知有埋伏还要冒险潜入宅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见甚内面露难色,伊武的眉心也添了几道皱痕。 “好吧,我不会再求您了。我自己去。” “等等!”甚内叫住正要起身的伊武,思考片刻后说道,“算是卖你一个人情吧,我可以试一试。” 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答应面前这个少女。 “不过,能不能成功我就不敢保证了。” 听到甚内的话,伊武连连点头。 甚内本以为钉宫久藏会在宅邸里设下各种各样的机巧机关,但根据伊武的话,久藏似乎并没有那样做。 是夜,月相成朔,人迹罕至的钉宫宅邸被包围在一片寂静与漆黑之中。 身穿忍者服的甚内观察着周围的动静,小心翼翼地向宅邸靠近。 自从与钉宫久藏和伊武扯上关系,自己身边的麻烦事就接连不断。他之前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如此频繁地穿着忍者服四处闯荡。 甚内压低呼吸声,潜入了宅邸。 伊武心心念念的那个画着长须鲸的方匣应该和上次一样,放在宅邸深处那个会客用的房间里。 本来,他要做的只把方匣搬出来再带回澡堂而已,可现在却搞得像是在做贼。 甚内不禁苦笑——想不到自己竟会沦落至此。 就在他轻轻拉开隔门、进入房间的那一刹,笑容在他的脸上骤然凝固。 “甚内,之前你躲到哪儿去了?” 是梅川喜八的声音。 甚内大惊失色。 明明只有一两间的距离,他之前在房间外察觉不到一丝异样,一进门却顿时感觉到汹汹杀气。 或许是因为高度恰好适合落座,喜八跷着腿,正坐在甚内想要取走的长须鲸方匣上。 “我看你是有所误会。告诉你,公府密探是幕府大将军的直属家臣,就算俸禄是从别处领的,一切行动也都应该把幕府的利益放在首位。” 这时,房间外也有几个人影像幽灵一样冒了出来,想必都是喜八的手下。 “贝太鼓役究竟掌握着什么秘密、对幕府有何图谋,你身为公府密探,现在就好好给我交代清楚吧。” 甚内一时陷入了迷茫。喜八的话不无道理。公府密探理应是维护幕府稳定的忍者,而他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自己金主的走狗。 就像贝太鼓役当年派钉宫久藏去几戒院当内贼一样,喜八也想让甚内在佯装效忠贝太鼓役的同时,暗中将贝太鼓役的阴谋透露给自己。待有朝一日贝太鼓役深陷危局,再利用这些证据向他捅上最后一刀。 若自己顺着喜八的意思,将贝太鼓役的事情一一交代,喜八应该不会对自己怎样,说不定还会重用自己。 然而,甚内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就连他自己也感到十分惊讶,从前的他是绝对不敢违抗喜八的。 “真是拿你没办法……”喜八叹了口气,“我本以为你是个前途无量的密探,看来是我想错了。” 甚内知道,喜八这句话的意思不只是要解他的任这么简单。他明显感觉到,杀气已经逼近到了自己身后……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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