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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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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 两只蟋蟀都被放进斗盆后,斗蟋督察官高声宣布。 斗蟋用的陶盆长五寸、宽七寸,中央用一张纸隔开了两侧的蟋蟀。 两只蟋蟀的主人各拿起一支毛笔一样的小刷,开始触碰蟋蟀的触角。缩在斗盆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蟋蟀逐渐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那支小刷是一种名为“茜草”的工具,由鼠须和稻秆的纤维混合制成,很好地模拟了蟋蟀的触须。 只要用它巧妙地触碰蟋蟀的触须和腿,领地意识极强的雄蟋蟀就会误以为是有其他蟋蟀在挑衅自己,从而变得斗志昂扬。 看到完全兴奋起来的蟋蟀在斗盆里活蹦乱跳着寻找对手,甚内不觉拍手叫好。 有人说,能否成功用茜草勾起蟋蟀的斗志,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比赛的胜负。挑逗过程看似简单,但若想只勾引出蟋蟀的斗志而不使其畏缩,实则是一件难事。无论多么优秀的上等蟋蟀,只要这一步功夫没有下足,也很有可能输给斗志昂扬的下等蟋蟀。 “开斗!” 督察官下令的同时,身着礼服的裁判官取走了分隔蟋蟀的纸张。 登时,东侧的青蟋蟀向西侧的白蟋蟀发起了进攻。 看台周围的各藩人等骚动起来。 通常来说,两只蟋蟀不会这么快就扭打在一起,而是会先互相观察一阵再发起攻击。 那只青蟋蟀猛如疯犬。为天府大斗蟋会准备的蟋蟀都是各藩精挑细选出来的上等蟋蟀,果然与一般市井上的蟋蟀有着天壤之别。 西侧的白蟋蟀镇定自若。它佯装出一副准备正面迎敌的样子,却又出其不意地在一瞬间咬住了对手的侧腹。 看来,白蟋蟀也非同一般。普通的蟋蟀往往会从正面咬对方的下颚或脖子,像这种先咬侧腹的蟋蟀,甚内还是头一次见。 大概是见正面迎敌胜算不大,所以才改换策略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吧?青蟋蟀似乎也是第一次被咬到侧腹,气焰顿时弱了下来,跳到远处静静观察对手。 虽说蟋蟀厮斗的时候不可能想这么多,但观战的人却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替它们想这想那。 两只蟋蟀始终正面相对,斗志高昂,谁也不肯将尾巴暴露给对方。 “准备!” 听到督察官的号令,两只蟋蟀的主人又开始用茜草挑逗起了斗盆中转圈对峙的蟋蟀。若没有督察官的号令,他们是不能擅自使用茜草的。 被茜草尖碰到的瞬间,青蟋蟀猛蹬后腿大跳起来,扑向了对面的白蟋蟀。 白蟋蟀灵敏地做出反应,向后跳出了一寸左右。 见对手扑空,白蟋蟀从侧面发起进攻,咬住了青蟋蟀的脖子。 斗盆周围的人们不禁连连叫好。 白蟋蟀并不松嘴,直接扭动身体,与青蟋蟀一起在斗盆中翻滚起来。 青蟋蟀奋力张开翅膀试图稳住身体,却不知体格比它略小一圈的白蟋蟀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量,不停地将它的身体左右翻弄。最后,青蟋蟀终于放弃了抵抗,缓缓合拢了翅膀。 “终了!” 裁判官面向西侧举起军配扇的同时,两只纠缠在一起的蟋蟀也分开了。青蟋蟀迅速躲到了斗盆的角落里,背对白蟋蟀。而白蟋蟀则得意扬扬地摩挲着触须,发出了胜利者惬意的鸣叫。 在场的人们躁动起来。督察官在一张纸笺上写了什么,将它递与西侧的武士。东侧的武士则用小虫网把输掉的蟋蟀收回养盆,悻悻地离开了。 上午的比赛到此结束。 场中还有另外四张斗蟋台,台边也都分别站着一名督察官。 甚内出至屋外,沿着人来人往的回廊向前走,忽然看到一间屋子热闹非常,挤不进去的人已经将队伍排到了回廊上。甚内认出了人群中的佐七,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啊,甚内!你跑到哪去了?” 佐七手捧一个装着几个养盆的匣子,睁大了双眼问。 “难得有此机会,我去见识了一下斗蟋。上等蟋蟀和赌坊里的那些便宜货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那种低级的虫子互掐,哪里比得上这里的大斗蟋会?” 佐七鄙夷地噘着嘴说。 佐七所属的卯月藩就时常向天府进献大斗蟋会用的上等蟋蟀。 而佐七正是卯月藩指派的茜草官。年轻时,佐七浪费在斗蟋上的钱财比浪费在女人身上的还要多。即便已经长大成人,他一到秋天还是会热血沸腾。 “这边配对完了吗?” “还没称完重呢!” 佐七指着排着长队的前方说。 屋中有四张大台,上面放着称蟋蟀用的秤。或许是因为人手不够,只有一张大台旁边站了督察官。 “将军家的蟋蟀从笼子里跑出去啦!” “哦?就是那只叫‘鸢梅’的蟋蟀?” “是呀,要是谁不小心踩死了它,麻烦可就大了!方才大伙儿连动都不敢动。” 大将军的蟋蟀也会参加大斗蟋会。 从初春至夏末,幕府内部每年都会组织大规模的捕蟋会。此外,官吏们还会出高价从市集上购买上等蟋蟀,进献给大将军。若进献的蟋蟀最后顺利在大斗蟋会上出场,进献它的人就能得到一笔丰厚的赏金。因此,每年都会有大量的上等蟋蟀被送到将军府,并由斗蟋督察人员专门负责饲养,饲养方式自然与普通蟋蟀大有不同。 由于在饲养上花的时间、精力和钱财都非寻常人家可比,将军家的蟋蟀战力一直很强。尤其是今年,据传有一只花名“鸢梅”的蟋蟀实力非凡。 “已经抓回来了?” “正在称重的那只就是。” 说着,佐七指了指房屋深处正在拨动秤砣的督察官。 “看这光景,配对厮杀估计要到晚上了吧?” “唉,多半是了……” 佐七点了点头。 对于甚内来说,时间拖得越久反而越有利。 天府一年一度的大斗蟋会将于几日后召开。届时,各藩都会派人带着他们最满意的蟋蟀前来参赛。 斗蟋只有近距离观看才有趣。因此,各藩的茜草官将有机会和大将军同坐在一张桌前观战。这对于武士来说是莫大的荣誉。 然而,真正能享受到这份荣誉的,每年也不过只有五对——十只蟋蟀的茜草官。 此时正在天府城内举行的是大斗蟋会前的预选赛。 甚内以协助卯月藩参赛为由,与佐七一同来到了天府城。 当然,他来这里并不是为了看斗蟋,而是想要借机观察天府城的情况。 暗中潜入天府城绝非易事。即便是各藩使者,若无要紧事也不能随意进出。 因此对于甚内来说,这次斗蟋会可以说是天赐的良机。更有利的是,卯月藩的佐七非常信赖他。 甚内和佐七打了声招呼,离开了斗蟋会场。 每年大斗蟋会召开的前几日起,由于各藩人等会陆续来到天府城中,在城内的走动会变得相对自由。虽说天守阁所在的本丸等幕府要地仍旧严禁入内,但城内已经出现了许多像甚内一样四处闲逛的乡下武士。 甚内已有十年未踏入过天府城了。 他过去还是个公府密探的时候,曾在这里修花剪草,而现在他又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佯装无所事事地四处游逛。 其实,他是想事先打探出久藏到底在何处,以免发生紧急事态时措手不及。 甚内先去精炼所一带转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迹象。 又走了一阵后,一处所在突然吸引了甚内的注意。 西之丸[指位于城西的防御据点。]下方有一片梅林,梅林深处建着几间存放甲胄和兵器的仓库。可现在,通往仓库的路却被竹栅栏挡住了。 眼下并非梅花开放的时节,梅林一带人迹罕至,用十数丈宽的栅栏挡在路中未免有些多此一举。那排栅栏并不难翻,但既然有人把它设在这里,显然是不希望有人靠近。做栅栏的竹子色泽青绿,大概是不久前刚做成的。 甚内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拐向了别处。 通往西之丸下方的其他小路也都被拦住了。 至少目前来看,在各藩人等都被准许活动的范围内,只有这一处看起来很可疑。 久藏十有八九就在其中的某个仓库里。 若非是想隐瞒什么,幕府的人不可能把通向西之丸下方的路全部封住。 在城中转得差不多后,甚内正要返回会场,却突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这不是甚内吗!你干什么呢?” 抬头看时,只见黑松树干上架着一把木梯,上面正站着梅川喜八。 “没什么……” 甚内淡淡地笑了笑。 喜八像是在修剪松枝时偶然发现了自己,但甚内很清楚,他一定是早就盯上自己了。 正是知道横竖瞒不过对方的眼目,甚内才特意借参加斗蟋会的名义混进了城来。这样,即便是喜八也很难找到理由对自己暗下黑手。 “梯子不稳,过来帮我扶着点。” 甚内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听从了喜八的吩咐。事到如今,他想不出喜八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喜八爬下梯子,直勾勾地盯着甚内扶在梯子上的手。 “你的亲戚是章鱼还是蜥蜴?!” “什么?” “断掉的手指怎么又长出来了?还有腿也……” 喜八的样子不像是在故意套话,而是真的被震惊到了。 梅川喜八竟也会露出这副表情,真是稀罕——甚内苦笑着想。 十年前,他曾被这个名叫喜八的人严刑拷打,好几根手指、脚趾和一侧膝盖后的筋腱都被他用修枝剪残忍地剪去了。 “既非章鱼也非蜥蜴,我和螃蟹倒是远亲。” “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喜八皱起眉来,“看来你混得还不错,如今在做什么?” 面对明知故问的喜八,甚内谨慎作答道:“如您所知,我如今是个微不足道的机巧学徒。” “那么,你这个机巧学徒来天府城有何贵干?” “我来寻找走丢的师父,但愿他平安无事。” 甚内一副装傻充愣的样子,话中却又隐隐带刺。喜八不禁暗暗咂舌。 “……今年的斗蟋会上,将军家不是出了一只战力极强的蟋蟀吗?”甚内转换话题道,“花名好像是什么‘鸢梅’。我听说它凶猛无比,与它对战的蟋蟀不但必败,还一定会被它咬死。为此大家在斗蟋配对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喜八压低了嗓音问。 “有传言说,那只蟋蟀是从皇宫里捡来的。” 除此之外,蟋蟀花名中的“梅”字也让甚内耿耿于怀。按照惯例,斗蟋的花名通常会包含发现者名字中的一个字。 “好像是从天帝陵里爬出来的……” “你是不是嫌自己命长?” 喜八的震怒代替了回答。 如果梅川喜八把在宫中找到的蟋蟀献给大将军,而且这只蟋蟀最终还得以出战大斗蟋会,就等于幕府默认了公府密探出入皇宫一事。 甚内知道此时继续挑衅绝非明智之举,于是微微低头行礼后便转身离开了。 大斗蟋会的预选赛结束后,甚内离开天府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外面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佐七所属的卯月藩共出了五只蟋蟀,目前还剩下两只没被淘汰。只要它们在明日和后日的预选赛中取胜,就能有幸成为参加大斗蟋会的十只蟋蟀之一。佐七只盼望它们不要碰上“鸢梅”。 回到钉宫邸后,甚内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别邸,继续钻研那只金刚鹦鹉。 然而,他却很难集中精神,不到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 伊武每晚都会来到别邸的地下室,在久藏常用的工作间里休息。 虽说贸然闯入有些无礼,但其实甚内此前已经趁久藏不在偷偷潜进去过好几次了。对于当过公府密探的甚内来说,这不过是小菜一碟。 甚内掀开别邸的地板,沿着那段又直又陡的楼梯下到了阴冷的地下室。 比起地上那座泥墙砌就的别邸,恐怕这间地下室还要更为宽敞些。久藏有时会在这里连续埋头工作几日几夜。 拉开地下室深处的那扇朱漆门板,甚内看到伊武正睡在其中。 每隔一月,久藏都会卸下伊武的头和四肢,在这里为她进行一次细致的全身检修。彼时,他会把她的头放在远处较高的台子上,双臂和双腿分别放在左右两侧的四张小台上。 伊武身穿薄薄的贴身寝衣,姿态端庄地躺在屋子正中的大台上。 甚内来到台边,细细端详伊武的睡脸。 看得久了,竟会产生一种她正在均匀呼吸的错觉。 纤长的睫毛覆盖着闭合的眼睑,嫩红的嘴唇好似含苞待放的花蕾。 一时间,甚内像是被迷了心窍,把手伸向了她的胸口…… 指尖就快要碰到伊武的身体时,他才猛然惊觉,连忙摇了摇头。 伊武依旧安然地躺在那里,仿佛周围无事发生。 还是不明白。 面对躺在操作台上的“神器”,久藏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那些因年久失修而出现老化的部件,即便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也已经统统被更换一新。 “神器”的身体构造酷似伊武,而伊武身体中的数百万个部件,哪怕是一个细小的齿轮,久藏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小的齿轮仅有芝麻粒大小,锯齿的尺寸只要存在半点差错,机巧人偶都无法正常活动。然而现在,久藏已经戴着放大镜筒将它们一一检查过了,并未发现任何啮合不良之处。 若是伊武的身体,绝对已经能动了。 对“神器”的构造了解越深,久藏就越是坚定了一个想法。 当年比嘉惠庵借着验看“神代之神器”的名义进入皇宫,其实是在私下照着“神器”的样子,做了一个与之别无二致的仿制品。 也就是伊武。 想到这里,久藏用力掐着眉心,摇了摇头。 这几日他几乎没有合眼,头脑已经不甚灵便。也许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地方,没有看出“神器”和伊武之间更隐秘的差别。 的确,伊武身上的很多部件是用成分尚且不明的矿物和金属制成的,而“神器”体内的这些部位则使用了其他材料代替。但即便如此,这些部件的形状和重量也都与伊武体内的完全相同。 久藏在操作台边坐下,细看躺在台子上的“神器”——“神器”的四肢都已被拆下,头在略高一些的台子上俯视着自己的胴体。 此前,他一直在用放大镜筒对身体内部的各处细节进行检查,却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通览过她的全身了。 看着神器那安然的睡脸、不会因仰卧而走形的双乳,以及双乳顶端的那对花蕾,久藏突然产生了一种想要触摸的冲动。 伸出手去的那一刻,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袭上心头。 多年以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 那是久藏还在比嘉惠庵的几戒院里当学徒时的事。 事情发生在他和伊武初见的那段时间…… 久藏闭上双眼,回忆起了那日的场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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