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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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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想不到啊……” 钉宫宅邸的廊沿上,默默倾听伊武讲述的甚内不禁发出一声感慨。 平时几乎不流露任何感情的久藏竟会对伊武做出那种事,实在是难以想象。 伊武双脚并拢,坐姿端庄。在她旁边,放着那个表面画有长须鲸的四脚方匣。 那个匣子曾经是人,只不过现在被封在了方匣状的机巧之中。 方匣上画的那只跃出浪涛的长须鲸笔力遒劲、刻画入微,第一次听说它出自伊武之手时,甚内着实吃了一惊。 “钉宫大人封闭自己的内心,是很久之后的事了。” “莫非是在比嘉惠庵出事以后?” 伊武抚摸着身边的方匣,轻轻点了点头。 每逢天气晴好,她总是会像这样将方匣抱到回廊上,一起晒太阳。 每当看到伊武对着一个匣子说这说那,路过的弟子都会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新入门的弟子必定会错把方匣当成凳子落座一次,而后被涨红了脸的伊武怒斥一番。 甚内托着下颌,暗自思索。 比嘉惠庵密谋倒幕未遂一事,已经广为世人所知。 他过去开办的私塾几戒院里聚集了各色人等。除了久藏这样的机巧师,还有小藩藩主的次子、三子,以及走投无路的浪人。 彼时正逢政道混乱,幕府往往动辄因为一件小事没收某藩的封地,甚至将整个藩都改易。因此,许多对幕府心怀不满的人都聚集到了惠庵身边。 当时幕府提出要破格授予惠庵武士身份、提拔其进入精炼方任职,身为一介机巧师的惠庵却再三推辞。此外,惠庵还与天帝家往来甚密,这便让更多不再信赖幕府的藩士、乡士和无法出仕的浪人归附于他。 比嘉惠庵本人对幕府应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内心想。 此前在幕府当差时甚内便已得知,惠庵之所以参与倒幕,是因为担心幕府得势之后揭穿天帝是机巧人偶的秘密,大肆开掘天帝陵。 换言之,惠庵参与倒幕完全是出于父爱。他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被别人用好奇的眼睛盯着看、用肮脏的手摸个遍,只希望她的身体能永远不受侵犯。推动惠庵发起倒幕的动机,恐怕就是如此单纯。 彼时恰逢先代将军病故,年仅十一岁的嗣子——即现在的将军——奉旨继位,惠庵终于开始将他的计划付诸实践。 他利用自己娴熟的机巧技艺,制作了不用火药且能藏于怀中的短枪、装有钟表机关的倒计时点火器、形似飞鸟或野猫却实为炸弹的机巧动物……就这样,惠庵一步步推进着倒幕计划。 根据他的计划,起事当天,浪人们会先在天府城下十几处要地放火,引起一场大火灾。随后,埋伏在东西奉行所和天府城周边的人再趁乱将幕府重臣一一斩杀。 与此同时,惠庵守在皇宫等待弟子报信。等起事成功的消息传来,便恳请天帝家颁下一道令征讨大将军的诏书,并将其散布到天府各地。 机巧天帝就相当于惠庵的亲生女儿,而惠庵也早有预料,私塾弟子所属的藩大多会遵从圣旨,对成为“朝敌”的幕府举起反旗。蛰伏在天府和京城的浪人想必也都会纷纷响应。 然而,计划最终还是失败了。 因为在惠庵的私塾几戒院里,有一个被公府密探送进去的内贼。 此人就是钉宫久藏。 “你是内贼吧?” 惠庵把久藏叫到主宅深处的隔间里,开口问道。 久藏被问得哑口无言,膝盖上紧握的双拳颤抖不已,脖颈与腋下都生出了冷汗。 “您是从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我就发觉你不对劲了。你一直在赌坊里和幕府的探子见面对吧?” 惠庵口中的“探子”就是松吉。 既然已经被看穿至此,再怎么辩解也无济于事。 久藏的视线惶恐不安地四下游走。 惠庵则半睁着双眼一直盯着久藏,仿佛能看透他的所有心思,往日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久藏被惠庵逼视得抬不起头来。 这时,相邻隔间的门被拉开了。 久藏浑身一凛,以为是几戒院里的浪人提着刀来取自己的性命了。 然而,站在门外的却是一位妙龄少女。 她身穿醒目的红色小袖,乌黑的头发用长簪盘起。 久藏一时没有认出她是谁。但片刻之后,他突然大叫一声,惊得目瞪口呆。 她就是躺在惠庵工作间里的那个机巧人偶! 在一脸愕然的久藏面前,少女轻按小袖的下摆,在惠庵身边跪坐下来。 随后,她双手三指撑地,俯身向久藏深鞠一躬。 “小女伊武。” 少女说罢抬起头来,嘴角扬起一抹浅笑。她那玛瑙般通透的墨绿色眼瞳放着光芒,将久藏困惑的神情倒映其中。 “你还记得这个女子吧?当然,还有她的名字。” 由于太过震惊,久藏没能发出声来。 “你曾趁我外出多次潜入我的工作间,伊武已经全都告诉我了。” “我……” 久藏一直以为,那日伊武苏醒并开口说话的情景,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后产生的幻觉。 “我找你还有一事相寻——你是如何让这个机巧人偶动起来的?” “……什么?”久藏不明白惠庵的意思,反问道。 “这个机巧人偶理应是能动的,但我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能让她活动一下。而你潜入工作间时,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让她突然有了意识,自己动了起来。”惠庵深锁着眉心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 久藏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当时对伊武做过什么非同寻常的事。 “罢了。‘伊武’这个名字她很中意,听说是你给她起的?” 久藏感到双颊热似火烧。直到被人说破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这个没有生命的机巧人偶,产生了比对真实的女人还要浓烈的情愫。 “我以她的身体为原型,对天帝的机巧人偶进行了反复改良。眼下,机巧天帝的完成度已经与伊武不相上下。” 久藏听罢抬起了头。 婴儿时期的机巧天帝制作完成后,惠庵又要试做少女时期的机巧天帝。他曾将一组图纸交给久藏,让他去制造机巧部件。 皇宫不允许惠庵带弟子一同入内,因此久藏并未亲眼见过机巧天帝组装完好后开始活动的样子。 尽管如此,民间却已有传言称,先帝驾崩后,腹中的女婴得以幸存,有朝一日将会从其兄比留比古亲王那里接掌政务。 “说实话,我很舍不得你。”惠庵紧紧盯着久藏的脸,继续说道,“与那些徒有小聪明的弟子不同,唯独你拥有制作机巧的双手和匠心,这一点难能可贵。知识会骗人,但手艺不会。记住,灵魂就寓于你的双手之中。” 不知何时,惠庵的语气又回到了慈师对弟子谆谆教诲时的样子。 “你制作的齿轮、发条,以及各种其他的机巧部件都与图纸上要求的毫厘不差,从没有偷工减料。正因如此,我觉得你或许可以信任。” “惠庵大人……” 久藏的声音已经嘶哑。言未成句,泪水便从眼角溢了出来。 “你被送进几戒院当内贼也是命运使然,我没有必要为此苛责于你。只是我想,经过这十余年来日复一日的修习,你的心应该已经不再向着幕府,而是暗暗归附于几戒院和我惠庵了。” 久藏连连用力点头。 他想要说些什么以表明心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时候,无论再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你与幕府的探子有来往,这正是个好机会。” 久藏听罢倒吸一口凉气,他已经猜到了惠庵的企图。 “眼下,起事的时日和具体安排都已敲定。” 久藏对此也隐约有所察觉。近日出入几戒院的人比以往多了不少,其中有一些人显然不是为了学手艺而来。他每日夜不能寐,正是在纠结是否要将此事向松吉禀报。 “起事的日子是十二月的初卯日,时刻为傍晚酉时——你就这样对幕府那边说吧。” 惠庵说罢,对久藏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恐怕,他决定动手的日子远远早于这一天。之所以让久藏泄漏假情报,是为了迷惑幕府,使其掉以轻心。 只要不说情报是假的,应该就能骗过松吉——久藏打定了主意。 惠庵故意将用意挑明,显然是在考验久藏。 久藏天真地以为,只要过了这一关,自己就可以不再隐瞒身份,能正大光明地成为惠庵的弟子了。 他回到自己的居室,更换行装,向接头的客栈走去。 这日正巧也是他要和松吉会面的日子。大概是察觉到了几戒院近来有些蹊跷,松吉约见久藏的次数频繁了许多。 与松吉见面一向是最让久藏头疼的事,但这一次,他的脚步却格外轻盈,心中甚至为即将欺骗松吉而感到了一丝快意。 若惠庵起事成功,自己也能脱离松吉等公府密探的掌控,重获自由。 久藏来到松吉所在的赌坊二楼,小心翼翼地将惠庵说的时日告诉了松吉。松吉听后,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那么,哪一个才是真的呢……” 松吉挠着下颌,冷不防地冒出一句话来。 “这是何意?”久藏故作镇定地问。 “你说的和别人说的不一样。” “怎么会……”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要是你以为内贼只有你一个,那可就大错特错喽!” 松吉说着把酒碗端到嘴边。 “几戒院的浪人里也有一个我安插的内贼。我在牟田藩小有人脉,答应事成之后保他在那里做官。” 松吉咧嘴一笑,猛灌了一口酒。 “你呀,估计是被惠庵他们看穿啦!” “这……” 久藏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知道你会向幕府通风报信,所以故意告诉你假情报,想要将计就计骗我们上钩。” 松吉似乎是误以为久藏也蒙在鼓里。 “别人说的日子比你说的要早十天,我看那边才是真的吧!” 说罢,松吉像是赞同自己的观点一样点起头来。 “你要是回到几戒院定会被杀!这样吧,天亮之后,你就与我一同回天府。” “我……” “我这可是为你好!还是说,你有什么不愿回去的理由?” 面对抬眼逼视自己的松吉,久藏沉默不语。若让松吉知道了自己背叛幕府的企图,自己一定会当场没命,成为惠庵弟子的梦想也会化为泡影。 “我们把身为机巧师的你安插在惠庵身边,其实不光是想让你做内贼。他不肯进幕府做官,我们就需要一个人来代替他,把他的技艺弘扬于世。倘若——”说到这里,松吉的瞳仁骤然增大,“倘若几戒院里的那帮家伙真的起事倒幕,幕府必定会将他们统统拘捕。在那之后,比嘉惠庵技艺的继承人就是你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会被授予武士身份,拜官封爵。” “难道……” 久藏万万没想到松吉会说出这番话。 恐怕,这原本是幕府为了收买惠庵向他提出的待遇。而现在,幕府已然放弃惠庵,而决定用同样的待遇来引诱自己。 “正是这个‘难道’。回到天府以后,我就把你引荐给我家主子。” “我可不想见什么密探头子。” “我说的不是喜八,是更上面的主子——吹法螺贝的那个老头子!” 松吉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久藏却完全不解其意。 但总之,事态的发展与预想大相径庭。 松吉虽然现在有说有笑,但他毕竟是个公府密探,趁机逃回几戒院看来是不可能了。一旦试图逃跑,松吉就算再粗心也一定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久藏紧咬着下唇,对在这种时候贪生怕死、委曲求全的自己唾弃不已。 须臾[此处应为作者杜撰的天帝年号。]七年十一月—— 东西奉行所的捕快将身携倒计时点火器、图谋在天府大肆烧杀的惠庵弟子和浪人们纷纷逮捕。 由于事先从宅邸来到了皇宫,比嘉惠庵暂时躲过了拘捕。但二十余日后,幕府开始频频上奏逼迫天帝家,最终还是让皇宫把惠庵交了出来。 当然,惠庵并没有拿到征讨大将军的圣旨。他被捕当时,幕府的军队将“内廷”里里外外包围了近二十圈。就在幕府与天帝家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开战的时候,惠庵从屋中走了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他神情淡然,似乎已经了无牵挂,未做半点抵抗便乖乖束手就擒。 之后,与此案并无直接联系的惠庵弟子,以及常来几戒院走动的藩士和浪人也都接连被捕。几个小藩甚至直接因此惨遭改易。 因此案被捕的百余人在三辻原的刑场被悉数斩首。比嘉惠庵和几个主谋的头颅被示众多日,直至乌鸦和蛆虫将他们脸上的肉吃得精光,只剩下长着须发的白骨。 奉行所收到的那张检举惠庵及其同党密谋倒幕的诉状上,署着两个人的姓名。 一个是后来去牟田藩做官的那个浪人,另一个,则是幕府精炼方技师钉宫久藏。 自那日起,我的心便死了。 久藏俯视着纹丝不动的“神器”,悔恨之意漫上心头。 在天府郊外独享一座大宅,以“技师”之名拿着比精炼方长官还要多的俸禄,我就这样不知廉耻地活到了现在。 先是让机巧蟋蟀混入大斗蟋会,惩治了那个曾经同在几戒院做内贼的浪人和收留他的牟田藩,然后又利用当时身在悬砚方的密探甚内杀掉了松吉。 在后来围绕机巧天帝发生的一连串事件之中,又经过一番精心谋划,让贝太鼓役芳贺羽生守遭到改易,还被处以切腹之刑——久藏的复仇计划一直在继续。 然而,笼罩在他心头的那片阴云始终没有消散。 惠庵惨遭斩首示众后,久藏被召至了精炼方作业所,幕府命令他对从几戒院查抄来的物品和书籍进行检查。为了隐藏机巧天帝的秘密,他将画着天帝图样的那本书的书名改成了“不知其机巧巧之如何”,并将它与其他书籍混放在了一起。 查着查着,久藏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名叫伊武的机巧人偶不知去了何处。 慎重起见,他特意查看了刑场的斩首者名簿,但在被捕入狱者和被斩首者的记录中都没有找到类似伊武的少女。 倘若伊武被捕,机巧人偶的秘密被发现,世间必会掀起轩然大波。毕竟,目前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机巧技艺已经发展到了能让人偶像真人一样说话走路的地步。 当上精炼方技师后,久藏也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但其实若非亲眼所见,就算他说出这个事实也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那是五月里一个温润的雨天。 久藏正独自在幕府赏赐的大宅中百无聊赖地翻阅书籍。突然,他听到有人进门,赶忙出至屋外察看。 时值正午,但天上依然飘着薄薄的阴云,门前那位女子身上的红色小袖也仿佛洇透在了这晦暗潮湿的风景之中。 斜撑的伞下露出了半张脸。 嫩红的嘴唇莞尔一笑。 是伊武。 久藏怔怔地立在原地,完全忘记了身体已经被雨水打湿。 他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向伊武走去。 “我找您好久了,钉宫久藏大人。” 女子扬起伞,露出了她的整张脸。 那如玛瑙一般晶莹剔透的墨绿色眼瞳正凝视着久藏。 细细一看,伊武的小袖下摆已经脏污破损,脚上没有穿木屐,布袜也已被磨得破破烂烂。她一定是走了很长的路,才终于找到这里来的。 “我想求您为我检修一下全身各处。” 久藏跪倒在了满是泥泞的地面上。 他用额头磕着石板,脸贴着地,像是在吮吸泥水一样呜咽起来。 这是他在惠庵死后第一次流泪。 也是他最后一次在伊武面前流露感情。 端详着平躺在操作台上的“神器”,失去多年的感情突然再次涌上了久藏的心头。 他想要触碰那副身体。 当然,他在检修时已经把“神器”的全身各处都摸了个遍。但这一次,他不想作为机巧师,而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男人,去触摸她沉睡中的身体。 久藏回想起了第一次在惠庵的工作间里看到尚未制作完成的伊武时的情景。 心跳在加速。 他把手伸向“神器”微微隆起的白皙胸脯,滑入了白色寝衣的襟口。 已经多少年不曾有过这种感觉了? 伊武和这个与她别无二致的“神器”都仍然是那么青春貌美,而自己却已经步入暮年。一念及此,久藏便感到分外悲凉。 久藏用整个手掌将“神器”的左乳包裹起来。 饱含弹性,又像是要化在手心里一样柔软至极…… 此时此刻,支配久藏的不是情欲,而是对失去之物的深切怀恋。 对了,我曾经对伊武—— 手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动了起来。 一时间,久藏竟分不清动的究竟是自己的脉搏,还是“神器”胸廓内侧那个模拟心脏的机巧构件。 在久藏的俯视下,“神器”那双被纤长睫毛覆盖的眼睑悄然张开。 接着,嫩红的双唇如花苞吐蕊一般轻轻绽开,白蝶贝打磨而成的洁白牙齿若隐若现。 “钉宫……久藏大人?” 久藏错觉顿生,时间仿佛一下子倒回了伊武刚刚苏醒的那个时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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