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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机巧伊武 作者:乾绿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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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守阁的大殿里设着一个铺有毛毡的阶坛,上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各式虫罐。 这些虫罐里装的,是在预选赛中失利、无缘在大斗蟋会上出场的蟋蟀。 蟋蟀活不过冬天,寿命只有一季。因此,这些原本为参加大斗蟋会所养的蟋蟀即便最后没能出场,也会在赛事结束后被进献给大将军。 上座处摆着一张五角形的大黑檀木桌。茜草官的座席设在五角桌东西两侧的对边上,裁判官和督察官的座席位于相邻的两条边,剩下的一条边上则设有大将军的宝座。 东西两侧的座席后方还各有一个铺着毛毡的阶坛,其上的虫罐里放着即将参加大斗蟋会的蟋蟀——东、西两方各有五只,共计十只。 坐在五角桌边的人们坐立不安,佐七也在其中。 卯月藩的蟋蟀在预选赛中成功晋级,成了有幸参加大斗蟋会的十只蟋蟀之一。据佐七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当大斗蟋会的茜草官。 西侧,与佐七相对而坐的茜草官气定神闲——将军家的“鸢梅”也是即将参与终极对决的蟋蟀之一。 离桌子稍远的地方,来自各藩的数十名武士正在殷切恭候大将军的到来。 斗蟋时若不坐在桌边始终关注着斗盆之中,就无法得知详细的战况。不过,真正的内行似乎只需通过裁判官举扇的手势、角度和手臂的动作就能看出场上的蟋蟀正在如何厮斗,以及哪一方占了上风。 起初,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地静静等待。但后来,大家逐渐察觉事态不对,人群开始嘈杂起来。 开赛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余。 甚内也隐隐感觉有事发生。 最明显的一个征兆,就是一直在大殿角落里监视自己的梅川喜八不见了。 既然能惊动公府密探的头子喜八,说明发生的事情非同小可,至少要比监视甚内重要得多。 大殿内侧有六扇绘着竹林和老虎的隔门。正当甚内思索之时,只见那六扇隔门的中间两扇被突然拉开。 在场的人们以为是大将军驾到,纷纷紧张起来。但片刻之后,他们脸上的神情就由紧张转为了疑惑。 用双手将左右隔门大大撑开的,是一个穿着单薄寝衣的女子。 “……在哪儿?” 这是她现身后说的第一句话。 说完,她满面愁容地四下察看,对大殿中的人群视若无物。 骇人的是,她浑身上下都沾着污渍,而且那些污渍疑似喷溅出来的血迹。 伊武,你来这里做什么—— 人群中的甚内见到女子第一眼后不禁想脱口而出这句话,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不对,她不是伊武。 那么,她是—— 甚内正要起身上前,却被坐在五角桌边的督察官抢了先。 “哪里来的悍妇?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本想厉色责问女子,手却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似乎是被她那副可怖的样子吓住了。 “你是幕府的人?” “正是,我是斗蟋督察……” 话才说到一半便化为了惨叫。 从甚内所站的位置一时还看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到女子正用雪白纤细的手臂抓着督察官的脸。 最后,他终于看清了女子在做什么。 她的拇指和食指深深戳进了督察官的眼睛。 在场众人纷纷起身,一片哗然。 女子将惨叫连天、挣扎不停的督察官仰面放倒,勾着他被戳烂的双眼向前走来,烂眼中涌出的鲜血在榻榻米上拖曳出一道殷红的痕迹。 五角桌边的裁判官和茜草官吓得脸色煞白,仓皇逃窜。佐七则几乎是全身贴地,手脚并用地爬到了甚内身边。 “甚内,她、她是……” “她不是伊武。” 甚内一把抓起了佐七的后颈。 “你立刻出城返回钉宫邸,把此事告知伊武。” “那你呢?” “我去找久藏大人。听好了,在我把久藏大人带回去之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说罢,甚内提起佐七,用力将他掷向了门外。 回头再看那女子,只见她正拖着奄奄一息的督察官四处走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甚内心中甚是惊奇。 女子对弥漫在大殿里的紧张空气似乎毫不在意,这副做派倒和伊武一模一样。 摆放在大殿一角的虫罐吸引了女子的注意。她扔开督察官的身体,来到阶坛旁,将贴着封纸的虫罐一个接一个地打开。 每当蟋蟀从被掀开的虫罐里跳出,女子都会“哎呀”一声发出不合时宜的惊叫。 她就是“神代之神器”吗…… 不,她是比嘉惠庵仿照真正的神器伊武制作出来的机巧人偶! “在这里!” 甚内正在犹豫该如何行动,一声喊叫突然从某处传来。 大殿内侧的六扇隔门被统统踹倒,几名武士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与此同时,十几个身穿便服的人也从大殿的其他入口蜂拥而入。 武士大概是官兵,穿便服的人想必是公府密探,甚内能够认出其中几个。 大殿里原有的人已经逃走了大半。 “神器”正在背对人群查看虫罐,手执兵刃的武士和密探们一步步向她围拢过来。 其中一人挥刀砍向了她。 “神器”毫无防备,刀刃正劈在她的肩头。 人们本以为她就要倒在血泊之中,却不料刀刃不但没有割破她的身体,反而被她的身体撞断,掉在了地上。 “神器”慢慢回过头来,表情里既无愤怒也无仇恨。 她一把抓起武士的发髻,将他倒着抛向了阶坛。 铺着毛毡的阶坛被砸裂成两半,武士的脖子也折成了直角。 摆在阶坛上的虫罐散落一地,一些尚未被掀开过的虫罐也碎裂开来或是摔掉了盖子,本要献给大将军的数十只蟋蟀在榻榻米上蹦跳着四处逃窜。 “啊啊,等等!啊……” 折断脖子的那名武士还在抽搐,“神器”慌慌张张地从他身旁跑过,去追赶逃走的蟋蟀。 这场景甚至有些可笑。 “神器”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不断用手去扣在榻榻米上跳来跳去的蟋蟀。这时,一个身穿便服的公府密探挥刀向她砍去。 谁承想,神器竟不耐烦地一把抓住刀刃,将刀夺至自己手中,胡乱挥舞起来。 “不许踩蟋蟀!不许踩!” 她发疯似的叫着,转瞬间砍翻了数名武士。 劈来的太刀对“神器”完全无用,她径直一路砍杀,就连自负武艺甚高的人们也拿她无可奈何。即使被刀砍中,她也似乎不会感到疼痛,依然若无其事地继续劈砍。砍到她骨头上的刀不是折断就是卷刃。 武士们的血沫四处飞溅,榻榻米、屋顶、倒成一堆的隔门上全都沾满了血迹。 大殿俨然化为人间地狱。 身着便服的公府密探已经不见踪影。或许是见到情况不妙,去搬救兵了。 甚内回过神时,大殿里的活人已经只剩下了他自己。 然而,此时的他却手无寸铁——进入天府城时,喜八对甚内格外“关照”,将他的浑身上下都搜了一遍。 “神器”提着刀,茫然立于大殿中央。突然,她的视线转向了甚内。 鲜血将她的面容衬托得格外白皙,在甚内看来,她甚至变得更加冶艳动人了。 “你是幕府的人?” “……不是。” 甚内摇头道。“神器”听罢只说了声“哦”便了无兴致地走开了,继续翻动地上的尸体东寻西觅。 走廊上传来了数十人跑动的足音。 甚内犹豫片刻,决定暂且离开此地。 毕竟比起“神器”,还是找到久藏并带他回家更为要紧。甚内此刻心焦如焚,不知道久藏是否平安无事。 甚内冲出大殿,在铺着榻榻米的走廊上与一群武士和密探迎面相撞。 梅川喜八也在其中。 “甚内!怕不是你小子捣的鬼?” “休要胡说,都给我听好!”甚内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乃钉宫久藏弟子,机巧师田坂甚内!此刻大殿里的女子不是真人,而是机巧人偶。光凭你们手里这些钝刀,就连划破她的皮都是难上加难,更别说是砍她的骨肉了!” 在场的人听后都面面相觑。 恐怕,武士和密探中已经有不少人死在了“神器”手里。 “她的心窝处有一块皮肤做得很薄。若想让她停下来,只有将手伸进那里,按动胸骨内侧的一个机关,让她体内的发条停转,这才能暂时阻止她。” 这是以前久藏对付失控的人偶时使用的招数,甚内也只是有所耳闻。 “别听他的!”喜八一声高喊,盖过了甚内的话音,“这小子当过贝太鼓役的走狗,是公府密探的叛徒!” 听了喜八的话,一名武士挥刀向甚内砍来。 情急之下,甚内用整个身体撞向走廊一侧的门板,滚入了门内的房间。 走廊上的一半人手继续赶往大殿去对付“神器”,另一半则冲入房间来取甚内的性命。 “现在不是自相残杀的时候!” 甚内怒气冲冲地大喊,却完全像是在对牛弹琴。 如今他既已被围,自知恐怕是性命难保。且不论那些武士,仅仅是那几个面熟的密探,就个个比甚内武艺高强。在敌众我寡且手无寸铁的情况下,甚内毫无胜算。 “当初我就该狠下心来把你斩草除根!” 喜八从包围甚内的人群后方走上前来。 他从身边一人的手中接过刀,一步步向甚内逼近。甚内则压低身体,窥伺着行动的时机。 “永别了,甚内!” 喜八挥刀砍向甚内。 甚内全身僵直,准备受死。然而就在这时,喜八举起的手臂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一样停在了半空。 刹那之后,喜八的半条小臂像是被拦腰切断的萝卜一样掉落在地。 喜八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又突然抓挠起了自己的脖颈。 只见他的身体被从地面上提离了五寸左右,喉头下方变得越来越细,深红的血开始往外渗出。忽然,他的头从脖颈上滚落下来,与此同时,无头的身躯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甚内也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环顾四周察看情况。 一根丝线模样的东西在空中发着寒光。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尖啸声,那丝线在空中来回穿梭数次,将甚内周围所有人的手脚接连削下,断肢在地上七零八落。 甚内仰头望去,只见为防盗而设计的高达数间的房梁上,立着一个身穿蓝色忍者服和束脚长袴的身影。 “甚内,别来无恙啊。” 房梁上的女子将钢丝末端的重锤收入掌中,像演杂技似的一个筋斗翻身跃下,最后稳稳地单膝落地。 “春日?” 是那个天帝身边的窥见……朝廷的女忍者! 甚内上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如今十年过去,她身上的女人味更浓了一些。娇艳朱红的嘴唇像是涂了胭脂,使她整个人显得英气逼人。 “你怎么会在这里……” 若是听了佐七报的信才来的,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些。 “是伊武让我来的。” 春日取下了脚边武士的佩刀,扔给甚内。 “我本是久违地带陛下来修缮身体的,却不料看到伊武正心焦如焚,说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伊武?” 春日点了点头。 莫非是“神器”苏醒时,与她形如孪生姐妹的伊武产生了某种感应? “听说久藏失踪了?” “估计就在城内,我差不多已经猜到是哪里了。”甚内把刀别进腰间说道。 “看来事情闹得不小啊……甚内,你是什么时候当上机巧师的?我觉得你不像干这行的。” “闭嘴,现在闲话少说!” 说时迟那时快,甚内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春日紧跟在他的身后。 出了天守阁,甚内径直奔向了最为可疑的西之丸附近。 途中,他们与几个仓皇逃窜的守城武士和刚从会场逃脱、尚自不知所措的各藩人等擦肩而过,并没有谁注意到他们两人。 甚内翻过绿竹制成的篱笆墙,加快脚步冲向前方。这附近已经看不到行人。 穿过那片光秃秃的梅林,两人来到了存放甲胄和兵器的一排仓库前。 甚内以为,久藏验看“神器”的地方必是这些仓库中的一个。他本打算从一端开始搜起,却忽然看到其中一间仓库那厚重的大门正敞开着。 甚内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那扇门,仓库内摆满了他在钉宫邸已经司空见惯的工具和材料,墙壁和架子也都被这些东西占得满满当当。 一个人倒在仓库正中的操作台边。 “久藏大人!” 甚内扑到那人身边,不禁愕然失色。 久藏身穿的茶色小袖从双肩处断裂开来,两条手臂已经不翼而飞。 那副样子简直就像被粗暴的孩童玩坏了的人偶。 甚内的心顿时凉了半截,赶忙把耳朵贴到久藏的胸口上,确认他的心跳—— 所幸,还有微弱的呼吸。 然而久藏出血实在太多了,从肩头断面处流出的血已经凝结在了地上。甚内抱起脸色苍白的久藏,感觉他的躯体已经冰凉。 “他死了?”一旁的春日问。 “还没……”甚内艰难地答道。 春日忧心忡忡地说:“这下,机巧的制作和修缮就……” 久藏失去了他那双能缔造神迹的手。 这怎么行?久藏的灵魂全在他的手里啊! “先带回去再说,人还有气。” 说完,甚内将久藏扛了起来。 久藏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不知道还有没有意识。 “是‘神器’干的?” “多半是了。” “神器”应该是刚一苏醒就袭击了久藏。久藏被折磨至重伤濒死后,她便独自一人跑了出去。 虽说看似是在滥杀一气,但这或许正是比嘉惠庵设置在“神器”身上的某种机关。 甚内这样推测自有他的道理——惠庵死前很可能误以为是久藏背叛了自己,因此在被捕之前,他利用躲在宫中的时间对“神器”进行了某些改造…… 显而易见,“神器”身上新增的屠杀机关,就是惠庵对幕府的复仇。惠庵早已料定,将军家的势力迟早会压过天帝家,那时幕府一定会派人开掘天帝陵。 惠庵原本的企图,应该是让屠杀机关在铁龛开启的那一刻就被触发。然而不知为何,一直在铁龛中静候时机的“神器”却没能正常运转起来。 直到久藏为她检修身体时,她才苏醒过来并立即开始执行屠杀。 看眼前的状况,只能如此推测了。 “那陛下……” 比起久藏的身体,春日更为忧虑的是机巧技艺的丢失。 这倒也无可厚非。毕竟,当好机巧天帝的仆人就是她人生的意义所在。 然而事到如今,久藏就算能捡回一命,也不可能再修缮和制作机巧人偶了。甚内很能理解春日的心情,因为他也担心伊武的身体。 久藏的两条断臂被丢在了仓库的角落里,现在即便把它们带回去,想必也已经无济于事。 甚内与春日一同出至屋外,看到远方的天守阁正在冒出黑烟,好像是起火了。 “春日,烦请你把久藏大人带回宅邸。等到一个叫佐七的人回来,就让他向众弟子宣布钉宫久藏的私塾自此停办。” “那你呢?” “我要回天守阁去。” “别管那边了!” 春日接过久藏的身体,劝甚内道。 虽说已经为了机巧天帝的自由离开了皇宫,但春日毕竟曾是宫里的帐内女侍,想必很不乐意看到如今的幕府压制天帝家、干涉宫内事务。因此,即使幕府高官被“神器”杀得一个不剩,她也绝不会同情半分。 没有了双臂的久藏抱起来格外轻,春日不禁面露诧异。 “‘神器’长得和伊武一模一样,我不能放任不管。” 甚内虽然口上这么说,其实却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神器”。他只是不能容忍她落在幕府那帮人的手里,任由他们摆布。 “好。” 春日只回答了一字。尽管立场不同,但她好歹也是要为机巧人偶奉献一生的人,甚内惦念伊武和其孪生姐妹“神器”的心情,无须说明她便能领会。 看着春日怀抱久藏健步如飞地渐渐跑远,甚内转过身,奔向了天守阁。 火势很大,天守阁上层的破风板[东亚传统建筑中的正门屋檐装饰部件,位于屋檐侧面,可防止雨水侵入屋檐。]和格窗里都已冒出了熊熊火舌和滚滚浓烟。 甚内正了正腰间的刀,向前冲去。 围墙之外热气蒸腾,烧裂的瓦片伴着火屑从楼阁上纷纷坠落。 甚内抓住了一个匆匆逃出的武士。 “那个女人在哪儿?!” 武士应该能明白他问的是谁。 “还在天守阁里……” 武士战战兢兢地说。 甚内点了点头,沿着天守台[天守阁的基座。]上的石阶冲进了天守阁。 阁中之人似乎都已逃光,四下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火像是从上层烧起来的,下层只有薄烟弥漫。火向来都是向上烧的,因此甚内还有一些时间去找“神器”。不过,一旦顶梁柱被烧坏,整个天守阁上层很可能都会坍塌。 甚内一路寻找,回到了原定为斗蟋会场的大殿。 各藩饲养的蟋蟀被仓皇逃窜的人群胡乱踩踏,有几只已经死在了地上。 虫罐和养盆散落一地,此情此景与这里一刻之前的样子天差地别。 甚内已经没有耐心用手开门,直接用脚踹开了大殿和走廊上的一排排隔门,确认没人后又继续向楼阁深处奔去。 发现楼梯后,他沿着陡峭的楼梯转过两个直角,冲向了上层。 楼上的烟更浓了,但依然看不到火焰。 几个武士横尸在地,不知是否为“神器”所杀。 正当甚内寻找通往更上层的楼梯时,房梁断裂的声音从某处传了过来。 “‘神器’啊,快快现身吧!” 虽然自知无用,但甚内还是急得喊出了声。 屋檐断裂,数十块瓦片滚落下来,稀里哗啦地摔碎在了天守阁外的地上。 终于找到楼梯的甚内正要向上冲时—— 他看到女子白皙的双腿从楼上走了下来。 甚内急忙止步,把腰间的刀连刀带鞘一起抽出,又将碍事的刀鞘拔掉,扔在了一边。 女子的双腿一步、一步,款款走来。 上层的火势似乎很猛,楼梯口处火屑如瀑。 天守阁随时可能倾塌,情况十万火急。 然而,“神器”的步子却缓慢得叫人心焦。 当“神器”的身体露出一半时,甚内注意到她的手里提着一个怪异的东西。 辨认了一阵后,他才看出那好像是颗人头。 直到“神器”完全进入视野,甚内才认出那颗人头的主人。 是大将军的头! 难道她在斗蟋会场上现身时说的那句“在哪儿”问的是大将军的所在?可若是那样的话…… “神器”的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把刀。 或许是从烈焰中穿行而来的缘故,她的头发被烧得不剩几根,身上的寝衣也破烂焦黑,不知被劈砍过多少下,那狼狈的样子惹人心碎。 几处裂开的皮肤之下,露出了闪着金属光泽的骨骼,以及骨骼下方运作不息的齿轮和发条。 她揪着大将军的发髻,像提西瓜似的晃荡着那颗人头从楼梯上走下,脸上丝毫没有取得将军首级后的紧张与兴奋。 看到甚内后,“神器”问道:“你是幕府的人?” 她的问题和方才一样。 甚内已经决心要和“神器”决一死战,于是答道:“……正是。” 被封印时,“神器”体内应该是被设下了一道指令:除了要把当年尚为幼君的将军、惠庵的弟子久藏,以及惠庵指定的个别人斩尽杀绝以外,只要遇到幕府的人,也一律格杀勿论。 “神器”忠于这道指令,逐一盘问过对方的身份之后才会动手杀人。这副顽固又稚拙的样子让甚内心头一阵酸楚。 这不就是机巧人偶的本性吗? 用刀尖对准“神器”的眼睛时,甚内突然这样想道。自从成为久藏的弟子、了解了机巧的构造,一个疑问始终困扰着甚内。 久藏说机巧人偶没有心。 无论伊武是在欢喜地笑还是悲伤地哭,都不是因为她真正感觉到了快乐和悲伤,而是因为安装在她皮肤之下的无数齿轮、弹簧、发条、钢丝和水银软管使她做出了类似笑和哭的动作。 的确,无论伊武的身体被拆得多么细碎,都找不到任何与“心”对应的部件。 可如此说来,人不是也一样吗? 为了更好地制作机巧人偶,甚内曾多次跟随久藏前往刑场观察尸体解剖。然而越是了解人体,与久藏截然不同的想法在甚内心中就越是根深蒂固。 人的身体无论被解剖得多么细碎,都和机巧人偶一样,找不到任何装有其情感和记忆的器官。 灵魂究竟从何而来,又到何处去了呢?甚内一直抱有这个疑问。 若没有遇见伊武,他根本不会去思考这种问题。 或许,正是自己的关心赋予了伊武生命。 机巧人偶只有在被关心、被爱的时候才会像真人一样活动起来,去回馈对方的感情,伊武和天帝皆是如此。生命正是蕴藏在她们那一举一动之中。 伊武被封印在天帝陵深处,带着她的意识从遥远的神代时期一直躺到了现在。这其中的孤独对于有生命之物来说是多么难熬! 她的灵魂应该就是在久藏唤她“伊武”的那一刻出现的。 而面前这个与伊武形貌无异的“神器”,则是承载着惠庵对幕府的深仇大恨,长眠于地下。将她唤醒的,很可能是久藏内心的悔恨和对他自己的诅咒。 伊武之所以能成为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女,恐怕是因为她被周围的人所爱。 “神器”虽然和伊武外形相同,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爱她。 “可怜哪……”甚内不觉叹道。 正当他思索之间,得知甚内是幕府中人的“神器”颜色大变,向着甚内步步逼来。 若要让她彻底停下来,就必须伺机扑到她的怀里,把手伸进她的胸口,去按动那个藏在胸骨内侧的机关。 而要扑过去,就必须做好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心理准备。 那也没什么不好——甚内心想。 或许正是因为“神器”和伊武长得一样,甚内才会产生这种想法。 既然没有人愿意给予她爱,那就由我来。为了这个从孤独地狱中醒来的人偶,哪怕是殉情也未尝不可。 甚内重新握紧了刀。他打算先打掉“神器”手中的刀,然后自己也把刀扔掉,扑进她的怀里。 就在这时,上层的一部分地板坍塌了。 焦黑的房梁和椽木被火焰包裹着掉落下来。 “神器”似乎毫不在意身后的熊熊烈焰,头也不回地与甚内对峙着。 甚内上步向前冲去。 与此同时,“神器”将手中的头颅扔进火中,举起刀向甚内劈过来。 刀刃与刀刃碰撞在了一起。 双手握刀的甚内拼命抵挡着“神器”单手挥下的刀。 见甚内全力挡刀,“神器”把空着的一只手伸向了他的头。 甚内心下暗呼不妙。突然,一声踩碎干豆子般的脆响从地上传来。 “啊!” “神器”大叫一声,扔掉了手里的刀,慌忙抬起一只脚来。 甚内看向她的脚边。 那里有一只被“神器”踩死的蟋蟀。 直觉告诉甚内,那蟋蟀便是喜八从皇宫里捉来的那只“鸢梅”。 有传言说,“鸢梅”是从天帝陵里爬出来的。如此想来,它很可能是一只和“神器”一同被封印在墓穴里的机巧蟋蟀。 “啊啊啊……” “神器”大惊失色,发出了惨叫。 她的身体瞬间没了力气,软绵绵地倒在了甚内身上。 甚内奋力支撑起“神器”那沉重的身体。 原来是这样。 甚内恍然大悟。 “神器”之所以会来斗蟋会场,就是为了寻找这只“鸢梅”。 比嘉惠庵将“神器”放回天帝陵时,也一同将这只蟋蟀封进了墓室。甚内不知道惠庵为何要这样做,或许是想让这只蟋蟀像从神代时期被封印至今的伊武一样,作为古老机巧技艺的载体被保存下来。 然而对于“神器”来说,这只机巧蟋蟀就成了她在幽闭孤寂的天帝陵中唯一的陪伴。 “别哭。” 甚内用力抱住了蜷缩在自己怀中的“神器”。 他的肩头已然被“神器”的泪水打湿。 在“神器”那双玛瑙和玻璃制成的眼珠下方,有一对将鱼鳔用特殊技术进行软化后做成的泪腺。当控制面部动作的弹簧和发条让她的表情扭曲时,泪腺中储存的水就会被挤出。 但那又怎么样呢? 让这个少女泪如泉涌的显然不是机巧,而是悲伤的情绪。 甚内把手伸向“神器”颤抖的胸口,用手指戳进了她的心窝。“神器”没有丝毫抵抗。 按动胸骨内侧的机关后,“神器”体内的机巧停止了运转。 甚内难以支撑气力尽失的“神器”,把她平放在了地上。 仔细看时,方才被她踩碎的果然是一只制作精良的机巧蟋蟀。芝麻粒大小的齿轮和弹簧迸溅在了周围的地上。 “神器”的脸颊和睫毛上挂满泪水,双眼闭合,仿佛是睡熟了。 突然,天守阁剧烈摇晃起来。 甚内急忙纵身跃向后方,只见一根一抱粗的大梁穿透上层的地板,从高处掉落下来,震得整幢建筑摇颤不止。 烈焰吞噬了“神器”和机巧蟋蟀。 “神器”身上的皮肤在高温下冒着泡开始熔化,覆盖于其下的金属骨骼和密密麻麻的机巧部件暴露无遗。 甚内很想一直站在那里凝望火中的“神器”,但最终还是迫于无奈破窗而出,从房檐上跳下,逃离了摇摇将倾的天守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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