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的表情

康复的家庭  作者:大江健三郎

1

光的新作编辑成第二张CD出版了,这张CD里第一次收录了小提琴曲。因此,从前一段时间开始,我们全家认真听了几位优秀的年轻小提琴手的演奏录音。我为这些年轻演奏家的才华而感慨万千。尽管人们普遍认为日本这个国家的未来越来越难以预测,但谁也不会怀疑,不论在质量上还是数量上,日本音乐家都将成为世界之冠。

我们最终选定了出类拔萃的年轻小提琴手加藤知子女士,她将与钢琴演奏家海老彰子女士、长笛演奏家小泉浩先生共同合作演奏光的第二张CD的曲子。于是,我们全家人再一次认真倾听了加藤知子女士的小提琴演奏唱片。

不用说,光自然是最热心的听众了。当与光同龄的制作人和母亲问他对加藤女士的演奏感觉怎么样时,光肯定了演奏特别动听后,接着说道:

“我不知道这位女士的声音的表情!”

起初大家以为光说的是小提琴手演奏小提琴的音色特点,这是因为光说的话虽然很简短,但在有关音乐的问题方面,却时常含有出乎意料的专业性的观察。

不过,他这句话的意思是,自己还没有见过这位小提琴手,所以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光对小提琴手的声音一向是相当在意的。

“声音的表情”,这样的描绘不是挺不错吗?若按照小林秀雄[小林秀雄(1902—1983),日本著名文艺评论家。]的说法,也就是“不存在某个人的声音,只存在声音的表情”。难道不是这样吗?我们回忆某个人的声音时,不正是回想他在某个时刻说话时的表情,而不是从记忆里搜寻他的声音吗?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光的视力异常,即使戴眼镜矫正视力,也还是很难看清楚对象。看电视时,例如相扑比赛,他总要占据紧靠电视机画面的地方。在平时的生活中,想必他也很难看得清别人的表情。既然是这样,他一定是靠着敏锐的听力,通过辨别声音的表情来把握别人的个性和感情吧?

我们一家谈起这事时,每个人都发觉自己其实是很注意倾听别人的声音的,就是说,每次都像第一次听到对方的声音一样。我还跟家人说起过这样一件事。

今年也和往年一样,我们一家还是去从成城学园前站一直往北的那条大马路赏花。走到那条路的尽头,往右一拐便是大冈升平[大冈升平(1909—1988),日本小说家,是日本“战后派”代表作家之一。作品有长篇小说《野火》《俘虏记》《武藏野夫人》等。]先生的宅邸。据说樱花盛开的时候,住在车站南边的野上弥生子女士有时也穿过铁路线,去拜访大冈先生。我记得他们两位的声音都特别清亮,特别好听。

大冈先生给我来过电话。他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和蔼可亲的人。光接电话时,他对光说话也很客气。除了发病之后的疲惫状态以外,光肯定会对电话铃声做出反应,接了电话后,将电话交给对方要找的人。如果对方说话很和蔼,就会得到光的尊重。

大冈先生就是其中具有代表性的一位。一天,光接听了大冈先生打来的电话,转给我之后,他去厨房对母亲说:“今天大冈先生的声音低一个音阶。”我放下电话后,光又对我说了一遍同样的话。光有着极强的乐感,因而他一向通过音阶来记忆声音的表情,所以发现今天大冈先生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音阶。先生在电话里说:“我现在正住院检查身体,已收到你的新作,但这一段时间看不了,请勿见怪。”而就在那天下午,大冈先生在他住院的那家医院里,因心脏病突发去世了。

我给家里人讲这件事时,光一直在旁边全神贯注地听着,他很喜欢听别人谈论自己。我讲完以后,问光:

“光,你现在还记得大冈先生的声音吗?是平时说话的音调,不是声音低的那种。”

“当然记得啦。前几天还听过大冈先生的声音呢。”

妻子和女儿都笑了,纠正光说:“五六年前的事情怎么能说是前几天呢?”可是我想,这算不算是梦幻呢?如果真能像这句奇妙的话那样,光现在还能经常听到大冈先生亲切鼓励他的声音,该有多好啊!

由此推论,若像光告诉我们的那样,在我们的生活中,偶尔能听到逝者熟悉而又亲切的声音,那我们的生活将会多么丰富而又有意义啊!

2

我借光出版新的CD(拟题名为《大江光再接再厉》)之机,请几位朋友和熟人策划了几项活动。其中之一是制作一部电视纪录片,真实记录光每一步的成长,直到走上音乐创作道路的历程,以及与之相关联的光的父亲(即我本人)的文学生涯。考虑到有关“作为残疾人是怎样实现自我的”“这一过程中,残疾人的家人又是怎样接纳他的”这类具有普遍意义的主题,很适合拍成电视纪录片,所以我们全家都表示认可。

即将进入开拍阶段时,我和光开始准备我们要做的内容。由于光要在电视片里讲述自己的种种人生体验,为此,他必须采用录音带录音的方式练习清楚的发音,同时还要尽量详细地追忆从儿时以来残留的记忆。

恰巧当时NHK语言节目请我为一部电视纪录片撰写解说词,该纪录片描述了一位法国作家,也是我的老朋友的生活。这部纪录片拍得非常出色,其中有个镜头,是这位名叫米歇尔·图尼埃[米歇尔·图尼埃(1924—2016),法国作家,当代著名的新寓言派文学的代表人物。代表作《礼拜五或太平洋上的灵薄狱》《桤木王》(曾获1970年龚古尔文学奖)等。]的作家在自己家的院子里采访小孩子的场面。我在看纪录片的时候想到了这一点,所以在解说词录音那天,我拿了酬劳后,回家时绕到新宿,买了录音机和麦克风。

第一天在我们家录制采访时,光面对麦克风,十分紧张,但他仍然努力回答问题,措辞很郑重,和平时截然不同。我们这才发觉,即便在日常生活中,光说话也很注意节奏及整体感觉,即语言在文章中的统一性和语调的抑扬顿挫。光面对采访所表现出来的庄重心态,使得他努力追求与平时稍稍不同的说话节奏和形态。这就是说,连有残疾的光也把这些作为人说话时的原则。

而且,即使经常表达得含混不清或有语法错误,光也总是尽量做到每一句话都有始有终,使自己的表达有一个完整的高低节奏。也就是说,比起说话的内容本身,他似乎更看重说话时的音乐性。

用光特有的说法就是,声音的表情……

于是我想,作为光的父亲,我的小说和随笔经常被读者批评为“难懂”,说得更直接一些,就是“拙劣的文章”,也许现在这种看法也依然存在。甚至应该说,这么看的人是大多数吧。最近我意识到,问题的根本,恐怕就出在于说话的音乐性上。

我开始写小说的时候,从四国的森林峡谷村庄出来才五六年。说起来,从大冈先生去世到现在也差不多是五六年,而光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记得大冈先生的声音和声调。如此说来,我将山村语言作为自己语言感觉的基础,也是很自然的了。事实上,我经常感觉自己在东京说话时的节奏,简直就像在说外国话似的。

因此,比起耳朵听到的语言,我越来越重视眼睛看到的语言,甚至到了某种偏执的程度。对于这一点,我感觉自己完全是有意识的。至少自己创作初期和中期的特殊形式的文体不就是这样形成的吗?

我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仔细倾听光说话时的节奏及其音乐性,此时此刻,通过语言的感觉而得到治愈的情感,仿佛又在我内心涌动,我想要在今后的小说里,去慢慢地验证这一感觉……

3

为接受采访,进行了一个星期的练习后,光的说话方式有了显著改进。到了星期一,光接电话时的声调都变得彬彬有礼了。这个电话是一直关照光的精神科K医生打来的,他说现在来日本工作的外国人越来越多,因文化差异而导致的心理问题来医院求治或咨询的人日渐增多,这成了心理医生面临的一个紧迫问题。现在已经成立了一个学会,专门研究这个课题,所以,他问我能否从作家的角度,来学会讲点什么。

我缺乏这方面的专业知识,也缺乏经验,但有机会接触到研究这些问题的人,觉得很难得。于是我回答说:“我打算做好文学这方面相关的准备之后,再去学会讲演吧。”接下来,K医生显得比正题更感兴趣似的说道:

“没想到是光来接电话,他现在说得很不错啊!”

后来,我陪着光到他的医院去复诊取药时,他再次称赞光说话比以前清晰了。

不久以前,就是第一个季度的人事变动时,光所在的残疾人职业培训福利院公布了明年几个老师的变动情况。据妻子说,她带光去医院的时候,K医生每个月都要问光是否发病,发病状态如何之类的问题。那天,光回答了医生的问题以后,好像还想要说什么,在妻子的鼓励下,光说出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从下个月开始,就是四月,以后也能继续下去吗?”

继续什么?最关键的部分没说,光平时说话经常是这样。当然,光也一直在思考“做什么”“是什么”这样重要的问题。应该说,这个主题一直处于他心中最主要的位置,所以,他才觉得没有必要把它再说出来。

光的这种说话方式,只有与他有心灵默契的人例如他的妈妈听了,才能迅速准确地理解他的意思。其实,在双方都互相了解谈话背景的情况下,这样省略的谈话方式,可以大大节省时间和精力。从文学理论角度来说,有人把它称为“肯尼斯·伯克[肯尼斯·伯克(1897—1993),美国新修辞学的代表人物。]式的战略性文体化语言”。例如:“你是油豆腐吗?”(意即:你是要油豆腐面吗?)、“不。我是炸粉团。她是炸虾。”(意即:我要炸粉团面。她要炸虾面。)

只不过,光和谈话对象之间没有形成基于某种规则的文体化的共同战略基础,却采用了省略,于是就出现了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光的陪伴者即妻子或者我,一般就要从旁“插嘴”,向对方说明光脑子里的“战略”是什么。听了我们的解释,光往往比对方还要满意地直点头。例如在回答K医生的问题时,这样做可以使光回答的内容得到充实,有效地提高对话效率。可是,我和妻子这么做,是否会妨碍他为了提高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所必需付出的劳作(林达夫[林达夫(1896—1984),日本思想家、评论家。著述遍及西洋精神史、文化史、文明史等方面。]对法语travail一词的译法)呢?

这个问题说明,我们自以为早已克服了的作为父母的面子,其实还潜藏在我们的心里。在麦克风面前,我们和光都想要尽量说得标准正确。当光没有找到恰当的词语表达时,我们都耐心地等待着,鼓励他自己来填补讲话里缺少的“是什么”“做什么”这些重要部分。这样的录音,使我们仿佛看见光内心深处沉睡的语言能力开始苏醒,有了新的成长。

4

为纪念光的新CD出版,其中一项重要活动就是在广岛举办音乐会,这场音乐会的主要听众是家有残疾儿童的父母们。我想在音乐会开始以前,将五十年前发生在广岛的那一场悲剧,讲给光听。而且仍然采取用麦克风采访的方式,我自己也用贯彻始终的郑重语调说话,然后让光用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感受和想法,并把我们的这些对话录制下来。

光天生脑部异常,他在六月出生,七个星期后,我去广岛采访,原子病医院的医生和患者的人生态度给予我巨大的影响。当时,我觉得自己的孩子已经没有存活的希望了,怀着黯淡的心情,在广岛的河里放漂写有光名字的灯笼。那么,我是如何振作起精神,获得了文学上的新生,并为了光的康复而开始一系列具体活动的呢?我觉得目前还无法用使自己和别人都信服的语言表述出来,在回答外国记者提问的时候,更是这样。

于是,我打算利用采访之机,练习用光能够理解的语言,讲述在广岛的日子里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那个时候,与其说是为了训练光说话,不如说是为了探讨自己的“声音的表情”才这么做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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