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罗与礼仪之争

康熙的红票  作者:孙立天

多罗到北京以后,其实还有一项任务,就是到中国来宣布和执行教皇关于中国礼仪的禁令,即不再允许人教的信徒继续参与很多中国传统的风俗活动。作为教皇特使,多罗本以为他有权对北京的耶稣会神父发号施令。按照他的预想,到了北京以后,他要把各位耶稣会神父召集到一起,在天主教内部就把礼仪问题处理了。让多罗没有预料到的是,表面谦恭的耶稣会神父,其实根本不听他的。他们利用和康熙的特殊关系来和他周旋。

多罗知道他没有能力说服北京的耶稣会传教士,所以到京后并没有主动提及中国礼仪问题方面的事。这完全出乎北京传教士的意料,他们反倒很着急,希望和多罗探讨这个问题。1706年1月22日,德国神父纪理安给多罗写了一份书面提议,要求与多罗探讨礼仪问题,但多罗并没有回应。后来,纪理安又联合法国神父雷孝思(Jean-Bap-tiste Regis)向多罗提交了书面请求,请他查看耶稣会神父关于中国礼仪问题的观点。他们还附送了一个文件包裹,里面包含了90份各种关于礼仪问题的文件。这些文件都是耶稣会神父为了论证他们的观点,在1700年收集起来的。包裹中有耶稣会神父对中国礼仪的解释,有康熙当年在该解释后写的评语,有当时中国一些士大夫对中国礼仪的解释,以及一份开封犹太人对中国礼仪的解释。

犹太人的故土耶路撒冷地区是各大古文明的交汇地带,陆地部分处于埃及和古巴比伦文明之间,濒临地中海,又和希腊文明相连接。公元前8世纪开始,犹太人在每一次被征服后开始流散各地。公元前330年,希腊亚历山大大帝征服波斯后,耶路撒冷就处于希腊的势力范围之内。公元前37年,也就是相当于中国的汉代,罗马人统治耶路撒冷地区。基督教耶稣受难等很多影响世界的事件都发生在罗马人占领时期的耶路撒冷。罗马人摧毁了犹太人的教堂,把犹太人当作奴隶卖到欧洲。从此犹太人更大规模地流散到世界各地。开封犹太人教堂曾经有三块石碑(分别刻于1489年、1552年、1663年)自叙其历史,其中1552年的石碑声称“自汉代入华”大概就是对应犹太人在罗马人统治下的流散。”学者认为,汉代入华应该指的是最早到中国的犹太人,而开封犹太人,根据他们的犹太经卷以及其他材料判定,学者大多认为他们是宋代入华定居的。还有学者在《宋史》中发现“僧你尾尼等自西天来朝,称七年始达”的记录。而开封犹太人有记录的所有拉比(rabbi)的姓氏都是Levi,这和“你尾尼”的音能对上。开封犹太人是从丝绸之路迁徙到中国的。学者根据他们留下经卷中一些字词音韵考证,证明他们与波斯犹太人有关联。“除了开封犹太人以外,中国沿海还有犹太人的痕迹。此外,因最早进入敦煌洞窟而大名鼎鼎的斯坦因,在1901年新疆一次探宝发掘中,无意中发现了唐代的纸张,而纸上的文字竟然是用希伯来文书写的波斯语。多亏斯坦因两种语言都懂,才发现了其不可替代的价值。现在已知该纸还有两页存世,一张是残存页,藏于大英图书馆;另一张完整的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这些纸张说明犹太人早在唐代就到新疆地区来做生意了(纸上内容记录的就是他们在做羊的买卖)。

对于开封犹太人,他们受到世界的重视,其实源于一次误会。1605年(万历三十三年)一位上京赶考的名叫艾田的人,听说了传教士利玛窦的大名,怀疑利玛窦传的西方的教和他们族人奉行的教法一样,所以专门前去拜访。利玛窦在与艾田的交流中(用中文交流,艾田不会希伯来文),发现他的族人继承的教法是犹太教。艾田告诉利玛窦他们已经在开封持续奉行这个教法几百年了。利玛窦立马察觉到这是一个大发现,便把这一消息传回了欧洲。利玛窦1610年去世,之后三年,负责中国教区的龙华民派艾儒略神父(Giulio Aleni,1582-1649)去回访开封的犹太人。艾儒略懂希伯来文和多种中亚地区的文字,所以会派他去鉴定开封犹太人是否真有古代传下来的经卷。艾儒略去后见到了古经卷,而且证实开封犹太社区里还有懂希伯来文的人。

这对当时欧洲来说,是个重要发现。首先开封犹太人让欧洲看到了中国文化的包容性。犹太人流散到世界各地后,很多都因为当地的压力,不得不放弃他们的宗教,或者继续往其他地方迁徙。而在中国,他们安享了几百年的太平,和周围的汉人、回回和平相处,相安无事。而且开封犹太人里,愿意接受中国文化的,并没有受到区别对待,他们跟汉人一样,可以参加科举考试,艾田就是一个例子。1663年重修犹太教堂,新立的石碑上就刻有考上进士的犹太人的名字。这些开封犹太人的生活状态让欧洲看到一个巨大的希望,就是天主教也能在中国落地生根。

后来康熙年间,耶稣会神父又专门去开封看犹太人的经书。可惜的是,明朝末年,一场大水淹没了整个开封,犹太人的经书在这场洪水中损失严重。后来去的耶稣会神父记录了水淹开封的往事,感叹很多古代资料可能已经遗失了。由于有传教士持续对开封犹太人的记录,这个犹太社区在西方世界很有名。鸦片战争后,又有传教士去拜访这里,还买走了他们的古书。对于当时的中国人来说,普遍认为这些犹太人是回教的一个分支,因而称他们“蓝帽回回”。

由于犹太教和基督教在教义方面有共通之处,再加上这些犹太人已经在中国几百年了,因而耶稣会神父认为他们作为第三方,写出对中国礼仪的认知,很有说服力。所以犹太人的证词会出现在耶稣会神父准备的文件包裹中。多罗接收了两位神父送来的文件包裹,也同意会看。但他始终没有做出任何批示。后来耶稣会神父还催促过几次,但都没有结果。

多罗是1703年离开欧洲开始的赴华行程。离开的时候,教皇还没有最后签署禁教条约。不过多罗知道教皇要在天主教徒内部禁止中国礼仪,派他到中国就是来协调这个问题的。多罗在欧洲时就知道这个问题争议很大,也知道反对禁止中国礼仪的主要就是在华的耶稣会神父,同时他很明白自己没有学识可以和这些神父探讨中国相关的问题。当时并不是只有在中国天主教内才有礼仪问题的争论,印度南部也有类似问题,也在争论到底是否应该允许印度天主教徒继续他们的传统风俗活动。多罗在到中国之前,在印度停留了半年,就是在处理当地的礼仪问题。他还把他的各种意见发回了罗马。“6多罗深知中国的问题更复杂,更难处理。而且更现实的麻烦是,多罗发现耶稣会以外的传教士中文都很差,连一个有能力给他做好翻译的人都没有。他到中国后,选的翻译是遣使会派到中国的毕天祥神父(Ludovico Ap-piani)。毕天祥在四川传教多年。多罗用过毕天祥以后,发现他中文满文都不行,只能做最简单的日常翻译,跟康熙进行稍微深入一点儿的交流,毕天祥就跟不上了,这时多罗就必须用耶稣会的神父来做翻译。也就是说,到中国以后,在交流上,多罗连一个可信赖又有能力的翻译都没有。这也是多罗人华以后,就一直想避开谈论任何礼仪方面问题的现实原因。

从多罗和耶稣会神父的一些谈话可以看出,其实多罗自己并不关心中国礼仪是否真的和天主教教义有冲突。在他看来,既然教皇决定了,作为天主教神父应该做的就是服从。不管自己私下认可还是不认可教皇的观点,都不应该质疑,更不能继续争辩。在1706年2月,当得知耶稣会神父准备找康熙再签署一份解释中国礼仪的文件以后,他就明确表示反对。他警告耶稣会神父这样做只会给他们自己带来麻烦。多罗让耶稣会神父想想,罗马会不会受制于一个“异教徒”(指康熙)对天主教的解释?同时他还让耶稣会神父思考,要是把康熙牵涉进来,最后罗马做出的决定又和康熙的旨意相违背,结果会是什么?最后有麻烦的是谁?还不是在中国的神父和信徒吗?多罗劝耶稣会神父,不要陷于理论上的对错不能自拔,让他们从实际出发,去解决问题。多罗告诉耶稣会神父继续在这个礼仪问题上争辩是不值得的。他建议不要把康熙牵涉进来,给教皇施压,这样有可能把问题变得更复杂,更难解决。多罗认为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方法是,在中国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按照教皇的旨意一点点修正以前的做法。按多罗的分析,如果循序渐进地在礼仪问题上做出改变,就既不会在中国教徒中引起风波,另一方面又遵守了教皇的决定。

但耶稣会神父也有他们的想法。首先,耶稣会是天主教中最有学问的一个团体,能进入耶稣会的神父都是被考核过的。他们一个个都自视甚高,在很多问题上都认为自己的理解才是正确的。公正地说,单从耶稣会神父学习中文的能力来看,他们确实都很厉害,其他教会的神父很难和他们相提并论。这些在华的耶稣会神父其实就是第一代的西方汉学家。对于中国的问题,他们认为他们才是天主教世界最了解中国、精通中国文化方方面面的人,所以教皇应该听他们解释中国传统礼仪。在他们看来,现在教皇禁止中国礼仪活动,是因为教皇被那些对中国一知半解的伪中国通误导了。其次,从历史上看,耶稣会神父以前通过他们的才学也确实改变过教皇的决定,这也让他们对再次改变教皇的决定有信心。1645年,教皇英诺森十世(1574-1655)就下旨禁止中国教徒继续参与中国礼仪活动。“在浙江的耶稣会神父卫匡国1653年回到欧洲解释了中国礼仪问题,把中国的各种礼仪活动解释为世俗活动,不具备宗教意识。也就是说,这些活动和一神论的天主教并不冲突。当时的教皇亚历山大七世(1599-1667)就认同了卫匡国的说法,并下旨允准了中国的礼仪活动。卫匡国神父本身当然也是奇才,他回欧洲前在浙江传教,和江南士人多有往来。他在回欧洲的船上,凭着记忆一口气写出了三本书,回到欧洲就出版-三本书都是当时的畅销书。对于耶稣会神父来说,有卫匡国神父凭一己之力扭转教皇态度的先例,他们这次也对改变教皇抱有希望。也就是说,在多罗来的时候,耶稣会神父一开始想的,就不是如何接受和执行教皇的决定,而是在盘算如何改变教皇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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