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农业补贴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如此，全国的拖拉机手们都该未雨绸缪，另寻生路了。所以我决定把我的一大片土地变成啤酒。没错，我已经投资了一个啤酒厂。

有必要解释一下，我要酿造的可不是我习惯称之为“詹姆斯·梅啤酒”的那一种。也不是真艾运动[真艾运动（Campaign for Real Ale，简称CAMRA），又称“真麦酒运动”或“争取散装啤酒运动”。该组织的目标是抵制工业化酿造啤酒的商业行为，倡导为啤酒消费者供应传统工艺酿造、风味纯正的艾尔啤酒，即麦芽啤酒。]会支持的那种，因为它的颜色不会是褐色，里面也没有小树枝和泥土。喝那种玩意儿就像喝一张肉馅饼。我要酿的是拉格啤酒[拉格啤酒，拉格（lager）一词源于德语中的lagern，意为窖藏，特点是味淡、泡沫多，所以有人直接称其为淡啤。它与艾尔（麦芽）啤酒并称为世界上最主流的两种啤酒。]。

首先要解决的是名字的问题。我想给它取名为“麦拉格脸拉格”（Lager McLagerface），简称“拉脸”（McFace）啤酒。但我的一个合伙人是伦敦的资深广告人，他说这名字不够高端大气。他想要的是四味巧克力广告中男主跳伞进入城堡的感觉[四味巧克力是英国经典老牌巧克力，该品牌在20世纪70到90年代的广告流传很广。其套路大体相同：一名英俊硬朗的男子穿越重重险阻，比如跳入有鲨鱼的水中，驾车冲过正在垮塌的大桥，藏身于飞机起落架并从高空跳海，只为将一盒四味巧克力悄悄送给一位女士。在该品牌的一则广告中，男主驾驶直升机在森林上空飞行，直升机突然被闪电击中，即将坠落。林间城堡中的女子闻声而出，却只见一个巨大的白色降落伞下，正放着一盒四味巧克力和一张卡片，卡片上是一个男子帅气的黑色剪影，而男主则早已不见。]，而不是贝格比和一堆模棱两可的白东西。[贝格比是英国经典影片《猜火车》中的人物，是个暴力狂，由罗伯特·卡莱尔饰演。该句中的白东西，原文为mega mega white thing，是《猜火车》的片尾曲《天生狡猾》（Born Slippy）中一句重复了很多次的歌词。由于该曲歌词偏意识流，其内涵众说纷纭，有人说白东西指的是一条白色的灵缇犬，有人说指的是海洛因，此处不作深入讨论。总之，作者意在借指某些危险、邪恶的东西。]

最终我们决定将这款啤酒命名为“鹰石”（Hawkstone），因为在科茨沃尔德有一处新石器时代的巨石柱就叫这个名字。况且4000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也正是人类驯化大麦的时期。奇怪的是，那个时候的人类只拿大麦当食物。

他们还没有认识到这种东西可以转化成一种酒精饮料，所以我估计他们的夜生活没有酒醉这一说，只能用倒放石头的方式找点乐子。然而，在炎热的夏季，当我们坐在花园里想喝一杯冰爽提神的拉格啤酒时，他们却是我们最该感谢的人。

可接下来，就在我们沾沾自喜起了个好名字时，我的土地经纪人开心查理带着他起草的农场今年的作物种植计划书来了。计划书中有三种小麦、两种油菜，此外还有蓝蓟、土豆，养牛的牧场以及部分冬大麦。但计划书中连春大麦的影子都没看到。我不理解啤酒为什么只能用3月而非9月种植的大麦酿造，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而查理漏掉了。

“你漏了春大麦。”我说。

“我知道，”他回答，“反正你种了也是白种，所以我觉得咱们还是别费那工夫了。”

我相当无语，不觉拉长了一张苦脸，并解释说我刚刚投资了一个啤酒厂，将来要用大麦，而且我们连名字都想好了，等等。“哦。”查理轻轻翻了个白眼，开始拿额头有节奏地撞起桌子。

原来春大麦特别难伺候。天气太冷太热太湿太干，它都不会好好生长。况且，它真的不喜欢我的农场上这种松散的土质。可以说，春季种大麦就等于冒险。另外，大麦就像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对各种疾病的抵抗力都很弱。如果最终打下的大麦含氮量过高，会被粮商拒收，那就只能拿去做动物饲料。所以你辛辛苦苦伺候了它们一个夏天，结果到头来只卖出了3便士的价格，多亏得慌。

去年算我走运。大麦长得不是特别高，播种时又漏了大量的白地。但我赶上了一个好价钱，205英镑一吨。至少一开始我是觉得赚了，直到后来我发现啤酒厂的收购价格是一吨580英镑。

也就是说，我冒了所有的风险，付出了所有的辛劳，卖的价钱还不到啤酒厂收购价的一半，而啤酒厂多给的这一半，只是因为多了把大麦加湿令其发芽，然后再加热把它们闷死的工序。周边的农场主们都义愤填膺，我们开会讨论成立一个联营性质的酿酒公司。找厂房应该不难，几乎每个村都有麦芽作坊。

但彼一时，此一时，眼下我农场上的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等着明年好好种一季春大麦呢。甚至连查理也不例外。今天上午跟他说起这件事时，他还说：“哦，上帝啊。”

接下来的一个大问题是拉格啤酒的配方。我才知道啤酒原来只有四种配料——大麦麦芽、啤酒花、酵母和水——但搭配的比例非常微妙，一不留神就会出问题。个中详情，看看百威啤酒就知道了。

第一项任务是确定合适的酒精含量。我请教25岁的儿子，他说他喜欢酒精含量高一点，因为他兜里钱不多，所以希望花尽量少的钱就能过过酒瘾。我又问了帮我垒石墙的石垛工兼保安队队长杰拉德。他说每次去酒吧之前他都会先洗个澡，换上光鲜的衣服，要是一杯就把他放倒，那做这么多就太不值了。他想和朋友们把酒言欢，想在喝完一加仑后还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所以他希望酒精含量越低越好。“嗯嗯，最好千杯不醉。”他说。

这就难办了。我们该以哪类人为目标顾客呢？杰拉德还是我儿子？我们决定两者兼顾，就把酒精含量定在了不高不低的4.8%。这个数字我听着蛮舒服。4.8升排量，V8发动机，这样的车子谁都想来一辆。

庆幸的是，啤酒厂的老板里克和埃玛完全可以满足这样的要求。里克是搞技术的，因为他穿着白色高筒靴，发型狂野，看上去就像是他自己理的一样。他老婆埃玛负责打理生意。现在有了我的加盟，接下来肯定万事亨通。

开局不算太顺。夏天的时候我们搞了一次样酒盲品，结果大家一致认为我们新研制的拉格啤酒远远不如里克和埃玛原来生产了几年的啤酒好喝。于是里克回到满是试管和储罐的实验室重新开始。不是我吹，现在的啤酒口感真是棒极了。

所以，配方定下来了，名字取好了，种大麦的地有了着落，我们还想好了如何跳过中间商以节约成本。我们甚至打算好了将来把货拿到莉萨的商店以及杰夫·贝佐斯的网站去卖。我那从事广告业的朋友还说他在伦敦认识一些人，他们可能愿意从我们这儿进货。

现在万事俱备，只差一则电视广告了。我把这差事揽了下来，随后便预约摄制团队，给鹰石所在地的农场主打电话，写好脚本。然而今天上午我收到消息，有律师说我不能使用“开始一天的辛苦工作之前，你最需要的就是一杯鹰石啤酒”这样的广告词，而且也不能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后对着镜头说：“真他妈好喝！”

这就是农民们面对的问题。政府说我们需要多样化经营，可当我们真的开始拓展业务，打算把自己种的大麦酿成啤酒时，法律却要求我们必须得一本正经地告诫消费者：拉格虽好，可不要贪杯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