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场过圣诞。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自家养的大鹅，在烛光下油光发亮，热气腾腾。菜园里挖的土豆摞起来，地里摘的各种蔬菜涂满黄油。孩子们小脸红扑扑的，快乐地玩着你用林子里的木头刻成的玩具。吃过太妃布丁，拖着平底雪橇到雪地里释放过剩的精力，直到再也受不了暗淡的阳光，瑟瑟发抖地返回屋里，倒上一杯雪莉酒，一家人围炉而坐，打打闹闹，玩你来比画我来猜游戏时故意用比画《巴尔萨泽B的恶意祝福》[《巴尔萨泽B的恶意祝福》，爱尔兰裔美国作家J.P.唐利维（J.P.Donleavy）的长篇小说，主要讲述主人公从出生到二十多岁的流浪经历，于1968年出版。]这样的变态题目刁难彼此。这是多么优美的田园诗。如果是比画《瑞典视角下的凡尔赛宫》[《瑞典视角下的凡尔赛宫》，一本记载瑞典建筑师在凡尔赛宫建设期间所见所闻的书，内容以手绘插图为主，于1988年出版。]，那就更完美了。

可惜在我的农场上，这样的场景并不会出现在圣诞节。那一天和其他任何日子并没什么不同，除了更多的泥土。两年前我刚刚变成一个手上长满茧子的老农民时，我以为冬季会好过些。绵羊怀了羊羔，奶牛待在牛棚里，地里的庄稼自然生长，母鸡无所事事，站着等狐狸来抓，獾在地里散播着结核病毒，而我会拿着政府的巨额补贴，到法国的伊泽尔谷尽情享受有钱人的生活。

理想有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感。部分原因是，如今政府补贴支票上的数额甚至比二战前邮政汇票上的数额还要小，据说仍有下降空间。另一个原因是，冬季你冒着严寒、冻雨和泥泞出去干的那些你不乐意干的活儿，其实都是8月你在等待庄稼干燥时该排却没排的雷。

大多数时候，这包括检查破损的围栏和大门，并呆呆地站在原地期待它们能自我修复。要是它们能自我修复倒见鬼了，所以我不得不自己来。令人惊讶的是，那竟是我欠缺的技能。虽然我总说，一把锤子，除了治不好小孩子的近视眼，其他什么都能治，但我始终无法理解人们是如何用锤子把钉子砸进木头的。

砸钉子的时候，我的第一锤通常能偏到姥姥家，导致钉子被砸弯。于是我想，假如我以同样的力道砸钉子的另一侧，说不定能把弯曲的钉子重新砸直。但这个方法向来不灵，钉子只会越砸越弯，直到最后不得不把它躺着砸进木头，然后我再拿一个新的钉子，继续把它砸弯。

很快我就会忘记要集中精神，把锤子生生砸在大拇指上。不过没关系，冬天的农场寒冷彻骨，你就算把骨头砸断也未必能感觉到。我就听说过有农民不小心切掉了自己的右胳膊却没有察觉，直到爬上拖拉机准备回家时，才发现找不着挂挡的手了。

等你把手上的大部分骨头都砸过一遍，并砸弯了整整两袋钉子后，你终于成功把一个钉子砸进了一根栅栏柱，然后你得再拿一根栅栏柱，用那同一个钉子把它们连在一起。你以为它们会乖乖就范？不。实际情况是第二根柱子当场裂开。这时一个本地人从附近经过，一语点醒了我：“你那钉子太大了。”

去年往一根栽在地里的栅栏柱上钉栅条时，我彻底被锤子惹毛了，然后把那根栅栏柱从地里砸了出来。老实说，我真想跪在地上大哭一场。那种干啥啥不行的感觉实在太令人懊恼了。真的。

你肯定会想，圣诞节那天应该不用再去修门或栅栏了吧？想得挺美。我那群不省心的羊可不在乎耶稣要不要过生日。它们一年到头只想着怎么逃出去死掉。还有我的牛，它们可真喜欢撞围栏啊。

11月的一个周末，我喝了不少酒，又在苏格兰那边熬了夜，所以回来的时候精疲力尽。我是周日晚上十点半左右上床睡觉的，结果凌晨两点被手机上的报警系统惊醒，系统提醒我鸡舍的自动门开了。我花了一个小时才把问题解决，重新上床已是凌晨四点。可两个小时后我又被一个邻居叫醒，说我的牛又撞开了围栏，已经在A361公路上溜达两英里了。上帝，谁敢保证圣诞节那天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呢？

看看电影《侏罗纪公园》吧，为了让恐龙老老实实待在控制区，爱登堡在外层围栏上布置了造价上万亿的安全系统，所有的围栏柱子上都有醒目的黄色闪灯。可结果怎么样我们都知道。躲到厕所里的马丁·费雷罗还是被恐龙吃掉了。[理查德·爱登堡（Richard Attenborough）和马丁·费雷罗（Martin Ferrero）都是演员，前者在《侏罗纪公园》中扮演公园创始人约翰·哈蒙德，后者扮演反派律师唐纳德。]

青贮饲料，饲料的一种，用含水多的植物性饲料经密封、发酵后制成，常用于饲喂反刍动物。 为了防止农场上发生类似的事件，我给我的牛买了许多用来分散注意力的礼物。其中有个800英镑的蹭痒神器，样子看上去就像一根倒栽的洗车滚筒，牛可以在上面蹭痒痒，省得它们老去折腾围栏柱子。另外，还有两个零食足球，我每天早上会在球里面装满坚果和青贮饲料 。可这些全不管用，因为动物理解不了礼物的用途。它们看着这些奇怪的玩意儿，头也不回地走向围栏。我知道，圣诞节那天的情况十有八九跟这一样。哪怕我给它们买回来新裤子和最新发布的《使命召唤》游戏，它们也照样会逃出去，跑到附近的村子里，吃光当地哈米什家族的抱子甘蓝。

即便它们不逃，我也得给牛添草料，给猪喂土豆，给鸡撒把谷子，还要赶一赶野鸡，遛一遛小狗，喂喂鳟鱼，帮绵羊清理一下蝇蛆。冒着严寒和冷雨干完这些，我早累得找不着北了。我会一头栽在莉萨准备的圣诞大餐上呼呼大睡。当然，所谓大餐，就是当天上午她从冰箱里找到什么算什么。通常是羊肉，羊是我们自己养的。吃这东西容易烧心反胃。看见了吧，那些混蛋下地狱了还不放过我呢。

也可能出现比这更糟的情况——比如我的圣诞节和你的一样。平安夜，你会在酒吧喝到半夜，凌晨1点45分回到家。而15分钟后，你的一个孩子因为吃光了圣诞老人送的糖果，趴在你身上吐了起来。早晨，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孩子们在争吵中恣意毁掉了他们的礼物。你拆开自己的礼物，发现没有一个称心如意。然后你得给孩子们做上几十斤他们根本不喜欢吃的圣诞大餐。吃完饭你想坐下来消消食，却还得陪孩子们看一部关于后脑勺上有个黑桃的水獭的儿童片。

给莉萨的：一尊雕塑。去年我歪打正着地给她买了一尊尼克·菲迪安—格林[尼克·菲迪安—格林（Nic Fiddian-Green），英国著名雕塑家，以大型马头雕塑闻名。]的马头雕塑。

给卡莱布的：我知道他想要一台芬特拖拉机，所以我打算送他一台英国产的芬特拖拉机……模型。

给杰拉德的：他想要个气动的防风草什么的[防风草，又名欧洲萝卜，一种常见于欧洲的蔬菜。杰拉德指杰拉德·库珀（Gerald Cooper），在作者的农场负责安全相关事务，他浓重又含糊的口音常常令人费解，作者总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里显然也是如此。]，但网上没搜到。

希望收到的：肯·迈尔斯[肯·迈尔斯（Ken Miles），英国赛车工程师和车手，福特GT40的研发者和赛车手。]那辆福特GT40 P/1015超级跑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