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时候，蚂蚁、獾、风筝似乎都能很好地适应户外，可我不明白为什么牛偏偏需要待在室内。这意味着我还要给它们专门盖个牛棚。

对此，我倒充满期待，想象着自己和哈里森·福特以及一众村民站在梯子上干活儿，时不时停下来喝一杯凯莉·麦吉利斯鲜榨的柠檬汁。那场景真是既健康又快乐。[作者想象的这一画面出自哈里森·福特和凯莉·麦吉利斯（Kelly McGillis）主演的电影《证人》。]

不过，最后我把这活儿包给了一个名叫富勒与吉尔伯特的建筑公司，老板叫李。他的上臂比我的大腿还粗。而且他似乎从来不需要睡觉。每天我还没起床他就已经开工了，夜里我都睡了他还在忙活。所以整个工程只用了短短五周就完工了。

17.5万英镑的造价，不算便宜，主要因为用料全是木材、钢和混凝土。而因为伦敦那个好像从狄更斯小说里跑出来的愚蠢的重大交通工程——说是从伦敦通到北边什么地方的[此处指英国高速铁路2号（High Speed 2，简称HS2）项目，这是英国最重要的交通升级项目之一。该线路将连接英国的东北部与西南部，总长度约230千米，预计于2029—2033年完工。]——这些建筑用料变得格外稀缺和昂贵。它们的价格甚至超过了黄金、乳香和没药。[据《圣经》，黄金、乳香和没药是东方三哲带给初生基督的礼物。乳香和没药都是树脂，具有特殊香气，在西方常被用于制作香水、药物以及宗教场合的焚香。由于产地远在索马里半岛、埃塞俄比亚等地且产量有限，需经长途贸易方能获得，乳香和没药在欧洲价比黄金。]

尽管如此，12月初，李宣布了完工的消息。我的牛终于可以从露天的牛圈搬进它们的新宫殿了。不过，首要工作是在牛棚的地面铺一层干草。有一种专门为这项工作设计的机器，可惜我没有，所以只能自己动手，用一把叫作“草叉”的工具将成捆的干草均匀散开。那玩意儿是比铁轨还原始的工具。我干了整整两个小时，累得腰酸背痛。

接着，我像用栅门玩俄罗斯方块一样在牛棚里隔出了两个分区——肉牛区和小牛区。不能混养，免得它们夜里乱搞。不然我就得像电影《化名史密斯和琼斯》里的本·墨菲与皮特·迪尤尔一样冲进牧场。[在这部西部牛仔片中，本·墨菲和皮特·迪尤尔扮演19世纪末的一对黑帮头目，他们突袭火车、抢劫银行，一个狡猾善辩，一个枪法了得。片中有大量动作戏场面。]

但我立刻便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难题：牛群死活不肯从曾经架设电篱笆的地方通过。然而电篱笆已经不在了，我当着它们的面拆的。可它们的立场十分坚定。我正发愁的时候，风暴“芭拉”来了。

《每日邮报》已经连续数日用最醒目的标题和最歇斯底里的措辞发布预警。他们说此次风暴会将数百万人埋葬在冰封的地狱，把一切夷为平地。他们终于靠谱了一次。

雨来了，雨点大，雨势疾，伴随大风，打在人身上会疼。雨夹雪。雨夹冰雹。片刻工夫我便浑身湿透，只觉得后背有条冰河倾泻而下，冲进我的腚沟，顷刻间便灌满了我的两只长筒雨靴。就算掉进海里，我恐怕也不会比这湿得更透了。

不仅湿，而且冷。温度计显示气温只有1摄氏度，可因为阵风时速为80英里，给人的感觉就冷得多。风实在太大了，下个月我家的垃圾桶恐怕不得不去上速度意识课程[在英国等部分国家，超速行驶者通常要接受扣分罚款的处罚，但如果选择去上速度意识课程（speed awareness course）则可以免于处罚，前提是此前三年内不曾上过该课程，且警方认为对于此次超速行为这样的处理是合适的。]呢。风暴的破坏力很难用语言形容，反正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想回到屋里去，熬一锅保卫尔牌牛肉汁，然后在热浴缸里泡上一个小时。

可由于电篱笆已经拆了，倘若那群牛不小心吃了豹子胆，不顾风暴硬是往外跑，那我还得浪费半天时间去找它们。所以我不敢懈怠。哪怕天气恶劣，我也必须得把它们赶到牧场一头的大门，让它们从那里沿着一条特定的通道进入牛棚。

我本来就没抱多大希望，结果也确实证明我有先见之明。我用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牛饲料，并故意制造很大的动静，好让这些畜生知道有好吃的。可它们毕竟低头就能找到吃的，对我手里的零食根本不屑一顾。倒是其中一头跃跃欲试，总想置我于死地。

都说牛不会向后踢，但我可以做证，此话简直大谬。牛能朝任何方向踢，360度无死角地踢。它们神乎其技的腿功可以媲美李小龙，不仅更加致命，还有一股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儿。这头牛试图踢我但没有踢中，它随即把头伸到我两腿之间，而后潇洒地抬起。

这一招真是防不胜防。我被顶成了斗鸡眼，捂着裤裆跪倒在泥地上，同时又要努力推开那头畜生。但怎么可能呢？这就像试图推开威斯敏斯特教堂一样。

我想这是我经营农场以来最最倒霉的时刻了——风暴中捂着几乎碎掉的蛋蛋跪在泥里被一头牛欺负。受这么大委屈，却只是想为我很可能开不成的餐馆预备点牛肉。唉，谁能比我惨？

庆幸的是，袭击我的那头牛最后莫名其妙地决定留我一命。就在我一脸蒙的时候，它却淡定地穿过大门，走上了通往牛棚的路。其他牛迅速跟了上去。此时此刻，我一点也不像皮特·迪尤尔或本·墨菲。但至少牛群听话了。

五分钟后，全部的牛都入住了它们豪华的新家，津津有味地吃起我已经装在黑色塑料袋里，为它们腌制了四个月的美味青贮饲料。

只有一头例外。它扫了一眼田园诗般的新环境，觉得还是住在外面称心些，哪怕泥泞堆到腋窝，哪怕眼睛上结满冰霜。于是它向着一道坡岸跳了上去，又用两条前腿的膝盖拼命往上爬，直至爬到最高处。而后它像匹暴怒的种马似的前腿离地，发出一声既像牛又像狼人的长啸。那声音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叫完之后它就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这头牛眨眼便消失在黑夜中。我拖着满身泥泞和一头冰碴在外面找了一个钟头。为了给我的苹果手机省点电，我连手电筒都没敢开。可惜我怎么都找不到它。于是我只管回家，洗了个澡，到酒吧去了。

卡莱布说我做得对，因为追赶一头怀孕的母牛会导致它流产。而且他还说，那头牛跑不了多远就会幡然醒悟：“等等，怎么就剩我自个儿了？这么冷的天我跑出来干什么？我想我还是回到那个温暖的新牛棚，去找我的同伴吧。”

可它似乎从没这么想过。但它也没有乱跑，而是回到了之前一直生活的那片牧场，至今仍在那里。我试过对它动粗，试过威胁，还开着四轮摩托追过它。我甚至试过用油菜籽包衣做成的丸子引诱它，可它丝毫不为所动。

我跟詹姆斯·梅已经共事20年，我以为我对“冥顽不灵”这四个字已经见怪不怪了，然而这头牛刷新了我的认知。所以就这么着吧，我不管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等，等哪天一只獾从它身边经过，把结核病传给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