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所吃,有所不吃

克拉克森的农场2  作者:杰里米·克拉克森


克拉克森的农场

我们都认可,生命是最宝贵的东西。为了救朋友,我们愿意背弃信仰;为了救孩子,我们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有些人走得更远。他们只吃素菜,搞得自己面有菜色、骨瘦如柴,因为他们不想对任何动物的死负责。而从这里开始,有些事就变得复杂起来了,特别是当你想做个农民的时候。

上个周末,我的朋友雷吉邀请我去欣赏一头刚刚出生的犀牛——哦,对了,科茨沃尔德野生动物园是他开的——当我站在那里看着小犀牛了不起的妈妈,我不由得想到,如此高贵的生灵,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杀死它们呢?

当然,我能理解偷猎者可能穷到走投无路,为了养活他们的孩子,只好猎杀犀牛取角,因为有些白痴相信犀牛角是制造春药的好材料。可是坐在我那铺着石英的中岛式厨房里,我还是愿意相信,如果和他们换一下位置,我想我不会扣动扳机,不管我有多穷。

像我这样感情丰富的人还怎么当农民?我每天要干的就是照料我那群牛,不让它们饿着冻着,这样在不远的将来,我就能把它们宰了换钱花。不,等等。实际情况比这还要恶劣,因为我不会亲自动手,而是雇个杀手替我宰了它们。

说来也怪。我是个热爱动物的人,尤其爱鸟类。可我又特别爱吃烤牛肉、鸡肉、鹅肝酱、鲟鱼仔、牡蛎、猪肉、火腿和培根。更搞不懂的是,我能毫不犹豫地开枪打死一只鹧鸪,然后就着豆芽菜和土豆泥把它吃掉;可我绝对不会朝一只和它同样美味的丘鹬[丘鹬,鸻形目鹬科丘鹬属鸟类,广泛分布于北美洲、欧洲和亚洲大部分地区。体形矮胖,腿较短,喙较长,羽毛以黄褐色为主。]开枪。为什么呢?不清楚。

我一直有种看法,即我们真心在乎的动物只有三类:可爱的、庞大的和好吃的。比如《侏罗纪公园》里的爱登堡,他可不会在乎棘鱼的死活。当然,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和混乱。

我会非常乐意地朝一只灰松鼠开枪——我也确实这样干过——但换作它的红毛表亲(红松鼠),我却连它们的一根胡子都不忍心折断。我不会伤害水獭,但我会非常高兴地用脚踩扁獾的脑袋。虽然农场上的小鹿经常毁坏我的林地,但至于要不要请人过来超度它们,我还是会纠结万分。

我想每个人都面临着类似的矛盾。即便最纯粹的、满嘴和平与爱的素食主义者,遇到围着他们的脑袋嗡嗡叫的黄蜂,恐怕也会毫不犹豫地用他们手里的《社会主义工人报》[《社会主义工人报》,英国社会主义工人党出版的一份周报,创刊于1968年,至今仍在出版发行。]拍死它。度假住酒店的时候,他们出去用餐前也会用灭害灵喷一喷房间。即便他们已经高尚到不会做这种事,我也敢打赌,倘若他们快被鳄鱼吃掉的时候你开枪打死了鳄鱼,那他们也必定会对你千恩万谢的。

我不由得想起上周的一件事。播种的时候,卡莱布发现有只老鼠钻进了播种机的机架里。作为一个正经农民,他半点都没放在心上。由于快要变天,他催促我别管老鼠,赶紧开播春大麦。可一想到有只老鼠困在机器里,我怎么忍心把这个庞然大物——它像一座石油钻塔,而且更大更复杂——开到地里并展开机架呢。那小东西肯定会没命的呀。

卡莱布感到震惊,他说整个农场到处都有老鼠夹子,那又算怎么回事?他说得很有道理,我难以反驳。可我还是不忍心,于是在他接连不断的啧啧声和一遍又一遍“看在上帝的分上”的感叹中,我找了一根长长的软管,小心翼翼地插进机架,直到片刻后那小东西掉下去,然后飞奔着去找最近的掩护——它竟然躲到我的拖拉机后轮下面去了。

我趴在地上,看到那可怜的小东西藏在轮胎花纹的沟槽里。随后我分析了一下眼前的形势,结论和卡莱布几分钟前说的一样——我根本没办法赶走这只老鼠。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卡莱布不耐烦地问。“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办吧,”我回答说,“我要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专业的半坡起步。”说完我爬进驾驶室,把42个挡位都扒拉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按下按钮,升起6米宽的条机。

问题随之而来。那台3.5吨重的机器刚一离开地面,我的拖拉机便瞬间被它往后拖了9英寸。该死的9英寸。嘎嘣脆的9英寸。那老鼠肯定活不成了。我又是惊恐又是内疚,脸一下子白了。让我感觉更糟的是,卡莱布站在一旁,摇着头说:“你这样子真不像个农民。”

他说得没错。这只小老鼠即便活着,说不定晚上也会成为猫头鹰的夜宵;现在只不过是变成一坨腐肉,让红鸢捡个便宜。所以我大费周章地折腾半天,到头来只是浪费了春大麦的播种时间。

怀着沉重的心情,我踩下离合器,准备起步。我心里很清楚,车轮只需转动四分之一圈,我就能看见那个红色的小肉饼了。但实际上根本不用走那么远,拖拉机刚往前挪了一英尺,那小老鼠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嗖地蹿了出去。那速度恐怕有每小时2000英里。它似乎打算穿过农场,只是命不好,迎面遇上卡莱布他弟弟抱着一堆喂牛的草料转过拐角。他看见老鼠,当即做出了一个正经农民都会做出的本能反应。他抬起那只12码[英国的男鞋12码约等于中国的46码。]的大靴子,一脚踩了上去……

但他没踩着。

我欣喜若狂。实际上,从开始务农以来,我前所未有地清楚认识到自己是个“城巴佬”。你会每天操心在莫德福德郡害死了多少只老鼠,就像卡车司机担心有多少飞虫会撞到他的挡风玻璃上一样,或者一个乡间漫步者因为惦记自己散步时踩死的蚯蚓而焦虑得睡不着觉。

在动物的问题上,我们每一个人都有不同的态度。有些人如库尔特·祖玛[库尔特·祖玛(Kurt Zouma),法国足球运动员,曾因虐猫事件受到动保组织的抨击,并被法院判处禁止养猫五年。],有些人如克里斯·帕卡姆。还有些人像我,既愿意精心照料一只小刺猬,使其茁壮成长,也不介意亲手熬一锅丰盛的炖肉。

从开始经营农场那天起,我就变成了一个非常矛盾的人。尤其是昨天,我花了一整天修理120码长的树篱,好方便鸟儿在上面筑巢,可到了晚上我又打鸽子去了,因为它们一直在偷吃被跳甲糟蹋剩下的油菜。

素食主义者肯定不会赞同我的做法,因为鸽子的生命同样宝贵。但如果坐视不管,我将来就没有油菜籽可卖,到时候人们又得用棕榈油,这对全世界的红毛猩猩[红毛猩猩,主要分布于马来西亚和印尼的婆罗洲以及印尼的苏门答腊岛。为了种植油棕以获取棕榈油,红毛猩猩栖息的原始雨林被大量砍伐,种群数量急剧减少。]来说都不是好事。在我看来,它们的生命比这些会飞的老鼠要高贵得多。

我想这才是我需要记住的:所有动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动物比其他动物更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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