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热狗
8

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瑞弗把车停在打表计费区,正到处翻找零钱的工夫,突然想起他今天开的是何的车,于是干脆不找了。他环顾四周,远处建筑的轮廓在黄昏中若隐若现。他身旁的科依然戴着耳机。科睁着眼睛,但双眼无神、目光呆滞——要是换成别人,瑞弗肯定认为是嗑大了。

瑞弗怀疑科并没有嗑药。毕竟对他来说,保持正常状态已经很勉强了。

他再次做出“摘掉耳机”的手势——这是跟科打交道时必不可少的手语——然后说:“现在真的到斯劳了,多少有点滑稽。”

科盯着他。

“我以后再解释。你没问题吧?”

“有问题。”

“具体是什么问题?”

科想了想,然后说:“都有问题。”

“呃,只要你这次别冲任何人开枪就行。”

“我没枪。”

“行吧,我希望得到的是你的承诺。不只是你没有作案工具。”

瑞弗并非料定接下来会发生枪战、暴力和流血事件,他只是觉得至少应该有人提出这种可能性,毕竟此行的目的至少在名义上是为了阻止潜在刺杀。最起码不能让凶犯顺利得手。可现在旅程已经结束,那种可能性再次遁入幻想的领域。下等马们的生活中从未发生过任何令人兴奋之事。哦,好吧,前不久确实发生过一起枪战,那个疯子在斯劳屋到处开枪,但除此之外,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日复一日的苦力。而他们此时身处斯劳的事实,更将这一点凸显得淋漓尽致。他此前从未到过斯劳,关于这个地方,他唯一所知便是,它距离伦敦如此之近,最终却仍然被人遗忘。关于此地还有一首提到炸弹的诗歌流传于世[此处指的是英国桂冠诗人约翰·贝杰曼(John Betjeman,1906-1984)发表于一九三七年的诗歌《斯劳》(Slough)。诗歌表达了对于推进工业化进程中的斯劳镇的厌恶之情,并表达了希望斯劳镇被炸弹夷为平地的愿望。],不过瑞弗不愿过度解读。

“我们应该四处看看,”他说,“熟悉一下环境。”

“看看有没有一群人穿着印着阿伯茨菲尔德小队字样的T恤?”

瑞弗看了他一眼。

“还是坐在麦当劳,享用一份恐怖分子开心乐园餐?”

也不是不行,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吧?“是,差不多。”

“集会在什么地方?”

几条街外,步行两分钟的距离。科双手插兜,看起来像一个被迫参加远足的少年,只不过——瑞弗注意到——他的两只眼睛一直没得闲:将周围的环境看了个遍,无论是车辆还是行人。瑞弗感到,他永远在为最糟糕的情况做好准备。瑞弗不知道的是,万一最糟糕的情况真的发生了,他究竟会做出什么事,不过雪莉一直在强调他随身带刀这一点。好在他们俩现在至少有一个手里有家伙,而万一一群准军事化的疯子出现,一把小刀又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个问题最好还是不要深究。瑞弗提醒自己,那种事未必真的会发生:即使科言之凿凿,而他们现在身处此地也全是拜他所赐。

会堂看上去像是一所小学:有着红砖墙、绿色的窗户和管道。会堂外是一段矮墙,上嵌铁质栏杆,大门足以供车辆进出。驻守现场的是私人安保公司警卫,他们的制服远看郑重其事,但腰带上乱七八糟的累赘太多——对讲机、手电筒、轮胎修补工具——让你没法把他们当回事。不过这也许只是他嫉妒心作祟。毕竟相比之下,作为安全局的正式一员,瑞弗本人的分量却只能与超市里收拾手推车的杂工不相上下。

科说:“正在看未来的自己吗?”

“现在就毙了我吧。”瑞弗说完才意识到对方是科。

“别担心,你应该不会变成停车场服务员的。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那已经算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了。”

科突然会说话了倒是好事,不过瑞弗却恨不得他闭上臭嘴。

“我们分头行动,”他说,“别让阿伯茨菲尔德小队有机会在周边踩点。”

那就怪了,他心想。

不过还真别说,比这奇怪的事也发生过。

数公里之外:稍晚的另一场公众集会。

图书馆位于街边,从远处看去与其他任何城市建筑无异:卫生中心、风月场所和税务局。门上张贴的传单宣告着当晚的活动。扎法尔·贾弗里将就社区面临的重大问题发表演说,并回答关于市长竞选的问题。传单上的一张小照片佐证了路易莎关于贾弗里颇具魅力的印象。会场房间后面摆了几排座椅,再后面还有几组独立的书架。尽管活动还有三十分钟才开始,但有些座位上已经坐了人。走回停车位的路上,她打量了一遍停在路边的其他车辆。所有车都是空的。停车场里也有空位。路易莎想着是否需要拍张照片,发给身在伦敦的同事们。

雪莉回到车上,双手抱胸坐着。尽管戴着那副墨镜,但她莫名其妙地酷似一尊佛像。“我今天到现在只吃了一堆软糖。”她说。

“那是谁的错,你还记得吗?”

“我们本可以找个服务区停车的。”

“我们还本可以吃顿烛光晚餐呢,”路易莎说,“只是我当机立断,决定以任务为先。”

“谁说让你负责了?”

开我的车,当然得我说了算,路易莎心想——不过她没说出来。如今,与雪莉吵架这件事仿佛遇到了一堵砖墙:要么一头撞上去,要么绕着走。

于是她说:“贾弗里的演说半小时后开始。计划时长四十分钟,然后是二十分钟的问答环节。我们一个人进去,另一个在外面……”

“保护外围?”

“我正努力不用那个词。”她承认。

“那确实不是一个女人能单枪匹马干得了的。”雪莉说。

“是啊,不过我没说那是个理想方案。但终归是个方案。”“你带武器了吗?”

“没带。你带了?”

“要是我带了就好了。”

“后备厢里有把扳手。”

“归我了。”

手拿扳手的雪莉——路易莎心想:呵,这样的角色一定得争取到自己这边。她或许看着像一尊迷你佛祖,可她对于和平、和谐什么的却拥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不过不得不承认,她的确超度过几个毫无防备之人。

她掏出手机,用谷歌地球查了一下。“似乎没有后门。楼后面紧挨着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写字楼。”

“房顶呢?”

“看上去好像就是一个房顶。有个天窗。”

“他们看着不像是那种会隐秘行事的人啊。”

所以在雪莉看来,从天窗天降神兵属于隐秘行事:有意思。那她们俩现在做的这又算是什么呢——路易莎心想——从刚才开始她一直克制自己问出这个问题的冲动。犯下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凶犯没有劫走一个人质,他们只是无所顾忌地播撒子弹。挥舞着扳手不会让他们望而却步。何况雪莉和路易莎两个人只有一把扳手。

不过此行本就是赌万一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况且如果一味回避风险,谁也出不了斯劳屋。她当初加入安全局,不是为了坐在桌子边上整理图书馆用户名单的。何况尽管大多数任务都是重兵压阵、全套防护,过程中也难免碰到意料之外的时刻,需要依靠你的训练,以及你在特工培训学校的地垫上或者索尔兹伯里的平原上锤炼出的一身本领。举起双手,躲在角落里避风头,还不如干脆当个平民。至少像现在这样,等到最终回顾职业生涯,她可以说自己上过前线,也做好了准备。换言之,是案头工作耽误了她。

尽管如此,她俩还是只有一把扳手。

不过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

“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雪莉说。

……好极了。

“谢谢你。你有什么预感吗?”

“不是,我的胃在痉挛。我真的需要吃点东西。”

“雪莉——”

“来时路上有家外卖店。刚才转弯之前路过了那里。”

人们已经陆续到场:心怀公益的人士三五成群地前来感受政治气氛;一对老夫妇拄着拐杖;另一对可能是学生,其中一个抱着一摞传单。

“没时间了。你不吃也死不了。”

“你说得倒轻巧。”

“这是任务啊,雪莉:不是放假。”

“我敢肯定兰姆一定会同意的。”

“兰姆现在不在。我不同意就不行。”

“我才不听你发号施令呢。”

“你可以不听,但我可以让你走回伦敦。”

“我可以坐火车!”雪莉咆哮着。

她竟然想起了火车!实在令人无语。

“现在,”路易莎说,“行动已经开始。我们中有一个人需要进入会场监视观众。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们如果能在坏人行动之前找出他们,阻止他们的成功率就会更高。所以,你现在是要在这儿发牢骚,还是继续执行计划?”

雪莉嘟囔了一句什么。路易莎假定那是赞成。

“你想进去,还是留在外面?”

“我想要那把扳手。”雪莉说。

“就在后备厢里。”路易莎告诉她,然后便挤进了图书馆里的人群。

“我需要抽根烟。”金博尔告诉他的妻子。

“不,你不需要。”

“我不抽一根就撑不过去了。”

她翻了个白眼。“你已经戒烟了——公开戒的,众目睽睽之下。‘如果再有人看见我叼着一根烟,就不要给我投票。’你自己的原话。”

“呃,是,可是我不是那个意思。那又不是选举的承诺。”

其实他转念一想,他或许应该坦承那确实就是选举承诺。只不过只有小孩子和白痴才以为他会遵守诺言。

“这种事你已经做过上千次了。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他觉得自己可以对她直言。向她解释,他要在台上请支持者们接受他真实的自我。如此之后,他或许还可以透露自己其实并未戒烟,然后顺带得到大家的原谅。反正到了那个时候,观众们的重点也不会放在抽烟这件事上。

可如果他现在就坦白,然后她提出质疑——她一定会的——他就会像淋了雨的杯子蛋糕那样彻底崩溃。他需要她的支持,而为了得到她的支持,他必须给她呈现出某种既成事实。接着便是需要独自消化的艰难时刻,可在公开场合,别无选择的她还是会给予他最大限度的支持。除非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不会的。他相信她绝对不会抛弃自己。抛弃他虽然对她也有好处,但与丈夫并肩作战定能带来大量版面,以及足够她写一年专栏的素材——何况她真的爱他。所以还是应该采取这个策略。

“现在是关键时刻,”他说,“无论对你还是对我。”

此言非虚。

“我们要保持冷静,”她告诉他,“这样就好。按惠兰的话做事不是世界末日,丹尼斯——不过是一时的挫折。”

他还是得抽根烟。

“你要是被人看到了,”她说,“我就再也不借你马诺洛了[此处指知名设计师马诺洛·伯拉尼克(Manolo Blahnik)设计的高跟鞋。]。”

这表示她同意了:她那双马诺洛他这辈子都穿不进去。

他用手指敲了敲,确认香烟和打火机都在胸口的口袋里,然后走出他们征用的那个房间,找到一个顶着一摞塑料椅子经过的志愿者。

“这个地方有后门吗?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

还真有后门。

瑞弗在会场所在的街区以及旁边的一个街区转了转,熟悉周围环境。有一次他看到J.K.科就在前面的路口过马路,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不禁摇了摇头。即便是眼下他试图让自己相信自己做的事有意义的时候,下等马生活的现实依然挥之不去。他的同事们大多百无一用,问题缠身的程度甚至堪比艺术学校的学生,而不像是安全局特工——或许路易莎是个例外。当然,还有他自己。永远要记住的一点:瑞弗本人没有过错。

会场前停着一辆电视转播车,那或许是一群武装疯子的绝佳藏身之处,不过瑞弗越是仔细观察,越觉得那就是一辆电视转播车。大多数伪装顶多做到车侧面贴个标识,车上的人戴着鸭舌帽、手拿夹板;可是这次,有两个人拖着一根超长的线缆走进会场的防火门,车里还放着足够拍摄一部《哈利·波特》电影的设备。当然,如果你要在政治集会现场成功执行刺杀计划的话,或许就应当如此行事:把车辆乔装打扮一番,装满看上去货真价实的设备,然后停在目标附近蛰伏待机。不过瑞弗并不这么想。在村庄街道上肆意开火,或者在火车上丢下一枚土制炸弹;把管状炸弹扔进企鹅围场——这怎么看都像是一群漏网的疯子所为。他觉得,他们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一次筹划缜密的攻击,倒不如说是一次求胜心切的心血来潮之举。假扮媒体专业人员,预先准备所需的各种文书凭证,定然会让他们力不从心。

他又观察了一会儿,等待着足以证明眼前这些都是假象的迹象,然后便离开了。

不远处,一栋楼房四周搭满了脚手架:大楼上半部分刚刚粉刷一新,下半部分则布满污垢和路过车辆溅起的泥痕,外立面经过多年的城市生活已经被侵蚀。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路,延伸的脚手架增加了行人通过的难度,而小路尽头则是一片被大号移动垃圾桶占据的区域。大楼里有人的痕迹——上层的窗户中有灯光射出——但楼顶垂下的防水布给人一种荒凉废弃之感。瑞弗走到小巷尽头,看到那里空无一人,然后折返回主路。

他回头再看那栋楼时,突然想起了斯劳屋。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二者都有一点忧郁及一点不屑:都是那种如果你在其中工作,一到家就会迫不及待地给自己倒杯酒喝的地方。二者的不同之处则在于,有人愿意花钱费力重新粉刷这栋楼:即便它无法拥有光明的未来,至少也能有一件全新的外套来掩盖不堪回首的过去。而此时,他的内心感到一种熟悉的崩溃感觉。名义上他是这个国家的保护者之一,但实际上他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无人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被派出斯劳屋执行任务的次数,掰着指头就数得过来:不包括给兰姆取外卖。这并非他想要的生活,也绝不是他的外公想让他过上的生活。

所以,假如短时间内仍无起色,他就会辞职。做什么都比现在强。夜幕低垂之时,站在脚手架旁,瑞弗做出了这个决定,可他并未如预期那样感到一阵轻松,反而因此倍感失望。仿佛他心中有什么东西泄了气。

哎,他心想。接着又改成了:该死。然后他绕过挡路的金属柱,走回了会场,而此时会场门外,准备入场的人已经开始排队。

他好奇科这会儿去哪儿了。

雪莉目送路易莎走进图书馆,等了十分钟,然后又等了十分钟,才动身去买薯条。因为假如她是路易莎,想要抓雪莉一个现行,一定会按照那样的时间框架来行动。假如她是路易莎,一定能抓雪莉一个现行;不过既然她是雪莉,等不到人群散开,她就会拿着薯条回来了。

她朝着外卖餐厅的方向走了一半,突然想起口袋里那包可卡因。

已经六十三天了,天色阴沉,夜色将至。过不了多久,就能撑到六十四天了。然后又怎样呢?坐等数字变大不会给她带来任何乐趣,可她脑海深处还是有一个声音喋喋不休地提醒她,如果计数清零,多少感觉有点……失败。仿佛她立志做某事却半途而废。仿佛她无法更进一步。

但是,谁也不会那样想,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她现在独自一人,每晚可以大嗨一场,只要第二天早晨能出现在斯劳屋,生活就会一如既往地缓缓向前。因为她没有毒瘾。她确实吸食毒品,但只是为了找点儿乐子。至于她最终找的乐子有多大,谁也管不着。

如果她真有成瘾问题的话,那这连续六十三天的纪录是怎么来的?

一批鳕鱼肉刚刚被放进炸锅,于是雪莉点了一个热狗等着,边吃边看着炸锅里油花飞溅、发出嘶嘶声。她记得曾有一次坐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自动洗衣房里,盯着滚筒里的衣服像海豚一样忽上忽下。她那天看出了神,可能一直坐了几个小时。那样的事她当时做得出,现在的她却绝对不会。如今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这一长串灰色时刻,仿佛斯劳屋的情绪透过墙壁溢出,感染着各处的万事万物。

最终谁也逃不过下等马的诅咒。它将榨干他们的精力,让他们萎靡不振。

她点的餐上了。她手里抄着一只塑料叉子,嘴里嚼着热狗走出了餐厅,心想假如马库斯还在,他会对她这段自我约束的清醒期作何评价。他大概不会说什么。他或许会点点头,或许会摆出某个充满男子气概的架势,让她别忘了尽管他现在跟她一样坐办公室,但他年轻时能一脚踹开一扇门;而她看到他点头会感觉很棒,感觉自己正在正确的轨道上。可是转念一想:去你的吧,马库斯: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何况他这一生也并非平稳顺遂,全无困扰。去年下半年他过世之前,他往老虎机里扔钱的那个劲头,就仿佛他找到了永生的秘诀一般。

不过这薯条[原文为“chips”,亦有“筹码”之意。]还真不错啊。

她回到车旁边,发现路易莎并没有再次出现,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她决定站着吃,把车顶当作高桌用。要是把车里弄得一股味道,那路易莎肯定跟她没完没了。她举起那把约五厘米长的叉子扎进鳕鱼块——这家伙用起来很不顺手——成功地将一大块鳕鱼送进嘴里,然后突然想起来她的任务是“保护外围”:哦,是哈。她一边嚼着嘴里的鱼,一边绕过路易莎的车,走进安静的小路,快速扫一眼路边停泊的车辆。一切都一如刚才。

除了一个例外——正要回去继续露天晚餐的雪莉心想——约一百米外有一辆面包车。五分钟前它在那儿吗?

它不在。

科看到卡特怀特朝会堂的方向走去,于是走进一家商店的门廊躲了起来。他感觉这里并不需要他。我想我们有麻烦了——他是这么说的——这也是他的心里话,只是他并不认为麻烦会发生在这里。那概率相当于外星人在那边大楼的脚手架上降落,或者那个搞笑的美国总统停用推特。

不过在大局方面,他确信自己是对的。

他戴上耳机,开始收听头条新闻播报:幸存企鹅的最新情况;一女子被发现死于伦敦家中。不久之前,这还是他做不到的事:他唯一能忍受的是没有曲谱的钢琴曲;即兴的旋律让他仿佛划艇过后水中漂荡的一片树叶。但那种感觉正慢慢褪去,而这一切都始于他朝着那名杀手的胸口连开三枪。减压的方式真是千奇百怪。朝人连开三枪显然不会出现在自助书籍里,效果却无可指摘。

无论外界发生什么事,无论背景里沙沙作响的是什么白噪声,他的大脑都运转正常,所以没错,他确信自己是对的。提取书面信息是他素来的能力:回忆一页纸上文字的形状、段落的排布、某句话在书中的位置。“水源”这个吉卜林式的短语,在他的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无论是什么人把炸弹扔进了多布西公园的企鹅围场,他们遵循的定然是科曾亲眼所见的步骤指示,而在那个方案之下,一盘大棋正在悄然进行。这一切的目的,都是为了揭开幕布,将幕后的庞大机器展现在世人面前。他们意图揭示,他们的袭击计划,恰恰出自这个国家——或者说其秘密分享者——之手。而一个国家的秘密分享者,也守护着这个国家的灵魂。

想到此,他离开商店门廊,沿着街道往前走,拐进了正在施工的大楼与旁边建筑之间的一条小巷。小巷尽头挤着几只大号移动垃圾桶,此外再无通路。他刚要掉头折返,发现脚手架上装着梯子。好吧,他心想。他可以在上面俯视街道的情况。卡特怀特定然会打来电话问他在干什么——他只要回答“保持监视”就能让他闭嘴。而且居高临下,他可以安全无虞。他连爬两段梯子,来到了距离地面九米高的一段走道。脚下的木板微微塌陷,不过还没到让人感到危险的程度。只是略微有些摇晃。兰姆说他恐慌发作,是没错,可让他恐慌的是人。他并不怕高。实际上,大多数东西他都不害怕,只要别牵扯上具体的人。

第二段梯子的顶端放着一只盖了盖子的油漆桶,或许它根本就不应该放在那个位置。科绕过油漆桶,靠在一根横杆上,朝下面的街道望去。

水源。要是在总部,他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或者统计上的概率支持自己的假说。可在斯劳屋,他只消说服杰克逊·兰姆。不过,兰姆毕竟曾深入敌后,依然能读得懂大祸临头时的不祥之兆。人人都在谈论间谍街——地下世界的生活——但兰姆真真切切地一直在那里战斗到惨淡的终局,经历过一步错判就将万劫不复的考验,他能分得清自己听到的东西孰真孰假。当然,这并不是说他不是个死胖子,只是他这个死胖子,任何人都不能小觑。

不过这一切都并不意味着此时此地将证明科的正确,或者远在伯明翰的盖伊和丹德尔能撞上大运。扎法尔·贾弗里和丹尼斯·金博尔不过是模板建议刺杀的一类人中的区区两例:最终遇刺的也可能是别人,而那人的死必将导致举国震动,引发程度各异的哀伤、不安或者欣喜。暴民宣怒于街,权贵密谋于室。经过持续多日的吵吵嚷嚷和媒体头条的煽风点火之后,那群小丑将择机披露他们执行的究竟是何人制定的策略,而到了那时,这座纸牌搭起来的房子也将轰然崩塌。

这些人是谁根本无关紧要,他心想。俄罗斯人或康沃尔民族分离主义者,随便什么都没关系。与他们的身份相比,更重要的是他们要表达的观点:这个永远要占据道德高地的国家如今遭袭,完全是自食其果。

这时,他看到了下面的丹尼斯·金博尔,他绕过脚手架,正匆匆地走向堆放着移动垃圾桶的地方。他好奇丹尼斯·金博尔在做什么。

到场人数不算少:一共五十二个,比她预想得要多。不过她从未参加过这种关于地方问题的公开论坛。贾弗里正在讲话,陈述着哪些可能是挑战、哪些可能是机遇——他反复强调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态度问题。而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身上确实有着某种独特之处。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可以称之为魅力。不管那是什么,他竟然愿意在没有媒体报道的情况下,在一座地方图书馆里展示自己的魅力,这已足够惊人;他似乎真心实意地在乎他所说的东西,而面对现场观众提出的从居民停车到图书馆的命运——可能要关门大吉——等各种问题,他没有丝毫躲闪之意。对于这座图书馆的关停,路易莎本不该感到欣慰,不过现实是,她已经在脑海里的表格上将它划掉:至少她不用研究这座图书馆恐怖主义图书区的借阅数据了。

她认为从现场观众里突然窜出一个刺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有一名警官藏身观众中:身着便衣,大概没带枪——这个国家自从阿伯茨菲尔德事件以来便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但那毕竟是一场无差别的杀戮,并且没有迹象表明政治人物此时面临着更大的危险。但贾弗里毕竟是一位国家级名人,并且还是一位穆斯林:这两个身份总有一个能让某些人眼红。警队一只眼睛关注维护自身声誉,另一只眼睛自然要放在当地的名人才俊身上,所以观众里肯定会有一位警官,路易莎猜测要么是前排那个亚裔女性——不算强壮却精明干练,如果你知道应该观察哪些迹象的话——要么就是她左手边隔几个座位的那个竭尽全力不表现出无聊的大块头男子。观众席里可能还有两个贾弗里团队的成员:年轻,一男一女,高度警觉,非常专注。最初见到时,路易莎把他们俩视为最可能的刺客,她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后来那个男的欠身帮助一位老太太放包,路易莎这才放松下来。恐怖分子相貌各异,不过帮助老人一般不是他们会干的事。

她希望外面的雪莉这会儿没有睡着,不过更可能的是,她早就溜出去找吃的了。她想出去看一眼,但转念一想似乎不值得费那个劲:雪莉定然我行我素,并且她大概不会喜欢批评。于是路易莎只能一个人坐在观众席,想了一下才记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之前在斯劳屋的时候,这似乎是个值得放手一搏的计划;而到了此时此地,她所做的这一切似乎又只是为了离开斯劳屋。麻烦的是,她现在身在伯明翰,回家还要开两个小时车,身边还坐着一个铁定一身薯条味的雪莉。

这一行光鲜体面,谁说不是这样你都别信,她想。

贾弗里越说越带劲,大都是关于英国脱欧及其对当地制造业的影响之类的内容。路易莎靠在椅背上,不时留意着门口。不久可能就有人端着枪冲进来,试图杀掉这个男人:可能性不大。并且万一真有人冲进来,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做点什么。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心想。

溜出去偷偷抽一支烟,让人格外神清气爽,金博尔心想。这让他回想起学生时代的一些熄灯之后的越轨行为:有些友谊就是在这样的冒险中建立的。

与满是灰尘的会场相比,外面的空气十分清新。天色渐暗,入口处开始排队——这样的场面总是让人感到心满意足——准备入场的观众只能看见模糊不清的灰色轮廓,不过他还是决定再转过一个街角。那些灰色的人影都带着智能手机,而智能手机标配的应用程序总带有一种装腔作势的新闻责任感:他只要在这儿点着一根烟,抽不了两口就能上推特热搜,相当于被校长薅着领子示众一样难堪。他只有十分钟时间,不能再多了。他要平复心情,整理想法。哦,是整理思绪[原文中金博尔先想到的是“compose his thought”,但这个词一般多用复数形式,即“compose one's thoughts”,因此金博尔此处做了自我修正。]。在头脑中把对支持者的讲话演练一遍。

是的,支持者,他现在也有支持者了。他没有几个真正的朋友,盟友倒是有一些,但毕竟不是一回事。就连多迪也不例外。尽管没有她他就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他足够成熟大度地承认这一点,并有意地不时提起——但她能算作他最好的朋友,也只是因为几乎无人与她竞争。“唯一的朋友”或许同样贴切。在这种情况下,他即将采取的行动:在摄像机镜头前展现真实自我就变得更加危险。因为尽管多迪最终会支持他,但她一定会因为他事先没跟她商量而大为恼火。她有自己的事业,而支持丈夫自我表达的权利或许需要她改变自己之前的主张,尽管作为一个拥有鲜明观点、六位数薪资合同和两名年轻写手的专栏作家,出尔反尔算不上什么新鲜事,不过她依然需要一些时间提前做好准备。所以没错,他将迎来一场他并不愿意面对的暴风骤雨。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若非如此,他将永远成为安全局的傀儡。他只要对克劳德·惠兰的施压妥协一次,就可以跟政治独立的念头彻底吻别了。所以,这样看来:

· 这是他需要做的,所以

· 他要这么做,并且

· 去他妈的鱼雷[“去他妈的鱼雷”表示不顾显而易见的风险或者危机,继续推进既定的任务或者行动。这句话据称源自美国内战时期美国海军上将戴维·法拉格特(David Farragut,1801-1870)的名言“去他妈的鱼雷。给我全速前进!”]。

情况已经梳理清晰。金博尔感觉好些了:不过他还是得抽根烟。

他快步走进一条小巷,没等走到尽头的空地便抽出一根烟塞进嘴里。有本事就在这儿抓到我,他心想。假如真有人撞见他像夜猫一样围着几个移动垃圾箱鬼鬼祟祟,他们又会做何感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烟气升腾,直入脚手架,学生时代遗忘已久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如洞穴笔迹一般映入他的脑海。当时他们三个人藏在体育馆后面,你一口我一口分享一根烟。那个画面转瞬即逝,但他心里不禁升起疑问:那些老兄怎么样了,他们姓甚名谁,现在过得怎样?无论境遇如何,他们都能在明天的报纸上读到他的消息,或者在今晚的电视节目上看到他的风采。脱欧英雄承认怪癖倾向。无论他如何尝试,这个头条标题依然挥之不去。异装癖者改旗易帜。他摇摇头,然而为时已晚:他计划的恐怖之处已经完全显现,他再也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宣布自己最私密的小毛病——他真的要这样做吗?为了不受克劳德·惠兰的要挟,而纵身一跃跳入火坑?这肯定是疯了。因为他要畏惧的并非惠兰,甚至不是媒体,毕竟媒体一贯是那副德行,无论什么料全都来者不拒。不,如果他胆敢揭露自己的真面目,必将对他群起而攻之的,恰恰是他的支持者们。他刚才都在想些什么?

他感到脖子上冷汗直冒,因将将逃过一劫而倍感放松。刚才的计划不过是愤怒之下的虚张声势。还有宏伟的未来等待着他,不容他一怒之下自毁前程。所以是的,好吧,他会照惠兰说的做。反正长期来看,两者也没什么差别。他今晚不能宣布扎法尔·贾弗里与一个地下掮客的交易:固然无法通过曝光首相顺从的穆斯林来达到动摇首相地位的目的,但谁也不能阻止历史前进的脚步——这件事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如果丹尼斯·金博尔不能做那个揭穿真相之人,他至少还可以站脚助威、煽风点火。事到终局之时,你在现场:归根结底那才是重要的。但政治中,最重要的便是时机:该死,你甚至能把老二塞进死猪嘴里然后全身而退,只要时机把握得好加上不知廉耻,不过这对于伊顿的学生来说是与生俱来的本事。他差点儿就忘记了这一点,好在他最后时刻悬崖勒马,多亏了抽烟这个神圣的习惯:假如不是他溜出来,利用尼古丁的冲击让自己的大脑重归清醒,他或许依然执迷不悟地认为众目睽睽之下自我暴露是正确的选择。天哪,到时候多迪还会抓住这件事唠叨地骂个没完。

算了,他心想,既然他隐瞒了这么多事,偶尔抽根烟有什么大不了的?为了证明这个令人欣慰的想法是真的,他用手中还没熄灭的烟头又点着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抬头透过脚手架的不规则四边形望着天空。等他收回视线,才注意到小巷口似乎有一个不怀好意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雪莉站在车边,将外卖包装挪到车顶,若有所思地吃着,小心翼翼地不透露出正在执行任务的迹象。那辆面包车车尾对着她,里面没人出来,但雪莉觉得她观察到车晃动了一下,仿佛有几个人在车里移动。不过很难说清。一位迟到的听众匆忙从她身边经过,冲进了图书馆鞋跟踩在人行道上咚咚作响。会场大门打开的一刻,里面传出一阵笑声。那是本地的政治人物,正在取悦他的民众。

那辆面包车车身是灰色的,但一些部位颜色稍浅,可能是最近刚刚喷涂过,有些地方喷得不到位,车牌则完全处于雪莉的视线之内。她想着要不要拍张照片,但转念一想,那样还不如举着一面红旗、挥舞着胳膊上蹿下跳。她提醒自己:表面上漠不关心地看着就够了。可以环视周围环境,但是不要一直盯着面包车。你现在是在一个初夏的夜晚吃着炸鱼薯条,这样的事情很自然:任何时候都可能发生。

其他事情也会发生。昨天晚上她还趴在何的房子外面,躲避某人朝他开枪:可能是车里的那伙人中的一个。今天早上她还在头发里发现了砖块的碎屑,那就是前一天发生的事情的证明。然而除了瘀青的脸颊之外,一切都感觉像是从别人的回忆录里摘出来的章节。马库斯曾经跟她聊起过这种现象:记忆中的惊险场面会让人有一种疏离之感,仿佛自己的亲身经历是从电视屏幕里看来的一样。正因如此,你才会想要不断重温。他说,与其他快感一样,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是没法假冒的。

这种事情马库斯懂得特别多,如果站在这儿的是他而不是雪莉,他一定能想出一个方案。

而这个方案,首先就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假设那辆面包车毫无威胁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万一弄错就是灾难。所以首要的问题就是:他们能认出她吗?他们是不是正透过窥视孔看着她,准备在冲进图书馆之前先把她干掉?还是说昨天晚上天太黑了,雪莉只是兵荒马乱中的一个移动的目标?他们的子弹全都打高了:那是因为他们故意没瞄准,还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射术不精?当然,她重心确实低——说白了就是“矮”,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打偏了。体型与众不同还是有好处的。

可万一他们提着枪从面包车里冲出来,这些都没什么用。

她吃了一根薯条,仿佛很享受地点了点头——她现在的每个动作都有观众——然后一边点头,一边绕到车后,打开后备厢。无论那帮人是否在窥视她,他们定然是看不穿铁皮的,也自然看不到她在路易莎的破烂里翻找一床旧毛毯、一只镇酒冰壶和登山靴:她终于找到了藏在毛毯下面的扳手,顺势塞进右边的袖口。然后她僵直着胳膊,合上了后备厢盖,回到车边继续吃东西,她的右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用左手拿起薯条和鱼块往嘴里放。看我的吧,马库斯,她心想,并在脑海中想象他对她说:“上吧,姑娘。”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待合适的时机。

他不知道科去哪儿了,电话也没打通。这大概是因为那个蠢货不接电话,而不是因为——比方说——那个蠢货围住了刺杀小队,正忙着大显拳脚、没工夫接,所以瑞弗也不会过于激动,只是科是个蠢货这一点说多少遍也不会觉得厌烦。此时已经座无虚席的会堂里,有一种等待果实落地的期待氛围。瑞弗猜测,看这阵势,丹尼斯·金博尔是要发表什么重大声明:宣告他即将重返阔别多时的政党;而在很多人看来,这次破釜沉舟的浪子回头意味着金博尔将对党派领导大位发起冲击。尽管瑞弗承认自己在政治问题上并非专家,但在他看来,此事的意义跟考拉接替袋熊掌舵国家之船也没什么区别。假如他是政治问题专家的话,他会找一份诚实踏实的工作,实际上二〇一六年[二〇一六年六月,英国公投决定脱欧。]以来,每个政治问题专家都应该如此。

总而言之,他还是到处都找不到科的影子,不过倒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他紧张,除了这种集会本身:到处都是侧目而视的狂热支持者和头戴国旗礼帽的小队。一个男人穿着瑞弗在动物园外见过的条纹最宽的西服;一个女人则抱着一盆盆栽植物。唯一缺席的便是金博尔本人。舞台旁交头接耳、不停看表的那群人大概是地方名流;而那个面露凶光、一身蓝衣的女人应该就是金博尔太太,唯独丝毫不见她丈夫的踪影。也许他像摇滚明星那样,故意要等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急得冒汗才会出场,不过从今天在场观众的情形来看,那样或许过于冒险。

他走出会场。依然有人排队等待入场,那辆电视台的面包车也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一切就绪,准备拍摄。好在是“摄”而不是“射”,瑞弗心想。他试图回想起科对于今晚此地出事概率的判断,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他唯一记得的,便是科坚称他是对的:这台机器已经开动,吞噬了阿伯茨菲尔德和十四只无辜的企鹅。丹尼斯·金博尔固然未必就是他们清单上的下一个目标,但这份清单的存在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反正那个蠢货是这么认为的——而蠢货的逻辑同样强大而有力。

所以金博尔到底去哪儿了呢?也许他为即将开始的活动感到紧张不安,正弯着腰抱着马桶呕吐。

再说,科又去哪儿了呢?

瑞弗决定再在这片街区转一圈,他转过街角,朝那栋被脚手架包围的建筑走去。此时那栋大楼洋溢着一种墓地般的诡异,一根根金属柱更赋予其一种恶灵出没的杂乱氛围。他刚想掏手机再次打给科,碰巧走到小巷口处,看到巷子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肩宽背厚、凶神恶煞的大块头,另一个正是丹尼斯·金博尔。

“她在吃薯条。”申说。

“所以呢?”

“所以她要是在执行监控任务的话,还会吃薯条吗?”

丹尼耸耸肩。那完全可能是绝佳掩护:别人看到你吃薯条,都会觉得你是饿了,不会多想。可如果他们看见你在一处建筑外转来转去,便很可能觉得你正在执行监控任务。所以他觉得,最好还是不要这么快就下结论。

但申却急于盖棺定论。“等到路灯亮了我们再行动。估计到那时她已经走了。”

丹尼与安四目相对,但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去二十四小时,申嘴里发出的每一道命令听起来都像是建议。

安在面包车后门上钻了一个窥视孔。丹尼挪到窥视孔旁边,而申——还是那个意志薄弱的傻瓜——闪开空间让丹尼得以向外窥视。

那个女人五短身材,微胖,或许她更应该吃沙拉,并且显然孤身一人。谁会让一个女人单枪匹马执行任务啊?她的一举一动也很奇怪:胳膊是僵住的。完全不像个士兵的样子。

不过昨天晚上,俊像被一只鹳鸟扔下来一样从天而降时,标靶家的门外就出现了一个女人。丹尼朝她开枪,她立刻趴在了地上,那也许是她训练有素,也可能是本能反应:子弹乱飞的时候,任何人都会下意识地伏地躲避。他记不起那女人的任何特征:他在阿伯茨菲尔德的时候就发现,你手里有枪时,周围所有人全都失去了面孔。他们都变成了活死人,任何个性全都随之荡然无存、无关紧要。如果你希望保持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特性,那就远离战场。无论你是手拿枪柄,还是面对枪口,都是如此。

再说,他们离开现场时太过匆忙——俊像一只垃圾袋一样被一把扔进车里——他根本没法确定那女人是否中了枪:她或许是中弹倒地的。所以也许伦敦有一个女人丧命,而眼前的这个是另外一个女人,并且真的在吃薯条。

对于丹尼来说,无论怎样都无所谓。

他说:“如果行动开始时她还在那儿,就把她交给我吧。”

“我已经下过指令了。”申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还是看向了其他人——安,以及坐在前面驾驶席上的克里斯——仿佛希望得到他们的支持。

二人终于向申表达了支持,丹尼凝视着申的眼睛久久不放开,仿佛那目光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只要放开就会立即玷污周围的表面。

他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说:“我怀疑你是否百分之百地投入。”

“……百分之百?”

“在阿伯茨菲尔德,你完全就是瞎打。”

“你什么意思?你在说些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的子弹到处乱飞,却基本没打中什么东西。就打中了鸡笼。你只杀了一只鸡笼。”

“我都是瞄准了才开枪的。”

“你都打到天上去了。”

“我杀了两三个人。”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都是瞄准了才开枪的。”

“那你怎么才杀了这么几个人呢。”

“这个小队由我领导,”申说,“你觉得这段对话不会出现在我的每日报告里吗?”

“我也每天向上面报告。”丹尼说了一句谎。

申顿时沉默了。

正靠着侧边蹲着的安,两眼盯着自己的双脚,然后抬头望着对面的镶板,反正没看丹尼,也没看申。

丹尼说:“我先杀了她。然后我们再进去。”

“我说了算!”申说,“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能擅自行动!”

“那你就加一条命令,”丹尼说,“我先杀了她。然后我们再进去。”

他仰头靠在镶板上,合上了眼睛。

约翰·汉弗莱斯(John Humphrys,1943-),英国广播公司著名记者、节目主持人,以坦率、充满火药味的采访风格著称。 J.K.科居高临下看着丹尼斯·金博尔匆忙抽完一根烟,接着又哆哆嗦嗦地用剩下的烟头点燃了第二根烟。这个政客的心里定然七上八下:就算你不是约翰·汉弗莱斯 ,也能一眼看出。这倒也没什么关系。以科对一般政客以及金博尔这个人的观感,他非常愿意看着这个男人的脑袋炸开。

尽管如此,当另一个身影出现在小巷时,他依然紧张起来——那人脚步沉重地向金博尔缓缓走来,明显不怀好意。科起初以为那人的脸哪里不对,后来才意识到自己错了。是脚手架投下的影子让那人的面孔变得狰狞。

来人走到金博尔面前,挺起胸膛,显得块头更大了。

那人本就身材魁梧:即便俯视会让下面的东西显得比实际矮小,科也能看出这一点。他是个黑人,身穿一件宽松的大衣,额头和耳后的寸头线条修剪得笔直。他的脸上依然可见一道狂乱的阴影,仔细一看才真相大白:原来那是他的刺青。墨痕在他的双颊上飞舞。

来人低声说着什么,但科一个字也听不清。

金博尔向后退去。他仿佛在用烟雾作画一般挥舞着手中的烟,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词:“你看,你看,你看……”

科移步到梯子旁边,现在他就站在那两人的正上方。就是这样吗?刚来的这个人似乎没带武器,不过他可能也不需要武器:看他那副样子,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金博尔撕成两半。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动手,也不意味着他是恐怖分子:他或许是一位忧心国事的片区选民、一位热心的民意调查员,或者身为那近半数国民[指二〇一六年英国脱欧公投中支持英国留在欧盟中的那部分选民。]的一员——那群少数派里依然有人没有死心——正在向金博尔阐明某个合理的政治观点。而既然上述任何一种可能性最终都有望以金博尔被扔进垃圾桶收尾,现在出手干预将阻挠民主过程。

于是科心想:我还是先看一会儿吧。

但这时,瑞弗也闯进了小巷: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路易莎站起身,跟她同一排的那个满脸无聊的男人转身投来犀利的目光:你就是那个警察,她想。她装作没看见,一边往入口方向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接听电话。她透过窗户看到雪莉站在车边,吃着放在车顶的薯条。果然,除此之外似乎无事发生,只是那辆面包车肯定是她进来之后停在那儿的。侧面没有标识,驾驶席上却坐着司机。司机正往身后看,好像在跟后面的人讲话。这说可疑也可疑,说正常倒也算正常。如果她今天执行的是正经任务,而非更近似外出实习的斯劳屋任务的话,这会儿肯定已经打开面包车的门,让车里的人唱国歌了。但她们现在是走一步算一步,顶多也只能密切监视。

当然,除非雪莉搞出什么幺蛾子。

“嘿!”瑞弗喝道。刺青男闻声转过身来。尽管场面紧张,但那人依然面无表情,仿佛他五官的活儿已经全都交给刺青干了。

“没你的事,”他说,“滚蛋。”

瑞弗来到距离二人约半米处站定。“你没事吧,金博尔先生?”

金博尔说:“我要参加一场重要的集会。我要讲话。闪开。”

很难说金博尔这话是冲着他们俩谁说的,不过瑞弗依然接下了话茬儿。“他的话你也听见了。让他过去。”

“我还有话要跟他说。”

“可他跟你没话说了。”

金博尔说:“已经拖得太久了。要不我报警?你是希望我报警吗?”

“不必了,”瑞弗说,“这位先生正要离开。”

但这位先生另有打算。瑞弗伸手抓他的胳膊肘,那人却推开了瑞弗的手,摆出迎战的架势。他比瑞弗更高、块头更大,并且看样子也不是第一次在小巷里对别人挥拳相向,但瑞弗毕竟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尽管他在班里不是顶尖水平,却也并非最差。瑞弗想到此正欲大展身手,不料刺青男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肚子上。

这一切J.K.科都看在眼里。他很快得出结论,自己要么现在出手干预,要么马上钻进楼里藏好。

趁着瑞弗弯腰的工夫,刺青男一手按在瑞弗头上,把他推得倒退几步,躺倒在地。

金博尔说:“够了。我要报警了。”他已经掏出手机,将其当作一种视觉上的威慑。他挥舞着手机。“我现在可要报警了。”

男子一把从金博尔手里夺过手机、扔在墙上。金博尔的手机应声碎裂。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你看……”

“我看什么看。你现在听我说。”

“你看你看你看……”

男子一只手抓住了金博尔的衣领,把他拽到自己面前。哦,天哪,J.K.科心想。

瑞弗挣扎着站起来。

“你看你看你看……”

“闭上你的臭嘴。”

瑞弗抓住那个男子的肩膀,男子放开金博尔,转身对着瑞弗的面颊挥出一记重拳,但瑞弗的一肘率先击中了男子的鼻梁。鲜血流出,但男子抬手用单手小臂挡住了瑞弗跟进的一击,然后向前猛扑过去。二人一同摔在一个移动垃圾箱上,然后滑倒在地——刺青男在上。他再次举起拳头,但瑞弗已经挣脱:他抓住男子的手腕,拦住了即将挥出的拳头,然后对着男子已经重伤的鼻子就是一记头槌,在旁观战的金博尔吓得目瞪口呆。

“让我过去!”

他此时仿佛斗狗现场的观众,站在原地不住地颤抖。他担心万一他试图夺路而逃,厮打中的两人可能转而将矛头指向他。

瑞弗此时已经站起身,一脚踢在男子肩头,不过科猜想瑞弗本来瞄准的是那人的头。男子“哼”了一声,似乎并未受到什么严重伤害,接着男子也直起身,摇晃着身体,嘴里嘟囔着:那就来吧,来啊。他接连躲过瑞弗两拳,然后对准瑞弗的咽喉便是一击:这一拳如果命中,瑞弗定然当场败北。然而瑞弗撤步闪身,男子的冲拳只打中了空气:从科的角度看去,这二人的你来我往仿佛事先排练好的一样。金博尔紧贴着一个垃圾桶,如果再没有增援赶到,他可能马上就要钻进去了——瑞弗和他的对手似乎都忘了金博尔的存在。现在两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放在了打斗上,定要一决胜负。科再次思考了一下,自己的选项还是那两个:或战,或逃。毕竟瑞弗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场。他完全可以破窗进楼,取道上街。稍后再回来给瑞弗收尸。只是……

只是如果他和瑞弗互换位置,瑞弗肯定会出手相助。

他思考片刻,正好看到了接下来两秒中二人的打斗,瑞弗吃尽苦头,耳旁被击中一拳,估计要耳鸣很久。科心想,看来帮助瑞弗就意味着要成为此类场面的一部分:给那个男子送上另一个挥拳的靶子,好让瑞弗喘口气。好吧,还是找个窗户吧,于是科转身想要原路返回,但无意中一脚踢到了散放的油漆桶,将它踢下了高台:油漆桶旋转着,大头朝下向着下方约九米处的小巷坠去。

该死,他心想。

五分钟后,数公里之外,雪莉吃完了薯条,世界的模样也在闪烁亮起的路灯下产生了微妙的不同。是时候了,她想。无论那辆面包车情况如何,她都得做点儿什么了。因为假如真的会发生什么,华灯初上便是信号。

老实讲,她应该叫上路易莎,可那又有什么好处呢?两个人,就一把扳手:假如面包车里真有坏人,叫上路易莎只会让他们多一个攻击的目标。她揉了揉装炸鱼薯条的纸,把它裹在已经空无一物的聚苯乙烯餐盒外面,将这个砖头一样的东西留在了车顶。她能感到自己右边袖口里的扳手,它的一端直戳她的手掌。只要她一松手,它就能丝滑地落入她的掌心——至少她是这样计划的。在一个理想世界中,她会有时间练习这个动作的。

马库斯?她心想。

上吧,姑娘。

于是她朝面包车走了过去。

申盯着他的手机屏幕。“出事了。”他开口道。

“她来了。”

“什么?”

“那个女的。”安说。他现在接过了监控工作,一只眼睛紧贴着面包车后门上的窥视孔。“她走过来了。”

“那我们行动吧。”丹尼说。

他抱着一把半自动武器,就像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孩子。

“我们行动吧,”他又重复了一遍,“那个女的交给我,然后我们就冲进去。”

丹尼知道,这次跟阿伯茨菲尔德不同。那次他们统一着装,并且在室外:头顶蓝天,他们到来的脚步声在古老的石头建筑间回荡。附近水声潺潺,根深蒂固的大树在旁见证。仿佛他们跨越几个世纪,将战争带给这个自认为远离流血与伤亡的世界。然而在这里,没有群山悲鸣,没有惊鸟纷飞。这里有的,不过是墙壁与窗户,将死之人明知自己身处城市的中心,但终究难逃一死。人固有一死。那便是他们人生最后且最重要的教训。

而他们中的第一个死者就是那个僵直着胳膊走路的女人,她现在正朝他们走过来。

丹尼伸手去抓后门的把手。

“不行。等等。”

又是申。他手里依然把玩着手机,眼睛却盯着丹尼,语气中带出近来少见的威严。

丹尼怒目而对,紧抓门把手。枪背在他肩上,尼龙编织背带的触感就像他的衬衫或者腰上的腰带一样熟悉。

“我说了等等!”

门打开了一个小缝,外面的空气钻进车里,夏日傍晚的气息驱赶着男人们身上的臭气。

安伸出一只手放在丹尼的袖子上,另一只手拉上了车门。

“怎么了?”丹尼说。

申把手机放到一边,说:“已经完事了。我们必须离开。”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已经完事了?怎么——”

“快走!开车!”

这话是对驾驶席上的克里斯说的。

“——可能完事了呢?”

克里斯点着了火,面包车猛地一窜。“不能走!我们还有任务!”

申俯身上前,打了丹尼一耳光。“够了!”

丹尼大瞪着双眼看着安,但安没有与他对视。

“这件事我会写进报告。”申恶狠狠地说。接着又冲克里斯吼道:“怎么还没动?”

面包车缓缓驶离。

路易莎无视其他观众的白眼,再次来到窗边。扎法尔·贾弗里还在大谈一座现代城市、现代社群应当让所有成员都有立足之地:人人得包容,无人受排斥。嗯,这样是挺好的——直到有人举着枪闯进来,开始自行筛选。不过,对于自己膝跳反射般的反应,她也感到一丝惭愧:她想,这可能就是职业病。这并不意味着人们不应该拥有更高尚的追求。

外面,雪莉结束了车顶野餐正在路上走,似乎已经看准目标,而她僵直的右臂暗示着那把扳手的下落。她似乎盯上了那辆面包车,而那车的后车门这时突然打开了一个小缝。这里面有猫腻,路易莎心想,但同时意识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是贾弗里的观众们,正因为其他地方的什么事交头接耳。只见雪莉胳膊肘一弯,那把扳手就落入了她的手中,接着面包车的后门再次关上,车缓缓启动。雪莉跑了起来。路易莎听到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以及一声声诸如“哦,天哪”“该死”之类震惊的感叹。她的手机也震动起来。外面,面包车已经启动,雪莉正全速奔跑,嘴里还叫喊着什么路易莎听不到的东西。哦,天哪,她心想。这时,奔至道路中间的雪莉扔出了手里的扳手:那只扳手像燕子一样画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大的那头击中了正在驶离的面包车后门,然后“咣当”一声掉落在地。雪莉也停下脚步,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并且显然是边喘边骂,而她追击的目标已经消失不见。全过程大概只有四五秒钟。

路易莎摇摇头。她心想,假如那面包车里坐的是如假包换的平民,肯定得闹个没完。

是反面,她曾告诉瑞弗。科归你了。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说谎了。科可不爱捅娄子。

想到此她转过身,面对着身后的人群,想看看刚才那阵骚动的原因。

上一章:7 下一章:9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