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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丹尼斯·金博尔的死讯传来时,摄政公园的夜幕早已落下:黑暗终将远去,但已经爆出的新闻却再也无法补救。克劳德·惠兰正要出门——换一件衬衫,然后与克莱尔共进晚餐——这两件事应该都不是什么非分要求。然而他最终得到的,仅有台阶上的片刻闲暇,以及饱含对面公园里夏日树叶气味的几口呼吸。受到寻呼机的召唤,他重又折返,路上不可避免地撞见了同样正赶往中心工区的戴安娜·泰维纳。尽管夜色已深,且过去几天令人筋疲力尽,但她看上去依然精力充沛。有传言说,她在高楼层的一个房间里输血,甚至是享用处女的牺牲——假设那些东西能通过大楼的安检的话。她天然卷的栗色头发近来也剪短了。惠兰好奇,那发色是否经过了修饰。在戴女士看来,灰白的头发是虚弱无力的象征。

“是金博尔。”她开门见山。

惠兰叹息一声。“别告诉我他要发表他那篇演说。”

“不是,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真能上新闻头条了,”戴女士坦承道,“考虑到他目前的状态。他死了,克劳德。”

“他怎么了?”

“死了。在斯劳的一条小巷里。脑袋都快掉下来了。”

“脑袋都快——哦,天哪!作案工具是什么,大砍刀吗?”

“一桶油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各个渠道的报告现在也十分混乱。但确定死者是他,目前没有现场目击到嫌疑人的报告。这就……有点蹊跷。”

“有人用一桶油漆谋杀了丹尼斯·金博尔,”惠兰有气无力地说,“你觉得这里面有蹊跷之处?”

“这并不符合通常的模式。恐怖机器人不会得手后立即潜逃,他们会造成尽可能多的伤亡,以求扬名立万。目前我们得到的,仅有一个匿名人士目击到一个脸上有刺青的黑人男子的报告,而考虑到大多数目击证人证词的可信度,这个所谓的刺青男最终可能就是一个长了胎记的少女。何况这可能根本就是障眼法。”

“我们还是别在大厅里说这个了。”他们朝楼梯走去,走到第一段台阶下的平台,惠兰突然叫住她说,“我今天下午跟他聊过。”

“跟金博尔?”

“在他出发去斯劳之前。”

“我明白了。我猜是为了警告他不要当众攻击扎法尔·贾弗里吧。”

他说:“他那样做会扰乱很多人的计划。”

“是扰乱首相的计划吧。”戴女士说。

“在这件事上,是的,首相也是其中之一。金博尔今晚要宣布重新入党是已经公开的秘密,他很有可能还会爆出她老婆暗藏的猛料。我是去……建议他不要这么做。”

“你是在替首相干脏活儿。”

“为了国家利益。”

“真的吗?”

“你阴阳怪气也没关系,现在不是评价策略优劣的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了。现在我们要确保尽快找出犯下这一暴行的元凶。”

“你的意思是,抢在人们猜测是我们干的之前。”

“那简直是无稽之谈。”

“当然,不过不能排除有人会这么想,”泰维纳说,“毕竟金博尔是你——我是说我们——最激进的批评者。如果在他死亡当天下午你威胁过他——呃——总归不太好看。”她伸手弹掉正装翻领上的一片碎屑,“恕我直言,克劳德,那样会显得我们与他的死有所牵连。”

一种可怕的可能性如聚拢成团的乌云般在惠兰的脑海中升起。“我们有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是负责任务的,戴。我们与此事有牵连吗?”

她说:“小字读起来的确费劲,可如果你认真读过条款说明,就会发现我并没有谋杀现任议员的权力。无论你是否知情都不行。”

“那就好。”

“不过这样的问题你竟然感觉有必要开口问,这一点我不会忘记的。人与人之间还是有些信任为好。”她先一步走下了下一段台阶,来到了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说道:“假如有联系呢?”

惠兰仍在考虑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跟谁有联系?”

“跟其他几起事件:阿伯茨菲尔德。动物园的爆炸。”

“会有什么联系?那几起是随机攻击,这一次是目标明确的暗杀。”

“或许确实如此。但现在有一伙游击小队正在英国作案,现任政客一死,他们的嫌疑自然最大。无论那位政客死前几个小时你是否见过他。看在上帝的分儿上,你可是安全局的负责人。所有人可能都认为你是去向他预警风险的。”

“呃,是,不过……”

“啊。”这时电梯到了。戴安娜·泰维纳走了进去,接着说:“所以当时还有别人在场。”

“他的妻子,多迪。”

“那个记者。”她语气平淡地说。

“对。就是那个记者。”

“把简单的问题变得复杂,你可真是有一手啊,克劳德。就不能电话说吗?”

“呃,我不认为政府通讯总部需要知道这件事。”

他们走出电梯,进入情报中心,直奔戴女士的办公室。关上房门,她说道:“弗莱特没有掌握金博尔手里贾弗里猛料的具体细节。你找到了吗?”

“她写污蔑他的文章已经好几个月了。细节之类已不重要,问题在于时机。”

“也许还是搞清楚比较好,”泰维纳说,“假如是真的,我们正好能以此牵扯公众的注意力,安心追查阿伯茨菲尔德的案犯。”

“我并不认为首相希望看到不利于贾弗里的报道。那正是我们极力避免的。”

“没错,可是首相不喜欢也没办法。如果非要选择是把我们的头喂给媒体,还是牺牲扎法尔·贾弗里,反正我一定会不假思索地做出决定,你说呢?何况金博尔的老婆就能帮我们把事办了。我们只需要把她引导向正确的方向。无论她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都必须让她更恨贾弗里。”

惠兰望着外面的情报中心。所有姑娘小伙子们——他们永远是姑娘小伙子,即便他们中已经有人为人父母——都在专心工作,而追查阿伯茨菲尔德屠杀中使用的武器是他们的主要工作内容。扔进企鹅围场的土炸弹是自制的;火车上的爆炸器材则根据一份网上的制作方法制成。这两件东西只要有网、手指齐全,任何能力足够的心理变态都能做得出来。不过阿伯茨菲尔德屠杀里使用的自动武器,则说明这伙人背后有强有力的支持。

泰维纳说:“克劳德?”

“我在听。”

“你必须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安全部门的存在不是为了服务执政党的利益。事实上,甚至可以说执政党就是我们的天敌——毕竟它抓着钱袋子。”

“我们服务的是这个国家,戴安娜,”惠兰表示,“而执政党是经由民主程序选出领导这个国家的。”他说着又看向玻璃幕墙,望着情报中心里的工蚁们接着说:“我之前想找弗莱特,但是没找到。我听说你有差事给她。”

“她在斯劳屋。斯劳屋现在正在关禁闭。并且直到我们确定杰克逊·兰姆的宝贝电脑迷与阿伯茨菲尔德有什么关系之前,禁闭恐怕都不会解除。他招了吗?”

惠兰说:“我让他们先晾着他。派人去他家取回了他的IT设备——显然数量不少。我们派人去斯劳了吗?”

“我们要等警方的报告。毕竟我们的法医也不比他们的强多少。半数情况下我们用的是同样的外包商。”

“有情况再告诉我吧。我会找多迪·金博尔谈谈。”

“别了,还是让我来吧。”泰维纳说。

“戴安娜——”

“如果她觉得是你派人杀了她丈夫,她会希望见到你吗?”他无言以对。“也许你说得对。那好吧。”他转身要走,然后突然又转了回来。“我们真的现在就要用‘恐怖机器人’来称呼他们吗?”

“他们出现时总是毫无人性。在我看来这个称呼挺合适的。”

“如果最终要牺牲贾弗里,”他说,“我需要确定他没被冤枉。”

泰维纳等到惠兰已经出门才接茬儿。“他不是我们的人啊,克劳德。这已经足够了。”她说。然后她转动了桌子上的旋钮,透明的幕墙变成了磨砂玻璃,将她隐于其后。

如果不考虑那件事,节目怎么样呢,林肯夫人?[一八六五年四月十四日,美国总统亚伯拉罕·林肯与夫人在华盛顿特区的福特剧院观看歌剧《我们的美国表兄弟》(Our American Cousin)时遇刺身亡。]

老段子了,他得小心不要在不合适的时机顺嘴说出来。而对于一个崭露头角的政治人物而言,意味着永远不能说。

那么除此之外,您对今天的车队还满意吗,肯尼迪夫人?[一九六三年十一月二十二日,美国总统约翰·F .肯尼迪在妻子的陪同下乘坐敞篷车,在得州达拉斯的大街上被人射杀身亡。]

扎法尔·贾弗里一手拢着他优雅的蓬乱头发,摇了摇头,尽管他此时孤身一人。

除了丹尼斯·金博尔被杀、活动进行到一半消息在推特上爆出之外,当晚图书馆的活动总体来说还不错。针对英国脱欧对当地旅游产业影响的问题,他的回答如果放在平时定然会引起观众的交头接耳;但今天他的讲话却被人抢了风头,所有注意力都如铁屑一般被推特的磁力吸走了。所有人都是一脸困惑。一如社交媒体的常态,流言蜚语总是跑得最快,等到官方确认的消息传来——金博尔死亡,死因不明——远在美国得州的观察人士都已经斩钉截铁地宣称,金博尔是被身披罩袍的自杀式炸弹袭击者攻击致死。不过人们其实并不急于知道事情真相。新闻突发后的震惊,政治阴谋黑暗之心再次大白于天下的感觉,都令观者回味无穷。

贾弗里需要知道的是:泰森在哪儿。他的马仔做了些什么。

活动结束后他便尽快脱身——他尽可说自己另有安排——不过一直等到回家才拨通了电话。

“你在场吗?”

“我在车里,老大。”

“我很高兴你在车里,泰森。”他能听到背景中的各种寻常声响:发动机的轰鸣和车辆驶过的声音。“我问的不是这个。你在场吗?”

“……你说的是哪儿啊,老大?”

他早就注意到,那些游走在犯罪边缘,沾染——甚至是完全投入——一种以无视文明常规为荣的生活方式的年轻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幼稚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竟然相信,睁大眼睛就能证明自己无辜。

“来我家,泰森。等你回来之后。”

“要不明天早上怎么样,老大?”

“不,泰森。今天晚上。”

于是他在黑暗中静待,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越来越烈的金汤力鸡尾酒。杜松子酒和奎宁水哪个更多?果然还是杜松子酒更多,他心想。杜松子酒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奎宁却还是那半瓶。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合格的穆斯林,可一个人再强大、再优秀,也有其限度。

此前,他跟母亲通了电话。她关心的还是那些老问题:有多少观众,问了什么问题,有没有人提起卡里姆。最后那个问题她每次都会问,不过扎法尔依然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她是否担心,他的弟弟、那个叙利亚的“殉道者”,已经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永远的绊脚石?抑或她只是想知道,他并未被人遗忘?有时候扎法尔甚至想要告诉她,他作为公众人物的生涯不仅并未受弟弟的影响,甚至全拜弟弟所赐:正是卡里姆的死讯让他觉醒。诚然,他兄弟的这层关系让他永远无法得到某些人的信任,更有媒体一有机会便会煽风点火。但更深层次的真相在于,若非卡里姆浪费了自己的生命,扎法尔永远不可能登上公众舞台。事实上,他感到自己有必要洗刷弟弟不明智的选择所带来的污点——同时证明,穆斯林并非这个国家的敌人。这种事情竟然需要证明,本身令人遗憾,但这就是世界运行的方式。

可他不知道,一枚地狱火导弹引起的震颤可以持续多长时间,他脚下的土地将如何因千万里之外的引爆而不断震颤翻腾。

等了许久,泰森终于到了,足见他路上故意拖延。扎法尔给他倒了一杯可乐,让他在沙发上落座。这种面试般的安排与他初见泰森·鲍曼时的场景别无二致,当时他便看出这个年轻人还有救。然而,很多人仍然只能看到他脸上的刺青。

“你跟金博尔先生说上话了吗?”

“……算是吧。”

“算是说上了,还是算是没说?”

泰森惊魂未定。关于年轻人,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不能忘记:他们时常害怕,因为他们随时都有可能堕入此前完全没有意识到的深渊。他们总是试图隐藏这份恐惧,却无法让它消失。

“没关系的,泰森,”他说,“无论出了什么事,我们都能解决。”这是谎言。“不过我需要知道,我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

他已经成了这些年轻人生命中的亮光:只有他对他们表达信任、给予支持,并且不要求他们奉上灵魂。但这也意味着,在很多年轻人眼中,他无所不能,即便是覆水亦能收回。

“我让你去现场观察情况,”他提醒泰森道。内心里,他讨厌自己如此行事,讨厌自己急于跟泰森的所作所为撇清干系。可话已出口,只能讲完。“有机会的话可以跟他谈谈,但是不要强迫他。”

“我没强迫他,老大。”

“我只是想知道,他想说什么。”

因为如果埃德·蒂姆斯说的是对的——金博尔真的想要抹黑他——扎法尔需要提早了解情况。他得把跟舞者布莱恩的事情收个尾,然后隐藏自己的痕迹。

“所以当时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向他解释,”泰森说,“让他别再黑你了什么的。让他闭嘴。”

扎法尔彻底泄气了,他的心像是一块干瘪卷曲的橡胶,蜷在胸膛里毫无用处。现场的一幕幕如投在他客厅墙上的幻灯一般浮现在他的眼前:泰森在金博尔独自一人时突然出现:一方过度自信、大摇大摆,另一方慌里慌张、手足无措。一个人的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上衣前襟。双方撕扯,然后是一记重拳。

“那你——?”

他怎么了?扎法尔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什么。似乎没有一个问题能得出令人宽慰的答复。

“我们只是嚷嚷了两句。我没碰他。”

“你真没碰他?”

“算不上碰。”泰森活动了一下肩膀,“只是拉扯了几下。他非要走。”

仿佛正跟他说话的,是一个刚刚用石头砸了猫的孩子。我不是故意要伤害它的。是那只猫不对。

他心想,泰森必须消失。他惹的麻烦只能我来善后。与其他决策一样,他刚刚下定决心,策略便已胸有成竹:他会取消明天的会议,假装感冒还是什么的。完全可行。他擅长处理细节问题。

不过他依然能感到脚下大地的颤抖:冲击波正在地下激荡。

凯瑟琳说:“现在可以解释一下发生什么事了吧?”

兰姆已走,威尔斯跟在他身后,仿佛刚刚被人重击后脑又被拴上了狗链:她有时不禁心想,真应该在兰姆的办公室门上挂一张警示牌。如果不是路上要经过各种各样的酒馆、酒吧和卖酒的商店,她早就回家了。看来,童子军女训导的角色终归还是再次落在了她的身上。

雪莉找到了剩下的软糖,没等凯瑟琳来得及警告她兰姆处理无用之物的一贯方式,便大口吃了起来。路易莎靠着暖气片——他们此时身在瑞弗的办公室——眉头紧锁,不知是看不惯房间里的什么东西:抑或是所有东西。J.K.科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戴着兜帽。瑞弗也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显然他意识到凯瑟琳刚才那句话主要是冲着自己,没办法一言不发地蒙混过关。

“我们说过了,”他终于开口,“一个男人跟着金博尔走进了小巷,然后金博尔就再没有出来。”

凯瑟琳双唇紧抿。沉默片刻,瑞弗看向科:“是这么回事吧?”

依然戴着兜帽的科说:“是这么回事。”

雪莉说:“坏人可都在伯明翰呢。”

“可是贾弗里没被攻击啊,”瑞弗说,“没有吧?”

“他们藏在一辆面包车里。是我把他们赶走的。”

“就算真是你们说的那样,”凯瑟琳说着,把目光转向房间里的两个男人。“‘我们只看到一个,’”她说,“我引用的是原话。”

“谁的原话?”瑞弗问。

“科先生的。你们回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么说的。”

“呃,他说得没错啊。”

“让我介意的不是他的数学,而是他竟然如此主动地提供信息。平常他可是苦劝一番才能开口。是这样吧,科先生?”

科耸耸肩。

“而且就像兰姆说的,他今天看着比平常精神多了。我想我们都记得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

“你不会真的觉得——”瑞弗开口说道,却戛然而止。

“我们不会真的觉得什么?”凯瑟琳问道。

一瞬间,房间里只剩下一只苍蝇猛撞玻璃窗的声音;又是一场逃离斯劳屋的徒劳尝试。

突然,有人茅塞顿开。

“哦,天哪,”路易莎说,“你不会是……”

“那是一场意外。”

路易莎张大嘴看着凯瑟琳,后者眼神呆滞,仿佛凝视着脑海中张开巨口的深渊。雪莉嚼到一半僵住了,脸上现出一副表情切换到一半时不伦不类的模样。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重新摆出了防御的架势。而那只苍蝇则继续一头往玻璃窗上冲去,撞到玻璃的一瞬间就吐了出来——只不过没人看见。

还是凯瑟琳率先开口:“是你杀了他?”

她这话是对着科讲的,科却一言未发。

“科先生?摘掉你的帽子,回答问题。”

出乎众人意料,科竟然照做了。“……也算不上。”

“但是差不多,对吧?你心不在焉,不知怎的就用一种甚至可以说是梦游般的方式杀死了他?请告诉我你没有。”

“击中他的是一桶油漆。”

“怎么击中的?”

“……从脚手架上掉下去了。”

“谁弄掉的?”

“应该是‘被谁弄掉的’。”

“你就别——”

“那是一场意外。”科说。

“好吧,我想这一点我们已经清楚了,”路易莎插话说,“但是谁造成的意外呢?”

“是他。”瑞弗说。

房间里的每个人都转脸看向瑞弗。

“真的是他!我当时跟那个刺青男搏斗呢!”

“就是说那个人不是你们编造的?”

“天哪,当然不是,”瑞弗说,“他攻击了金博尔。”

凯瑟琳说:“我感觉有点儿晕。明白吗?我真的要晕倒了。”

“我告诉你们了,那帮人在面包车里。”雪莉说。

“什么?”

“真正的那帮坏人,”雪莉说,“无论斯劳发生了什么,都是宇宙级的灾难。真正的坏人在伯明翰。而我把他们赶走了。”

“是,太棒了,真是谢谢你。”路易莎说,“放下远的说近的吧,意外杀死了下一届首相的热门人选,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虽然说的是‘我们’,但我指的是科。我跟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

“我也没有。”雪莉说。

“是,”凯瑟琳说,“你们当时正忙着在别的地方攻击其他人呢。”

“金博尔死了,由于那个刺青男的攻击,”瑞弗说,“而我们已经确认了他是扎法尔·贾弗里的人。整件事就是这样。再说,你们也知道,这个国家正在遭受攻击。”

“所以你和我们这位常驻的疯子——”

“路易莎……”

“——把他杀掉了,这只不过是细枝末节,是吗?”

有什么东西砸中了她的胸口,她下意识地接住。

是一部手机。

科说:“你要不要报警?”

路易莎看了看手机,然后又看了看科。

科又说了一遍:“那就是你想做的吗?动手吧。你又不在场。就像你说的,与你没有任何干系。你们都说得很明白了。”

过了片刻,凯瑟琳说:“按规定我们要向总部报告,而不是报警。”

“很显然我们不会那样做,不是吗?除非你觉得兰姆也会那样做。”

“兰姆还不知道呢。”

“是啊,因为他脑子是有名的慢,对吧?”

凯瑟琳正要开口,不过似乎又改变了主意。

路易莎说:“如果我们不报告的话,所有人都会有大麻烦。”

“那是一次任务,”科说,“得到了我们小队领导的授权。我们向且仅向他报告任务情况,否则就违反了《保密法》,那样同样是大麻烦。”

雪莉对着所有人说:“他上一次就躲过了惩罚。”

所有人都看着她。

“随便说说。”

“我们还是等兰姆回来再决定下一步如何行动吧,好吗?”凯瑟琳最后说道,“或许还应该关注一下新闻。”

“或许还是假装这场对话没发生过比较好。”路易莎说着,把手机扔回给科。

威尔斯从停车场进入总部。他向当值的守卫出示了他的门禁卡,并用访客专用的标准假名“林赛·罗韩”为兰姆做了登记——这个假名还是几年前遗留下来的梗:当时林赛·罗韩无论去哪儿都是不打招呼突然出现。守卫眼睛都没眨一下。尽管杰克逊·兰姆的名字即便在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年轻同事中间也能引起轰动,然而他在公开场合现身的罕见以及受欢迎程度就与在公共假日的海滩上看到一只鱼鳍相当,因此他的出现并未引起守卫的注意。守卫大概以为他不过是一名一线特工,假装成排队领救济粮的穷人。

总部这一侧进进出出的都是员工与访客,因此几乎不可能撞见戴安娜·泰维纳或者克劳德·惠兰。等待前往大楼深处的电梯时,威尔斯对兰姆说:“你再跟我说一遍我为什么要帮你。”

“如果我们想要知道这个杀手小队下一步的计划,就需要知道是谁在操控他们。这帮人怀着明确的目的对何使用美人计。这就意味着他们有内部情报,甚至内部有人。”

“你觉得有卧底?”

“这种事之前发生过。不过老实讲,我认为是有人搞砸了。一般归根结底都是这样。”

“我们应该上报,”威尔斯说,“我们绝对应该上报。”

“是,不过我们千物[此处原文兰姆说的是“Hare Krishna”,其中Krishna是印度教重要的神祇“克利须那”,而Hare Krishna字面意思为“时间存在的万事万物”。Hare Krishna与兰姆想说的“切腹”(Hara-Kiri)读音相近。]之前还是先试试能不能少背点锅。”

“是‘切腹’。”

“不客气。”

电梯门打开,他们来到了茉莉·多兰的楼层。

她已经摇着轮椅出来迎接他们了,因为正如她后来向兰姆解释的那样,她的第六感能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不快之事。“你一靠近,好像一切都变暗了。”他则只是眨眨眼睛,仿佛一件明摆着的事情已经被人们说了太多次,让他烦了。不过回到眼下,茉莉身材矮小,而且如果她站着的话会更矮,毕竟她膝盖以下空无一物。她给人留下的圆滚滚的印象,既来自这种身体上的残缺,也在某种程度上来自她那过于厚重的妆容——那副浓妆若换作旁人,定会惹来非议,但抹在茉莉·多兰的脸上,似乎谁也不敢说三道四。她脸颊惨白,嘴唇殷红,坐着樱桃红色的轮椅,搭配厚厚的天鹅绒扶手。

她看到兰姆和威尔斯,面不改色,然而眼神却迅速变化,从烦躁变成了怨怒。关于茉莉·多兰的故事一大把——她如何像母狮护着猎物那样守卫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而她本人对这些故事一直报以鼓励的态度,因为间谍街最喜欢的莫过于传奇,除非那传奇最终被证明不过是虚构的神话。传奇与神话,只隔着一层窗户纸,悬于一息之间。威尔斯与茉莉只有一面之缘:某个深夜,他曾问她是否需要帮她进电梯。对方听到此话后的表情,则足以在新招募特工的徒手格斗训练上派上用场。

“杰克逊·兰姆,”她说,“不用我问了吧?你是来找什么东西的。”

“否则我来这儿干什么?”

“留下买路钱。”

兰姆俯身,在茉莉那扑粉过多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在威尔斯看来,这个瞬间似乎值得以某种方式流传千古,只不过不是用相机,也不是用手机。它需要的是拿着炭笔的戈雅[弗朗西斯科·何塞·德·戈雅-卢西恩特斯(Francisco José de Goya y Lucientes,1746-1828),西班牙浪漫主义画派画家。]。

茉莉对威尔斯说:“他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只要他把大屁股从椅子上挪开,肯定是有什么事能缓解他的无聊。”

“我也想常来,”兰姆说,“可是你这样的瘸子让我们正常人感觉不舒服。”

“天哪,你在说些什么啊……”威尔斯说。

不过茉莉·多兰笑了。“他喜欢让人觉得他从来都是有一说一,不说废话。”她告诉威尔斯,“可事实上,他说的不过是另一种废话。一向可好啊,杰克逊?”

“最近一直膝盖疼,”他说,“不过我可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

“是这样的,”她对威尔斯说,“我这里不允许看门狗进来。”

“我不认为在这件事上你有的选。”他回答道。

“那是因为你从未以身试法。”她说着,甜美一笑。

一块粉从她脸上掉了下来,仿佛它没想到那块肌肉会收缩。

没等威尔斯回答,兰姆就靠了过来。“最好还是照她说的做。她摇着那玩意儿可撞翻过比你块头大的。”

“而且留下的轮胎印记永远弄不干净。”

“你可有些得寸进尺了。”威尔斯告诉兰姆,边说边拿开了兰姆搭在他胳膊肘上的手。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茉莉·多兰说,“不过在这里,我说了算。虽然到了这个年纪生活中也没什么乐子了,可保护地盘总能让我兴奋不已。”

“相信我,”兰姆说,“你可不想看到她兴奋得流水的样子。”

威尔斯看了看两人。“我给你十分钟时间,”他说,“没法再多了。十分钟一过,我就进去。”他说着用下巴指了指走廊。

茉莉想了想,然后咧嘴一笑。“这小伙子我还挺喜欢的,”她告诉兰姆,“他比你那帮人正常多了。”

“别着急,走着瞧。”

“你这次可以站在这儿,下不为例,”茉莉对威尔斯说,“不过不能吹口哨。我受不了口哨声。”

她原地掉头,进了房间。

“我们完事之前,门把手上会挂一只袜子,”兰姆邪魅一笑,“当然,是我的袜子。”他补充道,然后跟着茉莉进了她的地盘。

这是一间长条的房间,一排排直立的文件柜架在滑轨上,不用时可以推在一起,不仅看上去像极了图书馆的书架,而且同样地让人感到,知识、信息和言词从未真正消亡,而是韬光养晦,静待好奇之人让它们重见天日。摄政公园陈年的隐秘都在这里。近期的秘密则以更易获取的形式储存,当然其中很多也因此在社交媒体上流传一时。

茉莉退进一个刚好足够容纳她轮椅的空间,拉起了刹车。杰克逊·兰姆厌恶地扫了附近一只板凳一眼,不过还是勉强坐上半边屁股。如果这样的场面发生在斯劳屋,那其他人都要开始向上天祈祷了。

“我听说大卫·卡特怀特已经行将就木了。”茉莉说。

“那个地方最适合他。”

“小瑞弗一定很难过。”

“小瑞弗不会自己穿衣服,当然很难过,”兰姆说,“我不想妄加揣测他此时的感受。”

“哦,他挺聪明的。唯一对他不利的,是有你这么个领导。换作任何人都会质疑自己的能力。”

“我不鼓励他们把我当领导,”兰姆说,“我还是喜欢当‘异教神’。”说着,他看向她头顶上方的墙壁。“那儿之前挂了幅画啊,你怎么给摘下来了?”

“大概因为我想求新求变?”

“变化对于你,就像牛奶对于我。”他环视房间,寻找着更多迹象,然后重新将目光放在茉莉身上。“你要搬走了?”

她说:“我被辞了。”

兰姆点点头,冲着她的轮椅比画了一下。“只要他们不是在坡道上放手就行。”[前一句茉莉说“I’m being let go”,其中“let go”有“放手”“解雇”等意。茉莉用let go表示“解雇”,而此处兰姆则用的是“放手”之意。]

“我不指望你同情我,杰克逊。不过你也别玩什么幽默了。我在这儿几十年了。这个地方就是围绕我建的。我对这里熟悉,在这里感到舒服。但是显然,我已经……并非必需了。”

他再次点头。房间内大部分区域漆黑一片,只有这个角落亮着灯,而这恰恰满足了他内心对于黑暗和无人知晓角落的偏爱。一排排文件柜里存放着的是隐秘的历史,而其中一些正是他本人过往的沉淀:有他写的报告,也有写他的报告;有幸存者的名单,也有关于死亡者的记述。围绕茉莉·多兰的,是他本人以及冷战岁月中与他相识的特工们都已经抛弃的过往。她属于此地,一如那些被系上黑色丝带的文件夹。她会毫不犹豫地摇着轮椅钻进那个空隙,就像其他人进门一样轻松随意、不假思索。

“你怎么办呢?”他问道,假如其他任何一个下等马在场——凯瑟琳不在此列——都会纳闷这话从何说起、这口气又从何而来。

“哎,反正我不认为自己能适应平民的生活,你觉得呢?即便我能另谋出路,也只能做点最简单的案头工作。年龄、残疾、性别,你能想到的让人看不上的点,我都占全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指望着我来讲笑话,”他说,“毕竟你站在台上也能说个单口啊[此处兰姆说的是“You'd be quite the stand-up yourself, if not for the obvious”。其中“stand-up”指脱口秀表演或者脱口秀演员,而stand up则有站起身之意。]——如果不是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的话。”

温柔褪尽,兰姆尖锐的棱角再次显露无遗。

“我这一生也算是没有虚度,”她说,“我做了有意义的事。如今他们想找个实习生换掉我,苍天啊,我又该怎么办呢?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杰克逊?”

他抽了一下鼻子。“这是戴女士的主意?”

“她同意了。”

“果然,”兰姆说,“泰维纳在这里金口玉言。我的意思是,别看惠兰吆五喝六,但真正说了算的还是泰维纳。”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根烟,没等茉莉开口就翻了个白眼。“我不抽。拿着烟可以帮助我思考。那件事你准备怎么做呢?”

“那件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姿势。“吹灯拔蜡。等你被开了之后。我猜你想说的就是那个吧。”

“哦,应该是药片吧。大多数人都喜欢这个吧?”

他耸耸肩。“可能你在这方面的选择比大多数人都多。风景如画的海边小路。一跃而下。没准儿还能创造无动力推进飞行的新纪录。”他啧了一声,“至少也是个人最佳成绩。”

“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啊。不过你来这里,不是来听我抱怨的吧。”

“天哪,你说得可太对了,”他说,“我他妈看着像社工吗?”

“十分钟正在分秒流逝,我不认为那位朋友会通融。”

“有一天晚上,有人来找罗德里克·何,”兰姆说,他把香烟别在了耳朵后面,“他是我的网管。而我说‘来找’,意思是,他们是带枪来的。”

“我猜他们没有得手。”

“他运气很好,得到了异教神的守护。”

“算他走运,”茉莉说,“不过就我听说的关于你们那位何先生的风评,嫌疑人的名单估计得有选民登记册那么长。”

“确实如此,”兰姆说,“实际上,我们知道是谁干的。就是在德比郡的村子里到处开枪的那帮浑蛋。”

“哦,天哪,”茉莉说,“看来他是踩上狗屎了?”

“并且穿着那双鞋到处转悠。当然,他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他现在在哪儿?”

兰姆指了指楼上。

“但是你不想等到他们把他榨干。”

“他把某件东西给了某人。我们就知道这么多。科管那东西叫水源文件。”

“科先生?我记得他——非常好的年轻人。”

“嗯,他后来肯定是做人格移植手术了。总之,那是一份战后的规划文件,说些什么如何颠覆第三世界国家——还是叫发展中国家——的屁话。他们现在怎么称呼这种国家?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我不确定那是政治正确的说法,不过你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份文件从哪儿来的?”

“这就要说到何了。他从网上搞来的。”

“呵呵,我说什么来着。如果那份文件已经电子化了,那就不在这儿了。把档案喂给野兽,目的就在于不让它们占地方。原件肯定早就粉碎了。”

茉莉用“野兽”来指代安全部门使用的各种数据库。她显然希望有朝一日,这一整套系统都会坍塌成一片叠床架屋的垃圾填埋场,让她的王国成为安全部门唯一可靠记忆的储存之地。

“我想也是,”兰姆说,“只不过。”说着,他挠了挠耳朵,发现后面别着一根烟,盯着那根烟看了一眼,又把它放回去了。“只不过我觉得这份文件不止一个版本。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最早的版本已经很老了。不过在某个时间点上,有人又把这份文件翻找出来,清理一番,这就是为什么这份文件最终上了数据库。文件中提出的计划或许并未付诸实施,但显然近几十年中曾经被提上过议事日程。”

“也就是说你认为原件或许依然存在,因为你的手下从野兽嘴里偷出来的是更新的版本。”她做了个鬼脸,鼻子抽动了一下。“确实有可能,”她最后说道,“尤其是更新文件的人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抄了别人的作业。”

“对极了,”兰姆说,“能帮我找到吧?”

“呃,当然。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在阿伯茨菲尔德作案的那伙人,他们拿这份文件作为蓝本。”

“哦,天哪。”茉莉说。

“所以,你懂吧。麻烦你跑腿了。”

听到此话,她倒吸一口气,似乎正要发作的时候又长出一口气,缓缓地眨眨眼,摇了摇头。“你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是吧,杰克逊?”

“呵呵,公平地讲,”他说,“你简直是个完美的靶子,想跑都跑不了。”

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二人都以为是威尔斯,转头望去。

可来人却是艾玛·弗莱特。

“你真的让我有些生气了。”她对兰姆说。

所有人原地待命,但那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原地不动。路易莎、雪莉和凯瑟琳回到各自的办公室,等着兰姆回来,每个人心里都考虑着斯劳屋或将——定将迎来的反弹。雪莉掏出了口袋里那一小包可卡因,想象着它带来的快乐,试图找到一个说服自己现在不要动手的有力理由。她唯一能想到的一个,便是假如她现在就用了,之后更需要的时候就没得用了。路易莎则是在上网:她先是潜行于各种可疑的论坛,寻找可能与阿伯茨菲尔德惨案有关的发言,但最终放弃了寻找线索的想法,干脆看起了靴子。她找到一双看着不错的,只是觉得鞋头可能有点儿太尖了——她听说靴子头不能太尖,可她完全信任的人却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她的鼠标停留在“现在下单”按钮上太久,以至于她感到自己莫不是患上了“选择困难症”——她一直觉得这是一种性别限定的现象。天哪,大不了就是损失点儿钱嘛。她按下了下单按钮,感到了片刻的内啡肽分泌。楼上,凯瑟琳正在清扫本就整洁之处。她的办公室仿佛她头脑中的一间密室:每件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但维护这种状态需要她时刻保持警醒。隔着一片楼梯平台,对面便是兰姆的办公室,房门懒散地敞开着——兰姆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瓶威士忌,凯瑟琳不用想就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酒,就好像上面用铅笔标画了刻度线一样。仿佛她永远做好了逃离的准备,永远清楚最近的出口在哪里。紧急情况下请拿起玻璃杯[原文为“In case of emergency, grab glass”,此处为对公共交通工具上的安全提示语“紧急情况下请打破玻璃”(In case of emergency, break glass)的戏仿。]。哦,不对,拿什么玻璃杯,不如直接对瓶吹。

留在自己办公室里的瑞弗和科还在为晚上发生的事拌嘴。

“我还以为你把手机扔出车窗了。”

科说:“你就一部手机吗?真的吗?”

“你准备两部手机,就是为了关键时刻故作姿态,对吧?”

瑞弗想起科把手机扔给路易莎:你要不要报警?动手吧。也许,他只是宁愿反复回想他当时的姿势,也不愿意去想假如路易莎真的照科说的做了,结果又会怎样。

他说:“整个国家都在关注斯劳的一条小巷。你真的觉得他们弄不明白事情的真相吗?肯定有人看到了我们。就算那里没有监控摄像头,也会有人见过我们。何况监控摄像头肯定拍到了何的车进出的画面。”

“同一时段进出的车辆成百上千,”科说,“再说,现场还有一个真正的坏蛋啊,记得吗?我们是要保护金博尔。”

“保护得真不错。”

“别阴阳怪气了。监控肯定也拍到他了,可他就没有安全局工作人员的优势了。我们去是要保护金博尔。他去那儿是要伤害他。”

“他没准儿也有自己的一番说辞呢?”

“是,呵呵,”科说,“那就看他有没有机会说了。”

“……你是认真的吗?”

“他看着就不像个好惹的。实话实说,他可是让你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当特警小队破门而入时,你猜他会不会奋起反击呢?”科的眉毛动了动,仿佛用脸耸了耸肩。瑞弗好像只见过他这一个表情,而这一次,这个表情的意思是:游戏结束。

“会有调查的,”他说,“即便他们逮捕的只是刺青男的尸体,他们也不会就此不管了。他们早晚会想明白的。”

“你干这行多久了?官方会给出一个说法。而只有这个版本才是算数的。现场真正发生的事,只要是难以启齿的,都会被掩埋。”

“是,可我们没什么难以启齿的,”瑞弗说,“我们是斯劳屋。如果他们要找什么人来顶罪的话,我们就是现成的材料。更不用说,”他补充道,“他就是你杀的。你明白吗?那样甚至都不算是冒名顶替。”

“无论是不是斯劳屋,”科说,“我们都是安全局特工。这件事一旦公之于众,转瞬之间就人尽皆知。到时候这个世界上会有一半的人猜测我们是奉命行事,另一半的人则会坚信金博尔是在高层授意下被杀的。”

“你一直在说‘我们’。”瑞弗说。

“这是有原因的。”

瑞弗又一次想起跟希多·贝克同处一间办公室的时光,这已经是近几天的第二次了:自那以后,这个房间里今天还是第一次有了这么多对话。呃,或许说“争执”才对。他说,“再这样下去,我就要开始往窗外扔东西了。”从你开始,这话他没说出口。“如果你这么喜欢构造一个更有利的叙事,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构造一个更有利的叙事?”

“我可是《卫报》的读者,”瑞弗说,“呃,有时候会读。嗯,漫画版吧。”

科说:“今天发生的事是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后续,这就是这件事的叙事。那个刺青男,扎法尔·贾弗里的手下——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我们就是要挫败他的阴谋。”

瑞弗这时意识到雪莉站在门口,左手握拳——好像抓着什么东西——右手搭在门框上。

“有计划了吗?”她问道。

“我在考虑,可能是祷告吧。”他说。

“你也别无选择了,”她表示同意,“但反正都是死。”

“是啊。谢谢你的鼓励。”

“来块软糖吗?”

“这就是你认知里的建设性帮助吗?我得告诉你——”

“你得找到金姆。”她说。

“何的女朋友?”

雪莉说:“何的水源文件是交到她手上的。跟阿伯茨菲尔德小队联系的也是她。你找到她,或许就能找到那伙人了。”

科说:“何已经在总部待了一下午了。关于金姆,他能说的肯定早就跟他们说过了。换言之,要么他们已经抓到她了,要么他们也找不到她。也许是因为她已经死了。”

雪莉说:“看来是真的?”

“什么是真的?”

“你杀了人就会变得精神抖擞。”她把手里拿着的东西塞回牛仔裤口袋,“兰姆也许会把这一点写入办公室规程。”

科没理会她。他对瑞弗说:“他们想杀了何。如此看来,其他相关人员应该也已经被他们灭口了。”

“换成你的话就会那样做,对吧?”雪莉说。

“换成谁的话就要哪样做?”路易莎从雪莉身边挤进办公室。

瑞弗说:“哦,我们在讨论办公室执勤轮班的事——你懂的,轮到谁做扫除了,科下次该杀谁了,那一类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都看见金姆了。她可精了。”雪莉说。

“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懂。”

“我是说,他们想杀何都没成功。而何可是自己系鞋带都费劲。所以我觉得他们想杀金姆没那么容易,她看着就特别……机灵。”

科在找什么东西:伦敦一女子被发现死于家中。他读出了新闻标题。然后说:“黑人?”

“那就不是金姆。”雪莉说。

路易莎说:“你觉得如果我们能找到她,就能找到阿伯茨菲尔德的歹徒。”

“或者至少能了解到他们接下来要干什么。”瑞弗说。

“控制媒体的话,”雪莉说,“可能性就太多了。这年头儿你买份报纸都能算是控制媒体了。”

这时凯瑟琳也来了。“你们试过检查他的手机吗?”

“我猜应该在总部,”瑞弗说,“跟何在一起。”

“我想他有两部手机。”

科给了瑞弗一个“我说什么来着”的眼神。

雪莉说:“是的,不过其中一部或许有些破损。”

“只要还有电话卡就能用。”路易莎说。

可是何那部坏掉的手机——就是雪莉前一天撞飞的那一部,她提醒他们她当时是要“救他的命”——即便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带来任何线索:拨通金姆的电话号码——命名为“金姆”(女朋友)——只能听见一片空荡荡的寂静,表明这个号码的主人走得义无反顾。

“跟你们说了她精明得很。”雪莉说。

“要么就是死了。”科补充说。

“不管怎样,”路易莎说,“我们能找到她的概率,就像一个只有一条腿的人参加踢屁股比赛。”

“我就想知道,谁会组织这种活动,”雪莉抱怨道,“还有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收紧参赛标准?”

凯瑟琳说:“还有谁有什么奇思妙想吗?”她说这话的语气仿佛一位小学老师,虽然已经做好了敷衍了事的打算,但脸上还是强装坚强。

“他们慌慌张张的,”瑞弗最后说,“事情发展得非常快。”

“因为他们没有后备方案。”路易莎说。

他们都看向她,但科点了点头。

她继续说:“他们争分夺秒,就是想在被抓之前做完全套动作。因为如果他们不能完全实施计划,没有人可以帮他们完成。”

凯瑟琳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他们要抄捷径。火车上的炸弹虎头蛇尾,打卡比按部就班地完成每一步更重要。”

“所以无论他们计划攻击什么媒体,必然是一有机会就会动手。”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排好日程表了。”J.K.科说。

“依然是大海捞针。”瑞弗说。

不过雪莉脸上突然又现出了神采。“我们找到过他们一次,”她说,“就能找到第二次。”

“抱歉,我们第一次是在哪儿找到他们的?”

“他们在面包车里,”她坚持说,“在伯明翰。”

“你确定你当时在伯明翰吗?你回来得也太快了。”

“开车的是路易莎。”

路易莎谦虚地耸耸肩。

凯瑟琳说:“所以我们假设金姆还活着。她发现自己要被灭口,就躲了起来。可是正如雪莉所说,她非常聪明。所以她会藏在哪儿呢?”

“灯下黑的地方。”路易莎说。

“什么地方?”

瑞弗说:“何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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