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阴沟里还残留着玻璃碎片,角度合适的时候能看到它们反射出的点点闪光,房子里却是一片漆黑。窗帘没拉,但破损的大窗户挡上了木板,由此而生的黑色大眼睛让房子显得更加空荡。门上贴着罪案现场的封条。这栋房子似乎眼看就要荒废:再过一周,瑞弗心想,这里就会到处是涂鸦,被流浪汉、野狗和老鼠占据。

他们开的还是同样的车,路易莎的车还有何的车。组合也还是一样的组合。“为什么要拆散获胜的搭档?”路易莎曾问道。瑞弗一路上都在琢磨如何反败为胜——现在已经抵达了目的地,困扰他的却只有何贴在桌子下面的备用钥匙里没有家门钥匙这一件事。不过雪莉已经迈步上前。瑞弗以为她会踹门而入,或者一头撞开正门。没想到雪莉一把撕开了封条,掏出了一串钥匙,一把一把地试了起来。试到第三把就成功了。

“……你有何家里的钥匙?”

“是马库斯的。”

“……马库斯有何家里的钥匙?”

“咄。”雪莉晃了晃钥匙环,“没听说过万能钥匙?”

马库斯也并非总是破门而入。有时他也会选择安静的方式。

他们大摇大摆走进房中,但旋即开始轻声细语。

“看门狗来过了。”瑞弗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到处都是官方搜查留下的痕迹——大敞四开的抽屉和被搬走的电器留下的空白。总部坚信,任何插电的东西都能传输数据:就连面包机也难逃嫌疑。罗德里克·何曾经有很多设备,如今留给他的只有一大堆空无一物的架子。

路易莎说:“嗯,希望如此。那是他们的工作。”

“所以如果金姆藏在这儿的话,他们已经抓到她了。”

“除非她等到他们走后才进来。”

她是个孩子——瑞弗想说——一个夜总会里的骗子,也就骗骗何这样的白痴:她对谍报技巧能有多熟悉?可他突然感到胸口一紧。他的五脏六腑仿佛拧在了一处。不过他还是勉强说出:“我检查楼上。”

路易莎说:“行,还有我。雪莉,你扫一遍一楼。科——把住门。”

瑞弗有心开口问为什么是路易莎发号施令,但他头脑中理智的一面让他闭上了嘴。新近发生的事情强有力地表明,无论是瑞弗还是科,就算是拿着一把罐头刀,都必须在有旁人监督的前提下使用,而雪莉嘛……嗨,更别提了。他头脑中理智的一面没有说完那句话,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路易莎在前,二人在二楼的楼梯平台上分头行动;路易莎打开了何卧室的房门——而她脸上那惊恐的表情便是因此而生——瑞弗则转向了那间有一面如今已经破了洞的大玻璃窗的书房。

有人进来了,于是她努力地让自己一动不动。她是衣架上的一件外套,一件折叠起来的运动衫;你会认为她出现在衣柜里是自然而然的:你扫一眼便会转身关上柜门。然后她就将再次独自一人置身黑暗,过不久便可以再次呼吸。

诀窍在于占据比自己的体型稍小的空间,然后保持这种状态,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最终你将做到人间蒸发,任何人都再也找不到你。

地板“嘎吱”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开又关上了。藏身之人只有此处可以藏,寻找之人也只有此处可以找。留给她的时间要以秒计算,而她可以感到时间正一分一秒流逝,从门下的缝隙渗了出去。这段时间虽短却震耳欲聋,不断发出“砰砰”的声响——这样下去她会暴露的。

藏在罗迪·何家里看来并非明智的选择。假如她冒险选择流浪街头,也许运气会更好。

金姆攥紧缠着钢丝衣架的拳头,等待着。

在何的餐厅里转悠的雪莉心想:这个地方好像并不常用。

后门处堆着一摞比萨盒,旁边是一袋已经满得要溢出来的塑料瓶:能量饮料、可乐,还有几个雪莉不认识的牌子。冰箱容量巨大,却没装多少东西,只有冷冻区放着更多的比萨和两包速冻薯条,让雪莉想起周日傍晚的街角商店。顺便说一句,雪莉的冰箱也没什么值得炫耀的,瓶装啤酒是里面唯一的绿色。但何的冰箱还不及她的预期,让她感到欣慰。假如她发现何其实是个不露真容的美食家,冰箱里堆着白松露油和各种她不认识的蔬菜,她定然会难以接受。

像橱柜里面、桌子下面这种能容得下人的藏身地点,她都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金姆的踪迹——反正这次也是撞大运。迟早会有人在垃圾袋里找到金姆,到那时她的身体就会像那只装满塑料瓶的袋子一样扭曲,而且更加柔软易坏,甚至开始散发恶臭。

雪莉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愿望是一回事,残酷的现实是另一回事。即便不是下等马,也能明白这一点。

她打开一个橱柜,以为会看到杯盘、香料或者面粉。结果里面却摆着许多罐豆子。

她口袋里的马库斯的那串钥匙沉甸甸的。那串万能钥匙是雪莉从马库斯抽屉里抢来的纪念品,今天是她第一次用。她本希望能拿到他的手枪,然而在扫荡死人家当这件事上,兰姆从来毫不犹豫。她起初以为兰姆落下了这串钥匙,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这是闯空门的工具,以为那不过是马库斯的备用钥匙,不过没过多久雪莉就得出了一个更加可信的结论:兰姆没拿马库斯的钥匙,是因为他已经有一套了。无所谓。不过她还是希望是自己抢到了马库斯的枪。

正如马库斯本人也会指出的那样:有些时候,枪能派上用场。

尽管情况已经很糟了——她心脏狂跳,大概衣柜也跟着哆嗦——但更糟糕的或许还在后面。这个衣柜没准儿就是一口棺材。即便是那天她站在自家窗边发现已经来不及爬出去时,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这种时间流逝的感觉;相反,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停滞静止了。申走进门,手里拿着一把枪。金姆膀胱一松,不过随即恢复镇定,那一刻她才明白,单单一个应急包是不够的。她需要的是第二次人生,一次没有这些烂事的人生……她不是个好人,不过她将此归结于环境:身边人都成了受害者,而那又是谁的错呢?她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种男人:一种你可用作提款机,他们吃了亏也只会打掉牙往肚里咽,自认倒霉;另一种发现上当,则会吐一口嘴里的血,然后前来寻仇。曾有一两个人找到过她。这样的对峙,她可能熬不过太多次。

但申和他的小队与众不同。他们对她的身份、她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并且显然他们的信息来自某个更高的层级。年轻女人被情报机关招募的传闻一直存在:美人计是这一行流行的招数,而金姆这样的女人就是使用这一招所必需的美人。不过她一直将此斥为都市传说,那些女人如此造谣无非只是为了增加自己的神秘感:她们想让别人知道,她们不是床垫上的装饰,而是某种高端博弈里的玩家。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能跟一名真特工产生交集。更令人震惊的是,这名特工竟然是她不费吹灰之力已经敲诈了几个月的罗迪·何。如果申那伙人没有挑明拒绝他们的要求会面临怎样的后果的话,整件事说来或许还有些滑稽。她在朝鲜还有亲戚: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叔舅姨姑。她的一位表亲还有两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他们给她看了照片。这些所谓的亲戚或许只是他们随便找来的什么人,即便他们真的是她的血亲:呵呵,任何她已知的血亲关系都没有让她的生活变得更开心。她觉得,陌生人受点儿苦,她也无所谓。

然后他们拿出一面镜子给她看,镜中是她自己的脸,各种完美无瑕的细节清晰可见。

如果说服何从信用卡公司偷钱毫无难度的话,让他盗取机密更是易如反掌。等到她把所需文件的编号交给他时,他已经坚信,盗取文件是他自己的主意。

她当然知道,把文件交给申并不意味着故事的结束——美人计一旦奏效,美人就将面临灭口之灾。于是她在跳窗前一刻被抓住;她本应早点消失,找个地方躲起来。不过她毕竟是伦敦本地人。假若换作其他城市,她将不再是猎手,而是猎物。何况,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男人,而金姆只要有机会两头通吃,就不会只选一头。

她站在窗边,应急包趴在楼下的草坪上。她摆好口型,迎接举枪进门的申。

“是你啊,真是谢天谢地!”她说着,上前拥抱他。

一辆车以正常速度在街上驶过,尽管科插在罩衫口袋里握着小刀的手攥得更紧了,但他表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痕迹。司机借着附近路灯的光线打量了他几眼。周围的住户定然清楚何的房子出了什么事。昨天夜里有人从二楼的窗户跳出,还有人开枪;今天则来了几辆黑色面包车拉走了房主的东西。不过,即便有好事者忍不住凑上去,肯定也被看门狗咬了手。这种传言传播得最快。

而即便那位开车的司机没听说最近的事,科心想,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了。不怕死你就过来。

“该死。”这是他看到油漆桶击中金博尔的时候的反应。那个场面真是惨不忍睹。不过他现在想来,更多回想到的是他如何迅速冷静下来——即便跟那个逃跑速度比猫眨眼还快的刺青男相比,他的素养也不遑多让。科下了两段梯子,依然没有落后刺青男太远;他拽着像动画人物一般呆若木鸡的卡特怀特,一路狂奔回到车上。他非常确定,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从小巷里出来。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彻底摆脱了嫌疑,但至少为他赢得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卡特怀特觉得他们离死期不远了——但科深知,安全部门最喜欢把失败包裹得严严实实。按照伦敦规则,你要修筑高高的围墙,你手下人谁最没用就先把谁扔出去。只要他的用处比卡特怀特更大,他就不会是第一个被抛弃的。科也不喜欢这个想法,不过他确实感到自己充满了活力,而那才是最重要的。同事本为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也是伦敦规则。

另外一点令他不解的,是自己的精神焕发:难道自己今晚表现神勇,全因为这个?他加入安全局的时候,最初在心理评估部门工作,工作内容包括评估行动策略对目标以及特工的心理影响,但也意味着要开展个体心理评估:谁感到焦虑,谁从常规习惯的改变中获益,谁有精神疾病。每个组织都有几个精神病患者,且多见于管理层;对组织里精神病患者的身份做到心中有数会大有帮助,尤其是发生意外或者要开办公室聚会的时候。J.K.科最擅长的就是识别精神病的迹象,不过或许他本应好好评估一下自己,尤其是那次创伤之后。或许正是那次事件打开了通向他内心黑暗处的大门,并且这扇大门一经打开便再也无法关闭。正因如此,他每次受到惊吓都会伸手拿刀;也正因如此,他随身带刀会感觉安心。假如让他起草自己的心理评估档案,肯定一半的文字都是用绿色墨水写的[英国文化中将绿色墨水视作精神疯癫的象征,英语中也有“绿墨旅”(green ink bri gade)的说法,指代报刊收到的各种离谱的读者来信。]。

但J.K.科觉得,那或许也没什么大不了。每个人都得有些个性——而这就是他的个性。

那辆车开走了,街上再次黑暗无声。他的小刀依然安放如常。

他身后,何的房子里传出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声,接着就是某人的尖叫。

地板再次“嘎吱”了一声,金姆做好了夺路而逃的准备。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何的房子乱糟糟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几个满脸严肃的男子把罗迪的电脑设备塞到后备厢。人行道上残留着碎玻璃,还有从砖墙里挖出来的几块。她昨晚还坐在出租车后排给申打电话说“他到家了,一个人”“给他个痛快好吗?他没有任何威胁”。她真的以为罗迪会死得毫无痛苦吗?重要的是,这些事不要发生在她的身上。这就是这个游戏的规则:首要大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为了留个后手,她从一开始就对申关照有加。

是你说了算,对吧?

别人都得听你的话。

你跟他们不一样……

谁跟谁都不一样。可是男人们就爱听这个:他们喜欢听到自己在诸多方面与众不同。

金姆经过黑色面包车,继续往前走;她找了一家咖啡厅待了一下午,等她回来时,房子已经一片漆黑。她用罗迪给她的钥匙进了屋,躺在床上,思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他大概是死了。他们大概已经把他杀了。要不是她拿捏住了申,她此时也早已丧命。是你说了算,你跟他们不一样。这番恭维必不可少,不仅是因为她害怕那个透着杀气的丹尼。何况她的功夫没有白费,因为申放了她:他眼睁睁看着她从卧室的窗户跳下,肉眼可见地为她刚刚做出的承诺感到得意扬扬。眼下的事一了结,他们就将在一起。她会等着他。从此享受“性福”人生。

然而无论何等神算,终有失手之时。眼下,她藏在衣柜里,外面有人——可能还不止一个。如果外面是申和他的同伙,那么同样的手段不可能生效两次。如果是申一个人,他还能听任她的摆布;但有其他人在场,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不过她并不认为,来到何的房子里的,是申一伙。

她等待着,准备着,抓紧了手里的铁丝衣架;她把衣架缠在拳头上,把挂钩拉直成一根尖刺。

如果她的自由要以某人的眼珠为代价,她并不介意。

一阵穿堂风吹过,堵在窗户破洞上的硬纸板毕竟不是严丝合缝。瑞弗掀开硬纸板的一角,让夜晚的凉风拂过他的脸颊。如果他明智地投胎到何这样的家庭,或许他也能住上这种有独立大门、白天偶尔还能看见邻居的正经房子了。可一想到他母亲送给他一笔能在一条普通街道上买一栋普通房子的存款,他就差点儿笑出声——不会的,家庭中能给予他支持的,只有老家伙而已,而这份支持也正在腐坏,甚至已经腐坏,任何时候都可能彻底崩溃,然后只留下大树一般的记忆:坚强挺拔、屹立不倒,但终有一天也将消逝。哎,他至少可以不用知道瑞弗今天捅的这个大娄子。有时候与糟糕透顶的现实相比,外公的老糊涂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离开窗边。罗迪的玩具被拉走之后,这座房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看门狗们干得干净利落——得知这一点瑞弗感到宽慰,因为过不了多久同样的待遇可能就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呵呵,祝你们好运。他的大部分家当,就算是直接扔到垃圾堆里也不会有人觉得可惜。不,真正可惜的,是他高开低走的职业生涯。如今看来,他当初那些一走了之的想法似乎都是白日做梦。一旦总部查清今天发生的事,他要么被牺牲,要么被雪藏。那种寒彻骨髓的慌张再次紧紧抓住他的心脏。他不敢看手机上的新闻;但与此同时,他又渴望听到某个人的声音,某个站在他这一边的人。他的母亲?应该不是。他的外公?手机通话这样的信号对于他来说或许已经不够强烈。那还有谁呢——他的父亲吗?可弗兰克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叛徒,一旦找到机会,瑞弗可能就会亲自了结他的性命。

于是只剩此时此地,唯有当下一刻。只要事情没有暴露、看门狗没来把他带走,他就要接着做手里的事,接着寻找一个也许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这似乎就是他人生的故事。他单膝跪地,检查沙发底下,那里太过狭窄根本无法藏人,却能让他感到自己没有闲着。对面房间里传出的倒地声让他猛地站起,接着又传来了一声惊叫:是路易莎。

何的房间里弥散着一股不明的刺鼻气味,这股味道如果灌在瓶子里的话,大概能杀死啮齿动物——甚至是老年人。路易莎小心地呼吸着。在她这辈子大概永远不会进入的房间排行榜上,这个房间紧随本尼迪克特·康伯巴奇的卧室之后,只是两者上榜的原因截然相反。所幸至少何此时不在。房间里有的,只是他生活于此的证据:墙上的动漫海报,以及地上一堆杯口沾满巧克力残迹的脏杯子。

杯子之间还散放着几团用过的抽纸,那绽放的姿态宛如失败的折纸作品。对此,她不愿多想。

《沃特希普荒原》(Watership Down),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在英国上映的动画电影,讲述了几只小兔子与人类及其他天敌几经周旋,克服重重困难,在沃特希普荒原建立新领地的故事。此句也是一语双关,前半句中提到的“灰尘团”在英文中称作“dustbunny”,直译为“尘兔”。 床很宽大:深蓝色床单,棕色被套。简直了,路易莎心想。她趴伏在地,检查床下。更多被弃置不顾的舒洁玫瑰——而床下的灰尘团多到能让沃特希普荒原脱水 。床头灯不见了——这会让你感到特工们大概在偷偷倒卖何家里的东西——不过曾经放置床头灯的桌子有不少抽屉,路易莎一一查看。好吧,金姆应该不会藏在抽屉里,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可多得。并非因为何的抽屉里会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他的人生就是分散在一台台笔记本电脑和驱动器中的一块块小小的数据块,而那些设备如今都已被搬走,只留下灰尘勾勒出的轮廓。所有设备眼下都在总部:跟何一样,它们都将被大卸八块。这些硬件大概率是无法复原了。何是否也将如此,路易莎没有多想,但她依然感觉到对这位面目可憎却偶尔有用的同事少见的同情。但她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呢?她从未使出浑身解数地让斯劳屋的气氛变得更好。她的确试图宽慰瑞弗,可是苍天哪——今天过后,曾经最有前途的希望之星彻底再无翻身之日。他们这场寻找或已身亡证人的徒劳行动,基本上就是坐以待毙:瑞弗和科肯定完蛋了,其他人想要活过秋后算账恐怕需要奇迹。

她一边想着,一边打开了衣柜的柜门,一个恶魔从中窜出,它右手上的金属尖刺直刺路易莎的面门。

她左眼最后看到的画面,便是一个长着尖利拳头、疯狂嘶吼的女巫:这个差点儿成真的可能性,让路易莎做了好几周的噩梦。好在她及时扭头撤步,左脚却踩到了何扔在地上的杯子;杯子顿时碎裂,她也随着扑倒在地。她大叫一声,从某个离奇的角度看到瑞弗出现在卧室门口,仿佛一片拼图。

没时间考虑战略了,只能尽快行动。打开柜门的那个女人已经出局;可转瞬之间,又来了一个男的。金姆使出全力向他撞去:她的头撞上了他的肚子。那个男人身材精干——那触感与枕头截然不同——可她的头毕竟更硬,而且满是不好的念头。他后退几步,金姆从他伸开的胳膊下钻出,直奔楼梯,一步四阶地向下狂奔;她这与其说是姿势怪异的下楼,莫不如说是尚能控制的坠落,可即便如此,没等她下到一楼,便又有一人突然现身,一把抓住她的衣领。金姆双脚离地,带着那人双双跌倒,她发疯似地向身后挥舞着手中的简易兵器,抓住她的那头敦实的怪物被刺中了血肉,发出一声愠怒的尖叫。那人松手,金姆随即站起,打开正门。头上传来响声,大约是一号、二号起身追来,可她已经冲到街上,迎面撞见一个一身杀气、身穿帽衫的男子。那人伸手掏兜,金姆见势不妙,抢先出手,铁丝衣架在夜空中劈出一道斜线。男人虽然忙向后闪身,但仍然下巴中招,几滴鲜血溅到她的脸上。但她没时间为此分心,因为那人旋即转守为攻,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情势瞬间危在旦夕。屋内的三人已经重整旗鼓,眼前这人将她牢牢抓住,但金姆并未多想,飞起一膝便顶在了男人的裆部:这招虽不新鲜却颇为奏效,男人顿时弯腰倒地。她挣脱束缚,沿着街道全速向前冲去。

躲起来。找个角落,眯起来。扔掉手里的衣架,否则看着好像刚做了什么坏事。

她没有减速,甩掉了手上的衣架,那只衣架如同被丢弃的复活节花冠一般落在了人行道上。她穿过马路,顺着一排停泊的汽车跑到路口,正要左转,面前一辆车却突然打开了车门。金姆不偏不倚地撞了上去,身子被车门向后弹飞,重重地摔倒在地,仿佛浑身的骨头都如小彩灯一般闪起亮光。

一个笨重的身形出现在她眼前,低头看着她——这头可恶的畜生大概是要给它的猎物致命一击。

“你知道的,我可是坚决反对大男子主义,”它说,“可我就是喜欢给女士开门。”

后面的话,金姆一句也没听见。

上一章:10 下一章:12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