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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惠兰打了几个电话,嘴上说着、耳朵听着,眼睛看着情报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其中一位年轻的姑娘尤其吸引他的目光——那单纯是慈父般的目光——她形似年轻时的克莱尔,但每当她撑着桌子与同事说话,或者俯身从抽屉里取东西,他都愈发聚精会神。克劳德·惠兰的记忆中有一片空白——这是他有意为之。他拼命地想要遗忘那件事,以至于如果有人要他回忆那个许久以前的夜晚的细节,他与街角那个女孩的对话、便衣警察的相貌、事情了结之前拘留室里度过的数个小时,他都真的会迷惑地沉吟片刻,想不起那究竟是他的亲身经历还是他曾经读到过的故事。假若对方继续追问,他会说那不过是一段小插曲。一时失察固然令人遗憾,不过早已经过去了。他对克莱尔和他们完美的婚姻十分满足,即便她对婚姻中肉体方面的兴趣从冷淡衰减为拒斥,与她一直以来的支持相比,那也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当然,杰克逊·兰姆不知从哪儿摸到了细节,他把他掌握的情况吊在克劳德面前,就像一只叼着猎物的狗,满嘴的羽毛,可他唯一的诉求,似乎只是让克劳德对他和他的手下听之任之。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

惠兰与多迪·金博尔所在报社的编辑通过话,又打给那家报社的律师,再打给安全局的律师,然后再次打给那位报社编辑。这第二次的通话非常简短。他拿到了所需的所有细节,便打给了编辑好不容易才吐口的那个电话号码,对面接听电话的是一个名叫巴雷特的男人,他的声线厚重悦耳。曾是警察的巴雷特为那家报社做调查工作,在大多数记者只围着推特和最近的胶囊咖啡机转的今天,这是新闻采写工作中一个需要有人来填补的空白。巴雷特交代了为多迪·金博尔调查到的细节:一心一意、一字一句、一五一十。他说完,惠兰道了谢,挂断了电话,然后继续盯着玻璃幕墙外发呆。

首相不会开心的。

白日里,黑夜也从未离去,只是蛰伏待机。有的人提早对它敞开大门,让它悄悄潜入,在角落里安睡。茉莉·多兰便是其中之一。她已经成为黑暗中的生物,黑夜以外只有在黄昏日暮之时才感到舒服。不知何时,她便早早来到了这个位于克劳德·惠兰办公室下方数层的无窗王国。她的家在一栋新建住宅一楼的一间公寓,距离摄政公园二十分钟车程,可那不过是她为了符合习俗常理暂避一时的盒子。她在这里才感到鲜活的生命力,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上夜班的时候:黑夜已经跳出篮子,跟在她的背后,悄悄地在走廊上踱步。

她的档案室里放着一排排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牵扯到无数人的生命;有些档案事无巨细地记述了任务细节,却永远不能公之于众——好在她对此不以为意。这个地方被称作“安全局”是有原因的。压力集团尽可拿透明度和公开性大做文章,但茉莉·多兰知道,保障我们安全的东西,大多不宜公开。维护民主的欲望有时会显得不够体面。此地潜藏的某些故事,能让自由主义者原地自燃。尽管茉莉有时感到,她并不排斥由此产生的温暖,但这样的篝火却很容易失去控制。

有时候,她会与档案夹说话。

“那么,亲爱的们,”她大声说道,“我们今晚要找什么呢?”

它们当然没有回答——她没疯。不过她对着周围的世界说话,就像卧病在床的人对着墙壁说话一样。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言自语,以另一种形式确认自己的存在。

“水源,”她说,“真是古老的措辞。”

这里的“古老”意味着陈旧:虽然是二战之后,但已经过时。

她的轮椅发出轻微声响。她常常好奇,如果她用双手和没什么用处的膝盖趴在地上,能否在地上看到她多年来不停奔忙留下的轮沟。无所谓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把她扫地出门——她在这里的日子顶多还有六个星期,不用写辞职信了,为什么不休个短假呢?去他妈的。难道他们以为她会去冲浪吗?她曾想过要赖着不走,把自己反锁在档案室里,但那样太不体面了;那样的话她会成为反面的典型。还是自己离开吧。

“我们从这里开始吧,好吗?”

“这里”指的是五十年代末的档案,以及一些帝国时代末期遗留下来、从未真正付诸实施的计划、战略和冒险。

更不用说她现在找东西的动作是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一来,总部无论何时都不欢迎杰克逊·兰姆这个不速之客;再者,即便兰姆并非如此不受待见,现行的工作规程也不允许某人突然现身求援。所以什么六周离职期、要不要去冲浪,最终可能都不再是问题: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犯错,没有一句好话被扔到大街上已经算是好的了,关进监狱也并非没有可能。茉莉·多兰可不想进监狱。

可是她也不想对戴安娜·泰维纳俯首帖耳。赶走她这件事,虽然戴女士没有亲自出面,但她的痕迹随处可见:泰维纳不信任异类,而在她的定义中,任何想法观念与她不一致的人都是异类。假如能在档案室里待上片刻她就会明白,安全局的大旗之所以高扬不倒,靠的正是那些异类、梦想家以及格格不入的怪胎。

还有:杰克逊·兰姆。任何人都难以抗拒对他有求必应的诱惑。尽管兰姆迟早会栽在这上面——任何人像杰克逊·兰姆这样作妖,都不可能不付出代价——可一旦兰姆如意,戴女士定会烦躁不已,对于茉莉·多兰来说这已经足够了。这时,兰姆的尸身吊在绞刑架上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那尸身发出的臭气足以让整栋大楼里的人都夺门而逃。在与压迫的势力对抗半生之后,他将后半生的时间用于报复这个终究还是不可救药的世界。如果事情可以有不一样的发展,他或许可以成为人们仰慕的对象。不过,他反正已经成了一景,只不过恐怕很难赢得别人欣赏的目光。

她总是容易这样胡思乱想。她在这里度过的一天天、一周周、一年年,大多在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流逝,只有她的轮椅一直脚踏实地。仿佛此处收藏的档案正在缓缓泄露,将隐秘的历史和不为人知的见闻四处散播。

“这里是摄政公园,”她提醒自己,“不是他妈的霍格沃茨。”

说着,她伸出手,从架子上拿起了今晚的第一份宝藏。

她独自一人坐在车上,而这就是哀伤的意味。哀伤,就意味着独自一人坐在车上。

她能记住这句话吗,还是说她应该记下来,留作将来备查?

多迪·金博尔知道,技术上讲她算不上独自一人,毕竟车里还有司机,但艺术从不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她的丈夫身故,而她独自一人坐在车上,今生今世皆将如是。她人生的伴侣已经魂飞魄散——前一秒还活蹦乱跳,后一秒就已与世长辞。她又当如何自处?

车前车后皆有灯光;护送的警车没有响警笛,但两辆车都闪着蓝色的警灯,她乘坐的这辆宝马的车内也随之不停变色。多迪眼中的泪水不时让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但热泪终究没有夺眶而出。就好像有一道闸门被拧死,滴水不漏。

丹尼斯已经不在了。他们杀了他。他们将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件“正在进行调查”,目前“尚无定论”。事发现场被警戒线隔离,她的车队离开斯劳时,路上还设置了路障,然而这一切都不是让她听、让她看的。换作平常,她一定会大闹一番,把听力范围之内所有人的职业生涯都搞得千疮百孔,可今晚,她感到无能为力。这就是哀伤:哀伤就是独自一人坐在车上。但其中又蕴含着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尚未理解的东西。

丹尼斯生前,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是被人抓住了,我就再也不借你马诺洛了”。那竟然已是诀别。

这句话或许也应该改写一下。我拥抱他时,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预感,同样的感觉我之前只有过一次,那是我深爱的祖母——不是,祖父——祖母——算了,这种细节交给实习生好了“我爱你,亲爱的。”我非常欣慰,那是我对他说的最后——

前面的蓝灯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

她坐的这辆车也随之停下。

他们此时正在西大街上。前方,灯光映出正在改造的胡佛大楼的轮廓。路上,红色的星火之光流入伦敦的中心区域。前后的蓝灯旋转闪烁,她的车停在路边车位一动不动。司机说了什么:其中包含“长官”一词。

“……怎么了?”

“我奉命停车。”

“……什么?”

“你有一位访客。”

说完这话,司机就离开了。这下,她真的是独自一人坐在车里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哪儿?”

兰姆叹了口气。“你们可得夸夸我。你们显然要去找那个姑娘,除了何的住处之外,她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吗?”

“另外就是我告诉他了。”凯瑟琳说。

“嗯,如果你想知道技术细节的话。”

金姆——罗迪·何的女朋友——仰面朝天躺在办公室的地上,众人将她围在当中。光谱的两端,一端是面露关切的凯瑟琳·斯坦迪什,另一端是视若无睹的杰克逊·兰姆——他的位置甚至已经远远超过了光谱的端点,几乎看不见了。“时机,”他曾不止一次地说,“而这就是时机的把握。”

“想要搭讪她,或许还有更温柔的方式。”

“是啊,确实。”他环视屋中的众人:J.K.科下巴划伤;雪莉·丹德尔耳垂撕裂;路易莎和瑞弗举手投足都要轻拿轻放。“谁让你们几个干得他妈的太漂亮了呢。”

兰姆是在离开摄政公园之后,在威尔斯的车里跟凯瑟琳通话的——弗莱特和威尔斯坐在前排,兰姆瘫在后面。

“我们得找到那个姑娘。”弗莱特说。

“我知道。”

“如果她没被他们灭口的话。”

车流稀疏。伦敦已经穿上了晚礼服:流光溢彩,纸醉金迷。有些晚上,这座城市就像是破衣烂衫的女王。可今晚,她是一身名牌的女流浪汉。

兰姆说:“要是我的话她早没命了。不过这伙人杀了何两次,甚至都没吓到他。考虑到一个五岁小孩拿一块坚果奶油甜点都能把他砸躺下,我对这帮人的能力没什么信心。”没等她接话,他扭了扭身子,惹得座椅愤怒地尖叫一声。“我情不自禁地注意到你也在车里。”

“你也一样。”弗莱特说着,捏了一下鼻尖。

“嗯,我也不能走回家吧,对吧?可你有什么理由呢?”

“那你认为我应该跑步回家?”

“我认为你应该待在办公室,写你的报告。可你却在这儿。”他挠了挠耳朵,挠完手里多了一根烟,“因为你现在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还有这位康沃尔也是。”

“德文。”

“随便什么都无所谓。你搞砸了,他在错误的时间过来给你擦屁股。”说着,兰姆瞥了一眼威尔斯,“我敢打赌,你现在恨不得自己没接那个电话。”

威尔斯没接话。

弗莱特说:“金博尔死了。”

“呜呜呜。我们要不要买一只泰迪熊挂在路灯上啊?”

“你说过他有危险。如果我没有忽略你的警告,最终的结局可能会不同。”

兰姆态度稍缓。“等他们把你调过来,我让你跟卡特怀特搭档,”他说,“我好像记得,你们俩撞过头。”

“那我先开枪把我自己崩了。”

“我有一把枪可以借你用。”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起来:凯瑟琳·斯坦迪什带来了来自斯劳屋的最新消息。

兰姆打电话时,弗莱特对威尔斯说:“我请你帮我善后的时候,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对不起你。你今天不当值,现在就可以走了。”

威尔斯说:“我把这位林赛·罗韩带进了总部。肯定会有人问起的。”

弗莱特思索片刻,最后给出了一个各种场合通用的回答。“该死。”

“我那边倒是没有那么糟,”这时兰姆打完了电话,说道,“我们刚买了一只新的烧水壶。”

“你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这叫积极的人生态度,”兰姆说,“学着点儿吧。哦,那个汉普希尔?计划有变。我手下认为那个姑娘在何的住处。”

“还活着?”

“现在还不能确定。他们上一次搜救行动结局不是太好。不过还是值得一试。”

威尔斯靠边停车。“我们应该回总部,”他说,“对惠兰或者别的什么管事的人和盘托出。”

“呵呵,那可不行,”兰姆说,“还记得吗?”

弗莱特翻了个白眼。“又怎么了?”

可接话的却是威尔斯。“他们动手盗取计划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他们有内部消息。”

“该死。”她又说了一次。

“也就是说有人变节了,”兰姆说,“最好还是先弄清楚是谁,而不是像小红鞭[《小红鞭》(Little Red Riding Crop),一部SM题材小说。]一样溜达进去。”

“小红帽。”

“咱俩说的不是一部片子。”他看了一眼威尔斯,“你准备在那儿坐一晚上?”

“取决于我的领导怎么说。”

“你是用棒子训练他的吗,还是把他送去学校了?”

弗莱特说:“如果他们有内部消息,那干吗还用何呢?”

“在这儿干坐着也弄不明白啊。”

“这次我搞砸了,”她说,“这种事对于你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吧?就像对抗不了地心引力一样。可最后还得我来背锅。不过我没打算把今天晚上的时间浪费在罗迪·何身上——尤其是如果有机会找到这帮浑蛋的下落的话。”

于是他们没去总部,而是驱车赶到罗迪·何的住处,而正如兰姆不厌其烦反复强调的那样,他们抵达的时机无可挑剔。

回到现在。斯劳屋里,凯瑟琳跪在金姆的身边,又递给她一张纸巾,后者一把抢过纸巾,捂在了鼻子上。她那张前一天晚上被雪莉、路易莎和瑞弗公认九分的姣好面容,在被车门撞过之后顶多只剩三点五分;不过在雪莉看来,如果你偏好那种东西的话——比如瘀青啊,肿胀啊——也许能有四分。千万不能脸着地,雪莉暗想。无论什么高度都不行。高度大概是雪莉和金姆在外形上的唯一共同点。

“她交代了吗?”兰姆问。

“你一直站在这儿呢。”凯瑟琳提醒道。

“是啊,我可能有点儿走神,”他说,“我能看见她的裙底。”

凯瑟琳帮金姆整理了一下衣服。

艾玛·弗莱特说:“别误会,单纯只是学术探讨。不过你是不是准备也用枪指着她,然后把她也绑在椅子上?”

“一天两次?没有医生监督可不行哦。”

趴在地上的金姆开口怒骂。自打她在回斯劳屋的路上恢复意识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便要骂两声。

“我们应该送她去医院。”瑞弗说道,他的语气说明他并不指望自己的话能有人听。

“是,也不是不行,”兰姆说,“不过你还是闭上臭嘴吧。”

路易莎说:“已经过了十二点了。”

“如果我需要语音报时的话,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只是想说,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而看现在这样子,新的一天注定比前一天还要糟糕。”

“你是金博尔的粉丝吗?”

“我只是希望不用担心我们都被关进监狱。”

“我嗅到了良心不安的味道,”兰姆看了一眼瑞弗,然后又盯着科打量了片刻,“可又是谁的良心呢?”

威尔斯说:“如果她跟制造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小队有联系,我们应该讯问她。而不是看着她失血而死。”

“我之前可能是看错你了,”兰姆告诉他,“不过以观赏性运动的标准来判断,你这主意倒也不是最烂的。”他俯身蹲下。“听清楚了,”他对金姆说。虽然他语气缓和轻柔,但他说的话却字字入耳。“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也知道你的行为造成了什么后果。把你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否则你作为一个自由人的生活今晚就结束了。明白了吗?”

“干死你。”她咬牙切齿地对兰姆说。

“那是你的第二个选择。”

“杰克逊……”凯瑟琳警告道。

“好啦,好啦。天哪!什么时候开玩笑也成了刑事犯罪了?”他站起身,转向艾玛·弗莱特。“交给你了。我已经给你暖好场了。”

“你让我来审她?”

“你不是专业的吗?”

她本想嘲讽兰姆违反常识,转念一想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这样的话,”她说,“你们都出去吧。”

众人得到了兰姆的眼神确认后,鱼贯而出。

戴·泰维纳靠近金博尔夫人车子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站在路边车位边上,接通了电话。路上车辆不多,不过开得很快,于是她不得不顶着引擎轰鸣的背景噪声通话。

“确认斯劳现场有一个已知人员。”

“说。”

“市中心的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就在死亡消息爆出数分钟后。”

“挺快的嘛。”

“他的身上花里胡哨的,人脸识别软件一下子就识别了出来。”

一时间,泰维纳的脑海里浮现出勋章的画面。“是士兵?”

“前科犯。脸上有刺青。”

一个愣头青驾车飞驰而过,不仅超速,也许还顺带打破了本地纪录。

泰维纳等到那辆车的轰鸣声远去才接着说道:“形象问题先放在一边,说事实好吗?”

摄政公园的通讯和监控部门被称为“数据库的女王”,那里的人说什么事都喜欢添点儿作料——他们声称,那是对缺少出差机会的一种补偿。

“抱歉,长官。”

“他是谁?”

“叫泰森·鲍曼。他是扎法尔·贾弗里的助手,贾弗里是——”

“我知道贾弗里是谁。知道他今天晚上为什么去斯劳吗?”

“还不清楚。警方还没收网。我们更早得知这条消息是因为贾弗里属于我们的重点关注人员之列,任何相关人员都会触发警报。”

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被提供给了摄政公园,理论上,安全局一旦查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会立即共享。所有人都知道现实并非如此,尽管背后的原因并非政策因素,而更多的是因为繁文缛节像挂在职权边界上的捕蝇纸那样阻隔了信息。

她说:“好吧。贾弗里也在斯劳吗?”

“不在。他当时在伯明翰讲演。”

“好吧,”她说道,“看看能不能在不惹怒当地人的情况下提他过来。也许只是巧合。不过还是稳妥起见。”

“我看看我们有没有人在附近。可惜没早点儿发现他,当时现场正好有两名特工。”

泰维纳正要挂断,却停住了即将按下的拇指。“……你说什么?”

“当时斯劳有两名特工也被识别出来了。”

“我明白了,”她缓缓说道,“是,太可惜了。那两名特工是谁来着?”

近看,那个姑娘并没有他想的那样酷似年轻时的克莱尔:她的身材比克莱尔更瘦削,脸上残留着青春期留下的残酷的坑痕。可即便你抛开其他所有参考特征,她的青春年少和女性身份依然是不可否认的事实,而那已经足以唤起某些记忆。还有:他一召唤,她便赶来。有时候,这才是最重要的。

“长官?”

“乔茜。”

她犹豫了片刻。“……您有什么指示吗?”

惠兰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有一个男人名叫布莱恩,绰号‘舞者’。他在圣保罗附近某处经营着一家文具店,可那就是个幌子,我听说他暗中从事各种……活动。他在我们的档案里吗?”

“我去找一下。”

“好姑娘——我是说,谢谢。”

他透过玻璃幕墙,看着她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工位,开始搜集信息:她仿佛操起了数字的镰刀和耙犁,辛勤工作着。他看到她伸展胳膊时上衣的挣扎,看到她全神贯注时紧咬嘴唇的样子,于是喉头一紧。

门口有人。

“……什么事?”

“这是给您的,长官。”

“这”是一份罗德里克·何的审问实录。

惠兰看到最上方问讯者的名字,便皱起了眉:艾玛·弗莱。她不是应该在斯劳屋吗?他刚要发问,却发现房间里只剩他一人,他甚至不知道刚才那个送来实录的人姓甚名谁。

他快速翻阅着文件。何是一匹下等马——安全部门所有的分支机构都有非官方代号——惠兰本人就曾是一只黄鼠狼:但下等马与众不同,这个代号本身就透着蔑视。而与其他下等马相似,他的简历也是典型的出道即巅峰。从摄政公园到斯劳屋的路三十分钟便可轻松走完,可回程需要多久没人能说得清,因为去了斯劳屋的人都没回来过。不过奇怪的是,他的履历上似乎并无明显污点。下等马们被放逐之前大多出现了灾难性的失职:何却是单纯地被派到了斯劳屋,仿佛他最初是被错分到了总部,而岗位调整只是修正了先前的错误。

不过这不是重点。不管何是因为什么到的斯劳屋,他显然找到了自己的归属,因为他中的美人计简直再普通不过。如果总部能抽出时间编写一份漫画形式的训练手册的话,那何的经历就是鲜活的案例:一个酒吧女搭上了一位性生活全靠无线网的键盘战士。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之后,酒吧女的幕后操控者决定除掉他,而何似乎完全依靠运气才幸免于难。可他们所图究竟是什么呢?

乔茜回来了,微微有些喘,不过这一点惠兰几乎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盯着面前这份实录上的两点信息,第一点是关于那个姑娘的:英国公民,不过是朝鲜裔。

第二点则是关于何交给她的那份文件。

“……长官?”

过了片刻,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您刚才问起舞者布莱恩的信息。”乔茜说。

“……是吗?”

“您还好吗,长官?”

“你知道吗,”惠兰说,“我也不能确定。”

“你的名字叫金姆·朴。你是罗德里克·何的女朋友——或者你假装是。他给你的文件,你转头就交给了一伙坏蛋。你涉嫌参与恐怖主义活动,金姆。你知道那将面临什么样的刑罚吗?”

“去你妈的。”

虽然她鼻子鲜血淋漓、眼睛肿胀青紫,那这姑娘的嘴巴仍然完好无缺、工作正常。不过在表面的敌意背后,艾玛·弗莱特可以听出她的恐惧。无论眼前的案情如何棘手,她还年轻,人生支离破碎,何况弗莱特不喜欢乘人之危;但另一方面,之前让整个国家震惊的一系列事件,都有这姑娘在为虎作伥。被车门杵脸大概算是很轻柔的报应了。

“你没有多少时间了,因为如果我五分钟之内得不到答案的话,就干脆不费这个劲了。下一个来讯问你的小队——下边来的就是一个小队了——肯定比我粗暴。他们看到像你这样的小姑娘知情不报,肯定会像看见烤肉的足球运动员那样面露喜色:我想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他们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方式,不过无论采取怎样的方式,最终你都得全部交代。看你怎么选。”

“这里是英格兰,”姑娘说,“他们不能那样做。去你妈的。”

“这里确实是英格兰,可几天前一个村子被屠,而你却跟那帮犯下罪行的浑蛋打得火热。也许你也有你的理由。也许他们威胁了你,威胁了你的家人。可不管怎么样,接下来这番话你不妨一听,反正后面还会有人再跟你说。你承受了怎样的压力,对于我们来说,全都无所谓。对于我们任何人来说都是如此。在我们这些人看来,你跟当天在凶案现场没有任何区别,金姆:跟你亲自扣动扳机没有任何区别。”

“我离得远着呢。”

“无所谓。法律上从来不承认,考虑到当前的环境,这种细枝末节更是无关痛痒。你唯一的选择就是合作,这样你后面还能稍微舒服一些。告诉我你明白了。你别说——”

“去你妈的。”

“还有四分钟。时光飞逝啊,金姆。”

“去你妈的。”

可那份恐惧已经愈发强烈。

她独自一人坐在车里,不过这份孤独也只有片刻的工夫。车门打开,一个女人钻了进来,和她一起坐在了后排。她与多迪年纪大抵相当,看不出明显的医美痕迹。她留着栗色的齐肩短发,身穿深蓝或是黑色的香奈儿套装和深红色衬衫。她向多迪点点头,说了句什么。多迪请她再说一遍。

她说:“请节哀。”

“你是谁?你在我的车里干什么?”

“我的名字叫戴安娜·泰维纳。”她停了一下,似乎觉得自报家门之后对方就应该认出自己了。“很抱歉打扰你的行程,不过我有要事要谈。”

“你是警方的人吗?”可这话刚一出口,多迪心中便已有了答案:她摇摇头,愤怒地否定了自己刚才的猜测。“不对。不,你不是警察,对吧?你是军情五处的。”

“我无法确认我的具体职务,不过没错,我来自安全部门。”她掏出一张卡片在她眼前一晃,多迪觉得,即便那是一张约翰·路易斯[约翰·路易斯(John Lewis),英国大型百货商店,成立于一八六四年。]的礼品卡她也看不出来。“我们需要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的丈夫被谋杀了。”

“你的丈夫过世了,是的,我对此表示遗憾。不过他死亡的原因尚未明确。在这种情况下,流言蜚语对任何人——尤其是你——都没有好处。”

“流言蜚语已经满天飞了!”

多迪·金博尔没想大喊大叫,可她似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就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泪腺。

“你看!”

她把手机展示给面前这个女人,这个名叫泰维纳的女人。一条推特信息流,一条热门关键词;一片义愤填膺的惋惜哀悼,声讨这场可怕的谋杀。

“看见了吗?”

“我知道。”戴安娜·泰维纳靠在座椅靠背上,但眼睛依然盯着多迪。她说:“相比之下,我宁可到马蜂窝里去寻找有价值的信息。那可能只是一场意外,也许是自然死亡。目前没有人能确定。我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公众对于你丈夫的生平和政治生涯的评头论足已经开始,如果你想让他受人尊重,如果你想让事业更进一步,你追究责任的时候就要小心谨慎。”

“我的丹尼斯是一位伟人!他的一生将受人颂扬——”

“再配上或许让人难堪的照片,多迪。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一种。”

外面,通往伦敦的道路上,车流愠怒地呼啸而过。

“又来了,”多迪说,“我丈夫刚过世几个小时,你们就又来威胁我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有着跟丹尼斯一样的……品位吗?你们真的认为这是一件大事吗?”

“实际上,我还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完全不是。可读你专栏文章的人并不这么想,多迪。同样的话,你肯定已经听克劳德·惠兰说过了。无论这种品位多么无辜、多么人畜无害、多么不关其他人的事,都无所谓。像你们报社这样的媒体只会有一种口径,那就是把它当成一桩无耻的秘密勾当大肆宣扬。你知道一个死变态和一个活着的变态之间有什么区别吗?死了的那个没法起诉。”

“我丈夫并不是——”

“接下来你照我说的做。按照原计划发布关于扎法尔·贾弗里的报道。你可以在文章中披露,丹尼斯原计划在今晚的演说中揭露这件事。但你决不能提到安全部门与此事有牵扯。你听明白了吗?”

她没听明白。

车前车后的蓝色警灯依然旋转不止,面前这位客人脸上的颜色随之不停变换:由靛青变紫,而后又突然变得惨白。多迪心想,十分钟前她还以为警车是来保护她的。可现在看来,它们的任务自始至终都是将她带到这个女人面前再受一番折磨,而这个女人的任务似乎便是把她搞得云里雾里。她已经开始怀念那单纯的哀伤,怀念独自一人坐在车里的时光。

她说:“可惠兰找上门来,是让我们不要攻击扎法尔·贾弗里。”即便在她自己听来,她的声音也了无生气。

“世事无常,”泰维纳告诉她,“结盟关系也随时会发生变化。我建议你记住这一点,多迪。不知为什么,你似乎认为我们是你的敌人。这种看法简直荒唐至极。当然,我们并不完美。有时候,事情也并非全在我们的掌握下。但其余时候——其余的所有时候——我们都在最需要我们的地方履行责任。”

她扭过头,望着车窗外驶过的车流,似乎是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切也都在她的保护之下。片刻之后,她转回头,面对着多迪。

“没人能让你的丈夫复生,金博尔太太。但如果你希望他能以一个英雄的身份被人铭记,我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为你提供帮助:而且他那些令人尴尬的小事并不需要搞得满城风雨。”

她打开了车门。

“我先走一步。还是那句话,请节哀。可如果你希望你的丈夫留下的,是一份足以让他感到骄傲的遗产,那么请一定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提及安全部门与此事的牵连。我想我们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说完她便扬长而去。又一次独自一人的多迪,又一次盯着前方路上驶向伦敦的车流那一串红色的尾灯。司机回到车上她也几乎没有注意到,这支小型车队随后再次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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