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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晨光又至,趁人不备溜了进来。斯劳屋里迎接它的,却是一幅陌生的景象:一群醒着的活人,虽然其中大多数乍一看确实不似人类。瑞弗·卡特怀特和J.K.科都双眼紧闭,只不过科是在努力回忆:他试图找回他把三发子弹射入一个戴着镣铐的男人胸膛时的感受,努力回想着那一刻精确的形状。而瑞弗的脑海里则上演着恐怖的画面:一个致命油漆桶无休无止地跌落,滚来滚去,然后砸在一个人的头上。两人都坐在地上: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路易莎·盖伊是站着的,她背靠着墙站得笔直,右腿抬平。她保持这个姿势三十秒钟,然后放下那条腿,抬起另一条。杰克逊·兰姆瞪着一对鳄鱼眼看着她,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

雪莉·丹德尔蜷成一团躺在地上,不过她也没睡着;她默默地给自己的时长记录加上一天,想着这条数列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一个小时之前,凯瑟琳·斯坦迪什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大衣,这让她身体一颤。被人掖被角这种事在她的生活中几乎是不存在的。操完了心的凯瑟琳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对面便是四仰八叉、腿搭在桌子上的兰姆——这个场面复制了兰姆自己办公室里的设定,仿佛他们之间的互动无论地点,永远都是如此。她看起来依然清醒沉着,长发如常束在头后,衣裙也平整得好像一个小时前刚刚换上。兰姆从楼上拿来了他的酒瓶,此时瓶中酒已经几乎喝光,酒瓶如哨兵一般立在面前的桌上。不过酒瓶旁边只有一只酒杯——兰姆的酒杯——而凯瑟琳的视线从不在酒杯或者酒瓶上停留。

他们此时聚在罗德里克·何的办公室,唯独何本人身在别处。在场的人里,只有两人想到了何,而凯瑟琳便是其中之一。

她能听到走廊对面的低语,起初只有艾玛·弗莱特的独白,中间偶尔穿插着一两个感叹词。此刻响起低沉的复调,先是犹豫踌躇,就像关不严的龙头里滴出的水滴,随后越发稳定,成了能灌满任何容器的涓涓细流。你一旦开了口,便不可能再停下来。这也是凯瑟琳对戒酒协会的会议保持警惕的原因之一。

她想起那个可怜姑娘的面孔,她鲜血淋漓的鼻子,青紫肿胀的眼睛;又想起阿伯茨菲尔德现场的电视画面,德比郡那被枪支攻破的堡垒,而那些在一定程度上正源自那个姑娘的所作所为。奇怪的是,她对一方感到同情,却对另一方无动于衷。同样令她不解的是,她现在依然会为罗迪·何捏一把汗。实际上,他们多年以前就应该齐心协力把他吊到窗户外面,让他明白在他自我的泡泡之外,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硬邦邦的事实:离他最近的人行道便是其中之一。

兰姆挪了挪身子。“现在这样还挺舒服的。”

“换成我的话早让她招了。”雪莉说,她的胳膊挡着嘴导致声音有些模糊。

“换成你的话她早尖叫失声了。还是不一样的。”

路易莎说:“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呢?”

“嗯,如果她他妈的真有那么白痴的话,就能来这儿上班了。”兰姆说。

凯瑟琳打开iPad浏览着新闻。所有新闻频道的头条都围绕着同一件事:斯劳小巷中丹尼斯·金博尔之死。各方对于死因的猜测多种多样,从留欧派的刺杀——这种说法虽然不着边际,却在所难免——到唐宁街的阴谋。当然,后者在主流网站上均无报道,却在不过脑子的社交媒体用户中流传甚广。毕竟不过脑子的社交媒体用户主宰了近来的世界大事,可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除此之外还有阿伯茨菲尔德血案的追踪报道:一位内政部发言人表示调查仍在继续,可能会对嫌疑人实施逮捕。那位发言人称,官方不能给出确凿的细节,是为了避免妨碍正在进行的调查;而大多数读者一眼就能看出,如果官方掌握了确凿的细节,就不用担心会妨碍调查了。另外,定于当天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的追思战争中伤亡平民的仪式,将改为悼念阿伯茨菲尔德受害者——年轻的王子、首相以及希望为后代记录下自己在现场悲伤流泪一幕的人士均将出席。相比之下,另一场将在阿伯茨菲尔德举行的悼念活动就显得星光暗淡、无人关注。凯瑟琳找到了一段在阿伯茨菲尔德拍摄的视角摇摇晃晃的视频:她看到小镇的教堂、饱经风雨的公墓、从不合适的角度看去会显得沉闷无聊的玻璃花窗。墓地大门上挂着花环、生者奉献给死者的小贡品、玩具和丝带、鲜花以及照片。凯瑟琳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不过这份哀伤终究与她无关。

“控制媒体。”兰姆说。他似乎闷闷不乐,下巴向前探着。这一表情背后的意义并不明确,可能是他正在沉思,也可能是他肠胃里的胀气即将释放。

雪莉坐了起来。她运动衫的左肩上沾染了耳朵受伤时溅出的鲜血,她冲洗伤口时没脱掉上衣,导致运动衫上的血迹更加明显。那只受伤的耳朵也是一样惨不忍睹。斯劳屋的急救箱里没有大小合适的创可贴,而等到凯瑟琳好不容易剪出一块大小合适的创可贴时,雪莉已经自己动手,用一块透明胶带贴上了伤口。透明胶带的确止住了流血,却让雪莉看上去像一只被人修修补补的玩偶。

她说:“电视。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电视。大概是牧羊人丛林[牧羊人丛林,BBC总部电视中心所在地。]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天空在哪儿[指英国天空电视台。]?”

凯瑟琳困惑片刻,以为雪莉刚刚问大家天在哪儿?更值得担忧的是,她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

“他们不可能试图控制电视台,”路易莎说,“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可能?”瑞弗问。

“因为他们就连在火车上安炸弹都干不成。说实在的,那跟在火车上落下一把伞也没什么区别。”

“可有人混进多布西公园,炸死了好多企鹅啊。”瑞弗提醒她道。

“是,可那是企鹅啊。这种目标很难吗?”

“是不难,可他们成功地混进去,又全身而退,没被抓到。”

“那是动物园,不是最高戒备的监狱。买票就能进。电视台要安检,有保安,需要出入证。你得熟悉内部情况。可这帮人已经被自己的老二绊倒两回了。”

“三回。”雪莉说。

“不管几回,反正他们大概率不是什么王牌部队。屠杀一个全是老人的村庄说明不了什么问题。不过他们跳窗户确实挺在行的。”

“呃,好吧,也许不是电视。”瑞弗说。

“报纸?一样的道理,”路易莎说,“你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报社,还没人上来管你。你根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进——”

“电台?”瑞弗说。

“他们可以勒死几个电台节目主持人。”雪莉提议。

“——报社。”

德文·威尔斯说:“你们是在头脑风暴吗?我一直好奇头脑风暴是什么。”

“控。制。媒。体。”听到兰姆此话,在场众人都看向他。“这里面哪儿提什么建筑了?”

J.K.科说:“最初的计划——”

“水源文件。”瑞弗解释说。

“——是针对发展中国家的。”他慢条斯理地说道,好像在读稿子。“没有卫星和互联网,只有一个电视频道和一个广播电台。在这种情况下,控制媒体是简单明了的。”

“有几把机关枪就能搞定。”雪莉说。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可是在大伦敦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对吧?规则就不同了。”

科揉了揉下巴,不小心翻开了金姆给他留下的伤口。

威尔斯不由自主地来了兴趣。“他们是怎么摧毁交通基础设施的来着?”

“用了一枚哑弹。”雪莉说。

“在火车上,”威尔斯说,“重点就在这儿。他们在火车上放了一枚炸弹。”

路易莎说:“好——吧。”

“哑弹,”雪莉重复道,“我们已经论证了这是一帮废物。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用呢?”

“是不是哑弹无所谓,”路易莎说,“重要的是火车。”

“因为即便用能响的炸弹,炸了一列火车就只是炸了一列火车而已。”威尔斯说,“那不是摧毁基础设施。明白了吗?”

“他们在打卡,”路易莎说,“这是个好点子。”

“哦,天哪,她春心荡漾了。”兰姆说。

“就是说他们要炸电视机?”雪莉说,“要么就是点火烧报纸?”

瑞弗说:“目标不是媒体。是媒体事件。”

这时,门开了,艾玛·弗莱特走了进来。

“她招了吗?”威尔斯问。

“招了。”艾玛说。

克劳德·惠兰拽了一下衬衫领子上的线头,然后就后悔了。有时候,出手干预只能把事情变得更糟。

哦,天哪,他心想。现在就开始使用象征手法,未免为时尚早。

在另外一个平行世界,他昨晚或许能如愿以偿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下班,回家,与克莱尔共进晚餐。夜里睡觉时他们偶尔也同床共枕,但每一次都只是单纯的同床共枕而已。会不会有人觉得奇怪——算了,说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他爱他的妻子。午夜时他还给她打过电话,告诉她他今晚不回去。他说形势发展很快,不过一切尽在他的掌握[原文为“he was on top of them”,而“on top of”字面意思为“在……上面”。]。他说这话时,脑海中浮现出乔茜那青春洋溢的形象:他在上面,乔茜在下面动着。这是他的错吗?他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恐怕取决于你问的是谁。

乔茜带着舞者布莱恩的情况回来报告:

“一个小掮客。主业是伪造身份证,有时帮人安排安全屋,偶尔也能搞到二手枪。不过主要还是身份证。”

“他有什么情况会向我们报告吗?”

“也不是事事报告,否则我们就得从河里打捞他的尸体了。不过他确实帮过忙。”

她拿着一沓打印的文件:大致算来,布莱恩至少帮助安全局抓获了十几个坏蛋——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牌——并因此得以勉强维持圣保罗旁的小本经营。一条小鱼而已,惠兰一边翻阅文件一边想。我们扔回水里的一条小鱼。这样看来,把它扔进厨余粉碎机里也没关系吧?反正大鱼依然逍遥自在。即便放过小鱼也不会改变什么。

但夜已深沉,心情郁闷,游戏已经开始,来不及改变规则了。他非常确定这是戴女士曾经说过的话。

“长官?”

一定是他盯着文件发呆的时间太长了。

“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天哪,不要这样,她没说过那句话。那样的话她从没说过。

她返回情报中心。所有人都还在加班:情况有变,他们知道不需要再追查潜在的伊斯兰极端分子了。他们布下天罗地网,可惜网眼太大。伊斯兰国的确声称对事件负责,却给罪魁祸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这群崇拜死亡的中世纪法西斯主义者放着人质不砍,改成杀猪不褪毛——吹起来看。不过这话他决不能说出来,否则就有大麻烦了:“猪”是绝对不能提的……难怪他这么累呢。眼睁睁看着世界发疯,真让人筋疲力尽。

这时,戴·泰维纳走进了他的办公室,眼睛瞪得溜圆。“你还好吗?”

“不好意思。”他单手拢了一下头发,心知这并非为了整理仪表,只不过是为了故作姿态。“发生了一些事。”

“总有事情发生。”

这倒是不假。他是不是昨天刚刚受命要确保扎法尔·贾弗里一清二白?结果却适得其反,这样的话首相是不会开心的。但另一方面,现任首相的任期已经时日无多,贾弗里的不清不白或将成为首相那口过分华丽的棺材上最后的一枚钉子。

“官方消息:你昨天没去金博尔家。”戴女士告诉他。她脱掉外套,搭在惠兰办公室访客位的椅背上。她并未落座,也没有踱步,而是单手轻扶椅背,站得笔直,仿佛有杂志摄影记者要给她拍摄写真。

“谢谢你。”他说。

“我站在你这边。”她说,他觉得这句话的前提是对她有利。现在她还不能坐视自己的直属上司葬身波浪之中,毕竟他们俩现在坐在同一条船上。除非看到救生艇,否则她都需要把他留在身边。“说说吧。出什么事了?”

他站起身,关上办公室的门,回到座位上。接着他把办公室的玻璃幕墙设置为磨砂模式,乔茜和其他姑娘小伙随之变成了聚在显示器前的模糊身影。“这些攻击不是伊斯兰国干的,是三八线以北地区。”

泰维纳点点头。她那份永恒不破的镇静是她最令人恼火的特征之一。“好吧。我想这也是我们一直期待的结论。首相官邸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还有别的。”

当然还有别的——她的沉默似乎在说。

他对她说了何泄露的那份文件的事。

办公室外,那些模糊的轮廓继续不明所以地移动着。办公室内,泰维纳消化着这件事的影响,房间内只剩下流逝的时间还在运动。

“他们用的是我们的剧本。”她最后开口说道。

“呃,倒也算不上是——”

“他们用的是我们的剧本。”

他点点头。

“这一旦传出去,”她说,“可不好收场。”

“我欢迎你的意见。不过你说的这一点我自然明白。”

“北韩的隐蔽行动。在这里。他妈的!天哪!”她终于忍不住说了脏话,不过表情依然从容不迫。他怀疑她是不是打过肉毒杆菌——也想过调查一番。此时此刻,他将这个算不上重要的想法暂时搁置。她说:“所以是什么样的先后顺序?”

“什么?”

“他们是照着一个清单行动的。接下来是什么?”

“我没查。”

“你不觉得查一下会有帮助吗?”她停顿了一下,问道。

“我不想留下白纸黑字的痕迹,”他说,“如果我们不想认账的话。”

泰维纳点点头。“就像我之前说过的,你上道了。姑娘小伙子们干什么呢?”

“追查北韩公民和族裔相近人士的行踪。这个时候也顾不上政治正确了。”

“当然。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距离抓住他们更近一步了。至少我们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而且我们知道了他们并非只是在乡下大开杀戒。他们把我们的帝国过往当作煤油。这是一场旨在摧毁我们的历史的宣传战。”

“那也只有他们完成任务才行,”戴女士说,“企鹅那件事也是他们干的?”

“我想还有火车上的炸弹。另外,金博尔的死虽然一塌糊涂,但也符合他们的模式。”

“没错,现实生活的乱七八糟就是这样。欢迎进入二〇一七年。”说着,她走到磨砂玻璃幕墙边。靠近时,那种体验就像是隔着一层纱布观察这个世界。仿佛纱布另一面都是鬼魂——或者说纱布另一面才是现实,这一侧全是鬼魂。“整件事就像是一个想入非非的幻想家在他妈妈家的储藏室里捣鼓出来的计划。所以,只要我们能赶在他们公开自己行为的本质之前找到他们,就能戳穿他们幻想的泡泡。”她这番话是对着玻璃幕墙说的,抑或是对她自己说的。“他们的最高领导人尽可大谈特谈他们如何依照英国制定的蓝图行事,我们也可以说可不是嘛,你们还遵照诺查丹玛斯预言往日本海发射导弹呢。”

“他们可能会拿出那份文件。”

“那我们就否认文件的真实性。拜托,克劳德。我们现在打的是宣传战。谁的脸最扑克,谁才能赢。”

“最扑克?”

“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你还指望什么,威尔·赛尔夫[威尔·赛尔夫(Will Self,1961-),英国小说家、专栏作家。]吗?”

“假如杀人小队公然现身,炫耀成绩呢?”

“是,嗯,决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她终于转身面对着他,“他们必须死,克劳德。我以为这是不言自明的。”

“总不能让人觉得是我们在处刑吧?”

“看着像什么都无所谓。你认为他们死了会给我们招来批评吗?也许一年后某份周日出版的报纸发表深度报道时,会有一些批评。可现在阿伯茨菲尔德惨案刚过去三天,人们会在摩尔大道上开街头派对,排着队参观他们的死尸。叫嚣这是司法谋杀的左派最好戴上安全帽。”

“如果没有内政部的意见,我们还是不宜单独做这种决策。”

“去他妈的,”戴女士说,“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想用伦敦规则那一套整我们,就应该先写好遗嘱。”她摇摇头。“我们来了结这件事吧。然后我们就可以凝视着他妈的北韩国安部门。先把他们的蛋蛋剁下来。”

泰维纳走后,惠兰想休息一会儿,但小憩却变成了一场长达十分钟的激烈摔跤赛:他醒来时,高昂的下体即将喷香槟欢庆胜利。平复后,他的小腹依然留有阵痛的余韵,他往脸上洒水,又到情报中心转悠了一圈,在乔茜的工位附近踱步,试图找回慈父的感觉。他问她是否从来不回家;她笑着说,自己也可以问他同样的问题。空气中似乎有某种东西,仿佛突发情况时的臭氧那样噼啪作响。

大约清晨五点,两个名字几乎同时浮出水面。两人都是学生,都持中国护照,都是前一周便消失不见。

“把他们找出来吧。”他说,仿佛这句话本身能发挥什么重要的作用。他周围的姑娘小伙子们已经着手工作了。

他心想,让我们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拽出来吧。“舞者布莱恩。”他对乔茜说。

“长官?”

“给他打电话,”惠兰告诉他,“我该跟他聊聊了。”

“他们都还是孩子。”

“孩子?”

“学生。也就是十九、二十岁。多年前潜伏在此——可以给我一杯茶吗?”

凯瑟琳正要起身,但德文·威尔斯更快一步:没等她站起来,他便已经出门,朝着烧水壶走去。

艾玛·弗莱特坐在椅子上。此时的她尽管已经筋疲力尽,却依然光彩动人。头顶上的灯泡发出的强烈灯光照得在场其他所有人——除了威尔斯和雪莉——面色惨白。同样的灯光照到弗莱特的脸上,却更凸显出她面容的棱角分明。

瑞弗说:“中东来的?”

“北韩。”

路易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事大了。”

“不过也不新鲜,”兰姆说。他把瓶子里剩下的酒一股脑倒进杯里。“那个小胖子资助了不少恐怖主义活动,到现在他还没印T恤宣传自己的政绩也真是一件怪事。你把她绑好了吗?”

“相信我,”弗莱特说,“她走不了。”

威尔斯拿着一杯茶回来了,她满怀谢意地接了过来。“谢谢。他们是几个月前雇用她的。在夜店里找到她。她说她有亲戚在国内。他们还给她看了照片。”

“那些亲戚恐怕已经死了。”科说。看到众人朝他看来,他耸耸肩。“他们就是这样行事的——国家安全部门。”

“简称国安部。”瑞弗说。

“多谢。如果还有其他简称我说不出来,你尽管补充。”

“她当时已经在跟何打交道,”弗莱特继续说,“不过单纯是敲诈他。”

“我就说吧。”雪莉说。

“于是他们就按照国安部的指示将她收入麾下。他们想要那份行动计划。那个叫什么来着——”

“水源文件。”

“他们找到这个姑娘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份文件了,”兰姆几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有意思。”

“真高兴我说的话你竟然听进去了。”弗莱特说。

“他们怎么没把她灭口呢?”路易莎问。

“她略施手腕,用一根小指就把其中一个牢牢吸住。”

“我怀疑她用的不是小指。”

“对,我说的这是家长控制的版本。那个男人叫申。她就这样逃过一劫。其他人都以为他们去刺杀何之后,他已经把她杀了。”

“打扫房间。”威尔斯说。现在没有了座位的他靠着墙站在路易莎旁边,后者早已结束了刚才的运动。

“啊哈。因为他们已经接近大功告成了。”

“那个申在她身边当舔狗时,”兰姆说,“有没有提到过他们的最后一次行动是什么?”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探身盯着弗莱特揭晓答案。

“没说他们要干什么,”她说,“他只说,整个世界都会看到。然后他说了一嘴什么蛇咬自己的尾巴。”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突然间,“啊,该死。”路易莎说。

“抱歉,她就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是从哪儿来的?《孙子》?”

“更像是《功夫熊猫》。”瑞弗说。

兰姆却说:“我总是记不住你们是一群白痴。”

圣保罗大教堂沐浴在圣光之中,至少所有人都难免会有这样的感觉。扎法尔·贾弗里心里清楚,事实并非如此,即便眼前的是一座清真寺他也不会失去理智。话说回来,圣保罗大教堂看着还真有点像清真寺——这个念头他最好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在通勤的火车上,身处商界人士和选民之中,他试图不引起任何人注意,在清晨车厢的愁云惨雾中隐迹藏形。他不想被任何人认出来;这不过是平常一日的朝圣之路:穿过熹微的晨光,到站下车,然后钻进地铁。不承想车还没出伯明翰,就有一个男人凑上来,手搭上他的胳膊肘。“一等座啊?”那人哧哧笑着,“终究跟普通老百姓不一样啊。”

“去你妈的。”扎法尔说。

丢了一票,但赢了这一刻。

前一天晚上,他把身上所有的现金都给了泰森,让他尽快动身,走得越远越好。这当然只是权宜之计,可眼下泰森能得到的建议都大同小异,毕竟这个年轻人的长远未来殊难预料。还有什么比当下更重要?如果真为泰森好,扎法尔应该给他请一位律师。可实际上,他除了花钱换来了一些喘息的空间之外,什么都没做。

地址他已经记下了。

“文具店?”

“办公用品什么的,嗯。”

不知为何,一个在经营文具店的犯罪团伙,让贾弗里不由自主地浮想联翩。走进店里拿几支圆珠笔、一个笔记本和一些即时贴。要不要再来本假护照?驾照要不要,或者手枪?

“他要求尾款必须付清,好吧?搞笑的老家伙。”

贾弗里想起那个脸上有刺青的男人如是说。

泰森走了,口袋里装满了现金。贾弗里很好奇,他究竟能走多远。不久之后——如果不是现在——人们就会到处追查泰森·鲍曼,而他恰恰不是那种不易引起别人注意的人;他竭尽全力地提高自己的回头率,简直是罔顾常识的鲜活范例:一个将全部青春献给违法犯罪事业的人,似乎生怕旁人不知道自己的英雄事迹,贴心地让大家一目了然。扎法尔·贾弗里不由得怀疑,自己当初看中泰森,是不是正因为这一点。他招募泰森并非为了给他带来救赎,而是以防万一地给自己提前找好一个作奸犯科的帮手。泰森能解决贾弗里的问题,向贾弗里引荐舞者布莱恩的正是他。世事如此。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鞋子湿了还可以晾干。可一旦你在脸上刺了青,无论你说什么都没人相信了。

贾弗里轻松地找到了那家文具店,可还没到营业时间,于是他在附近的街上闲逛,为自己无须立即面对那一刻而庆幸。究竟应该怎么说呢?我叫——肯定不行。我相信你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这是他面对即将沉沦的年轻人时惯用的话术之一,他通常会解释说罪犯的生涯是简单的选项,而他们必须相信自己有能力选择更艰难的道路,不过他如今也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从未想过,罪犯也有罪犯的难处。那将是一整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伦敦正在恢复生机,逐渐热闹起来。街道上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赶着通勤的人流。这会儿,不着急赶路的人们也纷纷走上大街小巷。那些有时间在商店橱窗前流连,或者在街角站下看手机的人们。

等他再次回到文具店门前时,店门已经打开,他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年轻人,正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身旁的架子上,一只杯子正冒着热气,虽然不知道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不过那东西的香气终究盖不住年轻人衣服上散发出的大麻的甜腻气味。他没注意到贾弗里的到来,甚至贾弗里说话时他都没抬头。

“我想找布莱恩先生。”

“没听说过这个人。”

好吧,贾弗里心想。现在怎么办呢?买一摞A4纸,然后溜达回尤斯顿站?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因为害怕弄丢已经随身揣了好多天的信封。那是他的一大笔积蓄:欠布莱恩的尾款。他狠狠地把信封拍在柜台上——任何人都不会弄错钞票的哗啦声。

年轻人终于抬起头。

“现在听说过他了吗?”贾弗里说。

那具尸体已经开始散发味道了。

实际上,他们不能确定那是尸体腐败的味道——尸身用保鲜膜包裹,按说应该可以保鲜,何况那股味道还有其他可能的源头:比如申、安,还有克里斯。面包车的后备厢就像一个流动的烤炉,而他们几个都已经好几天没洗过澡了。所以俊可能恰恰是没有责任的,空气中的恶臭或许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不过现在车里只有他一个死人,因此他大概还是难逃背锅的命运。

除了尸臭外,车里的空气也因为冲突而变得愈发浑浊。

申说:“现场会有武警的。”

“我们不知道。”安说。

“还有直升机。”

还是一样的回答:“我们不知道。”

丹尼点点头,表示同意安的看法。申看到了丹尼点头,脸上现出怒容。

一夜之间,申越发式微,他现在说话的分量比俊强不了多少。他们已经不相信他了。申还没有发出要在他的宝贝每日报告里提起此事的威胁,可在丹尼看来,那不过是因为他也清楚,那将更加暴露他的软弱。每次申的脸因为沮丧或者愤怒而扭曲时,他都假装是为衣领太紧或是腰带太松而恼火,然后装模作样地撕扯衣领或是腰带。可实际上,让他恼火的是丹尼和安,是他们看穿了他的软弱和无能。

一个小时前,他们离开了伯明翰——又是克里斯开车。在他们所有人当中,只有克里斯似乎未受接二连三事情的影响;他似乎对于自己能开车、等待和遵令行事十分满足。

申说:“他们知道我们的能力。”

安蹲坐着,在丹尼看来,以这个姿势坐在一辆行驶中的车上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舒服的。安的腿上放着一把突击步枪,他一手平放在扳机护环上,枪管则正对着车的后门。

“他们就等着我们动起来。”

安说:“但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在哪儿行动。”

他抚摸了一下腿上的枪。

申还没放弃。“他们会弄明白我们参照的那份文件。何肯定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已经不是暗中行动了。”

安说:“可何不知道我们具体的计划。他没什么可以告诉他们的。”

“可那个姑娘说不好。”申说到这里,突然停下了。

这时面包车驶过路上的一个坑:路上到处都坑洼不平。这个国家正在滑向深渊,一点点地崩塌。

丹尼说:“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我什么也没说。”

“你说那个姑娘。”

“那个姑娘也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这个意思。”

丹尼说:“那个姑娘已经死了。”

“是啊。”申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强调她什么也不知道呢?”

申说:“因为即便她还活着,对他们也没有任何用处。我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你亲手杀了她。”

“我是亲手杀了她。”

“你从她家出来时,你告诉我们她已经死了,你说是你亲手杀了她。”

“没错。”

“可除了你之外,没有人看到过她的尸体。”

“我看到了。”申说。

丹尼看了一眼安,等着他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那就是,申在说谎。申背叛了他们。

可安一言未发。

申说:“你问我这些干什么?你忘了谁说了算吗?”

谁也没忘记谁说了算。

太阳升起,面包车车厢内愈发闷热。他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个小时、好几天,他们曾经的生活已经如蛇蜕般褪去。不过,他们确实已经不在暗处:对方此时正在某处敲门盘查,翻阅电脑档案,收集人名和身份信息。可他们现在只剩一件事要做,完成这件事就是他们此时此刻唯一的当务之急。

因为他们是战士。身为独在异乡的一名学生,他发现此地的人们竟认为能对自己的人生做主,却从未意识到他们的所欲所求皆来自更强大的外力,他们愚蠢的言行令他惊诧不已。在他看来,只有接受这些外力,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举个例子:当他听说最高领导人用高射炮处决了自己的姑父时,丹尼认识到这样的举措对于惩治异见来说是十分必要的。而当他进一步获悉,这件事是西方媒体编造的谎言时,丹尼认识到,最高领导人是一位被敌人抹黑的仁德之主。无论事实真相如何,他对最高领导人的忠心都未曾动摇。

安仿佛能读懂丹尼的心思:“无所谓,”他说,“无论他们是不是有所防备,都无所谓。天命必将达成。”

说完他伸手从一个挂钩上摘下了半导体收音机:那台小小的收音机虽然是便宜货,却显然十分结实耐用,每次车转弯或者颠簸都会撞到车内的镶板,却依然工作如常。他转动旋钮,车内响起了新闻广播的声音。广播节目的主题是定于当天下午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的那场悼念仪式,届时王子和首相等政要都将亲临,全世界各大媒体也将现场报道。

申说:“我不害怕。我只是说我们应当小心——仅此而已。”

丹尼没说话。申肯定把那个姑娘放了,这让他们所有人都陷入了危险境地。这个叛徒、懦夫,必须得到应有的惩罚。他试图将这一切传递给安,但是安双目紧闭,丹尼的目光扫视过他。

他们顶着越来越高的日头,马不停蹄向前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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