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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刚做完牙科手术,或者刚结束一场求职面试,感受着双脚再一次踏在人行道上的感觉,看着白日如同一条赛道般在面前延展开来:迈步走入清晨的空气才能真正感到自己是活着的,扎法尔·贾弗里心想。他钻出那片小巷密集的区域,瞥了一眼圣保罗大教堂,一瞬间仿佛从头到脚都得到了净化。他外套口袋中安放着刚刚得到的小包裹。或许这一切还是值得的。纵然泰森闯下大祸,金博尔魂飞魄散,但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努力得不到回报。

舞者布莱恩的长相就像泰森所说的那样搞笑,灰白的头发编成一根绳子,厚厚的圆形镜片后面是一双滴溜儿乱转的棕色眼睛。尽管他们一共没说过几句话,但他依然让贾弗里明白,他的花名可谓名副其实:他确如跳蚤般灵活敏捷。贾弗里礼貌地点点头。不知怎的,他的脑海中顺理成章地浮现出眼前这个家伙在舞池上方一两英寸处翻飞、轻而易举地做出芭蕾舞动作的画面。他想象不到的,是什么样的女人会选择做他的舞伴。除了那脏兮兮的发辫之外,他那坑坑洼洼的油腻皮肤散发着一股腐臭的味道。布莱恩的体味像极了贾弗里的脚趾甲——如果他太长时间放着它们没剪的话。

但这些都不重要。舞者布莱恩是个骗子,一个地下世界的掮客,而他圆满地完成了掮客的任务,解决了贾弗里的问题。所以尽管他嘴里的推销话术天花乱坠——或者说正是拜他宣传话术所赐——贾弗里现在一身轻松,重新开始相信人生的可能性。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止他一飞冲天,他依然脚踏实地不过是出于习惯。他突然感觉到强烈的饥饿和深深的欣慰。

虽然人行道十分狭窄,但这家咖啡厅竟有室外餐位。他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咖啡和两只羊角面包,然后舒展双腿。此时装在口袋里的,是他心脏的重量。他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没说什么,只是听着她滔滔不绝地讲话,直到咖啡上桌才告诉她自己有个会要开,需要挂断电话。他饿极了,腹内空无一物。第一个面包他几乎是一口吸进了嘴里,杯里的咖啡没喝完他就让侍者续杯。

他闭上双眼。舞者布莱恩说着,能与您做生意我非常高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令他高兴的是,一切已经结束了。

眼前突然投下一道阴影。

扎法尔·贾弗里没有睁眼。无论发生什么,在他睁眼之前都可以忽略不计。肯定是侍者前来续杯,或是咖啡厅经理急切地想知道他是否满意。只要他闭着眼,一切就都令他满意,一切都光彩熠熠。

“贾弗里先生?”

这种事也难免。他被认出来了:毕竟是一张熟面孔。即便在这偌大的伦敦,在这个规则不同的地方。

“扎法尔·贾弗里先生?”

“我在休息。”他说。

“我叫克劳德·惠兰。”那个阴影说道。那一刻扎法尔便明白,他得假装自己刚刚醒来。

“艾玛·弗莱特。”

“长官。”

“你看起来好憔悴。昨晚不太顺利?”

“只能说不是我经历过的最好的。”

当然也不是她经历过的最糟糕的。

两人在电梯间相遇:弗莱特刚刚回到总部;戴安娜·泰维纳从情报中心出来想要休息片刻。弗莱特的确肉眼可见的疲惫;泰维纳本人也记不清自己到底连续多少小时没睡了,但若与弗莱特相比,她此时的反应机敏度依然遥遥领先。毕竟在内心深处,她为紧急事件感到兴奋,因紧急事件而由内到外地容光焕发。话虽如此,她还没糊涂到以为自己可以艳压弗莱特,因为蓬头垢面之于弗莱特就如总统气质之于特朗普:无论你怎样的一厢情愿,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但泰维纳是副局长,在这栋楼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况弗莱特不太可能因为这件事向人力部门投诉。

“你肯定忙坏了。”

“彼此彼此。”

“可是你怎么忙到了不听命令的程度?你应该在斯劳屋的。”

“是的。”

“而斯劳屋应当关禁闭却没有关,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局面有些失控。”弗莱特说。

“有杰克逊·兰姆在,局面确实容易失控,”泰维纳承认,“而就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派你前去。你不是群体控制的专家吗?”

“他一个人算不上群体吧?更像是一场交通事故。”

“很好。不过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你回到了这里,讯问罗德里克·何。”

“在我看来,弄清他掌握哪些情况十分重要。”

“他掌握的情况就是:他把一份机密文件泄露给了他的女朋友。他这下死定了。”

“真的吗?”

“你说什么?”

弗莱特说:“他声称那份文件并非机密。”

“他就是这样为自己辩护的?祝他在法庭上好运。他那份文件是从安全局的数据库里下载的啊,弗莱特。这不是顺一沓即时贴这么简单。你知道那份文件被拿来干什么了吗?”

“我知道。”

“你看,我就是为了这个才忧心忡忡。你掌握的情况已经远远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而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讯问何,更是超出了你的权限。想告诉我你想干什么吗?”

“恕我直言,长官,视情况讯问安全局的职员在我的权限范围之内。”

泰维纳沉默片刻。她这话是真的:作为看门狗的首领,弗莱特有权讯问安全局的任何职员,包括泰维纳本人在内——只不过假如她真的要讯问泰维纳的话,最好有医护人员在场、救护车待命。“但你中途放弃了我下令开始的禁闭任务。谁给你的授权?”

“作为部门负责人,我可以视情况委派他人代我履行职责。我请德文替班。”

“德文?”

“德文·威尔斯,长官。你应该记得他的。他是看门狗部门为了保持种族多样性专门招募的。”

泰维纳说:“你从兰姆身边逃离的速度大概还是不够快。你好像已经被他传染了。”她看出了弗莱特急不可耐、恨不得赶快脱身的神色,故意掏出手机翻看起来:她身负重大消息,再拖一会儿她就会和盘托出。

“长官——”

“稍等。”她核对了一遍当班日程表,拿起手机对着弗莱特一晃。“这上面写着威尔斯今天不当值。他的四十八小时假期刚休了一半。”

“确实如此。不过就像我说的,我请他替我的班。”

“他现在还在那儿呢?”

“是的。”

“所以你可以笃定地说,兰姆的小队过去二十四小时一直在禁闭状态?”

弗莱特深吸一口气。“中间可能有一小段中断。”

“那就是纪律——”

“没错。不过可以稍后再说这个吗?我要见惠兰先生。”

“他不在楼里。有什么事跟我说吧。”

“我要说的可能是你不想听到的事。”

“任何我可能不想听到的事我都一定要听。”泰维纳说。她双目圆睁凝视着弗莱特:“去我的办公室。”

情报中心的姑娘小伙子们没有抬头看。他们忙得跟头趔趄、彼此相撞,就像机器里的弹珠一样:忙到了某种程度时,他们作为个体的身份就不再重要了,他们已经成为群体的一部分。弗莱特记得曾读到过,某天,一大群蝴蝶铺天盖地地飞来:她记得那好像是黑海边的一个小镇。在那个标志着夏天到来的日子,小镇里到处都是上下飞舞的蝴蝶。弗莱特看到情报中心里繁忙热闹的景象,脑海中便浮现出那样的画面。重要的不只是完成工作。他们深知,驱动自己行动的工作会产生切实的影响。这些姑娘小伙子们已经变成了纷飞的蝴蝶。

或许戴安娜·泰维纳并没有这样的感觉,因为她一进办公室就把玻璃幕墙调成了磨砂模式。

“你最好说的是有价值的东西。”她说。

“水源文件上的最后一项。”弗莱特说。

“什么文件?”

“他们就是这么命名的:水源文件。”

“我拉了一个清单,”泰维纳说,“并且越来越长。最后一项是什么?”

“控制媒体,”弗莱特说,“但并非字面意思。”

“你知道的真是不少啊。”

“其实是兰姆发现的。最后一项,媒体的那一项,他们要在镜头前发动某种攻击。在某个媒体云集的地方。某个公共场合,某个不久之后即将举行的活动上。”

“教堂。”泰维纳说。

“对,就是教堂,”弗莱特说,“今天。阿伯茨菲尔德惨案的悼念仪式。”

他们给他送来了比萨。他点的是肉食盛宴,这帮蠢货拿来的却是一张加了大份凤尾鱼的番茄芝士比萨:你们这些人。

啊,他心想,一边摇摇头,一边用手指把那些恼人的鱼肉扒拉到一边。你们这些人啊。

他们都走了,只留他一个人在房间里。

问讯通宵进行。与艾玛聊完,他本已把若干问题的情况说得清清楚楚,可这时这帮家伙又走了进来,让他从头到尾再说一遍。你们相互都不通气的吗?他很想问这群人。不过罗迪·何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金姆——他的女朋友——也是一样:他们在一起只要超过十分钟,她就紧张得不得了,非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不可。在你看来,这可能是性别政治:小姑娘都需要自己独处的时间。他是说对了呢,还是说对了呢?

别的不论,但是他们仍然把他留在这儿这一举动,就说明高度威胁依然存在。对他进行严密保护是明智的选择——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坏人拿着消灭罗德曼这样的辉煌战绩蛊惑民心——不过你或许以为事到如今,所有人都应该已经学聪明了:胜利属于罗迪·何,轮不到那帮小蟊贼。

因为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酷,那就是:像猫一样。猫这种动物,你一眼就知道它们的爪子从来不会放错位置,即便出现这种情况,也只是一时错乱。猫这种动物从高处一跃而下,还能轻盈地稳稳落地。而罗迪·何就是这么酷,虽然他偶尔也会兴奋——就像那天晚上那样的缠斗——但最终的胜者总是毋庸置疑。

而与此同时,他也能与最顶尖的特工过招,打得有来有回。他是典型的独来独往的侠客,文武全才的精英。

正如他告诉问讯他的家伙们的:“没错,他们派一个人来杀我。结果你们也看见了。下次,他们就知道应该派两个。”

听他此言,两个特工面面相觑。

他吃完比萨,剩下了凤尾鱼。他坐在那里舔着手指,突然想起好像还没人告诉他,他的女朋友金姆怎么样了。他已经解释清楚,自己给她看过的文件并非密件——拜托:伟大的罗迪,泄露机密?别扯了——你顶多只能怪她好奇心太强,可也算不上犯罪啊?可关于她的境况,他们还是只字不提。

或许……

但罗德里克·何的脑海中有一个他不愿触碰的角落,于是他没有多想。那个角落里藏着与现实截然不同的决定和迥异的结果;如果他在那个角落里徘徊流连,或许他便会距离下等马更近,距离罗迪大神更远。那将意味着当金姆走进他的生活时,他会提出更多问题,并在更多人那里寻求问题的答案……可事已至此,无法回头。现在的他就是这个样子,而金姆正是他的女朋友,对吧?金姆是他的女朋友。如果他现在还不清楚金姆的状况,那么只能说,呃,情报界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多事都太过于……秘密了。

罗迪摇摇头。一切最终都会水落石出,他心想。他估计自己得一直待在这里,以免大家过于担心他的安全。想到此,他的脸上现出了微笑。他心想,那些家伙肯定在想,这哥们儿是什么人啊?邦德和Q博士的合体吗?白天在暗网上纵横驰骋,晚上带着一个超级妖艳的妹子在夜店纵情狂欢,顺手把一个恶棍扔出窗外。

这哥们儿是什么人啊?

他们肯定在纳闷儿。

隔壁房间里,那两个家伙分享着一张肉食盛宴比萨。两人话不多,不过最后终于有一个人憋不住了。“这哥们儿什么人啊?”

两人都摇摇头,继续吃起来。

克劳德·惠兰回到了唐宁街,此刻正待在一间小会议室里。首相迟迟不见现身——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等待的这段时间完全被戴·泰维纳的电话占据,她带来了情报中心的最新进展。他好不容易终于等来了首相,后者面红耳赤,看来刚才的会并不顺利。“我一上午都在跟内阁开会,后面没时间换衣服了。这也有点儿太修身了。会不会显胖?”

“其实我并不……”惠兰说了一半停下了,然后重新开始。除非换成别的话题,否则什么正事也说不了。“黑色显瘦。”

“按理说应该是,可如果从侧面看的话……‘矮胖’这个词是不是有点太残酷了?不过确实有人会小声嘀咕。”

“您看起来……颇具首相风度。”

他看起来像一块参加婚礼的火腿——不过这种实话没人爱听。

“我应该加强锻炼,”首相闷闷不乐地说道,“可陪我打网球的那群人……哎。”说到这里,他的脸上现出了莎士比亚悲剧般的神色。“事实证明,背后捅刀的都是那些鬼鬼祟祟在边线旁边打电话的。这很能说明问题,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讨论。”

首相好似演话剧一般长叹一声。“你觉得我会不知道吗?”他解开了正装外套最下面的扣子,松了一口气。“扎法尔·贾弗里被拘押了。我听说的只是传言,不过这是真的,对吗?”

“恐怕是的。”

“我想确定他的清白,结果没想到他跟某个地下掮客有牵连。这是真的吗,克劳德?”听首相这话的意思,好像惠兰应当为此负责。“真像是一部迈克尔·凯恩主演的烂片。”

技术上讲,以首相的年纪,恐怕也记不住其他类型的片子——不过现在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也许吧。不过至少今天,金博尔的事将盖过其他一切新闻的风头。目前您已经领先一步了。如果您现在发表一份声明,就能起到先入为主的效果。”

“声明?我还不知道他干了什么呢。他怎么了?秘密的伊斯兰国支持者?我不相信啊,克劳德,那个人可是严守沃里克郡——”

“是他弟弟。”

“他弟弟确实死在叙利亚了,顺便说一句,那完全是他自找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等同于扎法尔也皈依伊斯兰国了?”

“他弟弟没死。”

“哦。”

“他办假护照就是为了他弟弟。”

“哦。”首相倒吸一口气,重新系好了外套的扣子,“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他的家人也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无人机发射的地狱火导弹,二〇一六年八月。年轻的卡里姆不是目标,但我们确知他就在导弹命中点附近,后来又找到了一具尸体。”惠兰说到此,摇了摇头,“这种导弹攻击的命中率高达95%——看来卡里姆赶上了那5%——这种事倒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所以他怎么了,拍拍屁股走了?”

“相关细节我们并未掌握。可以确定的是,他四个月前与哥哥取得了联系。他当时在法国,生活潦倒,打的是浪子回头的牌。他只想回到原来的生活,毕竟眼见为实,他已经明白吉哈德不是什么玫瑰花床。”

“是,嗯,这样的话我完全可以告诉他。任何人都可以告诉他。”

“然后扎法尔就同意帮助他。”

“可能是我太较真了,可我印象中伊斯兰国不喜欢改变主意的人。好比凯尔特人球迷改成喜欢流浪者队。”

“确实如此。所以地下掮客的生意应运而生。”

“啊,当然。于是贾弗里要给弟弟买一个新的身份,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继续过安稳日子?唯一的区别就是他现在有了不同的身份,于是他就可以无须为自己的罪孽付出代价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惠兰说。

“扎法尔为什么不来找我呢?”

“大概是因为您一定会确保卡里姆接受审判,然后锒铛入狱。他恐怕会死在监狱里。”

“嗯,确实如此。”

“他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结果吧。”

“家人真是碍事,是吧?我记不清了,你有兄弟姐妹吗?”首相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嗯,算了。我猜,还是公开撇清关系之前掌握所有情况比较好。当着议会的面撒谎毕竟不好看。等你撒第四或者第五回谎的时候,嫌弃的气氛就很明显了。”

“我还有其他事要向您汇报。”

“事情总是一件接着一件。”首相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小盒薄荷糖。“来一颗……?”

“谢谢您。”惠兰把糖塞进一侧的腮帮子,继续说道:“今天下午教堂可能会遭遇袭击。”

“在仪式期间?”

“在仪式期间。这并非确凿的情报——更接近基于已经掌握的情况的推测。”

“这个推测从哪儿来的呢?”

“戴安娜·泰维纳。”

“啊。美丽正直的戴女士啊。”首相边说边摆弄着自己的领带结。“就是性子有点烈。不过看上去还是一头不错的小雌驹。我也不介意把她拉出来遛遛。不过假如让她知道这话是我说的,我就找人宰了你。”

“当然,呃,既然您也会跟她本人对话,如果我泄露消息无疑将弄巧成拙,”惠兰说,“回到刚才说的,她认为这次威胁可信度较高,不得不防。她听说罪犯团伙扬言,说什么蛇咬自己的尾巴。换言之,他们的计划要完成一个闭环,在悼念第一起攻击受害者的仪式上完成最后的一步。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自我实现的受害者名单。他们知道谁会出席活动。王子们,您,还有反对党领袖——”

“哦,天哪,还有她。”

“——半数前排议员、市长,等等。显然现场将实行最高的安保等级,但造成重大伤亡的潜在风险依然较大。还是那个套路。他们只要走运一次,就是大功告成。”

首相的众多支持者津津乐道他在政治上的怯懦无能,但有时在不为人知的地方,他却能大放异彩。“嗯,我们不会取消活动,也不会顶着龟甲阵的掩护走进教堂。不过一定要让人群比平常再后退一些,好吗?以防,随便什么东西——飞溅的弹片什么的。”

“当然。”

“没时间提交内阁作战室讨论了,不过我会知会各相关部门负责人,责成他们增加现场军力。不过大概也没有太多空间了。街道上至少安排了三千人,射手——他们自称射手对吧?不是狙击手?”

“我想是的。”

“每个屋顶上都安排了狙击手。天哪!怎么都到了这个地步了?伦敦从前是让人感到安全的地方。这里是有规则的。”

“我们也难免受到世界上其他国家的问题的影响。恐怕今后也是如此。”惠兰把嘴里的薄荷糖从一边的腮帮子挪到另一边的腮帮子。“要提前通报白金汉宫吧。”

首相哼了一声:“我倒希望有人能替我完成这个任务。总之,活动按照原计划进行。如今所有公众活动都是袭击目标。可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在地下室里躲着不出来?”

“当然不行。”

“只要我们力所能及,我就不希望危及更多人的性命。不过,我希望你们能生擒这些浑蛋,克劳德。我要把他们送上被告席。我要让他们申请法律援助,辩称无罪,向最高法院上诉,充分享受我们赋予他们的一切权利。我要让世界看到这群人从他们鄙视的体制这里祈求宽恕。然后我要让他们可悲的余生都烂在监狱里。我不希望看到的就是烈士——这种所谓的烈士我们他妈已经见过太多了。”

惠兰嚼了一下薄荷糖,感觉它在自己的上下牙之间碎裂开来。有一瞬间,他心里一沉,还以为是他的牙裂了,只能用舌头把嘴里的碎块拢在一起,一点点感受、确认。他几乎可以肯定,那大概只是薄荷糖。首相仍在说着:

“这大概是我任上的最后一次大型活动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群狼已经来到门前。金博尔本可领头,可你猜怎么着?他这一死,其他人全都冒出来了。假如他锁定了选民投票,别人就不会再有动作。可现在成了群雄逐鹿。大家唯一确定的就是谁最不受选民待见:而那个人就是我。”

“尚难预料。”惠兰说,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确凿无疑。

“不对,我的任期已经时日无多了。不过你知道吗?如果你能在我下台之前抓到这帮王八蛋,也算是我最后的功业了。接下来,我想我会买一座小房子,写回忆录。”他又看了一遍自己的肚子,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不可能在三十分钟内减重三磅的事实,点了点头。“有趣的时代啊,克劳德。聊得不错。”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惠兰咽下嘴里的薄荷糖碎片,用舌头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牙是否还在。过去几天过得真是不容易,他心想。贾弗里现在应该已经见到了律师,但他应该也明白,自己的政治生涯已经结束了,选举已经失败。而对于西米德兰兹的人民来说,这并非好结果。他本可以成为一位出色的市长,而妨碍他成功的并非贪婪、仇恨或是公职的其他各种诱惑,而是他对弟弟的爱——现在看来,他的弟弟如果当初在导弹轰炸中化为齑粉,或许对大家都是更好的结局。抑或那并非是爱,而是对家人的忠诚。对他人的忠诚无须以爱为前提。谁又知道,反之是否亦然?

至于丹尼斯·金博尔,无论他有怎样的缺点,惠兰的所作所为终归有违良心:他利用一项人畜无害的行为对这个男人施加压力。天知道,他心想:我又有什么资格对他评头论足呢。但毕竟事已至此。他不过是依令行事。总会有人牺牲,因为这种事在所难免,但在个体的生死之外尚有大义,而那便是他的追求。如果他指望得到被他误伤之人的宽恕,他压根就坚持不到现在。

当然,他还有其他的问题要面对。有时候,你需要确认,自己的背后是安全的——这就是戴安娜·泰维纳所谓的伦敦规则。

换言之,首相期待的公审绝无可能。

惠兰走出首相官邸,伸手掏手机。今天下午伦敦街上的驻军数量将创下二战以来的纪录,而他的职责便是确保全体将士都按同样的命令行事。不过在此之前,他要首先跟妻子简单聊两句。于他而言,她的声音仿佛是某种宽恕。而此时此刻,他有太多的罪孽祈求得到原谅。

他们在距离目的地还有几公里的地方停下车,开始进食剩下的食物:坨成一团的面条是从柜门坏了的冰柜里拿出来的。丹尼感觉到舌头上若隐若现的馊味,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回味此时此刻:嘴巴还能吃饭,身体还能吸收营养。或许,吃过这一顿就没有下一顿了。

申的感受似乎并不相同。他吃了第一口,便吐到了手帕上——余下的他干脆没动。

丹尼深知一名战士在各种情境下应有的表现。可申对此完全迷茫。申是个懦夫,并且他自己也对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他现在吃不下去。也正因如此,他放走了那个姑娘。

如果只是放走一个姑娘这么简单,丹尼可以原谅。那诚然是一个错误、一种背叛,但怜悯女人也是人之常情,如果申的错误仅在于此,丹尼也不会对他喊打喊杀。可是,申在放走了那个女人的同时,威胁到了整个任务,事后又谎言诡辩,表现出对丹尼、安和克里斯的轻视。所以等到申死的时候,丹尼一定会直视他的眼睛,让申明白他会在他的尸体上撒尿,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沟里焚烧。

假如他能从这最后的攻击中死里逃生的话,他一定要找到金姆的下落,亲手了结她的性命。因为了结她的性命是任务之一,而所有任务都必须完成。

安看了一眼手表。“还有四个小时。”他说。与丹尼一样,他也换上了在突袭阿伯茨菲尔德时穿的那件邋遢的制服:与丹尼一样,他腰间的枪套里也装上了一支左轮手枪。时辰一到,他们就要冲入人群。他们将带着狂怒,卷起战争的风暴。

“好安静啊。”申怀着希望地说。

“不管安不安静。我们四个小时后出发。”

“我们应该先派一个小队进去确保道路通畅。”

“多此一举,”丹尼告诉他,“你就像一条拴在窝边的狗,有事没事都得叫两声。”

“要圆满完成任务,一定要审慎推进,”申说,“而且所有人按我的命令行事,你说了不算。”他看着安,补充道。

丹尼说:“你害怕了。”

“你不怕我就不怕。”

“我不怕。”丹尼说。

这是实话。丹尼自己也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也许是精神抖擞、斗志昂扬,期待着即将降临的荣光——反正他并不害怕。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即便他战死沙场,也是普通人可遇而不可求的壮举。他要将最高领导人的宏才大略变成现实,他的名字将如长明的珠光那般永远发光发亮。对于未来,他本就选择不多,他一定要抓住这一次宝贵的机会。

但对于申来说,任何危险性高过馊面条的未来都令他望而却步。

“你放走了那个姑娘。”丹尼说道。

“我杀了她。”

“你说谎。”

申对安说:“他是个白痴。”可他的声音在颤抖。

“你听到了吗?”丹尼问,“他知道我看穿了他的谎言。我们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放走了那个姑娘。”

“够了。”安说。

克里斯说:“你放她走了?你不应该那样啊。”

“他危及了整个行动。”丹尼说。

“我没有危及整个行动!”申大声嚷道。

他的声音在车内回荡,仿佛有人朝车身上扔了一块石头。

丹尼说:“你放走她之前——你违背命令之前——有没有告诉她我们接下来的计划?”

“我什么都没告诉她。”

“可你放了她。”

“我没有违背命令。我是负责人!”

“你不配。”

“你有什么资格说——”

“在阿伯茨菲尔德,你闭着眼瞎打。朝天上开枪。只打中了鸡笼。”

“在阿伯茨菲尔德,我尽职尽责。”申说,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那今天呢?今天我们能相信你吗?”

“我们能相信你吗?”申反问道,“这里我说了算。我说的话代表着最高领导人!”

克里斯说:“你放走那个姑娘让我担心。”

“够了。”安说。

丹尼说:“我们启程的时候,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的。你这次又要干出什么事呢?你要藏在垃圾桶后面吗,还是要干脆举手投降?”

“我会把你这话写进我的报告里!”申说,“你才是叛徒!”

丹尼看着安。“你把我们所有人都陷入危险的境地。”

“我说了算!”

“谁知道他跟那个姑娘说了什么?他们可能已经在赶来抓我们了。”

“你是叛徒,”申告诉他,“你以下犯上。这是对最高领导人本人的大不敬。”

“够了。”安又说道。

“确实够了。”丹尼说。他看了看克里斯,然后又看了看安。“他不值得信任。有他在,我们的任务就不可能完成。他会让我们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说谎!”申声嘶力竭地叫道。

这时,安掏出枪套中的手枪,对着丹尼的面门就是一枪。

枪声平息之后,他对申说:“让你领导此次任务,是最高领导人的意思。质疑这一安排,就是质疑最高领导人。”

申默默点头。

“我们四个小时后出发。”安说着,放下了手里的枪,继续吃起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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