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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5:伦敦规则  作者:米克·赫伦

正午伴随着钟声到来,因为这里是伦敦,而伦敦是一座钟声之城。从市中心到破破烂烂的荒郊野外,叮当作响的钟声分割了日夜:或振聋发聩,或清脆悦耳,或低沉哀伤。尖塔和钟楼,教堂和市政厅,相互交叠的钟声标志着时光流逝的日常。在热浪之中,在不远不近处微微闪光的薄雾之上,钟声的行迹似乎依稀可见。伴随钟声的还有其他设备的唱和:街角和珠宝店上方的时钟,摇摇晃晃地奏出正点的鸣响,尽管往往对时不准,或快或慢。不过总有一个时刻,所有报时声都一齐奏响。或者说,我们可以假装,每当午夜或正午到来,整个城市都会难得地异口同声。不过即便事实果真如此,短暂的整齐划一也稍纵即逝,此起彼伏的嘈杂转瞬间便重新站稳脚跟;争执、责骂、宽慰、谈笑;对冰激凌入口的渴望,对爱人回头的乞求;拿出零钱与寻求支持;各种声响彼此交错、碰撞,形成一段混杂着欣喜与埋怨,幸福与背叛,大悲小痛和意外之喜的永恒交响。每一日都一如今日,既循规蹈矩,又独一无二。而今日一如明日,永远不同,又一成不变。

而眼下,伦敦陷入备战状态。武警巡查街巷固然令人不快,但已经司空见惯的自由——行走街道,真面示人,或在公共场合牵手——终究并非没有代价。在此之前,安宁无事的太平日子已经过了数月。但近来形势太过严峻,无论在伦敦还是在全国各地,人群聚集之处无不笼罩着死难者的阴影,这才有了今日武警走上街头的场面。威斯敏斯特教堂周边,金属路障阻塞了人行道,伦敦市民和游客们聚集在路障外,共同悼念阿伯茨菲尔德惨案死难者:因为阿伯茨菲尔德血案可能在任何地方发生,伦敦也不例外。这便是伦敦和其姐妹城市学到的教训:仇恨犯罪会腐蚀人的灵魂,但被腐蚀灵魂的也只有犯罪之人。只要悲悼同胞的人们能站在一起,哪怕他们各自的钟声只有片刻的协调统一,灵魂便可以免受仇恨的浸染。于是人们聚在一起等待着,武警警官审视地打量着刚刚挤入人群的人们,十二点的钟声响起又停止,下午开始了。

所有人已经连轴转了几个小时没有片刻休息。克劳德·惠兰回到摄政公园:他为重新坐回自己的位子感到欣慰,毕竟在这里他至少可以假装一切尽在掌握;戴·泰维纳同样坚守阵地,不过她此时正在情报中心巡视,站在姑娘小伙子们身后检查他们的工作。她在其中一个人身后停留得尤其久——那个名叫乔茜的小姑娘身穿一件凸显上围的黑条纹T恤,答话时总是害羞地眨眼。不明就里的旁观者根本猜不透泰维纳的心思,而经验丰富的戴女士观察家立即就能明白,此时的她正将什么东西暗中记下、储存起来。

“报告情况。”她说。

乔茜眨了一下眼,然后开始读电脑屏幕上面的内容:“皇室成员大约十五分钟后抵达教堂。首相四十分钟后抵达。史密斯大街附近区域刚刚发生骚动,不过已经平息。是几个醉鬼闹事。”

泰维纳说:“我们不称呼‘皇室成员’,也不说‘首相’。还是按照规程使用代号,好吗?”

“抱歉,长官。”

“街面部署情况如何?”

“红隼一号在威斯敏斯特桥,二号在米尔班克塔。两者均未报告任何可疑情形。三号到五号沿怀特霍尔分布。他们报告说,人群总体克制,只发生过为数不多几次群情激奋的情况。高呼有关丹尼斯·金博尔的口号。大概是某个右翼组织煽动策划的。”

阿伯茨菲尔德惨案与丹尼斯·金博尔之死产生了联系,这并不出乎泰维纳的意料。阴谋论正以每秒一百四十个字符的速度疯狂传播[一百四十个字符曾是推特一条推文的长度上限。]。

她说:“有人被逮捕吗?”

“根据已掌握的情况,有几个,长官。”

泰维纳手扶着乔茜的椅背,感觉暖暖的。“你向惠兰先生汇报最新情况了吧?”

“是的,长官。”

“邮件,还是……?”

“他喜欢我去他的办公室当面汇报。”

泰维纳仿佛心不在焉般地点点头。“小心行事。”她说,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罗德里克·何的女朋友金姆·朴现在在楼下,是弗莱特和威尔斯送来的。第一次讯问时就发现,她知道的基本都已经告诉了弗莱特,没有什么新鲜东西了;尽管如此,对她的讯问依然要持续一段时间。金姆很清楚自己拥有的权利,也知道自己在未被起诉的情况下可以被关押多长时间。她现在才开始意识到的是,这个拘押时长期限是从她被逮捕开始计算的,而她现在并未被逮捕。如果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毋宁说她是被绑架了。区区小事,就算她有意见也只能祝她好运了,泰维纳心想。好在她至少帮忙拼出了恐怖嫌犯的画像,尽管就像泰维纳见过的所有此类画像一样,拼出来的人像都像是机器人:还是没装电池的那种。她怀疑,真人的长相会与画像略有不同。她此前称呼这些人为“恐怖机器人”。他们时刻准备着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杀人,难免缺乏同理心,他们眼中也全无人性的光亮。有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对他人的命运未免过于冷漠。可毕竟,她从未对孩子们发动过战争。

不过乔茜看上去似乎是个容易得手的猎物。假如她真的是坐在克劳德的大腿上向他汇报工作的话,她即将对“附带伤害”这个词的意思有更深刻的认识。

片刻间,泰维纳的目光暗淡了下来。突发事件考验着各个系统,她的身体也不例外。等一切结束之后,她要一觉睡上四十八小时。不过现在还不能松懈。

她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屏幕上显示的是伦敦的航拍画面。十年前的航拍画面定然大不相同:没有赫伦大厦,没有针塔;再倒退二十年,小黄瓜、伦敦眼以及这座城市半数的天际线都将不复存在。而从现在起二十年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又有谁能预料呢?也许百层高楼之间都能通单轨电车了吧。不过即便真的是那样,伦敦依然是伦敦,因为规则即是如此。在夺目的光彩与盛装华服之下,跳动的还是那颗心脏。

此时,在地面上,伦敦警察局局长才是街道上的主宰。不过戴·泰维纳也安排了特工红隼一号到红隼五号观察,把握着这个城市的脉搏。一旦袭击发生,恐怕很难生擒恐怖分子。现场布置的特工则能进一步降低嫌犯逃生的可能。

无论怎样,事情即将结束,后面还有其他事要去处理。得收拾一下艾玛·弗莱特,还有她那个小弟德文·威尔斯。在事情结束之前,他们两个都不会再出外勤。百分之七十五的情况下,泰维纳都怀疑有人在酝酿什么针对她的阴谋;而无论弗莱特究竟想干什么,她大概率都搞砸了,不过这已经值得严办了。斯劳屋同样在她下一步要整治的对象之列。杰克逊·兰姆早就应该明白:今日的钟声之中,便有丧钟为他而鸣。

维护安全局的利益是她的首要任务,现在如此,将来也将永远如此。精心的栽培,就是要剪除死枝,保证主干的健康。

电视屏幕上,两个频道播放的都是人群聚集的画面。伦敦市民走上街道,表达对远方死难者的支持和怀念。这样的反应合情合理、令人敬佩,却也正中凶犯的下怀。戴·泰维纳希望,明天将不再有更多的死难者需要他们去悼念。不过任何人群都是如此:只要将它分割成一个个部分,就总有一些人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瑞弗·卡特怀特在人群中穿行。人们三两成群聚在一起,大多冷静而严肃,深知今日气氛的沉重,有意要借参加此次活动表达自己的态度。我们不害怕。人们谈论着阿伯茨菲尔德,丹尼斯·金博尔的死也是热议的话题,并且不少人已经在两件事之间建立起了联系。每次瑞弗打开BBC的网站,都以为会在屏幕上看到自己和科的脸。警方正在寻找这两名男子。不过到目前为止,依然风平浪静。

他两次不得不出示自己的安全部门工作人员证件,以通过路障:在他的印象中,伦敦从未这样如临大敌。不过这绝非小题大做。对阿伯茨菲尔德的悼念活动发动袭击,已经不是宣传战那么简单——那将是直插英国现行体制心脏的一把匕首,纵然枪手们无法靠近教堂。眼下,任何出现在伦敦市中心的持枪敌对人员最多只能撑过几秒钟时间。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带走几十个路人作垫背,并以此制造轰动全球的头条新闻。

蛇咬自己的尾巴……

他筋疲力尽,却想象不到睡眠是什么感觉。他身体内的每一根神经,都像座机电话一样丁零零作响。

他给路易莎打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斯托里门。”

“离这儿不远。在那儿等我?”

“这是问句还是祈使句?”

“问句。”

“哦,可以啊。”

他挂断电话,沿街向路易莎的方向走去;这段平常只要两分钟的路程,现在得用大约十分钟才能走完。

几个小时前,他们都还在斯劳屋。弗莱特和威尔斯已经带着金姆离开。下等马们聚在何的办公室里,这间主人缺席的办公室如今已经成了大家的公共休息室。他们应该把这间屋里的家具都扔掉,瑞弗心想——在这儿放一台弹子机和一台自动点唱机。不过话说回来,即便真有这样的福利,他大概也享受不了多久了。他耳中那远处的隆隆作响,并非涌向伦敦城墙的滚滚人流:那是步步逼近的命运。

一直埋头看iPad的凯瑟琳此时说道:“他们预计会有上千人参加——甚至上万人。每次发生悲剧都是这样。人们总想展示他们团结一心。”

“是啊,哎,老老实实在家坐着对他们更好,”兰姆说,“反正无论他们怎么折腾,死人也听不见。”

“这种活动还是有意义的,”她厉声说道,“当无辜之人遭遇厄运的时候,余下的人应当齐心协力。否则我们还不如躲在掩体背后。”

“你知道为什么无辜之人会遭遇厄运吗?”兰姆问道,“就是因为那些蠢货。”

“呃,你一句话就总结了神学的宏大问题。多谢。”她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下等马,“大家都精疲力竭了。我们也做不了什么。要不大家都回家吧?”

“我们应该一起去,”雪莉说,“去教堂。”

“然后干什么呢?”兰姆问道,“朝那些坏人扔订书器?”

“订书器也能伤人。”她小声嘟囔着。

瑞弗说:“弗莱特已经向总部报告了,总部也会告知警局。到时候现场会有警察,有军队:军情五处也会在现场安插眼线。我觉得没有我们他们也能应付得了。”

“我认为他们已经想到了今天的仪式会有风险,”凯瑟琳说,“这种王子出席的场合,他们不可能不安排严密的安保措施。”

“怀疑一旦得到确证,就变成了可以付诸实践的理论。”科说道。

“谢谢你,孔夫子。”兰姆说。他转向瑞弗:“一朝被蛇咬,转天被吃掉,是吧?”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瑞弗说。

“昨晚那次小小的冒险让你变得谨慎了不少啊。怎么了,你不想去现场看看吗,万一又发生什么……意外呢?”

“我现在只想补觉。”他说。

“我们都想,”凯瑟琳说,“我们都应该回家了。”她重复道:“无论今天发生什么,都跟我们没有关系。”

兰姆无视了凯瑟琳的话,说道:“我不知道斯劳发生了什么,但你们两个显然是在上游尿了一泡。过不了多久我们所有人都要喝下游的水,怎么办呢?”

路易莎戏剧化地伸展了一下四肢。“嗯,凯瑟琳说得有道理。如果明天就要喝尿,我们不如先睡会儿。”

“我不确定我刚才说的是这个意思。”

科看着窗外。

兰姆说:“你看,我一提到斯劳,所有人就都想回家了。这让人难免感到好奇。”

“是他们去的斯劳,”路易莎指出,“我开车去的伯明翰。又一路开回来。而且一直没睡。”

“就是说你不准备去教堂捣蛋了?”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状态吗?我这个状态去了现场,肯定跟小唐纳德·特朗普一样能干。”

“还有个小唐纳德·特朗普?天哪。我刚才还觉得这个世界已经没法更糟了呢。”

不知道谁的手机响了,可没人掏口袋。

“哪位的电话,能不能让那玩意儿安静下来啊?”兰姆说。

“是你的。”凯瑟琳指出。

“这样的话,你们现在可以滚出去了吗?”

他们从何的办公室里鱼贯而出,在雪莉屋里聚齐。

“这会儿正是好机会,”凯瑟琳说,“走吧。你们都走吧。”

“他已经知道了,对吧?”瑞弗说。

“如果他知道了,对你们可能还好点儿,”她告诉他,“如果事情的真相传出去,那斯劳屋就有麻烦了。那样的话,他就会站在你们这一边,他会不择手段地解决问题。”

瑞弗觉得,除非兰姆能起死回生,否则这个问题恐怕没那么容易解决。

雪莉已经不见了。科又开始往耳朵里塞耳机,虽然谁也不知道他听的究竟是新闻还是他那没完没了的爵士乐。

瑞弗说:“好吧,那我下班了。”然后走出了斯劳屋的楼。

他在艾德门大街上等着路易莎赶上来。“你要回家吗?”

“我们刚刚接到的命令好像就是让我们回家啊。”

“那你要回家吗?”

“才不要。”

“我也不。”

“我就知道。什么叫‘我觉得没有我们他们也能应付得过去’?”

“我现在最不希望看到的,”瑞弗告诉她,“就是再跟科搭档——或者雪莉。”

“你觉得他们也会去那边?”

“我没法预测科会做什么。我只是希望,无论他做什么,最好都离我远远的。不过雪莉嘛,应该是的。”

“你很可能是对的。我们坐地铁?”

瑞弗把何的车钥匙落在办公桌上了——另外,伦敦市中心的交通大概会堵到根本开不动。“行吧。”

他们抵达后分头行动,在街上巡视而行。人群起初三三两两,没过多久却已成千上万。如此漫无目的地转悠虽然毫无意义,却是深入骨髓的反应。在职业记录被玷污之前,这曾是他们为之训练多年的工作。这道尚未熄灭的希望之光,假若能善加呵护,或许能指引他们重上坦途。两个小时过后他们重新会合,喝了点儿可乐,然后重新进入人海。如今,时间又过了九十分钟,纪念仪式已经准备就绪,一点钟准备好奏响刺耳的对唱。瑞弗远远望见前方站在路灯旁的路易莎;她一只手拿着手机看着,另一只手端着两杯咖啡。

“有情况吗?”他问道,顺手接过一杯咖啡。

“没有。你那边呢?”

“一样。”

稍远处,一辆辆汽车驶过。现在路上行驶的,只剩下载着要人们前往教堂的车辆。那大概是王子们到了——他心想——或者首相。仪式要开始了。

“看见雪莉了吗?”

“没。也没看见科。”

“我估计他们已经上床了。”

路易莎把嘴里的咖啡吐了出来。

“天哪,不是那个上床。我是说——”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只是——”

“行了。”

“我是说,你能想象得到吗?”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你觉得能行吗?”

“你说的是仪式?”

“所有的事。”她扫了周围一眼,确认没有人在旁听,不过依然压低了声音。“科。就是金博尔那件事。该死,瑞弗,事真不小啊。”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他用平常的声音说。他们走了起来,走过一行停在路边的车。

“你考虑过上报吗?”

“考虑过啊。”

“然后呢?”

“我不知道那样有什么好处。我也在现场,跟科一样。关于处分决定,你我都知道那会意味着什么。总部或许的确有理由想要掩盖真相,可他们不想掩盖真相的理由或许更多。最起码有一个:我们不受待见。”他的咖啡太热了。大热天喝着热咖啡。不过终究聊胜于无。“你想听一件有意思的事吗?”

“请说。”

“我本来打算辞职的。就在这堆事发生之前。我本来都想好了,我已经受够了,打算要走了。开启新的生活。”他笑了笑:不是真笑。“也算我赶上好时候了。”

路易莎把手放在他的肩上。“可你现在一塌糊涂。还有你外公的事。”

“是啊。尽管如此。”

“所以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在这个时候做重大的决定。除非——黄色小汽车。”

“什么?”

“没什么。除非局面有所好转。我们抓住这帮人,成为英雄。这样形势就大不相同了。除此之外——你懂的。还有兰姆:他总有办法。”

瑞弗说:“那也是有限度的。何况,要抓住这帮人,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说老实话。即便他们真的出现在这里。坦诚地讲,如果真那样的话我们也不太可能成为英雄,中枪的概率倒是更大。”

路易莎把她的杯子扔进垃圾箱里。“你这话也太悲观了。”说着,她又掏出了手机。“到现在还是没看见雪莉,不应该啊。”

“这么多人。她那么娇小。”

“可她总能让人感觉到她的存在。我给她打个电话吧。”

“你可能会吵醒她的。”

路易莎说:“是,不过那样也会很有趣。”说完她便拨通了电话。

墙上固定着两台电视机,眼下都调成静音,播放着来自威斯敏斯特教堂的视频画面。首相刚刚走进教堂,他的身形湮没在阴影当中,一如他那如今随时会湮灭于历史的首相生涯。不过这件事也传了好一阵了。另一台电视的屏幕上显示的是分列道旁的人群。乍看还以为是什么欢庆活动,可现场飘扬的旗帜屈指可数。特写镜头可以看出人们面色严峻,还有些人流下了眼泪。

艾玛·弗莱特说:“你在街上看到过这么多‘牛剑’毕业生吗?”

“皇室婚礼?”

“即便是皇室婚礼,也没这么多吧。还有军队。现场足够两个团。伦敦中心现在都能打仗了。”

威尔斯说:“你是担心会出事,还是担心出不了事?”

他们此时身在看门狗的工区,泰维纳告诉他们在可预见的未来都原地待命,不过弗莱特感觉这似乎不会太久。昨天,她被迫呆坐斯劳屋,双手被铐在椅子上,不得不听着那帮白痴讨论金博尔和贾弗里到底谁会死。假如她当时将那件事直接报告总部,或许金博尔就能活过昨晚了。事到如今,她这份工作大概也保不住多久了。

可毕竟事已至此,何况她还拽上了德文垫背。到现在为止,她还没听过他的一句怨言。

她说:“阿伯茨菲尔德的小队,有几个人,五六个?之前有人跳窗了,现在大概死了一个。”

“四个字,”威尔斯说,“自杀小队。”

“好吧。可即便如此,他们能靠教堂多近?教堂四百米之内连车都不让进。他们靠步行根本走不了那么近。毕竟所有人都睁着大眼睛寻找可疑分子。”

“他们不需要靠近,”威尔斯说,“这又不是作战规则的要求,记得吗?你只要出现在现场,就能成为靶子。就这帮人,在斑马线上干倒一群人,就敢说是达成目标了。不管面对什么人、不管在哪儿,他们只要开火就行。”

“没错,”她说,“可那样算不上控制媒体吧?”

“现场的新闻摄制组一大把。”

“我不喜欢这样的局面。”

“谁都不喜欢。”威尔斯站起身。房间角落里的一张桌子上,一台老旧的咖啡机正在自言自语。“来点儿吗?”

“我已经喝得太多了,”弗莱特回答说,“再喝就得麻烦你从天花板上把我揭下来了。”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拿起罐子倒满了一纸杯。“我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地方,”他提醒她道,“我不当值。”

“是啊,呜呜呜。”

“我感觉有人好像要发起歧视诉讼了。”

“你总拿种族问题说事,”她说,“你当个金发女人试试。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骚扰了。”

他笑了。

这时,一块屏幕上的画面发生了变化,弗莱特随之紧张起来。原来是现场发生了骚动,人群把路障挤倒了。

“德夫?”

他那杯咖啡已经脱手,落在桌上,然后滚到了地面上。

接着,大量警察出现在屏幕上;他们扶起倒地的人们,移开了路障,避免有人再次绊倒。

威尔斯长出一口气。

弗莱特半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多人。就像是加冕礼。”

“我们毫无畏惧,”威尔斯背诵出了某个名人的名言,“他们想来,我们就要让那些浑蛋知道,他们是赢不了的。他们永远赢不了。”

“可我们中间总有些人会输。”屏幕上现出某个在刚才的骚乱中承受严重冲击的人的身影:是一位年轻女子,她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是腿折了吗?肯定是有什么部位骨折了。两位警官蹲在她的身旁,其中一人一只手搭在她的额头上。

威尔斯说:“你是不是觉得还是街上空无一人更好?他们办了一场悼念仪式,却没有一个人来参加?”

她说:“到目前为止,他们都一直在捏软柿子。这下他们要大吃一惊了。”

“大概没有几个人会为他们感到难过吧。”

“确实如此。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他们突然变得这么野心勃勃——他们根本无法靠近教堂。”

“蛇衔尾。假如他们当初没有犯下阿伯茨菲尔德凶案,也就不会出这样的事了。即便出了什么事也是他们自作自受。这有什么问题吗?”

艾玛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兰姆站在距离摄政公园不远的地方,在一个路口处树荫掩映的便道上等人。此地行人寥寥——除了威斯敏斯特教堂周边地区之外,伦敦一片安静,仿佛苍穹化为一只倒扣的大碗,笼罩了一切。他已经故意迟到,可依然还是不够迟。茉莉·多兰整整过了一分钟才姗姗来迟,她那只樱桃红色的轮椅嗡嗡响着,就好像有一群蚊子在后面紧追。他点上一根烟,伸手捋了捋领子,得到了一种潮湿的触感。

“你坐着那玩意儿能走多快啊?”他等她走近了问道。

“比你想象得快。”

兰姆嘟囔了一声:“也许我也应该搞一辆。这种天气里走路简直是活受罪。我脚都肿了。”

“你身上哪怕任何一个小小的部位,都没有厌倦这一切吗?”

他坏笑了一下:“我身上哪个部位都不小。还记得吗?”

“在你手下做事一定很有趣,杰克逊。”她说着把轮椅开进树荫,“给我讲讲凯瑟琳·斯坦迪什吧。”

一瞬间,几乎不可能的事发生了:杰克逊·兰姆的脸上现出了困惑不解的神色。不过他高居茉莉·多兰的视平线之外,或许没有注意到。“她是个酒鬼,给我泡茶、打字。怎么了?”

“现在没人打字了。”

“是啊,我一贯抓大放小。打字还是别的什么我都不问的。这跟你有关系吗?”

“我也要从你这里得到一些信息才公平吧。”

“公平什么?你什么还没告诉我呢。”

“你真的觉得,我不先看看你的东西,就给你看我的?拜托,杰克逊。即便我还有腿的时候,也不会轻易张开。她是查尔斯·帕特纳的女秘书吧?”

“你没见过她?”

“她在管理层办公。我不经常上楼。”

“你这句话应该留给我的,”他说,“我有一个妙语的点子。”

“她不时地在档案里出现——帕特纳的档案里——又是一个没完没了的故事。”

“她是一匹下等马,”兰姆说,“就跟其他人一样。”

“只不过她是第一匹下等马,对吧?你就是带着她从总部去斯劳屋的。你为什么选她呢?这就是我的开价。”

他说:“我需要有人给我泡茶,还有打字。”

“别扯淡了,杰克逊。”

他拿起叼在嘴里的烟,打量着发光的前端。一层薄薄的烟灰下面,隐约现出亮橘色的纹路。他吹了一口,烟灰飞散。不消片刻,就变成了黑色。

“她是一名特工。”他最后说道。

听到这话,茉莉·多兰笑了:半是讥讽的讪笑,半是咯咯的傻笑。离开摄政公园的她似乎并不属于这个阳光下的白日世界。“她一直是文职人员。除了坐在桌子边上,就是忙着跟周围一半的男人风流快活。这些从字里行间都能读出来的。”

“帕特纳是用她作替罪羊。”

她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一脸的心满意足仿佛让她的妆容又厚了一层。“所以那些关于帕特纳的传言是真的。”

“是,不过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到处宣扬。这件事依然非常敏感。”

“所以他的自杀——”

“够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她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可他利用了她。于是在你眼里,她成了特工。”

“在斯劳屋,只有我的看法算数。你玩够了吗?”

“我会想念这一切的。”

“你就当我在乎吧——可以说正事了吗?”

“杰克逊啊,杰克逊啊,杰克逊。”她摇摇头,仿佛要把脑海中不好的想法甩出来一样。接着,她说道:“你们那个姓何的小伙子盗取的文件。”

“你找到原件了。”

“嗯。”

“前因后果都有底档吧?”

“那还用问。”茉莉·多兰说。

弗莱特说:“我们完全搞错了。所有人都搞错了。”

“什么意思?”

“纪念仪式不假。那确实是他们要袭击的目标。但不是威斯敏斯特。他们是要回阿伯茨菲尔德。”

“你认为——”

可弗莱特已经冲出门,直奔情报中心。

安说:“你该下令了。”

他们把丹尼的尸体摞在俊的尸体上,两人像原木一样堆着:下面的那一具尸体表面的保鲜膜闪着幽光,上面的那一具尸体蜡质感越来越强。丹尼生前最后的想法洒满了面包车的侧板,正一点点干涸凝固,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究竟想了些什么。

申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手拿过了水壶。猛灌一顿之后,他再次尝试。“现在出发。”他说。

“大点儿声!”

“现在出发!”

克里斯随即发动了面包车。车子驶离了肮脏凌乱的小路路边,只剩刚才被压在车下的野草尽力地再次伸直弯下的腰。

山下,阿伯茨菲尔德即将迎来他们的二度光临。

铃响到第三声,雪莉接通了电话。“啊,怎么了?”

“你在哪儿?”

“问这干吗?你在哪儿?”

“我在教堂,雪儿。瑞弗也在。你不在这附近吗?我们一直找不到你。”

“哦,对啊,我不在那儿啊,”她说,“这不是明摆着的嘛。”

路易莎强忍住恼火的叹息。“那你在哪儿呢?”

“我在阿伯茨菲尔德。”雪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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