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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同一天傍晚,瑞弗还在加班。前一秒他刚关上电脑,后一秒又立刻重启,他想:要不再盯十分钟吧,说不定“车辆牌照自动识别系统”再跑十分钟,就能找到杰伊·费勒斯通租的那辆车了——搞不好刚才关电脑的一瞬间已经找到了呢。与此同时,走在回家路上的理查德·佩尼决定去酒吧喝一杯。他太需要酒了,今天一整个下午他都忙着危机管理,根本没时间寻找弗兰克·哈克尼斯的下落——总部的一名女特工不见了。她是个合同工,负责监督焚烧碎纸机里的废弃文件和销毁不再使用的硬盘。在某些人眼里,这份工作不过就是高级一些的清洁工,但佩尼不这么想。在他看来,这份工作为窃取机密情报提供了大把机会:谁说碎纸机里的残片不能被重新拼接起来呢?所以,当他注意到这位女特工今天没来上班,并且也不在家时,便怀疑此人定是拿着窃取的秘密情报溜出去做交易了。于是他立刻下令,在系统上给这位女特工打上红标,并将她的照片和资料发送到国内各大机场安检部门;同时,他还组建了一支团队,把最近处理掉的所有工作文件及物品列成清单——这个团队的成员基本包括整个监控中心的所有员工。排查过程很顺利,这种事本来也不难;晚上七点,他手里已经有了一份恐遭泄密的工作文件清单,并胸有成竹地准备向戴女士报告。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交上来一张便笺,是那名合同工今早贴在小组经理办公桌上的,上面写着:我得了流感,今天需要请假回家养病。再一调查才发现,原来这位特工早就搬家了,但忘了跟局里更新住址。因此,此次事件表明——理查德在他的工作总结日志中写道——大家应该严格遵守安全局的工作守则。既然设置了红线,便绝不可逾越,否则一切都将分崩离析。辛苦了这半天,他现在急须喝一杯。

这间酒吧位于大波特兰街的某个街角,吧台后的大镜子表面伤痕累累,但还能用来观察周围的情况,避免被坏人盯上却不自知。下午的事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但依然存在潜在风险,而且自从离开安全局大楼,他总感觉背后有人跟着:他走一步对方走一步,很让人不安。想确认是否有人跟踪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突然往回走几步,站在橱窗前假装看商品,然后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周围的情况;或者突然蹲下,假装系鞋带,查看身后的情况;又或者走到公交车站假装等车……每种办法他都试过了,要是真有个尾巴,那也一点动静都没有。此刻他坐在酒吧里,点了一杯金汤力,让酒保把里面杜松子酒的分量加倍。不管下午的表现有多么可圈可点,他都不愿再提,也不愿去想此刻喝着小酒的员工们会如何评价他。

他真希望汉娜现在就在身边。一张小小的便笺,一个细节的反转就能瞬间扭转局势、转危为安:多么神奇。今天下午简直忙得人仰马翻,可惜不能和你细说……他想象着自己对汉娜这样说,等他回过神来,一抬头,发现莱克·威辛斯基就坐在他隔壁——“你好啊,理查德。”威辛斯基打了声招呼。

“你什么情况?”

“正好路过,从窗外看见你了。”

佩尼闻言转头去看窗户,又回头看着威辛斯基:“你不应该出现在这儿,也不该跟我说话。”

“怎么,你是尊贵的皇室成员?”

差不多吧,佩尼心想,我和皇室一样广受爱戴。他摇摇头说:“莱克,还记得人力资源部给你的那封信吗?让你不得联络安全局的任何同事,在——”

“我记得——从未忘记。但你知道吗?”威辛斯基动了动手指,酒保立刻上前,他点了一品脱啤酒才接着说,“我不在乎。”

遵守规则、绝不越界,只有这样一切才能井然有序。像威辛斯基这样的人一旦踩了红线,若不尽快制止,那么他的诚信与忠心都将迅速消失殆尽。当然,谁都知道威辛斯基被调职并不是因为踩了哪根红线,但现在这样做对他的处境也并不会有帮助。

威辛斯基说:“我才发现,原来我在局里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是根本没有好吧。谁让你看那种扭曲恶心的东西。”

“我没有。”

“会有听证会的。你知道流程。”

“这我还真不知道,以前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威辛斯基的啤酒来了,他不舍地掏出十镑递了过去,“知道监控中心的人怎么评价你吗,理查德?他们说,你和高中地理老师之间就差一个笔袋而已。”

“真风趣。”

酒保把找零放在威辛斯基面前。

佩尼一直通过吧台后的镜子看着这一切。他们并肩坐在吧台前,不知道的或许会以为两人是朋友。外在表现是有欺骗性的:看起来是一回事,实际上却是另一回事。佩尼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问:“你为什么跟踪我?”

“因为你的头衔,我刚才也解释了——地理老师。”

“怎么,你迷路了?”

“你是个喜欢按计划办事、遵守规则的人,而我今天恰好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需要朋友,我需要的正是一个会遵守规则、照章办事的人。”

佩尼把剩下的金汤力一饮而尽,镜子里的他有样学样。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错:冷静、自持,即使面对一个充满怨气的毛头小子也能气定神闲。他会让威辛斯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然后再温和地回绝。

“他们会遵守规则的。”他说,“听证会就安排在这周。戴女士和奥利弗·纳什都会参加,也会出示证据。”

“可我却无法参加,也不能为自己申辩。”

“这又不是法院庭审,只是安全局的内部审查。”他的手还在衣服口袋里,里面有一支安全局发的“防狼警报器”,反正就叫这个名字:谁要是敢对你有不轨行为,就立刻按下按钮。“事已至此,就别白费功夫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找……她叫什么来着:莎拉,对吗?”

“别把她牵扯进来。”

“没问题。你想说的说完了吗?”

“没有。我要你做一件事,不是为了我——不只是为了我,而是做一件正确的事。”

“长话短说。”

“两周前,我用安全局的系统调查了一个名字,结果发现它被系统做了标记:是一名嫌疑犯。我想一定是这个行为触发了什么,导致我被‘处理’了。”

“你这是被害妄想,莱克。”

“以我现在的处境,你难道不认为我这么想很正常吗?”

“我——”

“理查德,你听我说:你可以帮我继续调查这个人吗?算我求你了?他的名字是‘彼得·卡尔曼’,姓氏的拼写是‘K -A -H-L-M-A-N-N’,名字是‘彼得’。但你千万不能用常规方式调查,否则也会被发现的。我想,你或许可以试试从政府通讯总局[即英国政府通讯总部,英国秘密通讯电子监听中心,相当于美国国家安全局。缩写为G CH Q。英国政府通信总部,是英国从事通讯、电子侦察、邮件检查的情报机构。英国政府通讯总部与著名的英国军情五处(MI5)和军情六处(MI6)合称为英国情报机构的“三叉戟”。]的数据库入手,对比通缉令上的嫌犯的名字?”

威辛斯基说的“触发”指的是“触发词”,监察机构每日都会对“触发词”清单进行更新,上面包括引发全国热议或关注的词条——无论电子邮件、电话还是线上聊天,无论语音还是文字,都能从中提取到相关词汇。然而安全局和政府通讯总局之间的信息沟通并不那么顺畅,也就是说,那些被安全局标记的人或许尚未在政府通讯总局的系统上被标记,尤其当安全局的标记仅为内部参考之时。这些佩尼都知道,不需要威辛斯基来解释。

“必须在听证会举行前完成。理查德,这也是证据——有可能成为证据。”

这人怎么不听听自己在说些什么。威辛斯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迫切,那是一种细小的、仿如呜咽的音调,让人不忍卒听。

佩尼示意酒保添酒,在等待的过程中,他掏出口袋里的警报器放在吧台上说:“你要知道,我刚才已经按下了按钮。”

“天哪,你——”

“所以,你最好立刻离开。”

空气有一瞬间凝滞:接下来威辛斯基可能会一拳打在他脸上,也可能会继续恳求他,可最终这个年轻人什么也没做,只是摇了摇头,骂了一句:“去你妈的。”然后起身准备离开。

“莱克?”

威辛斯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虽然这并不代表我相信你,但我会去做正确的事。”

威辛斯基的背影凝固了片刻,但很快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酒吧。

佩尼把警报器放回口袋,他并未按下报警键,而他的第二杯金汤力正好送到。

我会做正确的事,他心想,但这不包括利用特工网络搜索迷途羔羊的名字,尤其今天已经让戴·泰维纳失望过一次了。在下午的乌龙事件余温未散时,戴女士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真的,理查德,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他捅的这个娄子还得想办法弥补一下;要是能把这段记忆扔进碎纸机或者用榔头砸碎就好了。

现在,需要处理的事情又多了一个:莱克·威辛斯基。好在这件事不算麻烦,他可以搞定。

杯中酒只剩一半——今天真的很需要多喝一些。他把剩下的半杯一口喝掉,朝酒保点头致意,然后遵照泰维纳的旨意回家去了。

凯瑟琳·斯坦迪什也在回家路上。她在斯劳部门待到很晚才走,内心如同往常一样困惑:她的滞留究竟是因为工作真的那么重要,还是为了惩罚自己?作为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她锁上大门的那一刻,体内某种原始的、平常总被压抑的认知忽然苏醒。她穿过荒芜窄小的后院来到大街上,忍不住想:这里啊……这里不仅仅是她工作的地方,更已成了她的生活;而她的生活,则简化成一系列无趣又烦琐的工作;又因她心细如发,这份工作做得出人意料的好。除了这里,便只有那一成不变的归途,而她最终将回到那清冷孤寂的公寓。十年前、十五年前,能来这里工作她简直求之不得,可若是在二三十年前,被调来这里一定会让她觉得人生彻底完蛋了,不再有任何前途和希望,恐怕一想到要来这里工作,只觉得天都塌了。她或许会因为受不了这打击转而寻求酒精的帮助。

她提前一站下了地铁,在“葡萄酒城堡”买了一瓶“巴罗洛”红酒。这是个低调的品牌,她很喜欢,好东西无须大肆吹嘘。酒放在塑料袋里,本该看不出里面是什么的,可事实并非如此:满满一瓶酒坠着总归有些不同,大概是地心引力的拉扯方式不同吧,一拿便知袋子里的是什么,仿佛一把巨大的铜钥匙,能打开世界上最大的门。

街上很冷。无须太久,严寒就会浸入骨髓,令她难受到极点。早上起来时浑身的骨头会“吱嘎”作响,她只能在霜冻的人行道上一点点艰难挪动。岁月会在你身上留下各种各样的印记,而你却很难在岁月中留下痕迹。她想,到最后,你能做的无非是在还能动弹时动弹,其余的时间便躺着吧。

她的公寓离马路稍远,周围有一圈树篱;公寓的大厅空旷而冷清,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要是不小心把塑料袋掉下去,里面的东西定会立刻泼洒开来,就像电影里泼洒在地面的鲜血……这幅画面让她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的袋子。有些损失可承受不起。

电梯缓缓上升,抵达她所住的楼层;柔和的路灯光芒涌进走廊尽头的窗户。她手里握着钥匙,准备开门。

刚打开门她便知道:家里进了人。

她穿着外套、拎着塑料袋走进客厅。茶几上有个可以定时的台灯,此刻已经亮起,灯光照射在屋内的一排排酒瓶上,反射出一道道迷离的光晕,把整个房间晕染成藏着精灵的神灯幻境。那光晕是红色的,像血一样,让客厅荡漾着一层血色的迷雾;她走进去,仿佛潜入水底,而潜入水底只有两种结果:被水淹死,或者随波逐流。她一直在这两者间徘徊拉扯。这是她的居所,是她小心翼翼寻找内心平衡的地方,而居所最令人心安之处便是可以让人独自寻找这份平衡。

“你怎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把独处叫作‘自愈回血’的时光。”兰姆回答。屋内的暖气已经打开,但他并未脱下外套,只脱下鞋放在面前,鞋底略略陷入松软的地毯。他没有喝酒,这倒是怪了,但他怀里抱着一个酒瓶,仿佛抱着一个婴儿,肥嘟嘟的手遮挡在标签上,可凯瑟琳还是认了出来:“蒙特布查诺”酒,很便宜,但哪个做父母的会嫌弃自己的孩子呢。

“请你现在马上离开。”凯瑟琳说,“立刻。”

“你是气我没带酒来吗?”

“你这是私闯民宅,简直太……”

她说不下去,她找不到合适的词——那些词语被封装在瓶子里,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时才能取出来;现在看上去虽像是某种紧急情况,她却没办法把它们扔出去伤害对方。

什么东西忽然闪了一下,但凯瑟琳很快意识到那是兰姆的手机:手机就放在兰姆所在的沙发扶手上——她的沙发扶手上;刚才的闪烁是手机黑屏,进入待机模式,这说明之前兰姆一直在用手机。

兰姆使用手机——这恐怕是这个诡异的时刻最诡异的事了。

兰姆说:“我看你还是把外套脱了吧,让自己舒服一些,就像在自己家一样。”

“你没有权利待在这儿。完全没有。”

“噢天哪,我知道,可我不是偷了把钥匙吗?这还想不通?这么明显。”

“我可以报警。”

“报吧,他们肯定以为你是走私犯。”他扬了扬胳膊:无论哪个方向都摆满了酒——四面墙脚都堆放着酒瓶,书架上、壁炉的台子上也有;餐桌上的酒瓶仿佛列阵的士兵正在守卫边疆。“难道你打算开一家酒水铺?”

“我没喝。”

“我知道。”

“你认为我要是喝了一定藏不住?”

“头半个小时或许还能演一下,可一旦第二瓶下肚,你就彻底收不住了。这点你和我一样清楚。”

“所以你是来拯救我的?”

“呸!不是。我是来推你一把的。”兰姆扬手把刚才抱在怀里的瓶子扔了过来,凯瑟琳本能地扔下手里的袋子,伸手接住落下的酒瓶。袋子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好在里面的瓶子没有破。

兰姆又从沙发旁边抓起一瓶。“布夏父子。”他念着上面的法文,“不错,喝点儿这个能消除口腔异味。”

“这是你的娱乐节目,对吗?”凯瑟琳说,“你打算这样一瓶一瓶地扔过来,直到我接不住,打破瓶子,酒洒出来为止。”

“嘿,这可都是你的酒,我只是中间商。”他向周围看了看,“但愿你买这么多有折扣。这么多钱加起来,都够买栋房子了。我是说,桑德兰那边房价虽低,但也不是个小数目。”

凯瑟琳走进厨房,浑身颤抖。她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外套滑下来,落在地上,她却仿若未见;她抓起一只玻璃杯,打开水龙头,接了满满一杯水喝下去,然后再接一杯,再喝下去。

她到底想做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真是疯了,把自己置身于这样的诱惑中——是疯了,但却有种奇怪的安全感:喝一杯的冲动或许永远挥之不去,甚至可能将她推下堕落的悬崖,但她为自己打造的这个神灯幻境却不仅仅是诱惑,而是具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兰姆说得对:两瓶酒下肚,她便将彻底坠入无尽深渊,到那时,哪怕日复一日无趣又烦琐的工作也会变成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奢求。她为何要做这玩火自焚的事呢?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传来,她走回客厅。兰姆近来总是咳嗽,此刻已是上气不接下气;他咳得面色通红、汗流浃背,佝偻着身体用一只胖手捂着嘴,另一只手紧紧握拳敲打着沙发扶手,仿佛在和看不见的恶魔搏斗。

凯瑟琳就那样看着他——过一会儿应该就好了,他一直如此。她忖度着是否应该趁兰姆虚弱时从他口袋里拿回家里的钥匙,或者穿上他的鞋到处走走,但她立刻摇了摇头——天哪,不行:做什么都好,就是别穿他的鞋。

干脆直接用酒瓶砸死他算了。

咳嗽声渐轻,兰姆逐渐平复下来,紧握的拳头也缓缓松开。就算咳成那样他也一直没有放下酒瓶,而是用大腿夹着,瓶口朝上。这不堪的画面凯瑟琳一秒钟也不愿记得。

等兰姆终于不再咳嗽,凯瑟琳把手里的水杯递了过去。兰姆一口气喝下,用手摸了摸额头上的汗珠,然后盯着她。

“情况并无好转,是吗?”她问。

“肺部感染。”

“你确定?听上去肺都要咳出来了。”

“吃几颗抗生素就好了。”

“喝了酒再吃抗生素可没用。”

“抗生素是药,又不是爱尔兰人。”兰姆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在外套上擦了擦,“别忘了,想死的人又不是我。”

“但你的出现却能激发出这种想法。”

“我不喜欢犹豫不决的人,你呢?——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你该走了。”

“你之所以像个酒鬼一样疯狂购物,只有一个原因。”

“业余心理医生杰克逊·兰姆,我真想给你录下来,但我更想你赶紧闭嘴,从我家离开。”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泰维纳告诉你是我杀了查尔斯·帕特纳。顺便说一句:你那了不起的上司是一个浑蛋叛徒。自从听了泰维纳的话,你便一直魂不守舍。”

兰姆一边说一边转动着手里的酒瓶,凯瑟琳盯着瓶子,上面的标签一会出现,一会消失,然后又再次出现。房间里有无数酒瓶,可不知为何兰姆手里那瓶特别吸引她。

“因为你每天上班做的事:帮我收邮件、倒茶什么的,都是过去你曾为他做过的……是过去那段美好时光的见证。”

过去那段美好时光里,她会毫不犹豫地打开那瓶酒,让深红的液体承载着良夜,让她伴着酒香慢慢思考今天是应该早点儿休息,还是稍微放松一下喝到微醺。

“而我却用枪轰开了他的脑袋。”兰姆说。

如今她却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几年来她已逐渐习惯了兰姆这个人,也接受了她此后的人生将不再有酒精的陪伴,唯有为这个油腻且喜怒无常的浑蛋服务。不管她是否愿意承认,这个人都救了她一命:如果没有兰姆,帕特纳死后,她必会被解雇——天知道如果真的变成那样,她是否还能保持清醒?因此,她的心底深处对兰姆还是感激的,是他护住了她这只风雨飘摇的小船,没有被洪水淹没。可是后来,她却得知竟是兰姆杀了帕特纳——这是她心上最黑暗的酒渍,过了这么久才显现出来。

“泰维纳是这么跟你说的吧。”兰姆说。

“而你想告诉我,她说的不是真的?”她说。

“不,”兰姆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切的前因后果。”

好在我有威辛斯基的手机号码……一旦有什么可疑举动,闪电罗迪立刻就能把他绑起来。——没错,没什么好担心的,罗迪大神有威辛斯基的手机号码,并且正盯着它的模拟信号光标:一坨冒着热气的大便。那光标停在大波特兰街上一动不动,谷歌地图显示那地方是个酒吧。哦,打算回家路上喝一杯?还是和朋友聚会?但为什么要选那里呢,威辛斯基?为什么要选一家离工作地点和住宅都很远的酒吧?噢,没错:罗迪大神有你的电话号码。

不仅如此,他也有兰姆的电话号码,并且刚才也追踪过了。

没什么好担心的。

罗迪此刻正在自己家,他的周围环绕着四块显示屏,每一块都是三十二英寸大的等离子显示屏,但加起来的重量不过两个比萨盒子的重量。这些新设备是罗迪的保险公司为先前被盗的那一批设备做的赔付,虽然很是不情愿。之前那些设备是被总部的安保人员偷走的,但这些细节罗迪不认为有必要写在理赔申请中。这件事虽然十分令人火大,但他吃一堑长一智:其中一块显示屏此刻正实时播放着大门上方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就算是罗迪大神,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但他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他的公寓位于这栋大楼中层,大部分墙体都是玻璃材质的,因为前房主把这里当温室用,这也证明了无论住在哪个区域,都有可能和嬉皮士当邻居。由于之前电脑设备被盗,罗迪不得不重新安装家里的一扇大窗户,虽然他成功地压低了材料价格,现在却不得不忍受窗户在大风天噼啪作响的噪声,甚至就算没有风,窗户也会时不时轻声作响。不过,他工作时总放着音乐,那些噪声跟他的音乐相比根本不足为患。最近他一直在听经典乐队“枪炮与玫瑰”和“深紫”的歌,说明他变得更成熟了;尤其那首叫《日本制造》的歌,里面的架子鼓独奏真是绝了,他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那坨大便光标还静静地在屏幕上冒着热气——那家伙是独自一人,还是和朋友边喝边聊呢?罗迪看不出来。

他喝了一大口亮蓝色的功能饮料,据说这种饮料能刺激大脑功能、增强悟性。就算是大神也可以接受帮助:全天候待命的“牛马”有这个权利,这并不可耻,更何况他罗迪整天除了睡觉就是工作。那坨大便光标还是一动也不动。总有一天……罗迪心想,总有一天他会有足够的钱投资一批更好的硬件,让他能遥控追踪对象的手机摄像头,看清楚对方究竟和谁在一起、在干什么。要是可以,请给他提供更多高精尖科技手段。给我提供更多高精尖科技手段,而不是把我推上高高的悬崖峭壁,宝贝。——他想象自己可以这么说话(真希望有人能听见他这么说话);他想要比“多面体模型”更高级的电脑程序,但首先还是得先研究一下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他并非无事可做:原本有个已经跟了好几个星期的项目,但就因为这个叫威辛斯基的家伙,他都没法全神贯注去做了。那是一个为了保护弱势群体而设立的项目——否则他这一身惊才绝艳的本事岂不浪费?雷神索尔的斧头岂能用来钉书架?他把要保护的对象编成一个组,并授予昵称:何的保护小组——这些姑娘都是他从生活类时尚杂志里随机筛选的服饰或香水广告模特:十七岁至二十三岁不等。她们是专属于他的“Me Too”运动小组,这可是现在的热搜关键词;每次看着她们的照片他都会想:是的,我也是——我看见她们也会想打歪主意。总之,这些受保护的对象就是这么筛选出来的。如何保护呢?罗迪会为这些姑娘展示想要跟踪她们有多么容易——她们的个人信息、家庭住址和真实生活在掠食者眼里有多么公开透明。

没错,罗迪老师展示的这种“跟踪”技术需要精密设备和技术实力,但宅男圈的问题就是:既有设备又有技术的人并不在少数。

他摇摇头,抓起面前袋子里的M&M巧克力豆塞进嘴里。他关照“何的保护小组”成员的方式是,首先提出一个基本假设:假设每位都有自己的社交媒体账户——这个假设的真实性据他保守估计至少是百分之百;接下来便直接进行图片识别——这就需要相应的技术和程序了,因为要将杂志上的照片和脸书头像或是推特照片进行匹配,但基本上只需将照片上传,泡杯茶回来的工夫一切就搞定了。这么做有时候还能有意外收获:比如这些模特们拍摄的别的照片,虽然看不出来和香水是否有关系,但绝对和时装半点儿关系都没有。罗迪会把这些全都下载、保存并打印出来:档案就是要包罗万象嘛。等收集的“档案资料”足够丰富全面,他就会打包寄给她们,全都用“一等邮件递送”,绝不吝啬这点儿小钱——这样她们就会知道有一个善良的粉丝在关注并支持自己,并提醒她们小心可怕的宅男掠食者。这些伟大的事情都是匿名进行的,毕竟英雄不问功名,他只要想象一下这些姑娘们收到包裹,意识到有人竟如此关心爱护她们会有什么反应,就很满足——她们要是知道,有一个陌生人彻夜不眠,为了她们的身心健康而辛勤付出,并特意提醒她们注意保护自己的隐私和安全,会有什么反应?罗迪觉得,她们一定会感动得泪流满面,并开始认真思考该如何加强网络隐私的防护,比如,少给男朋友发自拍照;少把照片发在社交媒体上……总之,她们的整体防范意识都会提高。正想着,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监控威辛斯基的那一台(那坨屎还是一动不动),而是连接大门摄像头的那台:有人站在他家门口。

那是一个身穿深色长外套的金发女人。

罗迪眨了眨眼。

不,不可能。

……按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但事实就在眼前。

他下了楼,在走廊的镜子前停下:看起来不错,老兄,挺帅的。他简单练习了一下阳光男孩的笑容:别太迷人了,否则会让姑娘心碎的。“魅力暴击。”他口里喃喃着伸手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的是艾玛·弗莱特,前看门狗头目。

“何先生。”

“你好。”

艾玛露出疑惑的表情:“你还好吗?你看起来似乎哪里不舒服。”

“不,我很好。”

“好吧。”

“……我只是在微笑。”

“哦……我可以进去吗?”

罗迪收起笑容,心想:我得认真工作,要专业。可是……我是说,真的?工作?不会吧:她已经不是看门狗头目了,也不再是安全局的人——什么样的工作会让她专程来找罗迪?

“请原谅我的无礼,但你的嘴巴一直张着。”

罗迪赶紧闭上嘴,让开一条通路。

楼下有一间厨房和一个起居室,他很少使用,所以基本上都变成了杂物间:罗迪的生活方式意味着,家里需要许多空间来堆放快递纸箱。他直接往楼上走,艾玛则跟在他身后。罗迪站在工作室门口略停了一小会儿,好让自己稍微冷静一下;工作室内的耳机传出一声模糊的“哔哔”声,还有显示器的嗡鸣声:其中一台上连着他家门口的街道监控摄像头,正显示着他家大门和安静的人行道。

弗莱特说:“看来你还记得我?”

罗迪飞快但认真地点了点头,抬手抹了抹即将流出的口水:当然,亲爱的,我当然记得你。不久前,艾玛还是安全局内部安全稽查小组的主管——如今这世道,女人也能担任各种重要职位,这很棒;他们之前确曾见过面,虽然当时的情形比较类似于审问质询,并且已经过去了许久,但很显然,他还是引起了艾玛的注意。这也无可厚非嘛!可惜当时她作为安全部门主管,没办法和在职的同僚私交过密,必须保持距离。但现在她已不再是安全部门主管,所以来家里找他了。

“当然记得。”他的回答简直完美,“你要喝点儿什么吗?”他迅速回忆了一遍冰箱里的东西,“我有马利宝酒。”女人都爱马利宝朗姆酒,所以罗迪总会在家里备上一瓶,以防不时之需——但最好先检查一下保质期。

“不用了,谢谢。”艾玛看着显示器上伦敦市中心的地图,“你在监视什么人?”

罗迪点点头。真是人狠话不多。

“在家里监视?”

他又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这是不被允许的,不是吗?”

他耸耸肩,随后发觉这个问题好像有必要解释一下:“我不总是按规矩做事。”

弗莱特点点头,装出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

“这个其实挺有意思……”他说,“就是那个小小的……呃……光标——”

“你是说那坨屎。”

“呃……是的。他出现在了本不该出现的地方。”

……在调查令本部门满意之前,不得与同事联系……

弗莱特说:“那地方离摄政公园不远。”

“是的。”

“是你的同事?”

“正是。”

艾玛摇了摇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真是美呆了,罗迪想,浅金色的头发、深蓝色的眼眸、如凝脂般的肌肤:简直可以去演《西部世界》里的人工智能机器人——简直完美契合加入“何的保护小组”的一切要求,不仅无须试镜,甚至足以把现有成员统统踢出局。话虽如此,他却也知道互联网上不会有艾玛的不雅照,因为她是个谨慎的女人。

他思考着,现在就叫她“宝贝”会不会为时过早:他的前女友金姆很喜欢这个称呼,因为这么叫会让她觉得自己属于他。

艾玛说:“你应该已经知道我不在安全局干了吧?”

罗迪再次快速却认真地点头。

“嗯……我的意思是:你应该已经‘听说’我不在安全局干了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玛接着说:“某些事情能传开最好——如果大家都知道我已经辞职,那我就有更大的……灵活度。”

罗迪再次点头。艾玛·弗莱特所说的“灵活度”他刚才也想到了,但此刻她本人在他面前亲口提到,让一切变得更加特别。

“但这也意味着现在我只能暗中行事,使用我已无权限的资源,做一些将来被问起也绝不能承认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罗迪?”

“当然。”罗迪回答,然后在心里补充道——宝贝。

“既然你也不喜欢按规矩办事,那正好,或许你可以帮我一个忙。”

他的高光时刻来了,他要大放异彩了。于是罗迪立刻将“保持高冷”的原则抛诸脑后,把“无差别毒舌”的行动方针扫到一边,换上最大功率的“罗迪·何牌”迷人微笑,对尚未有所行动的艾玛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

有时候,只要大胆示爱就够了。

“宝贝,”罗迪说,“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艾玛脸上的表情证明:和平常一样,他这话说得非常棒。

兰姆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名叫作查尔斯·帕特纳的特工。”

凯瑟琳缓缓闭上双眼,感受着黑暗中的光亮:她的酒,所有的酒。现在兰姆正身处其中,仿佛一条巨龙盘踞在别人的宝藏之上,玷污了宝藏的纯洁。她要把这些酒都扔掉,一瓶不留,但又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准备好了。

兰姆说得对,那个浑蛋——他说得对:这座堡垒,这个轻易就能倒塌并压垮她的堡垒,的确是她在听了戴安娜·泰维纳的话以后,自己铸造的。

告诉我,凯瑟琳,这件事我一直很好奇:兰姆有没有跟你说过,查尔斯·帕特纳究竟是怎么死的?

她逼迫自己开口:“我不想谈这件事。”

“谁管你想不想?你当时喝得烂醉如泥,除了杯子里的酒什么都不记得,就算有人对你上下其手也不知道。”

“他死的时候我很清醒。是你杀了他。”

“我说的,是他死前一年的事。”

凯瑟琳闻言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眼前塞满酒瓶的书架,仿佛看着一段遥远的记忆,一张过去的明信片。那时她夜夜买醉,毫无节制,而当喝酒也开始变得无趣时,醉眼惺忪的她会觉得身边的男人越看越令人喜欢,无论他是谁,在酒精的作用下,她会和他上床。

“那时我手下也有自己的特工。柏林墙倒塌,各种妖魔鬼怪都跑了出来,那时候整天忙得脚不沾地。不仅如此,我们还从敌国招募了许多退役特工和线人,让他们冒着生命危险背叛祖国,替我们做事——听出端倪了吗?”

凯瑟琳并不想回答,也不想听:她什么都不想做。

“其中一个人,我们叫他‘博加特’,是一名中等级别的斯塔西(东德国家安全部)官员,早在柏林墙被推倒之前就投靠了我们。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保命或赚钱——这点你要记住,很重要。”兰姆捡起沙发扶手上的手机,一把塞进外套口袋,手拿出来时,指尖已经夹着一根烟。

凯瑟琳什么也没说。

“你不阻止我吗?”

“你已经够脏了,多点儿烟味又算得了什么。”

兰姆想了片刻,然后耸耸肩,把烟别在耳后。

凯瑟琳真怀疑他把烟拿出来就是为了逼自己说话。

“柏林墙倒塌后,我们为博加特准备了护照和新身份:新的人生、新的房子、新车等等。可他拒绝了,说当叛徒的日子结束了,他今后的任务是重建祖国,因此必须斩断和我们的一切联系:不再有秘信、不再有剪报、不再有联系,大家就此分道扬镳,过好各自的日子。是不是特别感动,心里暖暖的?”

瑞弗曾讲过和外公——“老家伙”大卫·卡特怀特——度过的那些夜晚,那时凯瑟琳还很清醒,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一老一少相对而坐、分享人生经历的情景。此刻她和兰姆相对而坐的情形,仿佛是对瑞弗和外公的蹩脚模仿,但其中最奇怪、最令人难以理解的地方是:兰姆既没有喝酒,也没有抽烟。

“然而冷战并未真正结束,只是被掩盖,就像关起门来发脾气的政客。因此,当帕特纳对自己得到的身份、待遇和养老金感到不满时……这么说吧,对他而言,要找到愿意为过去的秘密出钱的买家并不难,比如,是谁对本应坚固的柏林墙偷偷做了手脚,导致了最后的倒塌。”

说完这些,兰姆沉默下来,呆呆地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个火堆,可惜这里最接近火堆的东西,恐怕只有酒瓶折射出的红光。

“所以帕特纳背叛了博加特。”凯瑟琳终于忍受不了长久的沉默,主动开口。

可兰姆仿佛没听见她的话。“当时每个季度都要开会,”他说,“我会回摄政公园总部待几天,和老卡特怀特一起审查工作日志,包括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是谁干的、什么原因等等。退休之前,那个老家伙对细节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哪怕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只要仔细研究,也能发现它与宏大事件的关联,就像车轮上的一个小小螺丝。可惜啊,这样一个人却没能看穿眼皮子底下的事。”

“你也没有。”

兰姆把没点着的烟塞进嘴里。

他叼着烟说:“日志上有日期和地点,却不会有姓名。不管有没有那堵墙,柏林都是一座遍布猛兽的动物园,因此我们继续按照‘柏林规则’行事——哪怕安全局一把手也不知道线人们的真实身份。这就是规则。所以直到退休,博加特也依旧只是博加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的只有我。卡特怀特并不介意这点,也本应如此。”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有人从电梯里出来,沿着走廊而行,少顷,一扇门被打开又关上。那声音很轻,很容易被忽略,而两人也都遵照“柏林规则”,没有深究。幕后的杂音是敌人在行动,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是致命的。

等一切复归宁静,兰姆才继续讲述。

“你和前上司一起喝过酒吗?他喝得很快,像是在和谁比赛似的,一口气喝完一大杯都不用喘气,就像头骆驼——除非他趁我不注意,偷偷把酒倒在桌下了。”

不管杰克逊·兰姆做什么,就算绝大多数都是坏事凯瑟琳也不会意外,但她实在无法想象兰姆像个小女生一样被人灌醉。“就这么简单?”她忍不住问,“查尔斯·帕特纳把你灌醉,套你的话,让你说出了博加特的真实身份?”

兰姆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足以让一个涉世未深的女人害怕得无法动弹。

但凯瑟琳却不为所动——“或者从你嘴里套出了足够多的信息,”她接着问,“让他推断出这个人是谁,并把名字卖给了敌人?”

“用不着名字。”兰姆的语气如同冰冷的子弹,“只需一个字即可。”

凯瑟琳不解,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哪个字能有这样的威力?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

“她”。

兰姆没有看她,也没有看向任何地方;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就像被关在神灯里的精灵,聆听着凡人许下的种种心愿。

“我以为他不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个星期过后我回了柏林,一切都风平浪静,但第二个月却出事了。”

他对着烟管狠狠嗅了一口。凯瑟琳心想,他的肺一定已经脏得像用了很久的洗碗布——还是从厨房的洗碗池下水口里捞出来的那种。

“博加特活跃的那段时期,在斯塔西的相关部门,那种级别的女性官员只有三人。”他说,“要把她找出来并不难。只要详细盘查,最多几个星期就能确认。”

他看着手中的烟,把它在指间来回转动。

“可斯塔西的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耐心,对吧?所以,那三个人都被处决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免去许多麻烦。真是雷霆手段。”

他手上的烟忽然不见了。难道藏在袖子里了?凯瑟琳想,难道他用魔法把烟变没了,或者把时间变回到了几分钟前?

“你见过被钢琴琴弦勒死的人吗?顺便补充一下:脚下还绑着重物,比如铁块。这样勒着挂起来,时间一长,脑袋便会被齐齐整整地割下来。”

“你看见了?”

“没有。但我听说了。”

“你做了什么?”

“我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然后呢?”

“你说呢?当然是立刻向卡特怀特汇报,他那时可是安全局的大脑。”

“你告诉他,是自己泄露了博加特的性别才导致她被杀;你把所有的蛛丝马迹串起来,指出嫌疑人是帕特纳。”

——然后你潜入帕特纳家中,趁他洗澡时枪杀了他,然后我发现了他的尸体,凯瑟琳在心中默念。

那段记忆至今鲜活如新。或许毕生都不会褪色。

兰姆拿起夹在双腿间的酒瓶,低头研究起上面的标签。有那么一瞬,凯瑟琳以为他要用牙齿拔开木塞,但他却俯身把酒放回了脚边那堆酒瓶中;凯瑟琳拼命压抑着心中突然涌起的冲动,阻止自己冲过去抓起酒瓶、拧开瓶塞……那不正是自己想要的结果吗?她在堕落的悬崖边来回试探了这么久,如果不掉下去岂不是浪费……不,不能喝酒,不能屈服:否则就是背叛。

当然,有兰姆在,她也不可能那么做。

可下一秒,她突然回想起刚才兰姆说的一句话。

“你刚才说,你要讲的是他死前一年发生的事:在你杀死他的一年之前。”

兰姆看着她。模糊的灯光下,他的脸明暗参半。

“你为什么等了那么久才动手?不管他是不是你的朋友、师长,他都是一个叛徒。是他为了钱,导致你的线人被残忍杀害,所以,你为什么要等那么久,杰克逊?你是不是也希望自己的推断是错的?”

那支烟又回到了兰姆手上,在指间翻转,仿佛一支无法传递的迷你接力棒。而往后余生,它都将永远留在他手上。

兰姆说:“可惜,我知道我的推断没有错。看卡特怀特当时的反应,他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而我的报告不过是确认了他的推断而已。只是,旁人眼中的血雨腥风,在他看来却暗藏生机。就算帕特纳是叛徒,他也可以善加利用,于是便有了接下来一年发生的事:他在帕特纳并不知情的情况下,让他再次为我们所用。”

“他故意放假消息给帕特纳。”凯瑟琳说。

“噢,没错——而且都不是确凿的情报,只是些小道消息或传言而已。比如哪个国家发现金矿了,我们在敌国发展了一个新的线人等等——他说他不能告诉帕特纳那个新线人是谁,帕特纳也不可以问,但他可以保证下一轮苏联政府的人事变动后,我们将拥有一个史无前例的高级别政府线人。”

“而那个所谓的新线人,就是卡特怀特想要除掉的目标。他要用谣言毁掉对方。”

“那是一个本应创造不世之功的人。”烟还在指间翻转,仿佛翩翩起舞,但除此之外兰姆无比沉静,静止了一般,连呼吸都悄无声息,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这个人的名字你应该早就不记得了,但他曾是个前途璀璨、光芒万丈的人,正是这束光芒引起了卡特怀特的担忧。谁也不希望对手有神兵相助,若能提前遏制参天大树长成,岂不更省时省力。”

凯瑟琳上次见到大卫·卡特怀特时,他已是个风烛残年、昏聩糊涂的老人。或许人们说得对:在岁月幽暗的角落里,潜伏着我们亲手创造的怪物。

“第二年我被召回伦敦。那件事就是那时发生的。”

“那件事”就是你趁帕特纳洗澡时枪杀了他,凯瑟琳再次在心中默念——然后我发现了尸体。

“卡特怀特对时机的把握堪称天衣无缝,这点我承认。他推测莫斯科那边根本不会相信帕特纳是自杀,反而会认为这恰好说明帕特纳查到了重要情报,但还没来得及把信息卖给他们就被我们发现并处理了。”

“起作用了吗?”

兰姆看向一边,目光落在那排用酒瓶堆砌的玻璃墙上。他大概能从无数个瓶身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就像苍蝇复眼中的影像。

“总之,那颗耀眼的星辰就此陨落。安全局档案馆的主管茉莉·多兰肯定知道他的下场,估计被扔到俄罗斯的斯劳部门去了,反正那人从此再无声息。他肯定至今也想不通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安全局大获全胜了呢。”凯瑟琳闭上眼睛,一切还历历在目:帕特纳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浴缸里,脑浆和鲜血糊满了白色陶瓷饰面,仿佛被踩烂的红葡萄。有些记忆会烙印在你的脑海中,就像核爆过后墙上的人形焦影。

“这就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看了,不是吗?那个人原本候选的职位相当重要:俄罗斯联邦安全局局长,也就是前身被称为‘克格勃’的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那孩子被拉下马以后,叶利钦只能退而求其次,让排名第二的候选人上台——要不要猜猜第二候选人是谁?”

凯瑟琳眼神闪烁,不知是不是灯光的缘故:“……不、不,那不可能。”

“你也不敢相信,对不对?”兰姆嗤笑一声,“或许大卫·卡特怀特也没有他看起来那么算无遗策,除非他出于某种考量故意帮了弗拉基米尔·普京一把……在间谍的世界里,有时候很难确定究竟该相信什么。”

凯瑟琳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但就我个人而言,我相信那只是他的无心之失。不信你读一读世界历史,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兰姆把没点着的烟再次别到耳后。

“等一切风波过去,他们便把我调到了斯劳部门,你也知道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你的地盘,你说了算。’既然如此,想必你也知道我的首要原则是什么:谁也不准在我的地盘上捣乱。我不清楚弗兰克·哈克尼斯究竟想干什么,也不在乎,可他在我的地盘上杀了人,就要付出代价。如果总部那边想用他当线人,那恐怕得趁早另寻他人了。不管他们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个人都必须出局。”

兰姆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凯瑟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是地震了吗?把他从沙发上甩了出来?兰姆手臂一挥,指着她的酒瓶:“所以,斯坦迪什,这些不断挑逗你心魔的东西,我其实根本不在意:完全无所谓。你爱喝不喝。但麻烦你赶紧给我拿定主意,别拖拖拉拉的。相比于担心你到底能堕落成什么鬼样子,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我才懒得管你跌入深渊会摔成什么样。”

凯瑟琳努力从身体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魂不守舍地说:“你总是这么会安慰人。”

“职责所在。”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兰姆使劲把脚插进鞋子,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公寓。周围的酒瓶们窃窃私语,将空气染成玫瑰红。当一切终于安静下来,她起身走到窗边;兰姆就在外面,但很快便在她的注视下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他本就属于阴影,她想。

凯瑟琳发现,家里的酒兰姆一瓶也没打开,一瓶也没带走。可她还有别的事要想,这种小事就别管了。

路易莎的酒已经喝到第三杯,她正慢慢啜饮着。电视上,一名厨师正在矫揉造作地用墨鱼汁和切丝的羽衣甘蓝打造自己的杰作,而她厨房的洗碗池里扔着一口刚用来煮过通心粉的平底锅,和一个空的罗勒酱瓶子。

手机响了,她按下电视遥控器静音键。

“你是怎么忍受和那家伙当同事的?”艾玛·弗莱特劈头盖脸地问,“我是说,你怎么能忍受每天和他待在一起?”

“他其实也没那么糟,你多了解他一些就好了。”

“你认真的?”

“不,当然不是。他是个浑蛋,但时间长了就习惯了,仅此而已。”

艾玛说:“我可不打算验证此事。”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斯劳部门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她都能听见艾玛浑身战栗的声音,差点儿就忍不住微笑——还差一点。

“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是你想要的东西。”艾玛纠正她,“这可不能免费给你。我还没想好要什么,或许是水疗馆一日游。经历了今天这一切,我得拿强酸才能把胃里的油腻感洗干净。”

“他定位到运动手环了吧?”

“定位到了。”

这一次路易莎终于放心微笑起来。这才第一天——甚至都不算第一天,她白天还在工作呢;明天才是真正的第一天,可她已经找到卢卡斯了。她也太厉害了吧?

“所以,在哪儿?”她问。

艾玛说:“我会把确切坐标发给你,但简单说来就是彭布罗克郡一个叫作佩格西的小镇。”

“知道了。”路易莎说。

“在威尔士。”艾玛补充。

“我知道。有人跟我说过。”

她挂断电话、关上电视,静静想了想自己能做什么,很快便有了决断。这件事最糟又能糟到哪儿去,顶多是她稍微犯傻而已。过去六个月以来,她的生活简直清醒自律得令人赞叹,严格恪守着一大堆以否定句式写成的指令:不独自一人去酒吧;不和陌生人勾搭;不花四百英镑买一双靴子……好吧,最后这条她没做到,但如果要走回头路,至少得有一双好看的靴子。再说,她确实没有随便勾搭任何陌生人。

看来她得去威尔士一趟了。

她打开手机上的天气软件,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彭布罗克郡已经下雪了,未来还有更大的风雪。

幸好她有新的保暖外套。

喝完剩下的酒,她起身去收拾行李。

虽然莱克骨子里一直很悲观,却也从未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穿着白天出门时的衣服蜷缩在办公室里过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活分崩离析却无能为力。

儿童色情片?你看儿童色情片?

他没有,他拼命跟她解释——不管她听到了什么,他都是被诬陷的。他没有做过!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我们都要结婚了,莱克,如果你是无辜的,如果这不是真的,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还能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呢,莎拉,那可是儿童色情片,天哪——光是说出来都令人肝胆俱颤。

再说——他想,再说了,你是了解我的。你是爱我的。你怎么可能相信我会……

一定是理查德·佩尼,他想,肯定是他前脚刚离开酒吧,佩尼就打了电话:事已至此,就别白费功夫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去找……她叫什么来着——莎拉,对吗?

他确实是那样做的:他回家了,在夜色笼罩下,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幽灵一般走了许久。在斯劳部门潮湿阴郁的环境里工作了一整天,他很需要暂时忘记这一切烦扰,好好放松一下。

可当他回到公寓,迎接他的却是莎拉愤怒的泪水。

幸好他们之间的大部分对话他都记不清了,只依稀记得那是无数怒火中烧的质问和悲痛的控诉。他没有收拾行李,因为莎拉没有给他机会;最终他走出了家门,走出了那扇回家后整整半小时都未曾关上的家门,胸口仿佛被一支冰冷的利箭穿过。他又回到了街上,满腔愤怒却无处可去:除了这里,除了斯劳部门。

此时的斯劳部门就像一个浑身关节疼痛的病人,莱克能听见地板的呜咽和管道的裂响。这是一座储存记忆的仓库,储存的都是糟糕的记忆;这座仓库此刻正在梦中,而他身陷其中,每次将要睡着时,便会被它某个关节的响动吵醒。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段长长的楼梯上,勉强维持着如蛋壳般脆弱的平衡。他不可以倒下,但待在这里又让他满心恐惧。

微弱的灯光从窗口涌入,那是街上的路灯。街上什么东西咔咔响了一声;小楼的楼梯上,一个黑影晃动,然后闪身进了房间。

是兰姆。

兰姆手脚很轻,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尽管他的身形看起来很笨重。他在办公桌前站了一会儿,眼睛完全不眨、面无表情地盯着莱克看了一会儿,最后摇摇头,伸手拿起座机话筒;他按下几个数字,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你有个客户。”接着把话筒递给莱克。“自杀干预慈善咨询中心。”他说,“一分钟一镑,打完把钱放我存钱罐里。”

莱克瞪着他。

兰姆耸耸肩:“或者写在遗嘱里。都可以。”

他放下听筒,走出房间,往楼上走去。

莱克看着听筒,电话还连着线,听筒里传来轻微声响。

他忽然一把抓起电话,扯掉电话线,朝墙壁狠狠砸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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