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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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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莎抵达威尔士时,天空正飘着雪。 她很早便出发了,出门前还乖乖地吃了牛奶泡杏仁麦片当早餐,并打包了一袋干粮:坚果能量棒、胡萝卜和一盒果干酸奶——虽然酸奶很可能已经过期了。这些食物十分健康,足够抵消她后来在麦当劳买的“垃圾食品”早餐三明治了。罗迪·何追踪到了卢卡斯·哈珀的运动手环定位,就在威尔士的佩格西小镇。她猜测艾玛发来的坐标对应的应该是一个叫作“布林诺哈格”的地方,反正手机语音是这么念的:那是克莱尔和儿子们每年度假所住的农舍。既然如此,这份意外收获让她剩下的假期完全有理由当个“家里蹲”,窝在沙发上看《傲骨贤妻》。可既然引线已被点燃,她还是选择迎着寒风出门;汽车行驶在高速路上,她十分清晰且雀跃地意识到:自己终于不用坐在办公桌前编辑那长长的“可疑图书馆使用者”名单了,也不需要聆听兰姆那些“毁三观”的言论。斯劳部门的确是笼罩在头顶的乌云,但它的面积也没有那么广——此刻的天空一片清明,车流速度稳定,收音机里时不时传来极端天气预警。 如果卢卡斯不在那座农舍,她就让艾玛再去搞到运动手环的最新定位——或许得再买一天水疗馆服务,但既然艾玛已经和罗迪搭上线了,不如就好好利用。路易莎最不希望的就是直接欠罗迪人情,尤其这个人情还和姓“哈珀”的人有关。如果她出面求助,再怎么掩饰,真相也会被发现的——即便是罗迪——而她不希望唤醒下等马们对明的回忆……人们会交头接耳,沉睡的回忆会苏醒。 而斯劳部门从不缺少回忆。 前不久,瑞弗以为自己接到了希多尼·贝克的电话。按理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希多也曾做过一段时间“下等马”,就算和前同事打电话联系也没什么奇怪。但这件事怪就怪在:希多尼·贝克已经死了——她头部中枪,被担架抬上救护车后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她是曾在斯劳部门工作过没错,但情况并没有那么简单:有传言说,她是被派到斯劳部门来做卧底的;如果传言属实,则意味着她是总部的人——如果她是总部的人,那也可能并没有“死”。安全局虽没办法让人起死回生,但有办法掩盖死了人的事实,而他们最喜欢掩盖的,就是自己的失误。派出去的特工在伦敦大街上被一枪毙命,这怎么听都是一次严重的“失误”,因此,就算完全找不到希多尼·贝克的入院记录,甚至连当天的救护车日志上都没有任何记载,也就不足为奇了。这也可能意味着她被人秘密带走了,不是吗?瑞弗心想——也就意味着她或许还活着。 当然,也可能总部只是找到了更好的办法来处理她的尸体,比如:永远不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 而路易莎对这件事的看法是:真相如何她也不知道——希多可能真的死了,并且他们最好努力接受这个可能,否则每次听见电话铃响都会心惊肉跳,甚至一生为此悬心,总忍不住望着窗外,期待能看见她。之前她并没有和瑞弗好好聊过这件事,或许她应该告诉瑞弗别再沉溺往事、意志消沉了,但现在想说也晚了,瑞弗的状态在外公去世前就已经一团糟,现在弗兰克又突然出现,他恐怕更难保持冷静了。 无论如何,那些都是在英格兰发生的事,而路易莎此刻已踏上了威尔士的土地。 雪越下越大,原本二十分钟的车程她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在这里,卫星导航基本形同虚设,还几次给她指错了路。虽然费了一番功夫,她最终还是找到了“布林诺哈格”。那是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农舍,静静伫立在一条与主路垂直的陡峭斜坡尽头。沿斜坡而下,一路上都是造型类似的房屋;路的一侧停放着一溜汽车,上面结着足足一英寸厚的冰。现在才刚过中午,路灯却已亮起,雪花绕着灯光盘旋飞舞,仿佛成群的飞蛾。那座农舍此刻一片黑暗,窗户后面空空如也。路易莎将车停在农舍对面的开阔处,那是一个转角,另一边是教堂的围墙;她坐在车里,重新思考着今天的决定——她装备齐全:带了方便行走的雪地靴和滑雪外套;外套是圣诞节前买的,当时伦敦刚下了一场大雪。即便如此,这里对她来说仍是一片陌生的土地,甚至连晚上住哪儿都不知道,而她却要在此寻找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这个决定是她自己做的:她决定要暂时逃离杰克逊·兰姆刻薄的数落,去呼吸新鲜清凉的空气,去享受当一个陌生人的自由快活。在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人仿佛被赐予了某种许可,让你可以用新的面貌、在新的现实中活着。 话说回来,她做的又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雪花飘飘荡荡地落满了整个挡风玻璃,车内的温度直线下降。 路易莎抓起副驾上的外套,挣扎着把它穿好,然后下车,走进了这片陌生的世界。 “严格保密”是安全局的工作准则,但实际上这里早就漏得跟筛子一样。如果泄露了机密,罪魁祸首必定被抓住并吊起来示众,反正工作手册里是这么写的,但流言蜚语却不会因此平息,比如谁和谁一起吃了午餐、在哪里吃的、多久吃一次等等。这一点戴·泰维纳心里清楚,所以从不浪费时间去应对流言。如果她要私下和谁见面,会将此事作为“私人事务”记录在工作日程上;她很乐意让员工们对此想入非非,只要能让他们远离更黑暗的真相就行。 今天的午餐定在威格莫尔街边的一家俱乐部里。那是个非会员不得入内的餐厅,复古的装潢与陈设完全符合大众对传统私立学校的想象:两张长长的餐桌,两旁整齐地排列着无数木质靠椅;四面墙上挂着一张张油画人像,表情庄重,充满学者气质,俯瞰着众人。这种座位安排看似为了让用餐之人欢聚一堂、有说有笑,可现实中却孕育了无数社交小圈子,而这才是它原本的设计意图:用餐之人两两一组或三五成群,窃窃私语,每个圈子被放在桌上的调料瓶或一小篮面包分割开来。在这种场合,女性是稀少但又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挤在一堆男人中间,几乎毫无存在感,但对男人们来说又显而易见。这里的着装要求是“宽松舒适”。 用餐之人大多相谈甚欢,喧闹声直冲屋顶。声音越大,谈话内容往往越肤浅;而被这番热闹景象掩盖的低语,通常才事关重大。 戴·泰维纳很享受这次难得的造访。一方面是因为,多观察这个群体放松时的状态总是有益无害;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很高兴自己是少数几个知道这间俱乐部来源的人之一——俱乐部的创意是玛格丽特·莱西特提出的,而玛格丽特·莱西特是她的大学同窗,从开学第一周起便日日与那些目光短浅却自视甚高的男人们周旋。 餐厅里的人很少,寒冷的天气让人不愿出门。对年轻人来说,寒冬只会把脸颊冻得通红,但对戴女士这种上了岁数的人来说,为了出门,除了穿上平常的冬衣,还得再添些额外的衣物保暖。刚到餐厅不久她便不见踪影,再出现时已是妆容精致、面目一新。她在其中一张长桌的尽头坐下,尽量离其他用餐者远远的,远到看不见他们眼中的蔑视,也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在这里用餐是健康且有机的:俱乐部有自己的规矩,不准食客使用手机,因此餐厅里一部手机也看不见,而戴女士更胜一筹——她已经把手机拆了:电池和内存卡全都被取了出来。每次被要求这样做,她总忍不住感叹:尽管这些措施提高了信息安全性,但需要作此规定却也在某种程度上凸显了不安与脆弱。 不知为何,这个结论又让她想起了前上司克劳德·惠兰。他曾十分享受这里的一切。一个缺席的朋友——她想,不过,和她的大多数人际关系一样,唯有缺席方能保持友谊。 菜单无须仔细研究,因为经验告诉她:意大利烩饭的分量比“牧羊人派”小多了,更适合她。她无所事事地独坐了五分钟:共进午餐的人迟到了,但她一点也不惊讶。保持自己的节奏是一种越来越常见的自我中心主义的体现;他坚持自行其是,保持自己的时间观念,这与他那更为宏大、包罗万象的唯我论相得益彰;这一系列特质如同屡遭退回的包裹,若换作一个不那么自负的灵魂,或许会质疑其投递地址是否准确无误。她等的人好不容易出现了,却仍是一副不徐不疾的模样,还时不时停下来和别人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其中一个食客专门站起来跟他打招呼,泰维纳觉得他有些眼熟,但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就像某个曾一度冲上音乐排行榜的男子乐团,最后却销声匿迹,没有掀起太大的水花。那个人恭敬地递了一张名片过去,男人十分热情地接了过来;等来到泰维纳面前时,他手里还握着那张名片,可刚坐下就直接将它撕成了两半,扔在桌上。 “他曾是大卫·卡梅伦的政策顾问。”男人解释道,“可怜的浑蛋,谁会希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曾有过这么一段糟糕的历史?” “他在找新工作是吗?” “他要是脑子还算灵光,就该与过去彻底割席,改头换面。”男人仔细打量着泰维纳,“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迷人啊,戴安娜,真不明白你为何一定要在公共场合见面。” “噢,你肯定心知肚明。” 彼得·贾德脸上露出他惯有的笑容,仿佛一只狡猾的恶狼。 看来他一点也没变:还是一只恶狼,一头野兽。这是事实。此刻远离众人,他便也收起了刚才彬彬有礼、风度翩翩的外交姿态。他的任务已经改变,不再为伦敦金融城和国家议会处理各种高风险的利益纠葛;他现在的工作更像是守卫一条看不见的边界,而这条边界牵涉着各种隐秘且盘根错节的利益。他是前英国内政大臣、曾经的左翼自由党的死对头,他过去的个人功绩与其说是呼吁社会回归保守,不如说是鼓吹穷兵黩武,然而现在他却摇身一变成了普通公民。鉴于之前为政府工作时的“丰功伟绩”,就算他现在做了普通公民也并不令人安心。因此泰维纳认为,在他离职后仍对其暗中监视,实乃明智之举。从明面上看,他经营着自己的公关公司,似乎没什么问题——这绝对算得上完美的个人形象改造:以前的彼得·贾德如果发现自己的光芒被别人掩盖,与其思考如何解决自身问题,他宁可去把别人的光源遮起来;现在,他却成了一个勤勤恳恳为客户照亮前进路、帮助他们奔赴美好未来的人。这种变化可不小。不过,人是可以改变的……泰维纳忽然想起这句话,用尽力气才忍住没有大笑出声。 “你看起来……过得不错,彼得。” “每年这个时候大家看起来都过得不错,所以健身房的会费才专挑这时候涨价。”彼得绕了一圈走到泰维纳对面坐下,拍了拍肚子,“复活节前就能减下去,别担心。你看起来倒是精致匀称,看来权力是最好的养生品。” “我没把它看作权力,而是服务。” 男人点点头:“这词用得太好了,你自己选的?” “我不希望把午餐的时间浪费在斗嘴上。为了这次见面,我放弃了一次特别好的养生调理课。” “我很荣幸。你点餐了吗?” 她还没点。于是两人叫来女服务员,点了午餐——不对,现在应该只能叫“服务员”,不能强调性别了,对吧?还是叫“服务人员”更安全?总之,等那位服务员离开,戴安娜终于忍不住说:“那个——是叫‘布灵顿福普’,对吗?你认真的?” “想笑就笑吧,不用忍得这么辛苦。” “是很好笑。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客户。” “多得很,数不胜数,而且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因为味道鲜美。你知道游戏规则,戴安娜,没有什么人脉网比得上校友圈的威力。关于这点,你这个国家情报组织的一把手肯定不需要我提醒,尤其你也曾就读于剑桥大学。” “很幽默。可那臭名昭著的‘剑桥间谍网’[此处指二十世纪为苏联提供情报的“剑桥五人组”(Cambridge Five),是苏联在英国的一个重要间谍网,所有人都是出身剑桥大学的上流精英阶级。]都是陈年旧事了,我可管不着。” “旧日的背叛会投下长长的阴影。我们的酒来了。” 服务生斟好酒,将酒瓶放进旁边的冰桶供他们自取。 “私人市场的狩猎游戏开心吗?”她问,“新闻头条上都看不见你名字了,我还真不太习惯。” “不如把这当成是我在……休假?” 泰维纳刚把酒举到嘴边却顿住:“你打算重返政坛?你是认真的吗?你的那些黑历史怎么办?” “你想知道我怎么理解‘历史’这个词吗?”彼得说,“历史就是已经结束的事,是过去。这才是它真正的目的。去荒野自我放逐几年,和麻风病人分享几块面包,回来的时候你便是受过洗礼的神圣耶稣了[此处引用了《圣经》新约中关于耶稣受上帝指引去往荒野禁食祈祷、经受魔鬼的试探并最终通过神的试炼,明白自己是神的儿子并代神传经的故事。]——你的罪孽不是被原谅了,而是从公众的记忆中抹除了。噢,偶尔是会有些自诩高尚的记者挖出一些陈年小事来,但我们有一帮忘性大的选民,这实在是从政的福气:一旦出狱,过去的事情尘埃落定,你在他们眼中就又是金光闪闪的大人物了。”他抿了一口酒,“当然,绝不能和儿童犯罪或者虐待动物扯上关系。” “‘陈年小事’?你是指策划政变并且差一点成功这种事,还是刺杀国家安全局要员的事?” “我很想念塞巴那家伙。”贾德承认,“他的本事可不是你那些庸碌手下能比的。” “是啊,杰克逊·兰姆肯定也会为你痛失爱将感到伤心的。”戴女士说,“虽然我不认为他会告诉你,他是怎么处理赛巴尸体的。” “我想塞巴也会同意兰姆的做法。”贾德摆出一副哲学家的表情,“——干净利落,少受折磨。” “不管你对健忘的选民有什么看法,”泰维纳说,“都可以合理推测兰姆必然怀恨在心。我可不认为他会乐意看到你重返政坛、重掌大权。” “对付兰姆或许可以不用像……上次那么极端。他肯定也有几件见不得光的事。” “你倒比我更相信他的决断力。兰姆就算有秘密也不奇怪,但我不认为这能让他轻易动摇。” 贾德潇洒地挥了挥手说:“他是个特例,各方面都很独特。不过,我现在正忙着到处低头认错,四处求人、各处打点。正如我之前说的,没有什么人脉网比得上校友圈的威力,而我们的新首相,怎么说呢——我和她可是老交情了。” 贾德睁着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坦然说出的最后那句话,瞬间点燃了泰维纳的八卦之心。 “……不会吧。” “某些女人整天在外面摆出一副呼风唤雨的要强模样,关起门来、上了床却比谁都顺从,每次一想到这儿,我总忍不住发笑。” “噢,我的天哪!” “不过嘛,”他又体贴地补充道,“‘强健且稳定的领导力’这种事,大都是靠行动证明而不是靠嘴说的,不是吗?面对公众时,她经常表现得像个忘了怎么喊停的女人。” 食物被端了上来,泰维纳立刻闭嘴,等菜都上齐了,并且贾德终于结束了对女服务员的“礼貌骚扰”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被贾德骚扰的,绝对可以称为“女服务员”。 “所以这就是你邀请我共进午餐的原因?为了告诉我你打算重返政坛?坦白说,彼得,不管你打算如何实施这个计划,我都不认为短期内我们的职业道路会有交集。至于私交嘛,这么说吧,每个女人都多愁善感,但有些弯路走过一次就够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但我相信,我会登上那些记忆中的蓝色山岗,至少在我的回忆中,在未来的岁月里。”[此处为彼得化用英国悲观主义诗人豪斯曼(A. E.Housman)所著《什罗普郡少年第四十首》的诗句,自己作的酸文。]他说着拿起了刀叉,“但不是的,亲爱的,不是这样——我会把我的职业规划告诉你,是因为反正你早晚也会知道,并且肯定会比媒体更早知道。不,我是有别的事想告诉你,一些你需要知道的事。” “我需要知道什么,又不需要知道什么——关于这点,咱俩的看法可能大不相同。”戴安娜说,“不过,你想说便说吧。我先听听,再决定回办公室之前是否再倒一杯这不甚美味的白葡萄酒。” “你还和以前一样直率啊。”彼得拿起叉子插进肉派上的土豆泥,眼睛却盯着泰维纳,“首先,我是来向你展示我的诚意的。”他说,“诚”字却无可避免地带着口音,有些旧习惯可真难改,“这段时间发生的一些……事,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样的事?” “恐怕在你的管辖范围内,而且……是的,需要安全局介入。理想情况下,最好是全面介入。” “麻烦你用我听得懂的英语解释清楚。” “用你听得懂的英语说就是——”彼得·贾德说,“有些很坏的人可能要在你的地盘上干坏事了。你还想听下去吗?” 泰维纳点点头,于是彼得讲了下去。 谷仓破烂陈旧,寒风从木板条间的缝隙不断涌入;谷仓里弥漫着各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气味,比如腐烂的动物粪便和覆盖的干草——谷仓顶上有一个洞,密密的雪花旋转着落下,在地上形成一道尖尖的雪柱,仿佛一个雪人正试图从坚硬的地上爬起来。安托·莫瑟尔睡过比这更糟糕的地方,这都是小意思。 所有人员均已到齐:他自己、拉尔斯·贝克尔、西里尔·杜蓬特。他们是前一天到的,先在斯蒂夫尼奇住了一晚,等待下一步行动指示,关于什么狗屁秘密特工。不过安托之前的确在机密部门供职过,知道这时候不该抱怨;再说,旅屋酒店什么时候都能住,谷仓却不常有,尤其还是在风雪交加的夜晚。周围的风景不断变化,起伏的山岗逐渐变成一条绵延且柔和的曲线,上方的天穹显得无比广阔。地图上,这个谷仓只是一个小小的方块,旁边有个乱糟糟的林区;现实中,这里早已荒废多年,大门上汽油的污渍已经干涸,谷仓里散落着一些机械零件,除此之外还有一支干草叉和一对铲子,都已锈迹斑斑;通往阁楼的梯子少了几根脚踏,但不影响安托爬上去睡觉,因为上面没有那么浓重的动物体臭,或许也没那么多老鼠,除非老鼠懂得如何攀爬残破的梯子。安托不知道,他对动物所知甚少。 这里离小镇约一两公里远,离海岸线也有超过一点五公里的距离,海边大多是曲折的悬崖,不用担心海水倒灌。这次的工作内容基本上只是将尸体抛进深沟,然后开车回到城里罢了。等当地人发现,安托早已回到德国科隆休养生息,等待下一份工作了。 “喂,安托?你在上面搞什么呢,打飞机吗?” “没有,我在想今天看见的那些小羊羔。” “长着小犄角的那群?” “不,另外一种。小小只,很性感的那群。” “你他妈真是个变态。”拉尔斯说,“她们还未成年呢。” 安托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看了看手表:下午两点过几分。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只有覆盖着厚厚云层的天空还透着一点点光亮。想要再看见太阳恐怕得等三四个月以后了,在那之前,当地人只能用手电筒照明,或干脆待在家里。安托不能理解这种生活方式——他的成长之路满是阴霾,而他的解决之道,便是从学会走路开始便奋不顾身地一路前行,从不回头。 看看我如今的模样,他想,好好看看。 这次的任务很简单,其他两名“同事”都是之前合作过的,而老板:弗兰克·哈克尼斯,也算是个传奇:他是前美国中情局特工,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没人知道他的动向,但这正是雇主们想要的。这人一个小时前也来了,独自在周围走了一圈,勘查谷仓和周围地形: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即便远在威尔士,即便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也总是仔细勘查、小心翼翼,仿佛执行任务的特工。安托想,虽然这里只有漫山遍野的羊群,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免得从长期优秀员工变成光着脚的尸体。 勘查结束,弗兰克召集他们开了个小会。 “情况变得有些复杂,但还在你们的能力范围内:目标人物请了专业帮手。” “该死。”西里尔说。 “也就是说,想要拿到这次的报酬,你们可能需要加把劲了。希望这个消息不会太让人焦虑。” 安托挠了挠脚踝。他开始怀疑这些干草和陈旧的物品会引起皮肤过敏,因为从刚才起他便浑身瘙痒难耐:“这个消息有用。对方也是特工?” “不是需要你陪睡的那种——如果你是担心这个的话。” 他担心的可不是这个,但能大致了解任务情况还是好的。做这份工作,有时不得不和前同事针锋相对,这对感性的人来说会有些麻烦。不过按照安托的行事做派,本也交不上几个朋友,自然也就省了将来的心痛难过。 弗兰克说:“那个小孩的父亲生前好像是个特工,所以他母亲找了父亲的一位女同事帮忙。军情五处有个部门专门用来收容犯了错的员工,叫作‘斯劳部门’,那个女人就是那儿的。那个部门的员工被戏称为‘下等马’,但不管地位有多低,好歹也是一名特工,所以你们若是遇上,一定要立刻解决掉她。不要因为她是个女的就心软,先动手,事后再来反思也不迟。” “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女人。”西里尔说,“应该把她请到这儿来,咱哥几个轮番上阵,到时候这破地方就暖和多了。” 弗兰克没有搭理他。“我有照片。”他说,“上次混进他们的聚会拍的。”说着,他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大家传看,第一个递给了西里尔。 西里尔发出一阵“嗷嗷”的怪叫,用一只手摸着裤裆。 西里尔这人,安托心想,真该好好掂量一下自己。每次说荤话他总冲在前头,但每次集体行动,他总是最后一个从淋浴间出来的。拜托,已经二十一世纪了,谁他妈的在乎你的性取向,只要能在行动时做好火力掩护就行。安托自己倒是完全不介意扛着霰弹枪支持同性恋权益,只要有人给钱就行。什么都不重要。当然,就整体而言,目前有实力开支票的,都是那些拥护传统价值的老家伙。可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此时此刻,就先让他“嗷嗷”怪叫着吧。 手机传到安托手里。这个女人的确长得不赖,尤其在这烂谷仓窝了两天再看:她皮肤白皙、发色偏深,还有几抹浅金色的挑染;穿着正式,身材匀称;眼睛也是深色的。可关于女人,有些事光看照片是没法知道的,比如交手的实力。这妞可是受过专业特工训练的,虽然犯错被贬,但说不定只是她运气不好。所以,如果行动时真的遇上,安托绝不会手下留情。 弗兰克说:“我们三个小时后出发。我需要你们比那个小孩早九十分钟抵达目的地,埋伏好。别给我抱怨天气不好,下手要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完事后找个够深的山沟把尸体扔了。如果走运,明年六月才会有人发现。有问题吗?” “这个女特工,”西里尔问,“有武器吗?” “不一定。” “可是——” “不许用枪。我再强调一次:必须让一切看起来是一场意外。还有问题吗?” 没人再提问。 “现在我要去镇上吃点热乎的东西。二十二点整在这里集合,我希望你们到时候都已准备就绪。贝克尔,你负责指挥。各位,回见。” 弗兰克·哈克尼斯走出谷仓,片刻后传来引擎启动的声音,随后一辆车冒着漫天风雪驶离了谷仓。 “贝克尔,你负责指挥。”安托说。 拉尔斯举手行礼,但很快又握起四根手指,只剩中间一根高高竖起。 “还要等三个小时,到时候没有雪铲我们恐怕哪儿都别想去。”西里尔嘟囔着说,“这冰天雪地的,跟纳尼亚传奇似的。” “拿钱就要办事,对不对?”拉尔斯说。 安托又挠了挠脚踝,决定热点儿浓汤。 这种鬼天气出去执行任务,他们得吃点儿暖和的。 在一番互相阿谀奉承后,用餐的人们陆续离开了餐厅。刚才给彼得·贾德递名片的男人不止一次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希望能在离开前挥挥手、道个别,那样说不定贾德能大发慈悲,给他这个不幸身价贬值的可怜人一份工作。可惜对贾德而言,此刻的他要尽可能保持低调,最好被当成空气,就像公众对他的记忆一样。 戴安娜的意大利烩饭看起来像一坨黏糊糊的不明物体,虽然她勉强从中挑出了一两粒芦笋丁吃;贾德的牧羊人肉派倒是被吃得一干二净,盘子上只剩下少许肉汁。 用餐并不影响他滔滔不绝。 “我的一位客户在西北部有家工厂,专门生产……这么说吧,机械零部件。” “‘这么说吧’——?” “高技术、高精密度的——” “我知道你说的那家工厂,彼得,我也非常清楚你说的‘机械零部件’是指什么。我甚至知道你说的那个客户、那个实际拥有这家工厂的人叫什么名字,还知道他用的是假名字、假身份。” “你知道得倒挺多。” “我可是安全局一把手,你又不是不知道。” 彼得身体微微前倾,算是致意,然后说:“这个人,为了公关,偶尔会在一些偏远地区举行秘密聚会。这意味着一切要秘密进行,掩人耳目。可同时他们又希望能引起某种程度的……关注,需要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而他们的生意——不管公众如何看待——不仅合法,甚至可以说是刺激了我国乃至许多其他国家的经济发展。” “别跟我咬文嚼字。那就是一帮军火商,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战士。” 贾德浅浅一笑,为自己和泰维纳添了酒,然后把空酒瓶倒插在冰桶里:“为了确保这些聚会能顺利进行,这位朋友喜欢找些训练有素的人来维持秩序,就是那种各国政府都不敢小觑的专业人士,以确保谈判或协商的良好氛围,杜绝不合时宜的坏情绪。” “而你的工作就是帮他们找这些人。” “你知道的,我曾和各国政要同桌议事。我的联络簿上记的可都是了不得的家伙们——我说的是正常联络簿,不是秘密的那种。” 秘密的那本肯定也记满了能在必要时帮上忙的家伙们。 “接着说。” “之前的一次聚会,”彼得说,“就在新年之前,所以你可以想象,这位客户要求搞出点儿节日氛围。” “你要说的不会是找妓女和吸白粉这种事吧?” “也不是不可能。” “挺好笑的,不是吗?”泰维纳说,“不管多么高技术、高精密度的机械零部件,最后还是得靠女人和毒品当润滑剂才能启动。所以,出了什么岔子?” “也不是什么难以收场的事。” “那你为何特别提起此事?我知道,为了维持市场活力,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令人厌恶的交易;我也无须你提醒,脱欧以后,我们将不得不和一些令人厌恶的客户合作。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越过应守的边界去找不相干的人挑事。如果你所说的交易并不违法,也不曾导致什么人被暗杀,那就不需要告诉我细节。” “可我们恰恰正在聊细节——我可以继续了吗?” 泰维纳直白地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一定要讲的话。” “刚才说的那个聚会地点,是彭布罗克郡一个叫‘凯尔维斯庄园’的地方,而受邀参加的重要人物——这么说吧,出身相当高贵。” “有名字吗?” “这种场合,他一般不用真名而是数字。他是‘七号’。” “这陈腐的桥段,还真像《007》里的反派。” “对此人而言,这个数字的意义十分重大:代表他当时与权力中心的距离。” 说完这句,彼得静静看着泰维纳闪烁的眼神,等待她自己推算出此人身份。 “……噢,我的天哪。” “没错。” “你说的难道是那位公爵——” “嘘——”彼得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捏,“别提名字,无论在这里还是任何别的地方。” 泰维纳说:“把手拿开。立刻。” 贾德遵命。 “几十年来,‘七号’对这个国家而言都是无价之宝,为经济的增长和社会财富的累积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可他在国内某些工业领域的生意一旦被公众知晓,必将引起轩然大波,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无论这生意为国家创造了多少财富,或者为女王陛下的税务及海关总署带来了多少利益。” “对他而言,或者应该叫作‘妈咪的’税务及海关总署——” “行了行了,非常幽默。” 戴安娜发现自己的酒杯又空了,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喝酒:“你刚才说,并没有出什么岔子。请你详细解释一下。” “没出什么岔子——”彼得说,“指的是你刚才说的那几种。” “噢,真是上帝保佑。” “但有个小男孩。” “小男孩?我知道他喜欢小孩子,但我以为——” “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孩子是聚会当天负责酒水招待的服务生之一。现在看来,这小子是个好奇宝宝,不小心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由于我并没有全程参与……呃——这场会议——” “‘会议’?” “——是的,会议。因为是我的公司组织安排了这场会议,因此名义上我是组织者,所以这个男孩决定首先给我打电话。” “他想要什么?” “五万英镑。” “他看见了什么?” 贾德说:“唔……照这个情况而言,姑且说是看到了价值五万英镑的事吧。不过,当日的酒水账单都不止这个数。” “我推测他还录了音或者录了像吧。” “这他倒是没说。他只是简单陈述说,自己看到了‘七号’参加那场……用他的话来说叫‘疯狂派对’,然后建议我拿钱让他保持沉默,否则,他说,就要让此事天下皆知。” “你给钱了吗?” “还没有。” “可你打算给?” 贾德拿起酒杯,在手里慢慢把玩,眼睛却不再看着泰维纳。这很罕见。对彼得·贾德来说,只要有女性在场,他的任何肢体动作都是一种调情,如果同时还有食物和酒精,调情效果简直翻倍——恐怕连拽个鼻毛对他来说都算调情,然而此刻,他的眼睛却看向了别处:“我可能犯了一个……战术性错误。” “一个战术性错误。”泰维纳重复了一遍,声音毫无起伏。 “有时候这也难免。” “我知道这有时候难免,彼得。我知道就算是你,也会犯错。可听你亲口承认,彼得,那可真是堪比环法自行车赛的冠军通过了药物测试一样罕见。” “我之前认为,只要吓吓那孩子就够了。” “是吗?” “而且我认为,考虑到现阶段的情况,我或许不应该立刻介入此事。” “你的意思是,考虑到你重回公众视野的计划,你不希望身上背着一个心灵受创的少年?看来你聪明的头脑还在。” “所以我……呃……跟上面汇报了此事。” “你跟神祷告了?” “不是。” “我也不认为你会那么做。是谁?是同样参与了那场‘会议’的某人,对吗?” 彼得点点头。 “都有谁?” “我只能说,他们来自一个正在想方设法稳固政权的民族国家。” “通过内部清洗、排除异己的手段来稳固政权的国家,对吧?” “我是民主党人,戴安娜,我相信每个国家都有对其内部事务行使主权的权利。” “真是令人赞叹的深刻思想。他们如何回应?” “他们可能雇了人帮忙。”他说,“专业人士。” “雇佣兵?” 贾德缓缓点了一下头。 “这么说,”泰维纳说,“目前的情况是:有一名少年目睹了一场为庆祝军火交易而办的、天知道多么荒淫堕落的狂欢派对,并在这场声色犬马、酒池肉林且满是毒品的派对上看见了一名皇室高层。于是,参与派对的其中一方打算杀了他,以防被公众知晓。” “你也不能百分之百肯定他们打算杀了——” “而彼得·贾德忽然良心发现,想要救那孩子——这才是最让我毛骨悚然的地方。”泰维纳举起酒杯又放了回去,因为酒杯已经空了,“好吧,这下你确实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你是如何安排的?我是指给那个孩子钱的事。” “在会议地点附近交易:彭布罗克郡。这是那个孩子提出的。”他脸上闪过一丝戏谑,“我怀疑他这么说是为了让我以为他是当地人。” “看来你已经查出了他的身份。” “这一点也不难,戴安娜,就算塞巴不在了,我还有别的手下。”他顿了顿,“此事还有一点点……该怎么说呢?一点点后续的‘涟漪’应该让你知道。” 泰维纳叹了口气:“请指教。” “那孩子的父亲是你们的人。” “你说什么?” “一名特工,戴安娜。他曾在军情五处工作,虽然已经死了,但他曾经是你们的人:他姓‘哈珀’。” 戴·泰维纳说:“真是一刻不得安宁。”她想了一会儿,又说,“我唯一能想到的、姓‘哈珀’的,是兰姆的手下。一匹‘下等马’。” 贾德没有说话。 “换言之,不出意外的话,兰姆肯定会掺和进来,把事情搞得更复杂。” “他没有理由知道此事。” “兰姆最擅长做没有理由的事。”泰维纳盯着彼得的眼睛,“但我还是不相信,你来找我商量是因为良心发现。” “或许我只是想帮你一个忙。” “好让我欠你一份人情。” “无论结果如何,‘七号’的身份绝不能曝光。” 戴·泰维纳说:“噢,那是自然。我们必须守护好国家宝藏。” 她起身准备离开。 贾德说:“我还有别的事需要和你讨论。” “可我没时间了。” “我不是说现在。等这件事……了结以后。” “我现在可没心思玩猜谜游戏,彼得。” “是吗?我还以为这是你最喜欢的事。”他也站起来,“我们下次再聊。此事只会对你有利无弊。相信我。” 泰维纳笑道:“相信你?噢,彼得,你可真会说笑。” 彼得俯身似乎想要拥抱她,可泰维纳已然转身。 大雪模糊了道路边界,被厚厚雪层覆盖的世界反射出奇异的亮光。路易莎把车停在一条小路顶端,小路向下延伸,直通到一个十字路口;四周都是旷野,在头上的探照灯电池用完前她看见一排栅栏,仿佛荒芜的战场上一排从坟堆里伸出的长矛;再往前又是绵延不断的栅栏。当引擎熄灭,安静的世界变得更加广阔,而这片广阔被黑暗笼罩,只有白雪映出的朦胧微光。路上一个行人和车辆都没有,当地人很清楚,这样的天气根本不适合外出。 早先她在佩格西小镇主街上的一家酒吧给艾玛打了通电话,但说实话,后者听到她的新请求并不开心。 “你还想让我去找他?” “这次你只要打电话就好。” “那不一样吗?还得跟他说话。你懂我的意思吧?打电话找他也是找。” “总比当面说话好些,离得远,没那么亲密。” “你现在已经到威尔士了?” “对。” “你真是疯了。我听广播说,那边还要下大雪,起码得再下个十五厘米厚。” “说这话的是男人吧?那就是说实际上最多再有五厘米。” “现在情况如何?” 路易莎看了看窗外:“你知道电影《后天》里的末日景象吗?” “天哪!” “听我说,我了解罗迪——如果他昨晚帮你追踪了那个手环,此刻就一定还在盯着;最多五秒,他就能把最新定位告诉你。就五秒,不会再多了。我很需要这个信息,艾玛,那个孩子不在农舍,看起来他根本就没去过那儿。” “天哪!”艾玛再次叹道,然后说,“我要两天水疗馆服务,而且要你陪我。” “成交。” “起码需要两天,”艾玛嘟囔道,“才能把他贴在我身上那油腻腻的目光洗掉。” 一个小时后艾玛回了电话。路易莎推测,罗迪一定用尽了浑身解数在艾玛面前表现自己。 “好吧,”艾玛说,“我们刚才是不是说好要四天的水疗馆服务?” “你和我加起来算四天吧。”路易莎回答,“他找到了?” “你有笔吗?” 艾玛念出了卢卡斯·哈珀的运动手环的实时位置坐标。 “一动不动。” “但愿他不是死在哪条沟里了。”路易莎说。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艾玛问:“……有这个可能吗?” “我只是随便说说。” “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寻找一个失踪的小孩罢了。我都没见过他。” “但你却为了他专程跑到威尔士去。” “我说过,我认识他的父亲。” 眼前的小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串数字,但对她而言毫无意义:如果没有地图,它们就只是一串数字而已。 “待会儿记得打给我,”艾玛说,“找到他以后。” “好。” “就算找不到,也要打给我。九点整。” “九点整。”路易莎同意。 而此刻,她站在这片空地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小时;她的地图A P P——“地图A P P”,这说法听起来不错,简单明了——于是她在脑海里不断重复:地图A P P、地图A P P……总之,按照它的指示,那个运动手环应该就在离她不足百米的距离内。她本以为这里会有一些建筑,比如酒吧等,却没想到竟然只是空无一物的野地以及脚下这条斜坡尽头的十字路口。路口周围有几棵树,远处白雪覆盖的旷野上还有更大的林区;越过林区,再远一点的地方便是大海。 黑暗中的一个不起眼的十字路口——卢卡斯·哈珀跑这里来做什么?他到底在哪儿?她想起刚才艾玛的话:“你到底卷进了什么样的麻烦?”卢卡斯·哈珀并不想被找到,这很明显,否则他为何不带手机?但即便如此,躲在这里也太奇怪了,这个地方看起来更适合交易赎金或者搞突袭。步行过去或许更安全,要小心,尽量别发出声音,并且最好还是做一些准备,万不可掉以轻心。 她从后备厢取出背包和一个万能工具:一把螺丝扳手——雪莉·丹德尔曾在某次打斗中用过。得多加小心,最好别走路中间。她贴着篱笆向前走去,因为篱笆旁的积雪更厚,杂乱的矮树丛有一定的掩护作用。正当她沿着斜坡往下走时,突然什么东西“嘶拉”的一声勾住了外套:该死!——这是她新买的滑雪外套。外套的右胸处被扯出了一道三角形的口子,里面的填充物掉出来搭在豁口上。看看!这就是帮助陌生人的结果。真该死,她想着,太该死了! 路易莎·盖伊握着扳手,心里怒火中烧,但仍沿着斜坡小心翼翼地朝着树丛环绕的十字路口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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