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野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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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雁(wild geese),在英语语境中常被用来象征被迫离开故土、漂泊无依的人。]

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门铃响的时候,瑞弗还在睡觉。一开始他以为门铃坏了,因为他家的门铃从来没被人按过。会按门铃的一般是朋友,比如带瓶酒来串门,或者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散个步,但他没有朋友。如果有平行世界,那里的他大概会戴着针脚宽松的围巾去遛狗,偶尔扔一根树枝让狗去捡……像电影里那样温馨。他正沉浸在这昏头昏脑的幻想之中,门铃再次响了起来。

外面很安静——若是换个时间,这种安静实在很值得庆祝:瑞弗家附近有一家夜店,入夜后唯一的安宁通常是在某位酒客因斗殴被对手捅了一刀,或者摔碎了一个酒瓶后,那片刻的凝滞。住在这里的人,只能在最后一辆优步出租车离开之后,到清晨第一辆货车驶过之前获得短暂的宁静,进入梦乡。所以,今天不管来人是谁,最好有充分的理由。

他套上一条慢跑裤和一件灰色T恤,光脚踩上冰冷的地板,走到门前:好一个在寒冷中砥砺前行的特工。

通过智能门锁,他能听见有人等在公寓大楼入口处。

“现在才六点。”他对外面的人说。

“我是艾玛·弗莱特。”

这倒很是出人意料,但他本也没料到会有人造访——这就是所谓的惊喜吧?

“介意让我进来吗?”艾玛问。

“我还以为你们从来不会敲门。”

“不知你是否听说:我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噢,对,没错。”瑞弗摇摇脑袋,还没完全清醒,“我知道。”

“所以……”

他按下按钮,打开了公寓大门。

没过一会儿,艾玛出现在楼梯口,见瑞弗开着门,便直接走了进去,脸上还带着些许嫌弃。瑞弗觉得这也不能怪她,因为他也觉得自己住的地方不怎么样,而艾玛的品位只会比他更高雅。这间一室一厅的公寓装修简陋,完全不隔音,周围的环境也不算好,尤其还远在伦敦东区深处,绝不是艾玛平时会去的地方,但他立刻提醒自己:艾玛以前可是伦敦警察厅的人;别看她外表像个模特,以前可是位女警官,想必没少从比这更破败的地方逮捕过罪犯。

人们总是想当然地以为漂亮的女人没有真本事,但这种错误最好还是少犯,尤其当你只穿着一条松垮的慢跑裤的时候。

瑞弗还在胡思乱想,艾玛却已掌控了局势并主动出击。“路易莎失联了。”她说。

“路易莎休假了。”瑞弗回答,“我的意思是:别误会,我也觉得秘密情报界的术语很酷,但她填了申请表,休假了。”

“多谢,这事我也知道,如果我只是想说这个,就不会专门来你这……温馨的小窝了。”

“我请的清洁工生病了。”

“我看是你的清洁工年纪太大,老死了吧,或者被数字货币吓死了。但我说了,我来不是因为这些。昨天路易莎给我打过电话,请我帮一个忙;她本来答应我晚点儿会再打电话报平安,结果却没有。”

瑞弗点点头,这个动作主要是为了让脑袋里的血液循环快一点:“好的,我……要不要喝杯咖啡?”

“你有咖啡?”

“不确定。”

“那我就当你没问过。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要去哪儿?”

“她什么也没跟我说,只是离开时跟我挥手道别而已。她请你帮什么忙?”

“她让我追踪一个人。”

“汽车还是手机?”

“运动手环。”艾玛说。

“……哦,行吧,这我倒是没遇到过,但……”

“但这就相当于随身戴着一个卫星定位追踪器。”

“所以一定能找到——我明白,可你不是已经不在总部工作了吗?你刚才自己说的。”

“满分答案,看来你认真听讲了。对,我已经离开总部了。但这件事并不是那边的任务,实际上,我把你的同事也卷进来了。”

“……你是说罗迪?”

“是罗迪。”

“你居然找罗迪帮忙?”

“你认为他不会帮我?”

“我认为他会高兴得满地打滚、手舞足蹈,但我不认为你愿意看到那一幕。”

艾玛说:“路易莎说这件事对她很重要。我可以继续了吗?那只运动手环属于卢卡斯·哈珀。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哈珀?”

“卢卡斯·哈珀。”

“明·哈珀曾是我的同事。”瑞弗缓缓道,“他和路易莎曾经……在一起过。”

“曾经?”

“他死了。”

“好吧……那卢卡斯呢?”

“明有孩子,”瑞弗说,“卢卡斯或许正是其中一个。你们查到他在哪儿?”

“佩格西。”艾玛回答,“彭布罗克郡。”

“那是在威尔士。”

“我想是的。”

“所以你把位置告诉了路易莎,随后她就失联了?”

“看来你确实也喜欢使用专业术语——不,没那么快。我把信息告诉她之后,她便开车去了威尔士。后来她又打电话让我查询手环的最新位置,于是我找了罗迪……”

“罗迪·何。”

“……确认位置。我把最新位置信息,也就是地图坐标给了路易莎,让她能更快找到卢卡斯。她在失联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她会再打给你。”

“……等她找到卢卡斯以后。可她食言了。我给她打了十几次电话,每次都直接转至语音信箱。”

瑞弗揉了揉眼睛。他大半夜都睁着眼、躺在床上想着自己的父亲——弗兰克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何会再次出现?他的下一步计划会是什么?昨天路易莎离开后——现在知道她是开车去了威尔士,瑞弗独自去了一趟斯蒂夫尼奇,去弗兰克曾入住的那家旅屋酒店勘查。可惜什么也没发现,没有任何线索或痕迹,唯一查到的只有一份车牌清单,即那一周在酒店停靠过的所有车辆的牌照。他完全没想起过路易莎,只对她在部门可能展开行动前突然离开感到不满。

“卡特怀特?”

“我在思考。”

“看得出来,你在全神贯注地思考,但你可不可以快一点?”

瑞弗下定了决心,问道:“外面天气如何?”

“快下雪了。说实话,现在外面只比你这屋里暖和一点点——还想知道别的吗?”

“那你可别把头套摘了,假发可以保暖——我在想要穿什么。”

“终于决定起床了?太好了。”

瑞弗说:“路易莎有时也会犯糊涂:说不定她在酒吧遇见了什么人,喝得高兴了就忘了打电话。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她正在执行某项任务,这种事就绝不会发生——尤其如果这任务和明有关。”

“没错,我也这么想。所以一个小时前,我把罗迪也叫醒了,让他再查一次。”

瑞弗静待下文。

艾玛说:“过去的几个小时内,那只运动手环的位置完全没动过;路易莎的手机信号也一样。而且,这两个信号源在同一个地方,那里看起来像是路边的一道壕沟。”

总部的机件部又称“奇技与道具部”,统管局内的技术问题。它就像商业街上的手机专卖店与派对道具店的结合。它的部门主管是位四十多岁、一头红发的黑人女性,名叫特伦丝。理查德·佩尼敢肯定,她的头发是化学药剂染红的,也很确定“特伦丝”并不是她的真名,但大家都这么叫她。每次遇见她,佩尼都会在心里提醒自己要好好查查此人的背景,但最后都不了了之。总之,在上次对“奇具部”的一名“技术猿”的时间管理方式提出质疑后,佩尼便对这个部门敬而远之——那名“技术猿”几乎天天迟到二三十分钟,虽然上班时间有一定的灵活性,但此人显然是故意为之。结果,就在他对那名员工提出质疑的当天下午,他的伦敦地铁“牡蛎卡”的余额便神秘清零了:有时候敌人的装备就是比你齐全。不过他有长远打算,等到下次晋升评估的时候,他一定会好好写一份淬了毒的评价,让那只猴子再也翻不了身。

然而眼下,在这阳光明媚的周五早晨,他却被特伦丝堵在过道上翻不了身。

“那个臭流氓的笔记本电脑我查完了。”

佩尼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然后呢?”

“然后报告已经发到你邮箱里了。”

“你能把它总结成要点给我吗?”

她可以,也的确这么做了,并且和全世界所有的IT专业人士一样,确保了自己写的东西别人无法一眼看懂。等佩尼重读第三遍时,才终于勉强觉得自己或许可能看懂了特伦丝的意思。

佩尼说:“我的理解是……我从你的报告中提取的要点是:你无法断言,无法百分之百确定那些文件是这部电脑的授权用户本人下载的。”

“没错。”

这么一来,莱克·威辛斯基的案子就有了根本性的漏洞。这不只关乎莱克的电脑,更关乎他是否真的有罪。

“而且,即便真是第三方下载的,也没办法查出此人是谁?”

“只能确定此人是个技术高手——我们的设备安全防护水平可是世界级的。”特伦丝回答,“突破这些防护的难度,可比破解某人的牡蛎卡高多了。”

佩尼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莫生气,莫在意。

“这么说,此人不是一般的宵小之辈,而是国家级别的大坏蛋?”

“我是这么推测的。”

“你有嫌疑人名单吗?谁能有……呃……这种本事?”

特伦丝回答:“中国、印度肯定有这种人才。或许还有俄罗斯。”

“美国呢?”

“没可能。”

佩尼说:“德国?”

“嗯……或许。”

“……多谢。”

“但我并不确定是他们干的,顶多只有大概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

“明白了。”

“但这个比例也不低了,不能掉以轻心。我打算重建系统防火墙,而这需要一笔额外资金。”

“明白了。”佩尼再次说道,“多谢了。不过,你听好了:申请津贴时,你不可提及此事。这件事是机密——高度机密。”

“行。”特伦丝回答,“你的意思是:我在申请用来堵住系统防火墙漏洞的资金时,不能明说这笔资金是用来堵住防火墙漏洞的呗。”

佩尼承认这的确不是最理想的申请方式。

“这没什么。”特伦丝说,“摄政公园嘛,就是这个样子。”说完便转身离开。

佩尼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删除了特伦丝发的邮件。

两个小时后,瑞弗端起了今天的第四杯咖啡,还是双倍特浓的黑咖啡,但效果还不如一块止咳糖。他坐在咖啡厅紧靠落地窗的细长桌前;凳子太高了些,让他很不舒服,只能侧着身子,否则膝盖会顶着桌底。雪莉·丹德尔就没有这个烦恼,用她的话说这叫“身体的地心引力点较低”。不就是小矮子的意思吗?说得这么矫情——瑞弗第一次听到雪莉的说法时心中暗讽。艾玛·弗莱特一走他便打给了雪莉,并非因为雪莉是他的头号紧急联络人,而是因为他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联络谁才好。他是该打起精神来,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人生了,虽然他还在努力说服自己接受这一点。

雪莉的要求很简单:一杯卡布奇诺咖啡和一个香肠三明治,三明治要涂上致死量的番茄酱,吃一口会让她看起来像丧尸电影里的丧尸路人甲。但这些只是说动她出来见面的条件,要她好好听瑞弗转述弗莱特的话才是真正的挑战。

“所以说:路易莎失踪了。”

“是的。”

“在威尔士失踪的。”

“是的。”

“她跑威尔士去干什么?那里除了羊群和风力磨坊什么也没有。”

瑞弗不确定威尔士是不是有风力磨坊,只说:“她去找人。”

“找一个威尔士人?”

“某个特殊的人:明·哈珀的儿子。”

“明·哈珀?”

“啊哈。”

雪莉思考了一会儿。

窗外的伦敦终于飘起了今年冬天的第一片雪花。等再多下几片,所有的伦敦公交车就该如临大敌地逃回总站躲起来了。

“这些是弗莱特告诉你的?”

“是的。”

“她可是个超级火辣的大美女。”

“也是个很可靠的人。”

雪莉想了想说:“我不在乎女人们是否可靠,但一定要性感漂亮。”

“她说路易莎的手机已经很久没有移动过了——差不多有十二个小时了吧。她很担心。”

“说不定路易莎睡着了。”

“可她答应要打电话给艾玛报平安的。”

“可能忘了吧。”

“但她一直不接电话。弗莱特认为她的手机信号源位于一条壕沟里。”

“她怎么知道?”

“罗迪追踪到了手机信号坐标。”

“能精确到那种程度?比如,三十厘米范围内?”

“这我不知道。”

“我觉得不太可能如此精确。说不定他们在附近的汽车旅馆呢,换句话说,路易莎可能已经找到了那个孩子,正在替他老爸调教儿子呢。”

“你知道你这人有些变态吗?”

话音刚落,雪莉抬手便是一拳敲在玻璃窗上。

这家咖啡厅位于斯劳部门对面那条街,离小楼不远;咖啡店两边分别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有酒水销售牌照的连锁超市,叫“科斯特卡特”。咖啡厅是最近才开的,之前六个月这里都空置着,但以前这里也是一家咖啡厅,除了座椅颜色,内部陈设和现在这家几乎一模一样。对下等马们来说,这里唯一的优势就是离办公室近,所以J .K .科此刻才会出现在店外。尽管天寒地冻,他还是只穿了一件套头卫衣,用兜帽罩住脑袋,双手插兜。雪莉敲窗户时他明显吓了一跳,虽然没有跳得很高,但瑞弗可以想象他攥着匕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的样子。科可不是个好惹的主,你要是打算吓唬他,中间确实最好隔着一层玻璃。

科停下脚步,转头盯着二人。

“你觉得他认出我们了吗?”瑞弗压着嗓子说,尽量不动嘴唇。

雪莉对科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

“脑子有点疯不代表是坏人。”她说。

“确实。”瑞弗说,“他是因为坏才显得那么疯。”

科走进来的架势仿佛一个战士走进了角斗场。

雪莉对他说:“路易莎在威尔士失踪了。你要喝咖啡吗?能再帮我买一杯吗?”

科看着瑞弗:“威尔士?”

“就是通过英吉利海峡隧道后,继续往前、然后再往左拐出现的那个半岛。”瑞弗故作解释。

科没理他,只说:“下雪了。”

“我看见了。”

“威尔士的雪更大。”

雪莉和瑞弗对视了一眼。“我想……”雪莉字斟句酌地说,“我想,他的意思是,威尔士的所有人现在基本都算是失踪——因为风雪太大。”

科耸了耸肩。

“好有用的分析,谢了。”瑞弗说。

科又耸了耸肩,说:“我是在和雪莉说话。”

两人目送着科离开咖啡厅,往斯劳部门走去。

“有时候我觉得他完全是个怪胎。”雪莉说,“但有时候又觉得完全能理解他。”

“哼,不管是哪种他都没屁用。”瑞弗说。

“你打算怎么做?”

“我也不知道。”

“威尔士现在……恐怕已经封路了。”

“我知道。”

“弗兰克还不知所终,我们必须找到他。”

瑞弗没有说话。是啊,弗兰克至今找不到踪迹;他可能假扮成了一个加拿大人,也可能已经改换了身份。他租来的车没了踪影,人多半也换了新身份。若是总部的监控中心来查,不出几个小时就能锁定他的位置,但这些资源他们都没法用,一想到这些,瑞弗觉得还不如爬到斯劳部门楼顶,用厨房纸筒当望远镜更有效。

而同一时间,路易莎也失踪了。路易莎是他的朋友。

除非她不是失踪,只是在休假途中不小心弄丢了手机。

“弗莱特还说,那个地方也不一定真是条壕沟。”瑞弗说,“我认为她之所以提到壕沟,是希望我能把此事当成紧急事件处理。”

“哎,如果路易莎真在冰封的壕沟里待了一晚上,那这件事最紧急的部分已经结束了。”雪莉说。

“你可真会说话。”

“嘿,她是你的朋友,她对我可从来没有好脸色。”

“如果失踪的是马库斯呢?”

“那就算被雪埋了也很容易被发现。”雪莉承认道。

看来深受兰姆影响的人不止瑞弗一个。

两人离开咖啡厅往斯劳部门的小楼走去。雪越来越大,虽然落在地上便会消融,无法形成积雪,但那只是时间问题罢了……只是时间问题。不如把此事告诉兰姆吧,瑞弗决定了——要是兰姆知道自己的手下有危险……

科忽然从斯劳部门背后的巷子冒出,径直朝两人走来。

“威尔士。”他说。

“怎么了?”雪莉问。

“斯蒂夫尼奇的那些车牌号,”他边说边走到瑞弗跟前,“我用车辆牌照自动识别系统查过了。”

“——其中一辆目前就在威尔士?”瑞弗替他说完。

“两辆。”科纠正道,瑞弗来不及听完,已快步朝斯劳部门走去。

环绕总部顶楼的天台步道十分狭窄,一面是呈锐角倾斜的砖瓦屋顶,另一面是一道约二十厘米的矮墙。这条步道原本是给维修工人用的,其他人通常不应涉足,但就其状态而言,总部员工们平时也没少来:步道上扔满了烟头,代表着员工休息时的传统活动。戴安娜·泰维纳推开天台的门,沿着步道走到东北角,停在一个低矮的设备塔箱前:那是某种通风口,上面的隔栅散发出淡淡的金属味。雪花在屋瓦上渐渐凝结堆积;排水槽和屋瓦间,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奥利弗·纳什跟在她身后说:“有必要上这儿来说吗?”

“我喜欢天台。”泰维纳目不斜视地回答,“能让我保持警醒。”

“真是以伦敦为世界中心的典型态度——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他慢吞吞地跟在后面,却又努力不让自己看起来太不情愿。

安全局大楼虽不是摩天大厦,却也不算矮。城市里能够“软着陆”的地方很少,放眼望去皆是钢筋水泥的高墙和反着光的玻璃,压抑又刺眼。泰维纳站立的地方,恰好可以看清对面大楼屋脊上蚀刻的数字:1893。许多老旧建筑上都有这样的蚀刻以兹纪念,现代建筑则没有,仿佛它们也不确定自己究竟属于过去还是未来。现在的建筑可没以前那么结实了,这也是她选择来这里商谈的其中一个原因。

“戴安娜?”

“你想回去吗?”

纳什浑身的毛孔都在呐喊“是的!”,可他却摇了摇头:“赶紧说正事吧,不管你有何打算,不然脑袋都要冻掉了。”

“说得不错。”泰维纳说,“我想启动‘赋格计划’。”

“……明白。”

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明白。

“奥利弗?”

“‘赋格计划’——那是,呃,那是……”纳什顿住了,“请原谅,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看出来了。”

“通常开会前我都会做好调查。”

“是啊。”

“只是最近有太多——”

“局里有无线网,奥利弗,如果你想查什么信息,直接上网搜索就好。”

“多谢。”

纳什略带迟疑地掏出手机。戴安娜看着他打开安全局局域网,输入个人代码,打开他办公室的后台操作界面:工作任务、未来目标、风险、已知和未知的信息。他可不像泰维纳,不会提前十年便开始周密的筹划和准备。

“‘赋格计划’。”半晌,纳什终于开口道,“是的,我想起来了。”

真有意思,每次你都是最后一秒才想起来,泰维纳在心中腹诽道。

“它指的是无须监察的国内秘密行动。”

“正确。”

“你要瞒着上面秘密行动。”

“你看你,真是忠心耿耿。”

“不必嘲笑我。”

“开个玩笑活跃气氛而已。具体规定你看清楚了吗?”

纳什还在看着手机,上面的字太小了,他看得有些吃力。“看来你并不打算告诉我理由。”

“你说到重点了——没错。”

纳什抿了抿嘴唇:“这可不大寻常,你说呢?”

“这可太寻常了。这正是该计划存在的目的,并且有详细的行动方针。”

“这是为极端紧急事态设立的计划。”纳什说,“必须是最高级别的机密事件。一旦落入错的人手中,请原谅我的措辞——一旦对情况判断失误,就会变成最阴险的利刃。”

“我之所以能成为一把手,都是因为上面信任我;奥利弗,所以你也应该相信上面的判断,把你的手松一松。”

纳什望着眼前高低起伏的都市建筑,不知泰维纳眼中看见的是否也是那些方方正正又凹凸错落的屋顶。现代都市的共同问题便是:一览无余,毫无防备。

“我信任你,但我对于局里的金库余额没那么……乐观。‘无须监察’同时也意味着无节制的开销,而就目前局里的情况而言,我不太愿意看到这件事发生。”

“‘赋格计划’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不受你所说的条件限制。”

“其中包括:无须指导委员会和各部大臣的批准。这才是你打算启动该计划的原因,对吧?无须监察:这才是关键。”

“就是因为有必要,这项计划才会存在。”

“但考虑各种因素、进行审慎评估,以确保万无一失也同样重要。”纳什再次低头看着手机,仔细阅读赋格计划的标准行动指令,“——误用和滥用该计划将被严肃处理,戴安娜。”

“是的,多谢提醒。我知道。”

“你看,这里说得很清楚,我念给你听:‘故意及蓄意提供错误信息’——‘故意及蓄意’,这两个词意思相近,用在这里是为反复强调,没错吧?总之,‘在回答下列问题时,故意及蓄意提供错误信息者将被起诉。’就算你是一把手也没用。”

“我要不是一把手,也没法启动这项计划。这是一把手的特权。”

“是的,但是,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在伦敦一月的寒风中,站在房顶上跟你说这件事,泰维纳心想,还要怎样才能证明我的决心?但她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等着纳什继续在手机上搜寻那些与计划相关的问题。

纳什找到了。

“第一,是否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这是美国那边的措辞,对吗?”他摇着头说,“说真的,我们不该套用他们的措辞……哎,算了,这不重要。”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念道,“政府及/或其组成部分——所谓‘其组成部分’,我想,是指担任国家职务的人——是否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或者,是否受到切实的威胁?”

“没有。”

纳什抬起一边眉毛:“没有?我以为你会说‘有’。”

“还有别的问题呢,奥利弗。”

“哦,对,没错。”他看了看周围,仿佛期待旁边有人给他些提示,然后再次举起手机放到眼前。“第二,女王陛下及/或皇室成员,特别是但不限于直系亲属,是否面临迫在眉睫的危险,或者,是否受到切实的威胁?”

这一次,泰维纳回答:“请你定义什么叫作‘威胁’。”

“这不算回答。你我都知道‘威胁’是什么意思:危及生命和人身安全。”

“我以为所谓的‘威胁’不止这些。”

或许是顶楼的高度,也或许是这寒冷的天气和飘落的雪花,让纳什的语气变得冰冷严肃起来:“戴安娜,你是否已经掌握任何重要信息,表明有人可能试图谋害皇室成员或限制其自由?我需要你回答‘是’或者‘不是’。”

“……不是。”

“你听起来并不确定。”

“我只是对你刚才说的‘严肃处理’心怀敬畏——若这种威胁是名誉方面的呢?”

纳什狐疑地盯着她:“那属于政治问题。”

“政治性的威胁。”

“那便不属于此计划的范畴。你这个位置应不涉政事,戴安娜,这点你很清楚。”

“当然。”

“这就是你和我在这里玩猜谜游戏的原因?你认为我们的皇室成员受到了某种非人身安全性的威胁?”

泰维纳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如果你手上真有这样的情报,如果真和政治阴谋有关,那便有义务向限制委员会汇报。这点不需要我来提醒你吧。”

“我也不需要提醒你,情报来源是保密的,而我们的限制委员会最擅长泄露情报。”

“我做主席的这段时日可不曾泄露过任何情报。”

“抱歉,奥利弗,但我的记忆不止过去六个月。我若将此事告知委员会,他们必然要求我首先确认情报的真实性,也就意味着披露情报来源。这可不行。”

“我不能允许你如此任性妄为。”

“真遗憾。”

“剩下的问题我没必要再问了,对吧?基于刚才的回答,我不同意启动这项计划,而你也没有其他要补充的理由了——我说得对吗?”

泰维纳点点头。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戴安娜。”

“我们是秘密情报机构,奥利弗,有秘密很正常。”

“今天的对话我需要一五一十地记录下来。”

“当然。”

“而这份记录会让你显得有些……危言耸听。希望你不介意我这么说。”

“这是你的职责。”

“我要回去了。”

“好主意。”

戴安娜让纳什先走,她则跟在他身后;走到楼梯口时她顿了一下。她的身后,清晨的伦敦正要开始一天的忙碌,仿佛一个刚睡醒的人低声打着哈欠、松了松肩膀。雪下得更大了,阴沉的天空呈现出铁灰色。

一日尚未开始,却已暮色沉沉。

没过多久,下午的天色已黑沉如夜。

“让我来开。”雪莉说。

“我们说好换着来的,忘了?”

“可你开得太慢了!”

“这不是堵车嘛。”瑞弗说。

车里有三个人。J .K .科坐在副驾上,侧头盯着窗外;开车的是瑞弗,雪莉坐在他后面,双手紧紧扒着驾驶座的头枕——瑞弗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力道。

“你要是开不动,”雪莉说,“至少放些音乐听吧。”

然而不管哪个电台的音乐她都嫌难听,瑞弗唯一能找到的一张CD是《穆塔斯重金属》,那家伙差点儿把他眼珠子震出来。

“我感觉自己像带着个中学生旅游。”他说。

“少来!”

瑞弗往旁边看了一眼,科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i P o d音乐里,和在斯劳部门时一个样:两耳不闻身边事。

M4高速公路此刻堵得水泄不通,而他们所在的位置离伦敦的希灵登区不足三十二公里。之所以堵车,是因为高速路上一辆货车打滑,把搭载的货物甩到了西向的车道上。无线广播尚未说明是什么货物,但瑞弗猜测是快干型水泥。听起来并无人员伤亡,雪莉看起来很是不悦:给她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竟然不是杀人越货的事情。

即便是高速路,雪也渐渐堆积了起来;路两边凹凸不平的田野上,愤愤不平的牛羊也缓缓披上了白雪做的斗篷。

紧急行动不该是这个样子。

离开咖啡厅回到斯劳部门后,瑞弗直接去了兰姆的办公室,另外两人也紧随其后。兰姆坐在办公桌前,光着脚;房间里的电暖炉开到了最大,烘烤出一股烧焦的尘土味。

“路易莎在威尔士。我要去找她。”

“我是一觉醒来穿越到浪漫轻喜剧的片场了吗?”兰姆说。

“我觉得她有危险。”

“怪不得雪下这么大呢,”兰姆又说,“连黑人都见不着了。”他把一只手伸进衬衫,“难道我现在是在威尔士?”

“你为什么觉得她有危险?”凯瑟琳一边问着,一边从她的办公室走了进来。

瑞弗说:“科查到,曾在哈克尼斯及其同伙入住的旅屋酒店停靠过的车辆中,有两辆在周三早上经由塞文桥,去了威尔士。”

“换言之,有些人从斯蒂夫尼奇开车去了威尔士。”凯瑟琳总结。

“而同一时间路易莎也去了威尔士。”

“巧合而已。”

“她跑去威尔士做什么?”兰姆问,“我还以为她和男人厮混去了——她真的和谁都上床吗?”

“她去找明·哈珀的儿子了。”

这次,兰姆罕见地没有说话。

瑞弗又说:“哈克尼斯及其同伙和路易莎去了同一个地方,你跟我说这只是巧合?”

“应该说,”凯瑟琳回答,“是去了同一个‘国家’,并且我们还不能确定那两辆车是否真是哈克尼斯他们的。”

“可那是威尔士,地方又不大。”

“这回大小正好。”雪莉说,“报告里经常形容某个地方‘差不多有威尔士那么大’,现在正好就是威尔士那么大。”

此话一出,房间里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兰姆说:“我以前还说你思路不清晰。”

罗德里克·何忽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路易莎的手机信号整晚没挪过位置,艾玛来我家时还问来着。”

“……艾玛·弗莱特?”

“是的。她来我家了。”

雪莉用手扶额。

兰姆说:“这么说,路易莎跑去威尔士找哈珀的儿子,而你们认为弗兰克和他的同伙在追踪路易莎。这个推理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问题就是你们这帮白痴。弗兰克若想对路易莎不利,为什么不在葬礼上动手?你以为这是《威利狼和哔哔鸟》动画片吗?不,就算弗兰克和他的同伙去了威尔士,目标也不是路易莎,所以这件事要么就像咱们的女神探刚才说的,是巧合;要么他们的目标就是哈珀的儿子。”他顿了顿,又说,“而我不认为这世上有那么多巧合。”

瑞弗说:“他们找卢卡斯·哈珀干什么?”

“这个嘛,这小子的性格若和他父亲一样,那肯定是动了那帮家伙的东西。另一方面,我们不妨假设有人正在筹划某种行动,而我们尚不知内情。虽然我比你们更不愿承认这点,但至少可以努力试试。”

他从衬衫里掏出一支烟塞进嘴里。

“不过,这倒可以解释为何弗兰克会出现在葬礼上。”他对瑞弗说,“他不是去看你的,而是为了路易莎。他一定发现了路易莎也在找那个孩子。”

凯瑟琳问:“他怎么发现的?”

“天哪,这问题难倒我了。嗯——哦,我知道了:因为我们他妈的是特工啊。”他点上烟,“我要是想找那个孩子,一定会先监视他的母亲,窃听她的手机。我猜那个孩子的母亲联系过路易莎?”

“这我不清楚。”瑞弗说。

“真意外。若她真的联系过路易莎,那么哈克尼斯首先要做的就是跟踪路易莎,确保她不会搅乱自己的计划:其中包括搞到路易莎的照片,所以他才会去葬礼现场。你们要是听不懂可以随时打断我。”

“而路易莎找到了那个孩子。”科说,“或者知道该去哪里找。”

“看看!杀人魔听懂了。”

罗迪说:“我定位到了那个孩子的运动手环。是艾玛请我这么做的。”

“她肯定是在找你的尸体。”兰姆说,“需要防风条。”他吐出烟雾,“好吧,看样子你们要去趟威尔士了。打算怎么去?”

“我的车不能上路。”雪莉的回答很简短。

“我没有车。”瑞弗回答。

大家都看向科。

“我的车在家。离这儿一小时。”

大家又看着罗迪。

罗迪说:“我不想去威尔士。”

“我们也不想你来。”雪莉解释。

“但我们需要你的车钥匙。”瑞弗说。

兰姆对科说:“尽量忍着别杀人。”

科耸耸肩。

“我是说:别杀自己人。”

“你们为什么要我的车钥匙?”罗迪困惑地问。

等众人一窝蜂出了办公室,凯瑟琳问兰姆:“这样做明智吗?”

“一个把客厅弄成酒窖的人问别人明不明智?”

“要是路易莎真有麻烦,就该通知总部或者警察。罗迪说她的手机整晚没挪过地方。”

“我的手机也一样。”兰姆说,“但我刚刚确认了一下:我还活着。”

“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吗?”

兰姆不接话,只说:“这件事我们已经讨论过了:与哈克尼斯有关的事上,总部并不可信,那个疯子干的疯事里多少都有他们的影子。我可不想再眼睁睁看着那个浑蛋被放走。”

“你自己怎么不去威尔士?”

“天哪,我当然不去。我的目标是十字军东征,又不是短期小穷游。”

“路易莎会不会已经死了?”

兰姆一瞬间沉默了,仿佛一盏灯忽然熄灭,但片刻后那盏灯重新亮起:“她应该没事。她应该正潜伏在哪里,等待时机。”

话虽如此,他却用脚使劲跺了跺地板,通知楼下的瑞弗回来。

凯瑟琳惊讶地扬起一边眉毛。

“你见过我这么好的老板吗?”他说,“派小员工出去做任务还要给个践行礼物?”

“这不挺正常的吗?”凯瑟琳说着退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路上侧了侧身体,以免和冲进来的瑞弗撞个满怀。

所谓的践行礼物此刻正躺在瑞弗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在外套一侧坠着。

车流终于缓缓向前挪动了少许,但很快又停了下来。另一边通往伦敦的路倒是畅通无比;无数车轮驶过积雪的路面,留下几道黑色线条。瑞弗忽然想到,前面被货车挡住的那段路上,应该已经有几英寸厚的积雪了吧,不过也不必太担心,总会有办法过去的。

“黄色的车。”雪莉忽然说。

“什么?”

但她没有解释。

雪一直下。

寻常的日子里,伦敦是明亮且忙碌的;开放空间随处可见,每一栋大楼都灯火通明。不过,这里也有无数如罗网般错综复杂的街道和人烟稀少的站台,仿佛隐藏在真实世界之下的幽灵暗域。这座城市就像用隐藏在字里行间的代码组成的秘密文本,理查德·佩尼心想,或者用一个个字母连成的单词。人行道上的每串脚步声都是鲜有人知的密语。

佩尼并不想当特工,他更喜欢坐在办公室里看世界,并相信随着事业的平步青云,他的桌子会越变越大,视野也会越来越宽广。但不可否认,现在的工作也是诱人且刺激的,那是一种被准许的偷偷摸摸,神秘且性感,尤其在和汉娜见面时——他们的会面是无须记录的,他在安全局日程上将之标注为“急私”,即“紧急私人事务”:通常指的是牙医预约或者临时就医这种事。此刻,他正沉浸在专属于他的英雄传奇里,伦敦是敌人的领地,而他是深入敌营的孤胆英雄。

雪花轻柔飘落,地面渐渐化为一片白色。

他在“堤岸”地铁站等待;当汉娜朝他走来时,他夸张地看了看手表:这不是为了提醒汉娜迟到了,而是为了让他们在旁人的眼中看起来像一对普通情侣;不过,她确实迟到了。

“你来了。”

汉娜看起来有些忍俊不禁:“难道我不应该来吗?”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佩尼向周围看了看:没有可疑之人,也没有值得注意的家伙:一个男人正在摆弄一张纸板;两个年轻的女人正在等车,手拉着手。他对汉娜说:“要不要喝杯咖啡?”

“我没时间。你说有重要的事?”

“和彼得有关。”

彼得·卡尔曼是汉娜在德国联邦情报局的上峰,以为自己在英国的公务员系统里成功安插了一名德国间谍。

“他怎么了?”

“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说过些什么?”

“他有没有跟我说过些什么?此话何意?”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

“没有,理查德,什么不寻常的事都没有。”

“所以没有任何值得担心的安全风险?他有没有问你是否有人……在调查他?”

“这话你上次就问过了。”

“那我再问一次。”

“我的答案还是一样:没有,他什么也没问过。他只是个疲惫的老人,仅此而已,而我是他管理的最后一名特工。他每次只等着我提交报告——如你所知,报告里全是些无用的废话,因为是你写的——然后回到他温暖的公寓里听三号广播电台的节目。在他眼中,我只是别人安排的一场小小恶作剧,安插在英国白厅的小老鼠,整天带回些没屁用的八卦新闻。仅此而已。”

然而她的真实身份,理查德心想,却是英国安插在德国联邦情报局的内鬼,为我们输送重要情报。

汉娜关心地看着佩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或许并不是什么大事。”

“但并不是没事。”

“对……”她是佩尼手下的间谍,佩尼是她的上峰,上峰与手下的间谍之间没有秘密,至少,不应该有会威胁到这个间谍性命的秘密。这是情报工作的绝对原则:上峰有责任保护自己特工的安全。

佩尼说:“安全局里发生了一些小事:一名数据分析员用好几个系统调查过卡尔曼。”

“这件事你跟我说过。有什么要紧的吗?数据分析员的职责就是分析数据,这是他们的工作。”

“但前不久,这名分析员……呃……因此遭人陷害,丢了工作。”

“因为调查彼得·卡尔曼的事?”

“……我也不清楚,但有这个可能。”

“所以你认为德国联邦情报局如此看重我,为了保护我不惜除掉接近真相的人?”

“我很看重你。”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但他们如果真的看重我,一开始就不会把我派给卡尔曼,而是找一个更厉害的上峰,一个愿意干实事的人。”汉娜轻轻敲了敲佩尼的肩膀,“我只是个小角色而已,我知道,我的自尊心也没那么脆弱,别担心。”

这就是事实,佩尼想着,放下心来。在德国联邦情报局的眼里,汉娜只是条不起眼的小鱼,一只不需要唤醒的内鬼,只会时不时说些呓语罢了,比如从白厅的房间里传出的闲话——用汉娜自己的话说就是:没屁用的八卦新闻。德国联邦情报局才不会冒着引起外交冲突的风险来保护这样的人。这就意味着“白雪公主”将永远属于他,且只属于他一人——包括那些专属于他们的秘密约会,那些熟悉的场所,以及这段特殊关系。卡尔曼并无可疑之处,也就是说,莱克·威辛斯基的丑闻和堕落完全是他自己的错,与旁人无关。

这很好,因为早前他才在安全局的纪律听证会上,把“奇具部”对威辛斯基的工作电脑的调查报告掐头去尾地汇报给了戴·泰维纳。

“那些视频不可能被远程植入。”

“你百分百确定吗?”

“……基本确定。”

纳什现在几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局里,他一如既往地用鼻子哼了两声说:“这么一来,问题就解决了。”

泰维纳说:“我来通知人事部,让他们把他的资料整理好。当然,还要发一份报告给伦敦警察局。”

这话让佩尼心头一紧,但纳什的反应似乎更大。

“不,我不认为这是个明智的决定。”纳什抿着嘴说,仿佛嘴里有什么讨厌的味道,“工作时看色情片——上面对这种事非常敏感。别忘了,我们有前车之鉴,同样的事曾让首相最亲近的盟友丢了大好前途。”

“那她就该擦亮眼睛仔细挑选盟友。偷偷摸摸的事在哪里都不体面。在内阁那帮人眼里,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话虽如此,如果被公众知道,本该守卫国家安全的情报人员,居然在上班时看色情视频,还是非法的那种,这可对谁都没好处。不,我们最好别把警方卷进来。”

“可这样一来岂不是恰好授人以柄?”佩尼反驳道。

“且不管你这个措辞是否合适,”戴女士说,“你能解释一下此言何意吗?”

“如果我们解雇威辛斯基却不通知警察,”佩尼说,“他就会知道我们害怕此事被曝光,那么他很可能选择反将一军,主动曝光,说自己是被诬陷的。”

“但如果我们不动他,让他安静待着,”纳什说,“他就会乖乖听话,免得我们把此事告诉警方。”

“行吧,”戴女士说,“就让他继续当一匹下等马吧。谢了,理查德。”

一切都很顺利。或许他无形中帮了那小子一把,但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就行。

于是他对汉娜说:“你说得对。抱歉,我只是有些担心你罢了。”

“无须道歉,理查德。真的——我没生气。”

短暂的秘密接头时光就这样结束了。佩尼的身体先于他的脑袋动了起来,他俯过身去,在汉娜脸上轻轻一吻。

汉娜微微一笑,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回见。”

佩尼转身往地铁站入口走去,回头时发现汉娜还站在那里,正冲他挥手道别。他也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地铁站口。

等他离开,汉娜走出地铁站,转过街角,走进萨沃伊豪华酒店背后的一个小公园——彼得·卡尔曼,真名叫马丁·克罗兹莫的男人,正手捧一束玫瑰在那里等她。

“彼得!”

“我喜欢看你开心的样子。”

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他的行为和汉娜读过的所有国际间谍守则都不一样,也不符合她看过的一切间谍电影——彼得会在与她接头时带上一盒巧克力,或者等她下班,把她拉去伦敦西区看一场戏,买最好的座位票。她跟佩尼描述的彼得·卡尔曼是一个被工作耗尽心血的上班族,但真正的他却是最宠溺的叔叔,是那种为了博她一笑,甘愿四肢着地假装大棕熊的人。唯一的风险,是怕有人一不小心看出他绅士的表象下,真的隐藏着一头凶猛的熊。如果安全局发现卡尔曼的真实身份是马丁·克罗兹莫,那么曾经以为的小打小闹就会立刻升级成严肃事件,因为马丁这个名字在间谍的世界里算是赫赫有名,被他看上的人或事都值得仔细研究。

不过,此刻,他却风度翩翩地站在落雪的公园里,将手中的一大捧玫瑰递给汉娜。

“这些是从非洲运来的。”

“真美。它们是密会的最佳伴侣。”

“大家都会以为我是个私会情人的坏老头儿。”卡尔曼笑着挽起汉娜的胳膊,“他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吧,这样就注意不到我们真正的关系了。”

两人挽着手穿过公园,衣领高高竖起抵御寒风。

“所以,”他问道,“那家伙想干什么?”

“他还在担心那个数据分析师的事。”汉娜说,“就是调查你的化名的那个人。”

“他们的调查有新进展了?”

“我觉得不是。他就喜欢胡思乱想,没什么大不了。”

“人无完人嘛。”卡尔曼应道。

汉娜把最近从佩尼那里听来的消息都告诉了他:戴安娜·泰维纳的局长之路走得很是艰辛,正在苦苦撑着。

“他们有各种委员会,”汉娜说,“一天到晚开不完的会。预算又吃紧。理查德觉得泰维纳很担心局长的位置会被夺走,变成由董事会来掌管安全局。她等了好多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他说,结果刚上任,上头的人就打算整改局里的权力架构。”

“她可是身经百战。”

“你认识她?”

“我了解她这类人。一旦事情的走向不符合预期,他们就会设法改变游戏规则。她不过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罢了,就这么简单。”

汉娜说:“我觉得理查德认识那个数据分析师。”

“他们是朋友?”

“我不认为理查德有朋友。”

“但你是个例外。”马丁说。

这话让两人同时大笑起来。

他们在通往河岸街的一条小路上道了别,汉娜双手捧着那束玫瑰,仿佛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和所有的甜蜜爱人一样,马丁·克罗兹莫先倒退着走了几步,好像万分不舍,可刚转过身,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他走上河岸街,左转,往特拉法尔加广场走去,那里挤满了不惧风寒的游客,总是人头攒动,无一刻停歇。马丁喜欢这样毫无目的的繁忙景象,有助于他整理思绪。

他本以为那名分析师——那个汉娜趁佩尼多喝了几杯鸡尾酒之后套出姓名的家伙,已经被彻底踢出局,流放到英国军情五处无人问津的部门去了,并将在那里度过余生,一辈子也想不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结束。如果莱克·威辛斯基追着不放,而佩尼从对汉娜的迷恋中清醒过来,细细思考此事,那他此前的部署便将被彻底粉碎,同样会被粉碎的还有他的职业生涯——他将失去的绝不仅仅是优越的特工地位,或者汉娜从她的英国上峰那儿探听到的英国国家安全局的情报。大名鼎鼎的马丁竟然越过自己的职权,打电话安排了构陷威辛斯基的行动:他说服了那名分析师的一个同事,在他的电脑上做了手脚。这样做是为了汉娜,他提醒自己,汉娜是他手下的特工,而上峰有责任保护自己特工的安全。

或许,他应该控制一下这种情不自禁地过度关怀,毕竟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玩笑。是时候让汉娜回到成年人的世界了:不再有浪漫的玫瑰,也不再有这样的密会。

至于威辛斯基,他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面对现实吧——马丁·克罗兹莫已经跨过了一条本不应跨过的界限,那么,为达目的,再跨过一条也不是问题。

确实令人惋惜,那个叫莱克·威辛斯基的家伙——他不过老老实实做自己的工作罢了,可这就是间谍的人生。马丁拍了拍衣服口袋,想起刚才他并没有抽烟,于是转头融入熙熙攘攘的游客,很快便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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