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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大雪的首要任务是让天地万物焕然一新,第二个任务却是让同样的一切看起来陈旧而苍老。周六清晨,伦敦的积雪已攒足了厚度,纷纷从屋顶滑落,发出“扑簌簌”的声音,仿佛大风击中了降落伞。除雪车撒下用来融雪的盐,在雪地上留下斑驳的痕迹,车辙的两边形成一道道灰色的雪堆。城市恢复了平日的喧嚣,街上重新热闹了起来;每串脚步声都在帮助抹去这座城市的变化,让她回归往日的平庸。昨日的大雪和所有来到伦敦的人一样学到了教训:虽说每片雪花都不相同,但在这座城市里,它们大多看起来没什么两样——无论在被践踏之前还是之后。

去往斯劳部门的路上,凯瑟琳·斯坦迪什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它们只是背景音乐、冬日的旋律,而她早已习惯这一切。今天的地铁上,人们似乎比以往更愿意窃窃私语,就像突然中风的人侥幸恢复了语言功能,但这些她也都选择了无视,反正人也不多。现在时间尚早,而且今天是周末。若不是斯劳部门的半数成员都出勤了,她也不会这时候去上班。她整晚都没睡着,一直在想:这几个月来自己在清醒边缘反复挣扎徘徊的状态,是否预示着更大的灾难?等她到了办公室,会不会看见每个房间里都挂着黑色薄纱,而整个部门早已分崩离析?她不相信所谓的预兆,可兰姆似乎认为现在正是清算旧账的好时机。尽管他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料事如神,但有时候事情的发展又确如兰姆所料,似乎全世界都知道:最好别在兰姆热血沸腾时忤逆他。

血……想到这里凯瑟琳的心揪了一下。她想起上次兰姆办公桌上那块脏兮兮的手帕,上面有血,是兰姆咳出来的。

肺部感染:兰姆这样解释。他一直在吃抗生素。凯瑟琳想了一会儿,脑海中浮现出兰姆去看医生的画面,但立刻觉得这不可能;接着,她又想象兰姆去找没用的总部医疗人员看病,但这也不可能。于是,她转而开始想象兰姆自行判断病情,跑到酒吧找人购买违禁药品的画面:这倒很有可能。从认识兰姆那天起,他就在玩命地抽烟,他俩就像酒鬼和烟鬼在博弈——或许兰姆说得对,或许就是一种感染,用违禁药物可以治好,但这也只是种猜测而已。兰姆糟糕的生活方式不可能没有后果,但人生啊,不就总是偏爱任意妄为的浑蛋吗?

斯劳部门背后的小巷里,纷乱的足迹向两个方向延伸。有的人喜欢在暗夜里游荡,寻找可以放松身心的地方,或寻求短暂的兴奋。凯瑟琳不是个墨守成规的人——以她过往的行为而言,她怎么可能墨守成规?可她也不愿每天站在垃圾桶中间,只为抽根烟。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人在回忆往昔时,总是很难相信自己曾经是那般模样。她振作精神,撇开脑中的胡思乱想,伸手扫开门把上的积雪,推开那扇木门走进了后院。伦敦的天气总是这样难以预测,不管走在哪里,最后似乎总会回到这个阴暗狭窄的院子,被四面高墙散发出的、衰败潮湿的气息笼罩——反正凯瑟琳·斯坦迪什这么觉得。她想着:真是一个美好的开始,却被一阵低沉的呻吟吓了一激灵。

她伸手握住提包里裹成圆柱形的雨伞,将包扔在脚下。有点荒谬,是的,可自从她在伦敦大街上被抢过一次之后,便发誓绝不再让这样的事发生。她转身查看,却没发现任何人影,只听见自己颤抖的呼吸声,仿如一只晃晃悠悠不肯离去也无处可去的鬼魂。

呻吟声再次响起。

凯瑟琳的心跳已逐渐平复,表面上看她似乎很冷静,这是她的强项: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迅速调整好心态——反正对她来说,最糟糕的事情都经历过了,现在无论再发生什么,都没什么好害怕的。再说了,她听到的是呻吟声,这表示坏事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声音来自垃圾桶的方向,是那个有绿色轮子的垃圾桶;和一旁来源成谜的倒扣的水桶相比,那个垃圾桶上的积雪很浅——看来下雪时,垃圾桶的盖子被人打开过;考虑到下等马们自愿清空垃圾桶的概率极小,不太可能是他们为了倒垃圾打开的——她为什么分析这么多?总之垃圾桶里有人,并且听上去像是受了伤。可能是流浪汉想溜进来躲避风雪,也可能是谁不小心从直升机上掉下来了,或者……

管他呢。

凯瑟琳使劲打开垃圾桶盖往里看了看:里面蜷缩着一个人,就像一只老鼠蜷缩在一堆外卖餐盒、用过的纸杯、本该回收却被扔在这儿的潮湿的报纸和本不该买的香烟盒子中。那人圆睁双眼,视线越过凯瑟琳的脸望着天空。天哪!这人是掉进别人家垃圾桶的陷阱里了吗?透过乱糟糟的垃圾,凯瑟琳能看见他脸上锯齿状的涂鸦。

可她现在不再是只身一人——身后有人也走进了院子。

无须回头凯瑟琳也知道来的是谁,院子里响起模糊却刺耳的音乐声,仿佛从谁耳机里漏出的噪声。

“罗德里克。”凯瑟琳叫出他的名字。

“……啊?”

“罗德里克。”她又叫了一声,顺便拍拍手抖掉上面的雪,“你来得真巧。帮我把威辛斯基先生从垃圾桶里捞出来吧。”

罗德里克看起来十分茫然,还在努力理解凯瑟琳的话,但后者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赶紧的。”

于是罗德里克一脸不情愿地伸出手去。

铲雪车经过是个好兆头,意味着路面积雪已经大致清理干净了。

但这也带来了一个坏处。

“它他妈的是想把我们埋了吗?”雪莉十分恼火。

“要不你再多骂几句,说不定雪就化了呢。”瑞弗说,他和科正拿昨晚当被子用的纸板铲着罗迪车上被铲雪车埋上的雪。“如果真的有用,你懂的,就接着骂:千万别来帮忙。”

“我忙着呢。”雪莉回答。

铲雪车早已远去,司机也就听不见雪莉咒骂他是“臭屌丝”了:除了雪莉,所有人都觉得铲雪车帮了大忙。她的声音在这个宁静寒冷的清晨显得尤为清晰,仿佛教堂的钟声,虽然和真正的钟声相比,她的声音更像妖怪的号叫。

昨晚那辆货车的司机从窗户探出头来抱怨道:“你们能小点儿声吗?吵得我胡子都没法好好刮了。”

雪莉一脸凶相转头就骂:“我送你两个字,给我听好了:滚、你、妈、的。”

“……那是四个字。”司机说。

“我让你好好听着,你给我数什么!别让我过来收拾你。”

货车司机把头缩了回去。

瑞弗叹了口气。

“别跟我啰唆。”雪莉警告他,然后回头看着那辆货车,“他车厢里最好有果酱,因为他要是再敢多嘴,老子就把他当面包片烤了。”

雪终于铲完了,科把纸箱扔在一边,拿出手机仔细研究起来。瑞弗猜他在搜索什么信息,事实也的确如此,科在研究地图路线。

“路易莎的手机信号出现的地方在佩格西的这边。”科说。

“你怎么知道?”雪莉嘟囔道。

科瞪着她,半晌方开口道:“因为我有坐标。还有地图。”

“……好吧。天哪。我就随口一问罢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瑞弗说着,打开车门坐了进去。

显然,他们在等科规划路线,而后者正站在雪地里一言不发地思考着。

雪莉把那张泡沫塑料膜揉成一团,说:“罗迪的车后座肯定从来没有挤过那么多人。”

“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的车里塞进这么多人了。”瑞弗同意。

“我睡着的时候你最好没捣什么乱。”雪莉说,“因为如果你做了什么,被我发现你就死定了。”

“相信我,”瑞弗说,“就算我有什么乱想捣,也不会拿你当对象。”

科坐上驾驶席。

“对他就更恐怖了。”雪莉说,“你晚上要是对他做了什么,他可是会生气的。他已经很久没杀人了。”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科说。

“……你是在开玩笑吧?”

“我从不开玩笑。”

“我们能出发了吗?”

科发动汽车。“我有个计划。”他说。

这话若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定然令人鼓舞,可就像雪莉所说——科已经很久没杀人了,而瑞弗并不认为那是因为缺乏机会。上一次去乡下出外勤,科就把人弄得面目全非、满地鲜血,虽然被杀的人是个恐怖分子,但他的反应也着实有些过头,反映出此人不可控的精神状态。现在他们又一起去乡下出外勤,瑞弗暗自思忖,科很可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以为一旦出了伦敦就能为所欲为。照这么看来,唯一的一把枪还是揣在自己口袋里最好。

“要不要跟我们说说?”雪莉问。

“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路易莎若是已经死了,这个计划就没意义了。”科回答,然后挂挡、踩下油门。

铲过雪的路面有些坑坑洼洼,但至少能开车了。

经过那辆货车时,司机伸出两根手指冲他们挥了挥,但瑞弗决定还是不告诉雪莉为妙。

清醒的方式有很多种,但至少她们醒着……昨晚那个男人有枪,艾玛是这么说的,而她作为一名前警察、前看门狗主管、一个刚正不阿的人,说的话自然是十分可靠的。昨晚那个男人有枪,这很说明问题:一旦落在他手里,就绝无生还的机会。路易莎已经意识到,自己因卢卡斯而卷入了危险之中,只是她没想到会如此危险。她怎会如此失算?

艾玛在墓园里甩掉了那个男人,三人穿过小镇、跨过大路,正向入海口的河岸狂奔,根本来不及做任何计划。寒冷而凝滞的空气沉重得让人觉得不真实,大雪让一切都显得十分陌生,小镇仿佛穿越回几个世纪前的样子,人们都躲在温暖的家里——除了墙上的那只猫,它盘踞在黑暗中,目露凶光。

河口边有条步行小路,周围厚厚的树林挡住了大雪,栅栏上开着一道门,门边有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小心溺水,但这总比被一个持枪的男人追赶要好。那人还没追上来,他们身后唯一的活物便是那只猫,像一个黑色的影子伫立在马路中间,迈着长长的步子,缓慢而谨慎地往镇上走去。很快他们便进入了林子,身后的马路看上去变得十分遥远,仿佛几公里外的陌生城市,透着朦胧的光晕。

就在此时,一辆车沿着主街缓缓驶来,在这片寂静中,引擎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一个尚未抵达的未来。

三人不敢停下脚步。卢卡斯跑在最前面,艾玛断后。路易莎知道艾玛是故意跑在最后的。艾玛体能很好,只要她愿意就能轻松超过两人,可她从未忘记警察的本能,她要将所有人护在自己的羽翼下。这让路易莎有些恼火,但更让她恼火的是,昨晚艾玛让她快跑时她真的扔下她跑了。她没有停下来帮助艾玛,没有和她携手御敌——她跑了,似乎从未考虑过她俩联手会比艾玛独自战斗更有效,仿佛她是个胆小鬼。

可昨晚的她并不是胆小鬼,路易莎提醒自己,她仅凭一只扳手便以一人之力解决了一车坏蛋。

透过交错的树枝,几人能勉强看见泊在水边的几艘小船,像黑暗中的几道影子,不知在那儿飘荡了多久。原本一马当先的卢卡斯忽然不见了踪影,就像突然掉进了路上的坑洞,虽然事实也差不多。

等路易莎赶到时,卢卡斯已经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待看清他的双眼,路易莎转开了头。她知道卢卡斯一定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哭泣。

艾玛也赶了上来。

“追来了吗?”路易莎问。

“我想我们在镇上甩掉他了。”

可这镇子不大,能供三人躲藏的地方也不多。

“我们该怎么办?”卢卡斯问。

他仿佛突然间变成了一个小孩,一个十二岁的、穿着大人鞋子的小孩,脸上满是泥污。

“找警察。”艾玛回答。

路易莎碰了碰她的手肘:“别去。相信我。”

“哼,我是相信过你,可现在结果如何?”

卢卡斯突然说:“那是什么?”伸手指着树林。

那是一座小棚屋,就在离步道几米远的地方,隐藏在树林的幢幢阴影之中,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就像一个会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森林小屋,里面住着一个鞋匠或者一只调皮的精灵。棚屋的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扣上少了两颗螺钉,等路易莎用力打开屋门,发现里面存放着不少交通安全护桩和可折叠的指示牌,上面写着前方施工中。看样子这地方应该是按季节来施工的,因为自从下雪以来就没见过工人。

“躲在这里安全吗?”艾玛问。

“你有更好的办法?”

艾玛的表情在说:找警察啊,可她没有出声。

三人挤进棚屋。里面很窄,等路易莎把折叠指示牌挪开后,小屋内终于有了能让三人席地而坐的空间。卢卡斯有些虚脱——恐惧逼迫着他跑了这么久,而刚才摔的那一跤就像在气球上扎了一针,让他整个人都泄了气,此刻他只想把自己藏进深深的黑暗中,不被任何人看见。

“没关系,”路易莎对他说,“我们不会有事的。”

卢卡斯没有说话。

艾玛说:“话先别说得这么满。我们或许不会有事,但鉴于我连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我可不敢保证。”

“谢了。”路易莎说,“你很会安慰人。”

“我没事。”卢卡斯说,但他听起来并不像没事。

这让路易莎想起了明,心里一阵绞痛。

棚屋里有扇窗户,被一排杆子样的东西挡了一半,路易莎也看不出那些杆子的用途;窗户上满是蛛网和灰尘,小屋的周围是茂密的树林……黑暗中,他们三人是几道模糊的影子:卢卡斯盘腿坐在地上,路易莎屈膝蹲在他身旁,艾玛站着,浅金色的发丝透着一抹模糊的微光,仿佛一位守护天使。小屋外一片寂静,还没来得及沉下心来,窗户上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挠过的声音。

“天哪!”

“是树枝。”艾玛说,但她的心也差点跳到嗓子眼儿,“树枝刮到窗框的声音。”

连树枝也想闯进来,今晚真是糟透了。

“我们在这儿安全吗?”卢卡斯又问。

不等艾玛说出实情,路易莎便率先回答道:“我们暂时安全。”

“对方一共几人?”艾玛问。

“昨晚有三个。我打晕了一个,但现在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

“三个不多。”艾玛半回应半喃喃自语,“或许你说得对,我们暂时安全。”她低头看着卢卡斯,“现在,我们来聊聊那三个男的为什么要杀你。”

……以上是昨晚发生的事。此刻已是第二天清晨,路易莎苏醒过来,这是件好事,但蜷缩着身体睡了一晚上,这件好事却不怎么好。卢卡斯还在她身旁睡着,艾玛却已不见踪影。路易莎爬起来,感觉头重脚轻,像个纸片人,她有些踉跄地打开屋门。外面有光,是一种淡淡的、盈盈如水的光芒,让她忍不住心生感叹。艾玛站在那光里,穿着长长的黑色外套,浅金色的头发披散着,仿佛电影预告里即将迎来特写镜头的女主角。她在这简陋的棚屋里睡了一夜,早上起来居然是这个状态。路易莎倒不是嫉妒,但说真的——绝了!

艾玛说:“睡得好吗?”

“还行。有信号吗?”

“不清楚。我没手机。”

“……你说什么?”

艾玛说:“肯定是昨晚从口袋里掉出来了。估计是我把外套从墙头扔下去那会儿。”

“啊……这下惨了。”路易莎望着通往小镇的步道,“不管你喜不喜欢,欢迎来到下等马的世界。周围有人吗?”

“二十分钟前有个遛狗的人经过。你还好吗?你的脸色看起来很差。”

“年纪大了,睡不了棚屋。”路易莎说,“也可能是太年轻了。随便吧。”

艾玛点点头:“昨晚卢卡斯说的那些,和他第一次告诉你的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没发现什么不同。我认为他说的是真话。”

“或许吧,关于拿枪的男人那部分确实有可信度。”

卢卡斯说,他在交易的前几天便来了,住在海岸边的一家民宿里,因为他觉得这样比较明智——可以提前“勘查情况”。

说这话时,他的样子和明很像,但如果明真的这么说,那么路易莎一定会立刻准备几套紧急预案。

“那你的……‘勘查情况’结果如何?”艾玛问。

卢卡斯一脸委屈地说:“我以为会没事的。”

“你想让他们出封口费,”艾玛说,“买你不曝光他们的秘密。”

卢卡斯点点头。

“好吧。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卢卡斯依言而行。

早上醒来,安托只觉得脸疼得厉害。

“你知道怎么样能好点儿吗?”拉尔斯问。

小队医疗官,拉尔斯——

“别被人再踩一脚在脸上。”

哈,哈,哈——很幽默。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镇上漫无目的地搜寻,却都是白费功夫,那个孩子可能躲在任何地方。不过,安托不这么想,他认为他还在这片区域,等待逃跑的时机。这个地方简直像被废弃了一样,火车不通,路也难走。

“怎么说那个女人也是个特工,能出外勤的特工都经得住严酷的考验。他们作为先遣队抵达目的地,挖好陷阱,然后等待增援。这次的增援是个女的。”

“就是一脚踩你脸上那个女人吗?”

一晚上安托嘴里都塞着雪,用寒冷麻痹痛觉。虽然踩他一脚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像伦敦派来的增援,但感觉上又不像,不知道拉尔斯能不能理解这其中的分别。

“她没有武器。”安托说。

“幸好没有。”

“行了,行了。她若是摄政公园派来的,怎么会不带武器?”

拉尔斯不信:“国内行动带什么武器?这里是威尔士,又不是乌克兰。”

“就算在伦敦肯辛顿商业街也一样,”安托言之凿凿,“一旦特工发出求援信号,摄政公园就会派出武装增援,而不是派个金发美人。”

他的职业生涯并非始于这份灰色职业——安托从军六年,后又在德国联邦情报局服役八年,他知道,在间谍的世界里就算语言不通、文化不同,但基本法则是一样的,就像开车:德英两国的主驾位置相反,但公路法是一致的;美国人做事面带微笑,俄国人则喜欢戴着手套,但无论别的方面有多大区别,在保护自己人这一点上行事规程都是一样的。

“换句话说,那个女人并不是那边派来救他们的。”他说,“我们只不过多了一个需要解决的目标而已。”

杀手小队此刻正位于小镇外约两公里的地方,离“凯尔维斯庄园”不远,车停在路边。这种天气车的行进速度很慢,就像刚学滑冰的人。四周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在大雪的覆盖下显出柔和的线条;清晨的天幕下,地平线上那一排排光秃的树木仿佛圣诞节的装饰;雪还在不停地下着,外表看似松软的雪花却承载着犹如鲨鱼般凶猛的势头。这里简直就像扭曲版的迪士尼童话世界。

“有两个妞。”拉尔斯咕哝道,“什么鬼?现实版《霹雳天使》吗?”

安托希望并非如此——《霹雳天使》里有三个女杀手。

“女人具备天生的优势。”他说,“初次遭遇时,总忍不住手下留情。”

“目前这招确实很管用。”

“第二次遭遇,可就不一定了。”安托的手指关节在冰冷的空气里发出脆响,他衣服口袋里的枪沉甸甸的,令人安心。

“这么说你确定——”拉尔斯说,“他们还在这里。”

安托确定,理由刚才已经解释过了。

“正好,”拉尔斯说,“弗兰克来了,你可以把刚才说的再跟他说一遍。”

赋格计划……戴女士忖度着。

周六的早晨,她来到办公室——有些工作并没有所谓的私人时间。

“赋格计划”是一项非常规行动,能否启动取决于当时的限制委员会主席是否愿意配合。就现在的状况而言,这项行动绝不可能得到批准。奥利弗·纳什对于任何需要向内阁解释的开支总是过于谨慎。连奥利弗都察觉到了异常: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戴安娜……

我们是秘密情报机构,奥利弗,有秘密很正常。

好吧,看来赋格计划是没戏了。不过没关系,她只要留下自己曾经申请过该计划的记录就好,这样等到意外发生、一地鸡毛的时候,她就可以说:看吧?我本可以阻止这个意外的。即便不是天才的大脑也能想明白,弗兰克·哈克尼斯的出现和彼得·贾德所说的事情有关——他是来清理与“凯尔维斯庄园”有关的麻烦的,并且谁都知道他是兰姆的头号目标。兰姆或许以为自己的行动十分隐秘,但无论多么人情练达、头脑精明,他也确实跟不上科技时代的发展了。他利用手下那个社交白痴调取监控摄像头数据这招虽然值得表扬,但只要做了就不可能不被发现。他们的暗中行动早就曝光了,戴安娜一清二楚:那帮下等马正在调查哈克尼斯抵达朴次茅斯港后的行踪。按照他们平时冲动的行事风格,一旦有机会肯定会追过去,毕竟哈克尼斯曾在他们的地盘杀了他们的人。

所以,没错,局面很可能会变得十分混乱,而这种情况一旦发生,无论你如何试图掩盖,都会成为第二天的头条新闻,比如那位公爵的大名出现在全世界所有热点新闻标题上。当然,英国媒体不会这样做,毕竟那些做编辑的但凡遇到和皇室有关的新闻都会立刻变成软蛋。即便如此,损害也已造成:没有什么能比特权阶级的性丑闻被抓现行更令公众愤怒。而从戴女士的立场来看:没有什么比创造一帮愤怒的选民更能惹怒她的顶头上司和她惹不起的大人物。

和所有体量庞大的企业一样,上层的愤怒和责备将被层层下放:

刻上层对安全局颇有意见:错误太多,成功太少……

那就让我们拭目以待,看看唐宁街十号如何应对一起本可规避的大丑闻吧。

我曾申请执行“赋格计划”。我本来有机会按下此事的,可惜我的申请被拒绝了。

或许到那时,他们终于会愿意认真听取她的意见,为她提供重振安全局所需的一切支援,帮助她带领安全局保护好这个日渐孤立的小岛国。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办公室,去监控中心转了一圈。这是她的日常巡视路线,用以确保监控中心的姑娘和小伙子们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坐镇于此——在这里他们永远都是“姑娘”和“小伙子”,这是局里约定俗成的称呼。某个负责俄罗斯方面的监控台传来窃窃私语;有人在讨论攻击商业街某家大银行的数字系统……这些或许真的会发生,但也可能只是无聊之人在吹牛,还有可能是为了误导安全局而故意放出的假消息,以掩盖背后完全不同的阴谋……

监控情报员乔茜忽然叫住了戴安娜:“您之前让我调查彭布罗克郡方向是否有异动?”

她说话的方式让人觉得像个开拓美国西部的狂野牛仔。

“说来听听。”

“周四晚上我们收到一条编码信息,是从一部民用手机发来的。这条信息被系统延迟了,直到今天早上才显示。”

她说完递给泰维纳一张打印文件:那是一份“休眠通知”,解码后得到的内容是恶意袭击。

“为什么会延迟?”

“因为信息源的ID和系统已有的协议都不匹配。不管是谁发的,都不是我们的人。”

“手机号查过了吗?”

“正要查。”

“不用麻烦了。”泰维纳说着把文件折了起来,“有人自作聪明,想玩‘牛仔大战印第安人’的游戏,仅此而已。把它归档到‘可忽略’那一类即可。谢了,乔茜。”

很有可能,她一边想着一边继续巡视,兰姆的团队可以暗中解决掉这个麻烦,无人察觉,也不惊动策划这起事件的人。可另一方面,如果他们发来求援信号,说明事情进行得并不顺利,而下等马们很有可能把糟糕的局面弄得更加不可收拾……

而她迫切需要的,是对安全局来一次掘地三尺的大清洗,这也是她向纳什反复重申的一点。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她已做好了承受连带伤害的准备。

斯劳部门此刻正在储存新的回忆。

这家伙看起来简直离谱,罗迪·何心想。

而且是惨得离谱。

罗迪大神从天而降,要把男人从绿色垃圾桶里救出来,仅凭他自己肯定爬不起来。斯坦迪什托着垃圾桶盖,罗迪站在那个倒扣的桶上,伸手够住垃圾桶里威辛斯基的胳膊。看得出来他还没死,死人可没法呻吟,但他并不配合——坦白说,换了平时,罗迪大神肯定立马撒手走人,任由那家伙自生自灭,可这次他没放弃,继续去抓威辛斯基的胳膊,虽然后者也继续抵抗。那只倒扣的桶并不怎么结实,如果不是专业观察员,很可能觉得罗迪也跌进了桶里。不过从实用的角度考虑,他发现这才是完成任务最有效的方式:一切的关键都在于平衡和借力。

正在此时,兰姆走进了后院。

“这可真是特朗普玩跑步机:难得一见啊。”

他的脑袋出现在垃圾桶口,就像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

“想学游泳有更好的去处。”

罗迪本想出声赞同,可惜嘴里塞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吐不出来。

兰姆也伸出手,和刚才罗迪的动作一样,只不过他一把抓住威辛斯基的胳膊提了起来,然后一挥手,把男人扛在了肩上。

凯瑟琳·斯坦迪什一点也不惊讶,只说:“小心点儿。”

“我很小心,你他妈的看不出来吗。”

等罗迪好不容易从摇晃的垃圾桶里站起来,只看见杰克逊·兰姆走进小楼的背影,威辛斯基像一条卷起来的地毯一样被他扛在肩上。

那扇门竟然没有卡住……或许这次它不敢卡住。

五分钟后,罗迪才从垃圾桶里爬出来,也进了小楼。回到办公室,他发现威辛斯基躺在地上。当然,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没法坐在椅子上,就像一盘果冻没办法换电灯泡。他的样子令人惊诧,不只是浑身裹满了脏东西,脸上更有大片血迹,斯坦迪什正用一块湿毛巾小心地擦拭着。这事一点也不好笑:别的先不说,地毯都被弄脏了,但罗迪还是忍不住觉得有些滑稽:不管威辛斯基发生了什么,都是报应,但凡敢对他罗迪大神动手的人,最后都会在医院住上好久。

兰姆坐在罗迪的椅子上,拿罗迪的键盘当烟灰缸。他的外套袖子湿了,一边肩膀上抹着一团恶心的食物残渣。

他说:“我特意没把你从垃圾桶里捞出来,你还不懂我的意思吗?”

就会拿人取乐,罗迪心想。

凯瑟琳忽然惊呼:“噢,我的天哪……”

“怎么了?”

兰姆这话让人一时搞不清楚他是在回应凯瑟琳的祈祷,还是在提问。

凯瑟琳又说了一次:“噢,天哪,不……”她跪在威辛斯基身边,用毛巾擦拭着他的脸,然后把毛巾上的水拧到旁边的碗里。那水很是浑浊,但威辛斯基的脸总算干净了些,尽管还有不少污痕无法消除,仿佛被刻进了皮肤里。

兰姆把烟头按在罗迪的办公桌上,站起身来。

凯瑟琳抬头直视着他说:“他们在他脸上刻了字。”

她说得没错,罗迪在心里默默地说,袭击威辛斯基的人用刀片在他脸上刻了字,那些字横贯整个面颊,仿佛把他的脸当成了便利贴,写下提醒当事人也昭告全世界的信息。

威辛斯基的一侧脸颊上刻着P、A、E,另一边刻着D、O[Peado是paedophile的缩写,意为“恋童癖”。]——“恋童癖”。

怎么连单词都不会拼,罗迪想。

地上的积雪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至少在他们看来如此。

“说不定她就在下面。”雪莉说,“说不定之后才开始下雪。”

什么之后?瑞弗没有问。

雪莉自顾自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她的手机可能还揣在包里。”

“她失联时就已经下雪了。”瑞弗说,“所以地上肯定会留下痕迹。”

“不一定,后来雪越下越大。”

但总会有些凹凸不平之处,瑞弗想,难道不是吗?如果路易莎还在这片原野,或者在田野旁的壕沟里,那么地上一定会留下痕迹,就像刻在这片雪国风光中的密语。

他说:“铲雪车刚刚经过,地上的痕迹恐怕已经没有了。”

这点大家都知道,可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万一事情真的变成那样怎么办?万一路易莎真的还在这片原野上,静静地躺在积雪下呢?

“那是什么?”科忽然问。

瑞弗抬头,朝地平线前方的弯道望去。

踩下油门,他们朝着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开去,那车被铲雪车掀起的积雪掩埋了一半。

“是路易莎的车。”雪莉说。

话音未落,瑞弗已经跑到路边,用手扫落那车窗上的积雪,把手搭在额前,贴着车窗往里看去:“没人。”

雪莉也跑了过来,绕到后面打开后备厢。“我跟你说,”她说,“她通常会在这里放一个螺丝扳手,但现在扳手不见了。”

瑞弗知道雪莉为何如此了解扳手的事,也知道她以前用扳手干过些什么。他试着拉了拉驾驶座的门,发现门并没有锁,可是车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匆忙留下的信息或线索。什么都没有。

雪莉从瑞弗的手臂下钻过,打开了车里的手套箱,一副遮阳眼镜掉了出来。“难道在手套箱里放一包巧克力犯法吗?”雪莉咕哝道。

“现在已知路易莎来过这里。”瑞弗说,“还知道她把手机扔在了这附近,在她追踪的运动手环旁边。如果她真的被埋在雪下,这里一定会留下某种痕迹。我认为她是故意扔掉手机的,她要切断和外界的联络。”

“在遭遇恶意袭击之后的标准操作。”J.K.科说。

“而且她带走了螺丝扳手,”雪莉说,“这表示恶意袭击她的人恐怕也没少受罪。”

如果袭击她的人里有弗兰克·哈克尼斯,瑞弗希望那只扳手给他的脑袋狠狠开个瓢。可惜这种事不太可能发生,因为弗兰克是个相当谨慎的人,不太可能被一只钝器击伤。也或许他内心深处认为,只有自己才能与弗兰克抗衡,瑞弗心中某个空洞的角落甚至不愿意相信路易莎有实力伤到弗兰克。

该死的。

瑞弗关上车门,手掌感受到冰雪的寒意,一如他此刻的心情。窝在车上过了一晚还没吃早饭,谁又忍心责怪他这样胡思乱想呢?

“你说你有计划,”他问科,“愿意跟我们说说吗?”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计划。”

“但有计划总比没有强,对吗?”

雪莉说:“这个计划包括吃东西吗?”

“你能闭嘴吗,雪儿?”

“你自己才该闭嘴。”

“这个主意好——”科说,“我们可以打一架。”

“……还是以后再说吧。”雪莉服软。

“你的计划?”瑞弗追问。

科晃了晃手机:“我有这里的地图。”

“然后呢?”

“如果她决定斩断联系,肯定会寻找个地方落脚,比如无人居住的建筑。这里的地图上标注了一些农场建筑,比如谷仓之类。”

“路易莎?”雪莉难以置信,“躲在谷仓里?”

“我不认为她会临时修一座树屋。”瑞弗说,“你有更好的想法吗?”

“在这种鬼天气里跑到这儿来,本身就不是什么好想法。”雪莉抱怨,“所以目前我不打算有想法。”

“我们需要分头行动。”科说。

“各走各路。”雪莉说。

瑞弗对科说:“我开路易莎的车。”

“四个轮胎都爆了怎么开?”

天哪,这话说得没错。他刚才没注意到积雪覆盖下的轮胎。

“好吧,”他说,“那两个人步行。那些谷仓在哪儿?”

科把手机转过去对着两人:手机屏幕上一片雪白,雪白之中交错着几条灰线。这看起来应该正是他们此刻所在之处的地图。

“就这?我需要更详细的指示。”雪莉说。

瑞弗凑近看了一眼,说:“这就是你说的谷仓?”他指着手机地图上一个大的长方形图标角落里的一个小长方形问。那是一块田地中的一个建筑图标,或许是一个谷仓。

“啊哈。”

科用手指对着屏幕捻了捻,让地图缩小一些:标志着海岸的线条出现在屏幕上。

“我去那边找。”瑞弗说。

科点点头,然后看向雪莉。

“我随便。”

“好。那你沿原路返回,在第一个路口左转,你会看到一片树林,树林背后有一些建筑物。”

“听起来像是农场建筑。”

“有可能。”

“会有狗吗?”

“狗和快餐店一样,”科说,“大多数地图都还没来得及标注它们。”

“我还以为你不会开玩笑。”雪莉说,然后又问,“知道我不爽什么吗?”

他俩虽然和雪莉形影不离地待了一整天,也基本上在心里列出了一个“雪莉不爽事件”清单,但两个男人还是选择了沉默。

“我不爽的是,她为什么没给我们打电话求援。我还以为,遇到你刚才说的那种情况时应该这么做呢——恶意袭击——应该先打电话求援,再切断与外界的联系。”

这一点正是瑞弗担心的。

科看起来倒是一脸平静,那或许是因为他善于隐藏情绪。“我们去那边。”他指着路的另一头说,“到下一个路口后分头前进。”

瑞弗看着雪莉钻进罗迪的车,嘱咐道:“小心点儿。”

“这句‘小心点儿’是‘来,我的枪给你’的另一种说法吗?”雪莉问。

“不是。”瑞弗回答。

两个男人沿着马路步行,雪莉则开着车来了个疯狂急转弯,往另一头驶去。等汽车朝着计划的方向驶去时,天空又开始飘雪。

是的,弗兰克来了。他让安托把刚才讲的内容又讲了一次,然后一言不发地望着眼前的旷野:山坡下不远处的小镇稀稀拉拉地亮起灯光;小镇的尽头是河流汇聚的入海口,几艘小船正随着海浪起伏。不久前,那些船还躺在白雪覆盖的河岸淤泥上,像被丢弃的玩具。此刻整个威尔士恐怕都是如此景象,仿佛一所被废弃的幼儿园。

他说:“这么说他们还没离开这里。”

“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会这么认为,是因为不这么说就等于承认自己搞砸了,而搞砸了意味着你拿不到赏金。”

“嘿,我们来都来了,事也干了,怎么能不给钱。”

“是吗?那咱们就来理论理论:整整两个晚上都找不到人;找人本该是你们擅长的领域。”

“这片乡野面积很广,”拉尔斯说,“而我们只有两个人。”

“西里尔去哪儿了?”

西里尔还留在那个谷仓呢,不管有没有脑震荡,这会儿都逍遥得很。

弗兰克摇摇头。他也彻夜未眠,把整个凯尔维斯庄园周围的树林都勘查了一遍。按照他的分析,一个受惊的小孩为了保命多半会躲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原本的计划更简单直接:在装现金的袋子里放上追踪器,然后把袋子给那个孩子,就可以随时抓人。可惜决定权不在他手上。和有钱人打交道就是这么麻烦:他们定要双手牢牢抓着自己的钱袋子,一分钱也不愿失去;也可能他们并不相信弗兰克事后会把钱还回来。

又开始下雪了。他抬头望去,纷乱的雪花仿佛从缓慢崩塌的大教堂上落下的砖瓦。

弗兰克说:“总之,他们应该没去找警察,否则早就被我们发现了——这么大的动作不可能不被察觉。所以可以推断,他们此刻正躲在某处,没有和外界联系,并且他们的援兵一时半会儿不会来。我没听见直升机的声音,你们呢?”其余两人也表示没听见,于是他接着说,“正如我之前所言,他们是斯劳部门的人,或许摄政公园认为放弃他们造成的损失更小,毕竟可以少发几份养老金。不过,如果援兵再不出现,他们也会意识到这点,届时便会想办法逃跑。”

安托看了一眼拉尔斯,后者正全神贯注地听弗兰克讲话。

弗兰克继续道:“昨晚你们在镇上跟丢了人,他们肯定不会选择走大路离开小镇,这种天气下绝不可能。这条路左右皆通,一头通往海边,那算条死路,另一边通往小镇,人类文明的聚落。他们肯定以为我们会封锁通往小镇的路。”

“就我们仨?”

“哦,抱歉,你是做了他们的问卷调查吗——不然他们怎么知道我们有几个人?”

安托没有回答。

弗兰克说:“我们来捋一捋:如果你们要逃跑,周围一片白雪茫茫,而你们此刻正惊慌失措,情急之下会躲到哪儿去?”

“找一间空置的房子。”

“可闯空门容易被发现,那不相当于发射了一枚信号弹吗?而且你们也不想被警察发现,否则第一时间就会去警局求助。”

“那岂不是大海捞针。”安托说。

“你知道该怎么捞吗?”

“难道把海水抽干?”安托喃喃道。

弗兰克回答:“入海口有几艘小船:既然有船必然会有船坞。除此之外还有几座谷仓。你们不就找到了一座吗?能有多难?他们昨晚想必躲在某座谷仓里,等路上的雪被铲掉、能够通车走人了,就会想办法继续逃跑。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抓住他们。”

“我们人手不够。”

“想要更多人手——谁给钱呢?我看你们还是少啰唆,赶紧去搜那些谷仓和小船吧。从泊船的地方开始,逐步往内陆搜索。我也和你们一样先去海边。拉尔斯,你去入海口那儿搜,每个小时联络一次。另外,你们联系西里尔,让他赶紧过来一起找——能做到吗?”他看着安托问,“或者你有更好的计划?”

安托回答:“就按你说的来吧。”

几人回到各自的车上,弗兰克看着其余两人驱车离开。他虽不喜欢安托嘴贱多事,但并非不能忍受。他以前——当自由雇佣兵的那几年,也和不少这样的人合作过,所以非常了解他们的想法。但那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替人做事,这些人是雇主派给他的:他们大多当过兵,偶尔也有几个吃过牢饭的,像安托这样的人曾在秘密组织服过役,属于粗暴直接的行动派,擅长破门而入而不是运筹帷幄,但这并不妨碍这些人以为自己有运筹帷幄的本事,喜欢指挥别人。早晚有一天,他也会遇到能给他下达指令的人,但绝不会是安托:这点他俩都很清楚。

即便如此,安托这个人还是不得不防,毕竟他曾当过间谍,只要仔细想想就知道,间谍不值得信任:这点弗兰克很清楚。

他启动引擎沿着小路缓缓向前。汽车驶过雪白的田野,消失在纷飞的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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