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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流人06:间谍国度 作者:米克·赫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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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座庄园后面有个马厩。”卢卡斯说——这是三人躲在棚屋那晚的话。蛛网密布的黑夜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令他们心惊肉跳,他们仿佛成了躲在角落的蜘蛛,抑或惊惶的老鼠。“我偶尔会去那儿抽烟。”卢卡斯说。 “抽叶子?” 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是,但六十岁的老头儿才这么说。” 他会坐在马厩屋顶,把腿搭在屋檐外。这个动作不符合安全守则,但抽大麻本也不算健康安全。 当时恰逢新年前夜,凯尔维斯庄园正在举办一场派对。活动组织者是一家企业,而“保罗的食品储藏室”受雇为其提供餐饮服务。这家餐饮公司的经营者是卢卡斯母亲的朋友,话虽如此,这两位女性属于塑料闺蜜。组织派对的那家公关公司名叫“布灵顿福普”,首席执行官名叫彼得·贾德,曾是名噪一时的政客,至今仍有不少追随者还在期待他重返政坛。这在路易莎看来很正常,前提是如果你希望自己的国家变成《使女的故事》和喜剧娱乐秀杂交的那种荒谬世界。 “我们这些服务生不被允许留在庄园里,但我又不想那么早回度假农舍去——那里只剩妈妈和安德鲁了。太无聊了。” 那时还没开始下雪,空气中潮湿的寒意令人窒息,身边的一切似乎都吐着寒气:植被、电线杆、花园桌椅……月亮隐匿在云层之后,只有对面的工具储藏室门上有一只孤零零的灯泡,透出些许光亮,把周遭的一切变成故事书里的插画模样——那些模糊的形状、弧线和幽暗的角落,在卢卡斯的凝视下逐渐变成波浪般的灰色线条。 当然,这也可能是大脑受大麻影响而产生的幻觉。现在的大麻可比路易莎以前抽过的强效多了。 卢卡斯说,当时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去美国的事——他很想去美国,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他想亲眼看看那些电影里出现过的场景。可是一切都需要钱,包括上大学,也包括抽大麻。 卢卡斯讲得有些忘我,脸上浮现出近乎迷幻的神情。 在他的回忆中,那天的马厩屋顶能俯瞰到下方铺着鹅卵石的庭院。庭院尽头一隅停着一辆崭新的路虎,溅在车身上的泥点子仿佛刻意营造粗犷氛围的昂贵贴纸。整个星期都是这样,那些有钱人假扮成普通人的模样——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所以我解决掉大麻,搬了回来。不想让人看见我。”有人说着走了过来。 原本用过晚餐后,所有无关人员都应按计划离开庄园。服务人员收拾好餐具,把酒水饮料整齐地摆放在饮料桌上;富人一掷千金,无论他们今晚想干什么,都不关别人的事。 ——或者应该说,一切都是他们的私人秘密游戏。从餐厅里的声音判断,天色暗下来后,有人送了一帮女孩子过来。 卢卡斯说:“我看不见里面究竟在干什么,但能听见许多人在嬉笑交谈。后来院里忽然亮起了光:那辆路虎的车顶有个探照灯,那灯被人打开了。” 接着,他听见什么东西在鹅卵石地面上拖曳的声音。 有人用口哨吹起“独行侠”乐队的曲子,其余人则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一切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令人紧张的肃静,喧闹的人群忽然变为沉默的看客。 “接着是‘呼’的一声,然后是‘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所有人都欢呼了起来。” ——“好准头,先生!” 卢卡斯轻手轻脚地爬到屋缘,偷偷向下看去:下面的院子里有十来个人,都是男人。庭院的一端用三脚架搭了一个靶子,有人用一把类似十字弓的东西朝那儿射了一箭,刚才那“砰”的一声便是箭头射中目标的声音——不是靶心,还差得远呢:箭头射中的是靶子外缘的红色圆圈。 “这还叫好准头?”艾玛诧异地问,声音都大了些。 于是卢卡斯告诉了两人射箭的是谁。 “噢,我的天哪……” 原来不只是一帮有钱人拿着武器、喝着小酒、纵情声色的危险游戏,而是一帮有钱人陪着一位皇室成员放纵。即使时代已发展到今天,这个小小的因素还是足以改变整个事件的性质。 卢卡斯说:“他们玩了差不多半小时,天气越来越冷,就回了屋里。” “就这样?” 不,不只是这样。 当那些人离开,一切重新安静下来,卢卡斯又抽了一管叶子,在屋顶上躺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坐上了一辆“灰狗巴士”,摇摇晃晃地驶过无边无际的麦田,不知身在何处。 就在那时,那帮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又回到了院子。 这里的办公室已经够糟的了,凯瑟琳想,还有什么能把它们变得更糟?破旧的地毯上到处是磨损的痕迹,露出下面同样古老破损的地板;墙面有些地方因年久失修而微微向内凹陷,仿佛在拼命压制被封印在背后的东西;墙上的涂漆早已斑驳,东一块西一块的,记录着过去的意外或愤怒:有咖啡的污渍,也有咖喱酱的残迹;墙角黑乎乎的生满了霉菌;就连空气也仿佛逃难般躲藏于此,沉闷而压抑。不,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哪怕一把火烧了这里也不会比现在更惨。 然而事实证明她错了:还有比那更糟的状况,比如,把一个伤痕累累的人扔在两张办公桌之间的地板上,给他脑袋下枕着一个死气沉沉的垫子。他的脸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仿佛有人把脸当成了磨刀石—— PAEDO:恋童癖。 没有正式的指控,没有正规的审判,唯有严厉的处罚:现在甚至被人在脸上刻了极尽羞辱的大字。 这样的伤疤留在脸上,叫他如何为自己辩白。 凯瑟琳说:“你得去看医生。” “不去。” “我给你叫出租车。我陪你一起去。这些伤口如果不赶紧治疗——” “不去。” “……会变成伤疤的。” 威辛斯基看着她,本就黑沉沉的脸更加面如死灰。 “你总不能一辈子顶着这些伤疤活着。” “我不去医院。现在这个样子不行。” “那就不去医院。”凯瑟琳说,“兰姆肯定认识能治好你的人。” “不要。” 两种不同的痛苦同时汇聚在他身上,不管哪一种都在他内心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 “我不烦你,让你自己想想。但一定要想清楚。如果不想脸上留疤,就要尽快医治。” 怎么会变成这样?凯瑟琳一边想一边走出威辛斯基的办公室——她什么时候成了斯劳部门的大善人?什么时候她竟开始教导下等马们如何做出正确的选择了?明明最近她自己的状态都很不乐观。 这个早晨就这样磕磕绊绊地过去。威尔士那边唯一的动静,是瑞弗忽然打来的一通电话:没发现路易莎的踪迹,只找到了她的车。兰姆听了沉默不语。路易莎的车被丢弃在路边——这条消息根本毫无用处:或许她只是厌倦了开车。 “我们这些当间谍的,斯坦迪什,什么离谱的事没遇到过。” 兰姆在喝酒。就算是他,这时候喝酒也过于早了。除此之外,他从后院回到室内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脱掉鞋子把脚搭在办公桌上。兰姆皱着眉、表情阴郁地盯着墙壁,让凯瑟琳忍不住有些同情那堵墙。假如墙壁有感觉,这样日复一日地吸收兰姆的坏情绪该多么难受。可她自己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 凯瑟琳说:“他不愿意去看医生。” “我一点也不意外。” “要是不赶紧治疗,那些伤疤会一辈子留在脸上。” 兰姆目不斜视地说:“他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否则岂不像手里拿着情趣玩具闯进基督教堂——所有人都会往歪了想。” “那还能怎么办?” 兰姆说:“不要过于纠结。” “你认为他真的做了那些事吗?” “现在不认为了。” “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 “我的想法没变过。” 凯瑟琳说:“真该找人把你说的话录下来,很有教育意义:可以教人如何把天聊死。”她坐下说,“你说‘现在不认为了’,意思就是:你之前是那么认为的,但现在改变了想法。” “行吧,哼,就此事而言,我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之前我并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档案上说,他是因为看儿童色情视频才被送到这儿来的,你居然说你没认真考虑过这件事?” “你们都是被总部淘汰的废物,斯坦迪什,究竟怎么废的并不重要。”兰姆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他什么时候点的烟?“关于威辛斯基,唯一值得斟酌的地方在于‘用工作电脑看色情视频’这一点。我的意思是,虽然我的手下都是白痴,但用工作电脑看儿童色情片也太白痴了,奥林匹克级别的白痴。”兰姆说。 “你说你不在乎他究竟为何被送到这里来,”凯瑟琳说,“可你平时也没少拿这事刺激他。” 兰姆看起来仿佛受了委屈:“那当然,难道你以为我是没有感情的石头?” “但现在你认为他是无辜的。” “但凡有人拼命要让我相信某件事,我反而会把此事彻底倒过来想,并且一点点分析细节。”他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凯瑟琳知道里面装的是苏格兰威士忌,当然兰姆也不是有心隐瞒,他只是懒得去找玻璃杯,“唯一有办法获知那个波兰仔性癖的家伙,要么在咱们这里,要么在总部。若两者皆非,那他就是被第三方设计陷害了。既然科不在这儿,那我认为第二、第三个选项的可能性更大。” “总部为什么要处罚一个无辜的人?” “他们做什么事还需要理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那小子昨晚为什么会出事:有人想给我们一点警告。” “什么警告?” “这你还想不明白,”兰姆说,“都写在脸上了:‘恋童癖’。这还不懂?要不要拍张照片指给你看?” “可是——” “可是个屁。”兰姆说,“就像你的话一样,臭不可闻。”他反手将香烟按在桌子上,“不管是谁干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到威辛斯基来这儿的表层原因上,从而忽略他到底做了什么导致了这个结果。” “这么说不是总部干的。” “不是他们。”兰姆表示肯定,“如果他们真想除掉他,他早就没命了。可他们没那么做,反而把人送到这儿来,说明他们是真的相信这小子干了那种下流的事。无论陷害他的人是谁,都堪称干得漂亮——我的意思是:早听人说过那边的工作电脑有严密的保护,有各种密码什么的,普通黑客很难破解。” “所以不是总部干的,”凯瑟琳又重复了一次,“但真凶却知道他在这儿。” “原来你还是有脑子的嘛。不过也难怪我不记得,毕竟你平时不怎么用脑子。” “昨晚的人也可能是他的某位同事,某个真的相信他喜欢儿童色情片的人。”一开始连她自己也信以为真了,不是吗?——“这种龌龊的事最容易让人义愤填膺。” “所以,没文化的蠢货和没智商的穷鬼就会抄起棍棒逞英雄,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只会断他一条腿:由此可见,在他脸上刻字这种事不是为了伸张正义,而是为了扰乱我们的视线。”他一口喝完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你可以把这些都告诉他,他肯定会大受安慰。” “他昨晚为什么会在这儿?” “他昨晚就睡在办公室。” 她本该知道原因的——以前,她对斯劳部门的任何事都了如指掌。 “为什么?” 兰姆回答:“被女朋友赶出来了。他女朋友不愿意和有恋童癖的浑蛋同床共枕。” “这么说他女朋友知道了。” 兰姆说:“是的,但我不认为她会大半夜跑来偷袭那小子。女人的报复总是大张旗鼓,恨不得在市中心、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最好还有电视台直播。” “那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觉得莱克是会轻易打开心扉、分享这种事的人。” 兰姆说:“因为她接到了一通电话。”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瞪着他,没说话。 兰姆反问:“怎么?” “你这个浑蛋。” 他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一根烟点上。 “你把这事告诉他的未婚妻了?你就不能让他自己处理吗?” “没什么好处理的,斯坦迪什。我是说,知道真相后她的反应无非两种罢了:聪明人肯定赌她大发雷霆。”兰姆指间的烟亮着,“对于这种事,没人会那么大度。” “可你为什么要告诉她?我的天哪,这和你有什么——” “罗迪一直在追踪他,发现他和总部的某人见了一面。我猜他是去向那人告密,监视我们在做些什么,而这一点——如果你还记得的话,是我最不希望发生的。而重要的事我只说一次。” “所以你故意整他。” “不,我只是提醒他屁股到底应该放哪边。” “所以你把他最后的精神支柱毁了,这样?” “我可没说是善意的提醒。”兰姆说,“我要让他长个教训,懂点儿规矩。” 凯瑟琳无言以对。楼下那个男人的人生已经毁了,现在连脸也毁了。 “我的手下正在外执行任务。”兰姆说,“如果威辛斯基管不住自己的嘴,那他们就会有危险。” “这倒是新鲜。”凯瑟琳说。 “哪里新鲜?” “你,为自己的行为辩护。” “我们是以命相搏的特工,又不是玩过家家的小屁孩。他要是那么精贵,碰不得,就不该干这行,回去干祖宗的老本行:修水管算了。” “他是个数据分析师。他肯定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出外勤的特工。” “你们的工作合同里不是用特别小的字注明了这种意外的可能性嘛,所以爱哭鬼也没理由说不知道。” “简直令人发指!”凯瑟琳不可置信地摇着头,“我真是低估了你的黑心肠……” 兰姆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威士忌。 凯瑟琳说:“你派手下出去执行任务,是因为有人招惹了你——这是那天晚上你自己说的吧?弗兰克·哈克尼斯的狗在你的地盘上拉了屎,没给个说法就跑了,所以你一直记恨到现在。” “你收费吗?我可从来不看付费的心理医生,除非提供老二按摩服务。” 凯瑟琳说:“就算你有理由,也不能因此毁掉别人的人生。” “那什么理由可以?” “你应该把他们召回,免得再有人受伤。让他们一找到路易莎就赶紧回来。”凯瑟琳站了起来,“并不是所有的穷鬼都是蠢货。” “我才不管那些细节。在我眼里,所有人都是蠢货。” 离开前,凯瑟琳又转身看了兰姆一眼;后者正往杯子里猛倒威士忌,看样子打算斟上满满一杯。她看不清兰姆的眼神,也不想看。 “你再想想这点,”她说,“莱克现在也是你的手下,他刚被人狠狠欺负了——你打算怎么办?” 说完她不等兰姆回答,径直离开了办公室。 她自己的办公室一片昏暗,天窗上的积雪模糊了白日的光亮。她没开灯,只是默默地坐下,像兰姆描绘的那样静静坐在一片暗淡之中,想象着未来还有怎样的悲苦等着他们。 “你们闻到了吗?”一个男人忽然说。 “……什么?” “有人在抽大麻。” 卢卡斯手中的大麻烟只有细细一条,但浓重的味道还是飘散而出,落进下方的庭院里。 “……别担心,我的朋友,待会儿也给你找一根。” 一个女孩的声音响起:“那个玩意儿在哪儿?” “她想看你的玩意儿。”一个男人调侃道。 “给她看看呗。”另一个说。 “相信我,她看过,而且是近距离、仔仔细细地看过——对吗,我的宝贝?” 女孩的笑声很清脆:“不是,我说的是‘那个’玩意儿。” “就在这儿,宝贝。” 接下来的声音卢卡斯分辨不出来,只觉得像金属机械摩擦。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扒着屋檐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路虎车顶上的探照灯再次亮起,照向前方的靶子;这次围观的人比刚才少,不仅如此,还有些地方和刚才不太一样:男人们喝得醉醺醺的,神情也更加疯和兴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嗑药后的癫狂感。 这群男人中有一个女孩,身材十分娇小,尽管天气寒冷,她却只穿着一件轻薄短小的银色连衣裙,仿佛一颗闪烁着微光的小灯泡。有人把十字弓递给她,女孩小巧的双手衬得那把弓弩巨大无比。她多少岁?那些男人又多少岁?他们明显比女孩大很多,都一本正经地穿着晚礼服。院里一共五个男人,每一个都如饿狼般一脸垂涎地盯着那个女孩。路易莎询问他们的年龄,卢卡斯回答说五十岁左右,也可能六十几岁,要么秃顶,要么头发灰白。 女孩差点儿把十字弓掉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她努力把弓水平举起。其中一个男人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抚在她腰间,低头轻声耳语了几句。 女孩松开十字弓扳机,一支箭斜飞出去,扎进无边的黑夜。 男人们拊掌大笑。 女孩不服气地跺脚,也笑着说:“我还没准备好呢!” 另一个男人从她手上拿起弓弩,重新上了一支箭。 “把弓想象成你的手指,用它指着目标。” 女孩装出一副认真瞄准的模样。第二支箭也射歪了,同样没入黑暗中。 可这一次,男人们拿走了十字弓,没有再放回她手上。 有人点起一支雪茄,烟雾朝天空飘去。 “好了,小妞,”另一个男人说,“下一个该你了……” 女孩和男人们一起大笑着,任由他们拥着她走向箭靶。 口哨声再次响起……还是“独行侠”乐队的曲子——哦不对,这次是《威廉·退尔》的序曲。 很快他便意识到不对劲——“该死,不会吧……” 那个女孩估计也意识到了,她的笑声戛然而止,仿佛被突然关上的水龙头。 “你们要干什么?” “找点小乐子罢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准头很好的,像个魔术师。”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就玩个游戏而已。你也喜欢玩游戏,不是吗?” “不,请别这样……” 卢卡斯看不见下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请别这样,你们弄疼我了……” “我们怎么忍心弄疼你。” 女孩的尖叫声突然中断。 当男人们纷纷散开,卢卡斯终于看见了:他们用腰带把那个女孩绑在支撑箭靶的木桩上,用一块手帕堵住了她的嘴。随着男人们后退,女孩向前倒去,带着身后的箭靶一起倒在地上,仿佛背着一个龟壳。男人们哈哈大笑,其中一个走上前把女孩扶起来,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重新靠着箭靶站好。他说了些什么卢卡斯没有听全,只有只言片语随着飘起的雪茄烟雾落进他耳中: “当心……站好别动。” 男人后退,那个女孩浑身僵硬地站着。 探照灯的亮光中,她的裙子熠熠生辉。 人群中一个男人转身往别墅走去,消失在黑暗中。有那么一瞬,卢卡斯以为他是去找人,找一个成熟而清醒的人来解救这个女孩。然而当男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什么?竟捧着一个南瓜!一个从厨房里偷来的南瓜。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把南瓜放在女孩头顶。 南瓜掉了下来。 “让她别抖了!” 卢卡斯听不见男人对女孩说了什么,只看见他说话时用一只手捏着女孩的下巴,双眼直视着她的眼睛。 男人再一次把南瓜放在女孩头顶,但还是掉了下来。 有人离开人群,走进一旁的仓库,再出来时手里举着一卷胶带,仿佛举着胜利的奖杯。男人们欢呼着、笑着,看着那颗南瓜被胶带绑在女孩头顶。女孩浑身战栗,纵有胶带固定,南瓜还是往一边滑了下去;站在附近的男人走过去把南瓜扶正,然后用三根手指拍了拍女孩的脸:不算是扇耳光,更像是一种警告。 “我应该救她的。”卢卡斯说。 路易莎说:“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一定救得了她。对方是五个大男人,还喝醉了。” 艾玛却一言不发。 棚屋外的黑暗中,夜行动物们窸窸窣窣地活动,男孩继续讲述他的故事。 拉尔斯遵照指令往入海口方向而去。他在纷飞的大雪中穿过小镇主街,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二十分钟前他才从那个女人的车旁经过,车胎前一晚已经被他扎爆了,车旁的积雪上有新的脚印,表示近期曾有人查看过这辆车,但挡风玻璃上却没有贴上警察的罚单。目前还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人们都躲在家里,开着暖气,看着电视。镇上的商店全部关门,学校也暂时关闭。这些是他从收音机里听来的,广播还建议大家关门闭户留在家里,若无绝对必要尽量不要外出。 对他来说,这次外出算是绝对必要的吧。 任务本该很简单,一进一出就能搞定,反正当初接任务时他是这么被告知的。雇主没有提供太多背景信息,这倒没什么:如果是重要信息,那一定不是“背景”,而是摆在明面上,更何况,不管故事情节如何,结局都是一样的。眼下这个故事的情节,无非是某人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情,向当事人索要封口费。如果被看见的只是邻居太太趁老公不在,和送牛奶的小工亲嘴这类事情那还好;如果看见的是和武器交易有关的事,这人还狮子大开口要五万英镑的封口费,那问题可就严重了:这个行业有严格的规矩——手上的苹果绝不允许旁人分享。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若不制止,最后整棵苹果树都会被人连根拔起。所以说,有些人的果子最好别动,因为它们的主人可能认识弗兰克·哈克尼斯这样的人,而弗兰克又认识像拉尔斯这样的人,而像拉尔斯这样的人——他不怕承认——根本不在乎果子是谁的,只要钱给够,肯定替你守护好果园。 想到这些,再想到头天晚上被那个女人一个头槌撞得红肿的面颊,他觉得现在的状况就是电影台词里通常说的“出了点岔子”——要不是这该死的大雪,事情早就解决了。 可现在事情不仅没解决,对方还多出一个女人:一个金发碧眼,穿着深色长外套并且看起来身手不错的女人。他们的任务简直变成了一个笑话。 拉尔斯沿着与商业街相交的那条路走到尽头,眼前出现一条镶嵌在树林间的泥泞小道,树林入口处有一道木门,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小心溺水”的提示。通往入海口的道路被密密的树林掩盖,大雪也被挡在外面,只在枝丫交叉处形成漂亮的小雪堆,零星的雪花飘落林间,外面的风雪呼号在这里仿佛变成了窃窃私语。小道十分泥泞,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足迹,有人的靴子印,也有动物的爪印。童子军团来了可能会围着研究好一会儿,但拉尔斯不管这些,他微微眯起双眼,打起十二分精神走了过去。 第一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滑雪外套,在这片没什么积雪的林子里会很显眼,但金发的那个穿着一身黑,她要是个练家子,想悄无声息地潜到近处不被发现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威尔士是个畜牧业国家,就算听到几声枪响当地人也不会过于惊讶;如果是在这片被厚厚雪顶覆盖的林子里开枪,声音更是模糊不清。 他沿着小道继续向前。 前方忽然传来人声。 情况还不算太糟——至少那个女孩还活着。 箭头擦着她的胳膊飞了过去,切掉一小片肉,一道鲜血喷洒而出,就像电影特效——卢卡斯讲述这一段时结结巴巴,好像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准确描述那至今仍历历在目的情景。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喷溅而出的血是黑色的,闪着微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女孩和绑着的箭靶同时倒地,惊恐的尖叫声从塞着手帕的嘴里渗出。绑在她头顶的南瓜掉落下来,滚进深不见底的黑夜。一两秒短暂的静默后,男人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在酒精和毒品的作用下,有人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评估伤情,并制定紧急预案。 射箭的那个男人毫无顾忌地仰天大笑,仿如一只嗜血的狼人,其他人也附和着大笑。 五分钟后,有人领着那个还在抽泣的女孩离开。 故事讲完了,卢卡斯重归沉默。 此时已是第二天清晨,艾玛说:“正常的孩子一定会去找警察的。” “你想想他看到的是什么人。”路易莎说,“皇室成员啊,我的天哪!贾德以前就是内政大臣,统管警察系统的,你忘了?还有……那是什么声音?” 两人同时静默。 前方的小路尽头传来动静,那是脚轻轻踩在落满枯枝败叶的路面上发出的声响。 艾玛把手搭在路易莎的手肘上,后者摇了摇头,伸出手指迅速指了指艾玛,又指了指棚屋,表示:你留在这儿,看好那孩子——然后一头扎进了林子。 门开了。 莱克躺在雪莉·丹德尔办公室的地上,窗外灰色的天空像一张旧桌布,在屋里洒下朦胧的光亮。地毯散发着灰尘和陈年污渍的味道,他仿佛透过放大镜端详着斯劳部门:破破烂烂、陈旧灰暗——如果一直这么躺着,恐怕不久他也会渗入其中,变成这些古旧纤维的一部分,或者浑浑噩噩空气中的一粒分子。当门被打开,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时,莱克收回了思绪。 兰姆问:“你还活着吧?” 莱克没有回答。 兰姆用脚踢了踢他。很疼。 “去你妈的!” “看来还活着。” 兰姆找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力道之大仿佛跟那椅子有仇似的,然后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烟抽了起来。他手里还拿着个小瓶子,多半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接着,兰姆又从另一边口袋摸出两只玻璃杯;他往一只杯子里浅浅倒了些酒,然后把杯子朝莱克那边推了推,又往另一只杯子里倒了整整一半。 “这下算是给你盖章印戳了。” 莱克还是一言不发。 兰姆叹了口气:“如果每次都得踢你一脚你才说话,那要不了多久我这脚都得瘀血了。赶紧给我起来把酒喝了。” 莱克原本不想喝酒,可现在突然有了冲动,而正巧兰姆有酒。 雪莉的办公桌旁靠近他的一侧有张给访客用的椅子,这实在有些奇怪,毕竟很少有人造访此处,但那椅子倒是方便他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好不容易摸索着坐下,他发现兰姆正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一种鄙夷,但莱克已渐渐有些怀疑:兰姆平素的这些表情:无聊、不悦、烦躁,会不会其实都只是一种面具?与其说是想让别人以为他有这些情绪,不如说是为了装出有情绪的样子。于是他用冷笑予以回击。牵动肌肉,他感觉脸上被凯瑟琳用纱布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了。“怎么个意思?转行当牧师了,来施予神的关怀?”莱克讽刺道。 “我是牧师那你是什么?迷途的羔羊?”兰姆装出思考的样子,“又蠢、又弱小,走一路拉一路屎:听起来确实差不多。快喝药。” 莱克伸手去拿杯子。灼烧感从喉咙一路蹿进胃里,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昨天中午开始便没吃过东西,半夜出去觅食还被人一顿胖揍,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天哪,慢点儿喝。我只剩半瓶了。” 说归说,等莱克把空杯子“啪”的一声放在桌上,兰姆又给他倒上了,和刚才的分量一模一样。 “你和总部的人见过面。”不等他再喝,兰姆说道。 “……你怎么知道?” “要不你先假设我是名特工呗。你是在大波特兰街的一家酒吧和他见的面——那人是谁?” 莱克回答:“佩尼,理查德·佩尼。” “关系要好的同事?” “算不上。” “那就好,毕竟你想也没想就把他供出来了。你给了他什么?” “什么意思?” “你想回去。你们这些白痴总以为自己很特别,以为只要求求他们,摄政公园就会张开双臂欢迎你们回去。为此你得先给他们上贡:鲜花、巧克力、性感内衣……我只是在猜你到底能有多贱。” 莱克说:“我什么也没给他。” “你觉得我会信?” 莱克耸耸肩,伸手去拿酒杯,一口喝下。这次灼烧感已经没那么强烈了,就像人生:无论遭遇了什么,慢慢地就习惯了。 兰姆的杯子也空了。 莱克伸手去拿威士忌酒瓶,兰姆没有阻止。他给自己倒了一点,然后朝兰姆晃了晃酒瓶。 兰姆把自己的杯子朝他那边推了推。 莱克一边倒酒一边说:“不管你信不信,老东西,我就是什么也没给他。”他继续倒酒,“我是想从他那儿打听一些情报,而不是给他情报。”他把威士忌倒了满满一杯却不停手,任由酒溢出杯口流到办公桌上,又流到桌角——“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整我,把我弄到这儿来的。”他抖了抖酒瓶,确保连最后一滴也不剩下,然后抬手将瓶子扔向房间角落,“听明白了吗?” 兰姆紧紧盯住莱克的双眼,一面伸手去拿酒杯;他手指握紧杯子,稳稳地举了起来,一滴也没洒出来。 “结果如何?”他问莱克。 “他屁都不知道。” “是屁都没告诉你吧:这可是有区别的。他还在总部,而你却陷在斯劳部门这个泥坑里,像个愚蠢的透明人。”兰姆把头凑近酒杯,手一斜把酒倒入口中,眼睛却还死死盯着莱克。他甚至都没有吞咽的动作,杯子却一瞬间空了,紧接着兰姆又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朝莱克俯过身去:“说到这个,不如先让我看看。” “看什么?” “你说看什么?”兰姆说,每个字都伴随着烟雾吐出;他挥了挥手驱散烟雾。“就当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吧——比如,袭击你的人是左撇子,喜欢古典英文字体……这种线索。” “你真是个浑蛋。” “是啊,不过人们也这么形容歇洛克·福尔摩斯。” 莱克狠狠瞪着他。 兰姆说:“你有什么好介意的呢?反正斯坦迪什说你不愿意看医生,所以还是早点儿习惯被人盯着吧——”他把烟头在杯子里按灭,然后抬手扔到刚才莱克扔酒瓶的角落,“一个行走的艺术品。” “我……” “把脸上的纱布摘下来。” 莱克小心翼翼地摘下纱布。 兰姆又点了一支烟,等莱克摘下第二条纱布,他一言不发地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烟头火光明灭。凯瑟琳给的止痛药很有效,但莱克的脸颊还是不自觉地随着香烟的明灭抽动,他仿佛看见那些伤口被灼烧成黑紫色,像灰烬下仍在燃烧的焦炭。 “我看最好别缝针,”兰姆终于说,“否则你这脸看起来会像个练废了的刺绣作品。你找理查德·佩尼要什么情报?” 莱克回答:“我用系统搜索了一个名字:彼得·卡尔曼。这是我能想到的,在这一切该死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唯一做过的一件事。” “这件事触发了系统警报?” “这个名字是被系统标记了的。” “看来是内部机密。但这也太狠了,不是吗?就因为你做了一件不符合章程的事,就毁了你的人生。”兰姆摇着头,仿佛感叹命运的残酷,然后站起身来;他还穿着外套,莱克好像从来没见过他脱下外套。“你有保险吗?”兰姆问。 莱克没有回答。 “我不认为咱们这里的工作福利能付得起你的整容费。”兰姆把手伸进外套口袋,“你欠我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别以为我在开玩笑。但你拿着这个:万一想到了别的办法:除了缝针和做手术之外的第三种办法,你可能用得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办公桌上,“用完记得还回来。” 兰姆转身离开,但他没回自己办公室,而是下了楼。 莱克愣了半晌才伸手拿起兰姆留下的东西,放在手心掂了掂:比想象的要重,质量不错。那是一把上好的老式剃刀,银制的手柄。 他拉出折叠的刀刃,苍白的灯光下,刀刃上寒光流转。 应该就埋在积雪下:在树林中、田野上、一道土阶旁,那天晚上用来狠揍其中一个坏蛋的螺丝扳手。现在,路易莎想把它找回来。拿着钝器的女人不容易被轻视,就像“M eT o o”运动中的塑料边框眼镜一样,只是没那么文青而已。 不过,那把沉甸甸的扳手昨晚却略有些碍事,说不定降低了身手的敏捷度。 路易莎轻手轻脚地在树林中移动,脚下的土地上全是枯枝落叶,刚才正是它们暴露了敌人的行踪:一切不明身份的接近者都统称为“敌人”,这是特工世界的规则。 从她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经看不见艾玛的身影,那间小棚屋也只是幽深密林中一块模糊的阴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然而她担心来的人或许不是只会匆匆一瞥的普通人,而是懂得仔细勘查的专业人士。脚步声再次响起。那是一阵轻微的摩擦声,听起来颇有章法,不是随意走动发出的声响,而是试探性的:那人故意弄出这动静,然后静静等待,看看自己的行动会在周围泛起怎样的涟漪。 路易莎按兵不动。入海口就在身后,离她所在的位置大约一百米:潮水已然漫过入海口的这块小小洼地,在林间漾起灰色的波光,除此之外,其他方向入眼皆是棕色的树干和树枝上的白色积雪。刚才的脚步声来自林间小道方向,她判断着,但无法百分百确定。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传来的位置比刚才更低:那个人正弓着身子,缓慢前行。 好在——路易莎心想——好在她把那人从卢卡斯藏身的棚屋那边引开了。 谨慎起见,她得假设对方有枪。于是,路易莎缓缓单膝跪地,尽可能轻地用手在周围搜寻可用作武器的东西。没有可作木棒的树枝,也没有砖块样的大石头,只有一些碎石块。还是拿着吧,说不定能像《圣经》里的大卫王诛杀巨人歌利亚[《圣经》旧约《撒母耳记》第十七章中,大卫用石块绑在布条上击杀了巨人歌利亚。]那样派上用场。只是这身白色的、圆鼓鼓的外套不知能不能挡得住子弹?恐怕连半点阻力也没有……但现在最好别想那么多。 其中一块石头光滑又趁手,路易莎把它握在手里,其他的则装进口袋。 她小心翼翼地潜行至林间小道附近,蹲了下来。这条路蜿蜒着向前延伸了大约一百多米,之后有个向左的转弯;另一边则是他们昨晚过来的方向,视线可及距离不过二十来米,地面坑坑洼洼、崎岖不平,还有一段奇怪的直线路:大约三英寸宽,覆盖着积雪。之所以形成这种奇怪的景象,大概是由于头顶密集的树枝,但她很快便放弃了对大自然古怪现象的思考,因为那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她的左边传来。握着石块的手指收紧,不管来者是谁,这脚步声都太轻了,轻得不像人类。看来此人是故意轻手轻脚走路,也很清楚在何处落脚可以避免造成太大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她几乎就要看见他了,对方会像个职业杀手一样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双手握枪。她这身雪白的衣服实在太过显眼,干脆直接画上金色和红色的圆圈当靶子算了。然而下一秒,一只狐狸踏着碎步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小爪子踩在清晨的林间,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狐狸的嘴里叼着一只更小的动物,几分钟前大概还活蹦乱跳,此刻却已奄奄一息。它施施然经过路易莎身边,连看也没看她一眼。危险系数有高低,有些的确不那么值得紧张。 路易莎轻轻吐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去找艾玛。 那个声音属于一对年轻男女。女人背靠着一棵大树,男人紧贴在她身前。这画面不怎么美观,但没关系:他又不是来看风景的,好不好看与他无关,这两个人也与他无关。只是,他们挡着他的路了。 拉尔斯本想绕过他们继续前进,没承想那个男人却忽然发话了: “看什么看?” 拉尔斯投降般举起双手,礼貌地表示:“我只是来散个步。” “是吗?那你去别的地方散。” 拉尔斯看了看那个女人,后者似乎对男伴的无礼毫不介意:很可能早就习以为常了。 拉尔斯问:“你们看见我朋友了吗?两个女人:一个穿着白色外套,另一个穿着黑色的,还带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人从女人身前略微退开,说:“你觉得我是来这儿看女人的?你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是那么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还不都一样?我有正事要忙,明白吗?你也赶紧去忙你的吧!” “好的,没问题。可以。” “你是国外来的?听口音像个老外。” “这个嘛,”拉尔斯回答,“我不是本地人,的确。” “怪不得听不懂英语呢:我说了让你赶紧滚,结果你还在这儿站着。怎么,还打算干什么?” “我打算现在就滚。”拉尔斯说。 “很好。” “但走之前要先跟你的鼻子道个歉。” “啥意思,跟我的鼻子道——” 拉尔斯一拳击中男人的鼻子,角度精准、力道十足,尽量避免消耗多余的体力。不过,那个男人其实不需要他大费周折,就这一拳便打得他一个趔趄,捂着鼻子尖叫了起来。整个过程中,那个女人只是倒抽了一口凉气,再没别的反应。这很好。拉尔斯把她的反应当作一种认可。他凑近女人说:“让他把头一直仰着。你看——”他握着女人的手,扶着男人的下巴往上抬,“就像这样。记住了?” 女人点点头,一声不吭。 “还有,告诉他以后别这么浑蛋了,好吗?” 过去这短短十几秒的经历,或许已经让男人明白了这个道理。 拉尔斯顺着小道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去:女人已经放开了男伴的下巴,正哆哆嗦嗦地捧着手机。他叹了口气转身返回,拿走女人的手机,一把扔向树林,然后再次转身,匀速小跑前进,边跑边在林中搜寻那两个女人和男孩的踪影,以及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 被寒霜覆盖的玻璃窗上挂着一个空气清新剂,窗户四周被厚厚的涂漆封住,已经好几年了。肯定是凯瑟琳·斯坦迪什干的,莱克能猜到,真不知是该佩服她的坚持,还是嘲笑她的徒劳。看得出来,凯瑟琳是个有责任心的人:马桶边放着漂白剂瓶子,洗手池旁挂着干净的毛巾,这些细节无一不诉说着这一点;可她依旧无法阻止洗手池里的水垢慢慢累积,也无法修复墙上那块战后余生般龟裂的镜子。他逐渐明白了斯劳部门的规则:你尽可全力抵抗这个霉菌丛生之地,但它终将把你的所有努力一寸寸蚕食殆尽,就像不断从水龙头里滴落的水滴:缓慢、不起眼,但永不停歇。 莱克看着面前的镜子,上面坑坑洼洼的还泛着绿:根本看不清脸,一点用也没有。即便如此,他脸上的伤痕在这破碎的影像里还是清晰可见,虽然那些字母在镜中看起来是反的,却依旧能被准确地认出来,就像“找词游戏”中的单词一样明显——“恋童癖”。这几个大字就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他想:顶着这样一张脸,要他如何毫无顾忌地走进急救室或医院寻求帮助?“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只能这样哀求和解释,可真正的变态狂不也会这么说吗?遇到变态,医生也有责任向警察报告不是吗?天哪……他紧握双拳,忍不住想打烂自己的脸,仿佛打碎镜中的倒影就能毁掉脸上的字,就能修复他破碎的人生。 很疼,撕心裂肺地疼。 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兰姆给的剃刀。银制的手柄上刻着百合花纹样,那是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浓厚气息,就像怀表和钢笔。很明显,这把剃刀兰姆不曾用过:他总是胡子拉碴,却随身带着这样一把剃刀:这说明什么?刚产生疑问,莱克便立刻得出了答案:谁他妈在乎?现在不是关心兰姆的时候。 镜中的伤口泛着青紫,像被放射物灼伤过后,不停向外释放毒素的腐肉。 他打开折叠的刀刃,默默盯了一会儿。 或许,他只要从此以后再也不剃胡子就好了,或许他可以任由胡子疯长,像茂盛的杂草一样覆盖大半张脸,人们就看不清脸上的字了……但如果真这么做,那他和背着破布袋、睡在公交车站的流浪汉有什么区别? 莱克喉咙有些发紧,里面仿佛长满了细小的胡楂儿:多么不堪一击的部位啊!这样一把锋利的剃刀可以轻易划开布满胡楂儿的脸,也可以划开他的咽喉。 必须承认兰姆确实厉害:他很清楚我需要什么。 “万一想到了别的办法:除了缝针和做手术之外的第三种办法,你可能用得着。” 他不能顶着一张写着这些字的脸活着。 莱克举起剃刀,咬牙挥了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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