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且让崇高的缪斯歌颂仙界的爱恋,

我们只是凡胎,必须颂扬俗世人间。[摘自古希腊诗人塞奥克里托斯(Theocritus,约公元前308—前240)的《牧歌》(Idylls)。]

我有个朋友是杰出哲学家,他可以借助科学的稳重光芒,让你的丑陋家具身价百倍。他曾经向我揭示这个意味深长的小现象:你的壁镜或抛光的大片钢板被女仆擦过之后,会留下无数方向各异的细小刮痕,但如果拿点亮的蜡烛放在它前面充作中央光源,看哪!那些刮痕会自动形成整齐的同心圆,围绕那颗小太阳。显而易见,那些刮痕无偏无倚地朝四面八方而去,而创造那同心圆美妙幻象的只是你的蜡烛。它的光线所到之处,限制了视觉效果的呈现。这一现象是个比喻。那些刮痕代表事件,而那支蜡烛代表你我之外任何人的自我中心,比如罗莎蒙德的自我中心。

罗莎蒙德拥有属于她自己的上帝,她的上帝慈悲地赋予她比其他女孩更多的魅力,似乎也刻意安排了弗列德的病和伦奇的失误,为她和李德盖特制造近距离相处的机会。如果罗莎蒙德听从父母的意愿,暂时避居斯东居或其他地方,就会违背上天如此巧妙的安排,更何况李德盖特也觉得不需要如此谨慎。于是,弗列德热症发作的第二天早上,摩根小姐奉命带着其他孩子前往某处农场暂住,而罗莎蒙德拒绝离开亲爱的爸妈。

可怜的妈妈确实值得世间为人子女者怜惜体恤,爱妻情切的温奇尽管担心病中的儿子,却更害怕妻子撑不住。如果不是他的严格要求,她根本不肯休息。她往日的神采全然黯淡,不再将自己打扮得像花蝴蝶。她现在像一只生病的鸟儿,眼神呆滞,毛羽凌乱。平时最吸引她的景象与声响,都变得乏味无趣。病中的弗列德精神谵妄,似乎渐渐离她远去,令她心如刀割。她对伦奇发过那顿脾气之后,变得异常安静,只会对着李德盖特低声泣诉。她会跟着他走出房间,将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哽咽地说“救救我儿子”。有一回她用哀求的语气说:“李德盖特先生,他是个孝顺的孩子,从来不跟我顶嘴。”仿佛可怜的弗列德生病是受了什么惩罚。她内心深处的每一缕记忆都被唤醒,那个对她说话时嗓音轻柔得多的年轻人,跟她深爱的那个宝宝合而为一。早在那个宝宝出生前,她就怀着一种未曾体验过的温情疼爱着他。

“温奇太太,情况很乐观。”李德盖特说,“跟我一起下楼,我们讨论一下病人的饮食。”

就这样,他带着她下楼到客厅,让她转换心情。罗莎蒙德会等在那里,趁妈妈一时反应不过来,劝她吃点茶点或肉汤,这些食物都是事先为她准备的。在这些事情上,他跟罗莎蒙德已经培养出默契。他去看病人以前几乎都会先见到她。她会问他,她能为妈妈做点什么。对于他给的些许提示,她总是能心领神会,灵巧地执行,实在值得赞赏。也难怪在他心目中,诊治病人与跟罗莎蒙德见面,已经变得同等重要。尤其等到危急阶段过去、他有把握弗列德一定能康复之后,这种心情更是明显。早先病情还不明朗,他曾建议请史普拉格来会诊。不过,由于伦奇的关系,史普拉格宁可在这次事件中保持中立,于是他会诊两次之后,就交给李德盖特全权负责。李德盖特也有充分理由全力以赴。他每天早晚都在温奇家,后来弗列德恢复到只剩体力有点虚弱时,他在温奇家的那段时间就愉快得多。那时弗列德意识清醒了,但还躺在床上,需要妥善的照料,因此温奇太太觉得儿子这场大病变成她展现母爱的美好时光。

老费勒斯东通过李德盖特捎来信息,要弗列德尽快康复,因为见不到弗列德让他很郁闷,弗列德要尽快再去看他。温奇夫妇听见这个消息更是欢欣雀跃。老费勒斯东自己多半时候也躺在床上。弗列德恢复意识后,温奇太太向他转述了这个信息,他把纤弱消瘦的脸庞转向她。他脸上浓密的金色胡髭都已经刮去,那双变大的眼睛渴望听到玛丽的近况,想知道她对他的病有什么感觉。他没有说话,但“以眼聆听是爱情的珍稀智慧”[摘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二十三首。]。母爱泛滥的温奇太太不只猜到儿子的渴望,更愿意做出任何牺牲来满足他。

“只要你能复原就够了。”她被满溢的母爱冲昏了头,“谁晓得呢?也许以后你会是斯东居的主人!到那时你想娶谁都没问题。”

“妈,那也要人家肯嫁给我。”病中的他变得有点孩子气,说着竟流下眼泪。

“亲爱的,吃点果冻。”温奇太太心里不相信有谁会拒绝她儿子。温奇不在家的时间,她一直守在儿子病榻旁,于是罗莎蒙德有别于往常,经常一个人独处。当然,李德盖特从来不想跟她相处太久,不过,他们之间短短几句不涉及私人的闲谈,还是制造了那种多少带点羞涩的亲密感。他们交谈时不得不望着对方,那种对望原本是理所当然,彼此不知怎的却都有点别扭。李德盖特开始对这种别扭感到不自在,有一天竟然视线向下,或投向其他地方,像个操控失灵的木偶。结果更麻烦了,因为第二天换罗莎蒙德往下看,等两人四目相对时,心里更是忸怩不安。这种事连科学都帮不上忙,由于李德盖特不想眉目传情,所以也不能靠装傻逗乐遮掩。正因如此,当亲朋好友认为这间屋子不需要再被隔离,陆续上门来时,李德盖特跟罗莎蒙德单独相处的机会大幅减少,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可是那种同时感到尴尬的亲密感,那种意识到对方感受到了什么的感觉,一旦存在,作用就很难消除。聊天气或其他有教养的话题,似乎只是毫无意义的做法。除非确认彼此心存好感,否则行为举止很难表现得轻松自在。当然,所谓的好感不需要情深意浓或认真严肃。罗莎蒙德和李德盖特就是这样优雅地进展到轻松自在的阶段,彼此的交谈也再次变得活泼欢快。访客一如往常来来去去,客厅再次扬起音乐,温奇担任镇长期间那种大宴小酌的热闹场面再度出现。只要情况允许,李德盖特就会坐在罗莎蒙德身旁,留下来听她唱歌弹琴;与此同时,他打定主意不拜倒在她脚下。现阶段他没有成家的可能,这个念头就足以确保他不会变成爱情的俘虏,像这样浅尝辄止的滋味还算宜人,不涉及郑重其事的追求。不管怎么说,调情未必需要弄得遍体鳞伤。至于罗莎蒙德,她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甜美。她深信有个值得俘虏的对象对她心生爱慕,她看不出自己或对方究竟只是在调情,还是已经坠入情网。她好像顺着一阵清风扬帆前行,航向她想去的地方。她满心想着洛威克门的某栋房子总有一天会空出来,变成她的新家。她已经决定了,等她结婚后,就要巧妙地摆脱父亲家里所有不受欢迎的访客。她也开始幻想在她最心爱的那栋房子的客厅里摆设各种不同风格的家具。

罗莎蒙德想得最多的,当然是李德盖特本人。在她心目中,他近乎完美:如果他更懂音乐,听她表演时如痴如醉的神情不至于那么像头激动的大象;或者如果他更懂得欣赏她在服饰上的高尚品味,那么她简直说不出他有什么缺点。他跟小普林岱尔和凯厄斯·拉尔彻多么不同啊!那些年轻男人一句法语都不懂,说起话来空洞无物,顶多聊两句印染和运输,当然,那些事他们也羞于启齿。他们是米德尔马契的绅士,手里挥着银柄马鞭,脖子上围着绸缎高领,意气风发,举手投足却局促不安、畏畏缩缩显得滑稽可笑。就连弗列德都比他们好些,毕竟他上过大学,说话字正腔圆,举止风度翩翩。反观李德盖特,他言之有物,叫人信服,有种自认高人一等的谦和客套,仿佛天生懂得穿着打扮,不需要在衣着上费思量。每回他走进客厅,带着明显的笑意来到她身边,罗莎蒙德就非常自豪,心花怒放地觉得自己成了众人钦羡的对象。如果李德盖特知道自己为那娇羞的芳心带来多大荣耀,或许也会大喜过望,就和那些对体液病理学和纤维组织一无所知的男人一样。在他看来,即使不知道男人具备什么样的知识,依然能崇拜他的杰出才能,是女性心灵最难能可贵的表现。

但罗莎蒙德不是那种会无意中透露自己心思的蠢女孩,她谨守分寸和礼仪,不会一时冲动,失态出丑。她虽然脑子飞快地想着新房的家具和往来的宾客,但即使面对母亲,你以为她会在言谈之中泄露这些心事吗?恰恰相反,如果她听说其他年轻女孩被人发现怀着那些有欠端庄的遐思,她甚至会表露出最可爱的惊诧与责难。事实上,她也许会说自己不相信有这种事。因为罗莎蒙德从来没有说过任何不得体的话,她落落大方,会弹琴唱歌、跳舞、画画,能写优雅的便笺,抄录喜爱的诗句,金发碧眼,肤色白皙,在那个时代正是男人心目中难以抗拒的完美女性。请对她公平点,别把她想成坏女人:她没有蛇蝎心肠,没有卑劣心计,也不贪爱钱财。事实上,在她心目中,金钱只是某种必需品,永远会有人供应。她没有设计欺瞒的习惯,如果她说的话偏离事实,嗯,那么她不是故意说谎,那只是她的随机应变,目的在于博取欢心。大自然赋予雷蒙太太这位高足许多才艺,亲朋好友一致公认(弗列德除外),她美丽、聪慧又亲切,实在是世间少见。

李德盖特觉得跟她相处越来越愉快,少了拘束感,视线的交流多了点欢畅。两人的交谈似乎都别具意义,在旁观者看来却有点单调乏味。不过,他们之间也没什么需要避开他人的对谈或私语。事实上,他们在打情骂俏,而李德盖特百分之百确定他们没有比这更进一步的关系。如果说男人谈了恋爱会晕头转向,那么他只是逢场作戏,一定能保持头脑清醒。说实在话,米德尔马契的男人除了菲尔布勒,都乏味透顶,李德盖特又不喜欢商业政治或牌局,那么他能做点什么舒压解闷?他经常受邀去布尔斯特罗德家,可是布尔斯特罗德的女儿年纪还小,都还在上学。布尔斯特罗德太太天真地在虔诚与世俗之间寻找平衡,一方面看淡人生,一方面偏爱雕花玻璃,一眼就看出破旧衣裳和上等锦缎之间的区别,不足以抵消她丈夫那一成不变的严肃给人的压迫。温奇家尽管缺点多多,相较之下气氛却轻松得多。再者,这个家养育出娇艳得宛如含苞红玫瑰的罗莎蒙德,而且罗莎蒙德具备各种才艺来满足绅士的高雅娱乐。

李德盖特赢得了罗莎蒙德的好感,却也因此得罪了医界以外的某些人。某天晚上,他走进温奇家客厅的时间比平常晚得多,当时已经有其他几位宾客在场。上了年纪的人都被牌桌引走了,奈德·普林岱尔(在米德尔马契,他虽然不算顶聪明,却也是黄金单身汉)跟罗莎蒙德两人正在闲聊。他带来最新一期《留念》[The Keepsake,19世纪文学年刊,多印伤春悲秋的感怀之作。],这是以波纹绸装帧的精美刊物,记录当代发展的轨迹。奈德觉得自己极其幸运,能够抢先跟她一起翻阅,讨论那些铜版印刷画像里女士先生们的脸庞与笑容,指着书中的滑稽诗词赞不绝口,而那些言情故事则是趣味无穷。罗莎蒙德和颜悦色,奈德踌躇满志,觉得自己在用一流艺术与文学向小姐献殷勤,有教养的女士最喜欢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基于某些表面看不出的深奥理由,他对自己的相貌十分满意。肤浅的人会觉得他的下巴消失得太急,看上去仿佛渐渐往回缩。这个特点确实让他的脸形很难与绸缎高领搭配,毕竟在那个时代,下巴对高领还是颇有用处。

“我觉得可敬的史太太有点像你。”奈德将书本翻开在那幅销魂的画像上,含情脉脉地望着它。

“她的背有点宽,她的坐姿好像在刻意强调这点。”罗莎蒙德没有任何讽刺意味,只是心里嘀咕着奈德的手看起来红通通,也纳闷李德盖特怎么还没来。她手上同时持续编着蕾丝花边。

“我可没说她长得跟你一样漂亮。”奈德壮起胆子将视线从画像移到画像的对比人物上。

“看来你很懂得哄女孩子开心。”罗莎蒙德非常肯定自己必须再次拒绝这位年轻男士。

这时李德盖特到了,他走到罗莎蒙德所在的角落以前,那本书已经合上了。等他在罗莎蒙德的另一边坐定,奈德的下颚已经往下掉,像气压计滑向比较阴郁的那一端。令罗莎蒙德开心的不只是李德盖特的出现,还包括他出现带来的效应:她喜欢有人为她争风吃醋。

“你今天来得真晚!”她跟他握手时说,“刚才妈妈说你今天不会过来了。弗列德怎么样了?”

“老样子,正在恢复,只是速度有点慢。我希望他换个环境,比如搬到斯东居,可是你母亲好像不太同意。”

“可怜的哥哥!”罗莎蒙德娇媚地感叹,又转头对另一个追求者说,“你如果见到弗列德,会发现他整个人都变了。他生病这段时间,我们都把李德盖特先生当成我们的守护天使。”

奈德神经质地笑了笑,这时李德盖特把那本《留念》拉到自己面前翻开,轻蔑地笑了一声,扬起下巴,仿佛为人类的愚蠢感到吃惊。

“你为什么笑得这么不以为然?”罗莎蒙德一派温和地保持中立。

“我不知道这里面哪个比较可笑,是铜版画像还是文字。”李德盖特一面用最坚定的口吻回答,一面快速翻页,好像片刻间就把整本书看完了。罗莎蒙德觉得他那双白皙的手将优点展露无遗。“你看看这个刚从教堂出来的新郎,有谁看过这种‘唯美浪漫情调’——套句伊丽莎白时代的用语?这种笑容是不是比裁缝师的笑更不自然?但我敢打包票,这里面的故事会让他变成全英国最高尚的绅士。”

“你要求太高,我都怕了你。”罗莎蒙德适度内敛,没有得意忘形。

可怜的奈德刚才还对这幅画像大加赞赏,这下子心情受到刺激。“不管怎么说,很多名人都在《留念》上发表作品。”他的口气既生气又怯懦,“我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它可笑。”

“这下子我可要反过来指责你没文化,”罗莎蒙德笑着对李德盖特说,“我猜你没听说过布莱辛顿夫人和蕾缇缇亚·兰顿[布莱辛顿夫人(Countess of Blessington,1789—1849)是作家,也是《留念》的主编。蕾缇缇亚·兰顿(Letitia Elizabeth Landon,1802—1838)是小说家,在《留念》与其他期刊发表创作。]。”罗莎蒙德相当欣赏这两位作家,却没有马上表露对她们的钦佩。她听得出李德盖特话里的暗示,知道他觉得这些东西格调不够高。

“还有沃尔特·司各特爵士,李德盖特先生应该知道他是谁。”奈德因为眼下的乐观处境感到振奋。

“我不读文学作品。”说着,李德盖特合上书本,推开它。“我小时候读了太多书,应该够用一辈子了。以前我背得出司各特的诗。”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读文学的。”罗莎蒙德说,“那样的话,也许可以确定我知道哪些你不知道的东西。”

“李德盖特先生会说那些东西都不值得知道。”奈德故意讥讽。

“恰恰相反,”李德盖特不但毫不在意,甚至带着恼人的自信对罗莎蒙德笑,“只要是罗莎蒙德小姐可以告诉我的,都值得知道。”

奈德走到牌桌旁观战,暗自觉得自己真是倒大霉,碰上李德盖特这么自负又讨厌的人。

“你也太不客气了!”罗莎蒙德嘴上这么说,内心暗自欢喜,“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人了?”

“什么!那是奈德先生的书?真抱歉,我刚才没想到。”

“你刚到镇上的时候说你是一头熊,需要鸟儿的教导,现在我开始相信了。”

“嗯,有只小鸟可以教我她愿意教的东西,我不是要心甘情愿地聆听她的教诲吗?”

在罗莎蒙德看来,她跟李德盖特根本就已经订婚了。她很久以前就想过,他们早晚会订下婚约。我们都知道,只要手边有足够的材料,想法就会变得越来越具体。没错,李德盖特的想法跟她背道而驰,那就是他还不打算结婚,但这只是一种否定,是其他的决心投下的阴影,那些决心本身颇有退缩的可能。情势几乎可以确定对罗莎蒙德有利,她的想法会自动成形,会透过那双蓝色大眼睛密切留意。而李德盖特的想法被动盲目,漠不关心,像一只水母,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后,全神贯注地观察小玻璃瓶里浸泡的东西,再一如往常详尽地写下当天的日志。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不是罗莎蒙德的优点,而是某种理想的构造,以及他仍然无法理解的基本组织。不只如此,他也稍微感受到自己和其他医生之间的斗争。如今布尔斯特罗德即将宣布新医院的管理办法,这种暂时被压制却渐趋恶化的斗争很可能会趋于白热化。另外,尽管皮考克医生的一些病人不能接受他,但也有其他人肯定他的能力,这是令人振奋的现象。

短短几天后,他在去洛威克的路上被罗莎蒙德拦下。他跳下马,陪她走了一段路,帮她隔开一群路过的牲畜。这时有个家仆打扮的人骑在马上呼唤他,请他去某个上等人家出诊。那户人家过去不是皮考克的客户,这回已经第二次找上他。那个人是詹姆斯的仆人,请他到洛威克庄园出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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