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绅士甲:要想觅得良缘恩爱白头,任何时候都是良辰吉时。

绅士乙:啊,说得对。

日历上没有凶日,因为爱让两人同心,即使死亡

像滔天巨浪席卷而至,也是甜蜜。

两人紧紧相拥不离不弃,

预见生生世世长相依。

一月中旬,卡索邦夫妇结束蜜月,返回洛威克庄园。他们在门口下车时,天空正飘着柳絮般的飞雪。第二天早上,多罗西娅从她的更衣室走进我们见过的那间蓝绿色起居间,看见那条长长的欧椴树大道,两旁的树干从雪白的大地升起,洁白的树枝伸向阴暗死沉的天空。在清一色的白色大地和整齐划一的低垂乌云之间,远处的平原仿佛被压缩了。就连房间里的家具尺寸,似乎也比她上次见到时缩小了些。绣帷上的雄鹿在它那阴森的蓝绿色背景里,看起来更像幽魂。书柜里的纯文学书籍,看上去也像固定不动的假书。橡木枯枝在木块上烧出熊熊火焰,像重燃的生机与光明,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正如拿着几个红色皮革盒子走进房间的多罗西娅本人。盒子里装的是给西莉亚的浮雕宝石。

她刚梳洗打扮过,散发着属于健康年轻人特有的神采。盘绕的秀发与淡褐色眼珠有着宝石般的亮泽,温暖的红唇娇嫩欲滴,清新粉白的脖子围着毛皮领子。那毛皮是另一种层次的白,似乎顺着她的脖子盘绕而下,衔接她身上的蓝灰色大衣,衬托出她的温柔气质。

那种柔和掺杂着一抹纯真,比户外那晶莹洁白的冰雪多了一份娇美。她把装有浮雕宝石的盒子放在凸窗旁的桌上,双手无意识地放在盒子上,往外一看,立刻被周遭沉静皑白的冰封世界吸引。

一早就起床的卡索邦说他心悸,此刻正在图书室听他的助理牧师塔克汇报。待会儿西莉亚就会过来,她兼具伴娘与妹妹两种身份,接下来几个星期会有新婚期间的拜访与回拜。这是一段过渡期,理应延续新嫁娘的娇羞与幸福,让她保持无谓的忙碌,让她像在梦境中,但梦里的人已经开始怀疑。婚前幻想过的种种为人妻的重责大任,如今似乎随着家具和外面那被白色寒雪包裹的景物一起萎缩了。过去她期待与夫婿齐心协力共同攀登的明朗高点,如今即使在想象中都难以寻觅。想在另一个更优越的心灵中寻得灵魂的安稳寄托,如今却变成惴惴不安的挣扎,为不祥预感心惊。她什么时候才能积极奉献,巩固丈夫的生命,从而提升自己?她过去的所思所想,也许永远无法实现,但或许,或许换一种方式。在她生命中这段经过严谨宣誓的婚姻里,职责或许会以某种全新的启示出现,赋予妻子的爱全新的意义。

现在,外面飘着雪,天边低挂阴暗的雾霭,这淑女的世界有种窒闷难当的压迫感:一切都有人代劳,没有任何事需要她的协助。那种让存在富含各种深远意义的渴望,必须痛苦地留作内心的愿景,而不能投注于外界,因为没有什么事需要她花费力气。当初她完成课业,也不需要在讨厌的钢琴上练习那些无聊的曲调之后——“我该做点什么?”“亲爱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两句话成了她的生活写照。婚姻原本该引导她承担起有价值的必要职责,却没有让她摆脱名媛淑女那叫人喘不过气的闲适,甚至没有以全心全意的柔情带来的深沉喜悦填满她的闲暇时光。她神采奕奕的青春活力受困于精神的牢狱,户外那苍白清冷、变窄了的景物,室内缩小了的家具、乏人问津的书籍,还有那渐渐消失在日光中、黯淡虚幻世界里幽灵似的雄鹿,仿佛都与她合而为一。

起初多罗西娅望向窗外时,心里只有那叫人沮丧的压迫感,紧接着一段痛苦的往事浮现脑海,她于是转身在房间里踱步。将近三个月以前,她第一次走进这个房间,还怀抱各种想法与希望,如今全都变成回忆。她审视着它们,就像我们审视短暂出现又离我们而去的事物。所有的存在似乎都比她欠缺活力,而她的宗教信仰只是孤独的呐喊,是想要跳脱噩梦的挣扎。而那场噩梦里的每一件物体,都在枯萎缩减,离她而去。记忆中房间里的所有物品,都失去梦幻色彩,像少了灯光的透明画般了无生气。

最后她游移的目光落在一组迷你肖像画上,总算看到了汇聚着新颖气息与意义的东西。那是卡索邦的姨妈朱莉亚的画像,她就是威尔的祖母,那个婚姻不幸的女人。多罗西娅可以想象肖像里的人此时此刻有了生命,纤弱女子的脸庞带着些许任性,那是一种难以诠释的特质。只有她的亲人觉得她婚姻不幸吗?或者她自己也发现走错了路,只能在夜晚慈悲的静谧中品尝泪水的苦中带咸?从她第一次看见那幅肖像到现在,多罗西娅的经历可说是翻天覆地!

她觉得自己和肖像之间有一种新的情谊,仿佛画像里的人愿意听她倾诉,能看穿她此刻凝视她的心情。这是个明白婚姻某些难处的女人。不只如此,那脸庞好像更红润了,嘴唇和下巴好像也变大了,头发和双眼闪闪发亮。那面容带着阳刚气息,那专注的眼眸在对她微笑,像在告诉她,即使她眼睑最细微的动作,似乎都饶富兴味,必定会引人注意与揣测。这鲜明的画面像一道亮光,令多罗西娅感到愉悦。她意识到自己在笑,转身离开画像,坐下来,再抬起头,仿佛重新对站在面前的身影说话。不过,当她继续思索,那笑容消失了。最后她自言自语:“噢,这种想法太残酷!多么悲伤!多么恐怖!”

她迅速起身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快步走着,她无法抗拒内心的冲动,想去见她的丈夫,问问她能为他做些什么。也许塔克已经走了,卡索邦独自在图书室。她觉得只要丈夫因为她的出现感到欢喜,她整个上午的郁闷就会消失殆尽。她走到深色橡木楼梯口时,看见西莉亚正在上楼。她伯父就在楼下,正跟卡索邦打招呼,彼此道贺。

“多多!”西莉亚用她低沉短促的语调喊了一声,过来亲吻姐姐。

多罗西娅抱住妹妹,没有多说什么。我猜她们都偷偷落了几滴泪。接着多罗西娅跑下楼去迎接伯父。

“亲爱的,我不需要问你好不好。”布鲁克亲吻多罗西娅的额头后说,“看来你在罗马玩得很开心,幸福的爱情、壁画和古物,那一类的事。嗯,很高兴你回来了,现在你对艺术已经完全了解了,对吧?不过卡索邦脸色有点苍白,我告诉他了,有点苍白。假期还努力做研究,未免太过头了。以前我也太用功……”说到这里,布鲁克依然握着多罗西娅的手,但已经转身面对卡索邦。“研究地形学、废墟、神庙等。当时我以为找到了方向,却发现自己可能会钻研得太深,到头来白忙一场。那一类的学问没有止境,可能永远一无所获。”

多罗西娅的目光也忧心地投向丈夫的脸,她在想,相隔一段时间再见到卡索邦的人,可能比她更容易察觉她没注意到的变化。

“亲爱的,没什么好担心的。”布鲁克发现多罗西娅的神情,“多吃点英国的牛羊,很快就没事了。脸色苍白点,正适合当阿奎那画像的模特儿。我们收到你的信了。不过阿奎那,嗯,他有点难懂,对不对?现在还有人读阿奎那吗?”

“他本来就不是迎合肤浅心灵的作者。”卡索邦以郑重的耐心回应布鲁克的问题。

“伯父,要不要送杯咖啡到你的房间?”多罗西娅及时化解尴尬。

“好。你去找西莉亚,她有重大消息要告诉你。我让她自己说。”

西莉亚披着跟姐姐一样的毛皮大衣,坐在蓝绿色起居间里,房间的氛围明显欢快起来。她正在观看那些浮雕宝石,显得平和又满足。两人聊着,话题转到其他方面。

“你觉得去罗马度蜜月好玩吗?”西莉亚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她动不动就脸红,多罗西娅早已司空见惯。

“不是所有人都适合去罗马。亲爱的,你就不适合。”多罗西娅平静地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对于在罗马度蜜月的真实想法。

“卡瓦拉德太太说,新婚的人大老远跑去旅行简直胡闹。她说两个人一定会对彼此厌烦死了,也不能像在家里一样痛痛快快地吵架。查特姆夫人说她蜜月的地点是巴斯。”西莉亚的脸蛋红了又红,像是:

随着内心的潮汐起落,

像个往返奔波的信使。[摘自英国文艺复兴时期桂冠诗人埃蒙德·斯宾塞(Edmund Spenser,1552—1599)的作品《仙后》(The Fairy Queen)。]

想必没有平时的羞赧那么简单。

“西莉亚!有什么事吗?”多罗西娅的语调充满姐姐的关怀,“你有什么重大消息要告诉我?”

“多多,都是因为你不在家,詹姆斯只好跟我说话。”西莉亚眼神里藏着淘气。

“我明白。这是我以前希望、也相信的结果。”多罗西娅双手捧起西莉亚的脸,有点担忧地望着妹妹。如今西莉亚的婚姻大事似乎比过去更需要严肃以待。

“三天前才决定的。”西莉亚说,“查特姆夫人很和善。”

“那么你快乐吗?”

“嗯。我们暂时还不会结婚,有太多东西要准备。再者,我也不想太早结婚,因为订婚的感觉很不错,结婚以后就要一辈子在一起了。”

“咪咪,詹姆斯是个正派的好人,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对象了。”多罗西娅亲切地说。

“多多,他还在建村舍,他来了就会告诉你。你见到他会开心吗?”“当然开心,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我只是担心你变得太有学问。”西莉亚认为卡索邦的学问像某种湿气,时间一久就会渗入身边人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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