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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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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别人的才华无法令我满意,我自己可悲的矛盾心理,使得我与这种慰藉无缘。 ---戈德史密斯[Oliver Goldsmith,这里的句子摘自他1766年的作品《威克菲尔德的牧师》。] 多罗西娅回到洛威克几星期后的某天早上…… 但为什么总是谈多罗西娅?在这桩婚姻里,只存在她单方面的观点吗?我们所有的关注和理解的意愿,不该全数投注在面对烦恼依然容光焕发的青春脸庞上。毕竟青春的容颜也会褪色,迟早也会体验到我们集体忽视的那些更久远、更锥心的哀伤。 卡索邦虽然有令西莉亚反感的眨巴眼和白痣,令詹姆斯难以接受的肌肉线条,他内心却有强烈的觉知,也跟我们所有人一样,有着精神上的渴求。关于结婚这件事,他并没有做任何违常的事,整个过程完全符合社会的认可,该有的鲜花与浪漫应有尽有。当时他突然意识到不能再拖延自己的终身大事,他觉得有地位的男人择偶的时候,应该找个花样年华的女子,并且要精挑细选,越年轻越好,因为越年轻越容易教导,服从性也更高。这个对象的身份必须能跟他匹配,宗教理念相同,还得温柔贤淑,聪慧善解。他会给她丰厚的财产,会尽他所能让她过得幸福快乐。相对地,他会得到温馨的家庭,也能繁衍自己的血脉。在十六世纪的十四行诗中,子嗣好像是男人迫切需要的东西。时代已经改变,如今的十四行诗作者不再坚持要卡索邦留下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更何况,他连自己那本《神话学要义》都还没制造出来。不过,他一直希望借由婚姻释放自己,想到岁月匆匆流逝,视茫茫发苍苍,心中的寂寞难以排解,他因此急着抓住家庭带来的喜悦,以免它们也随着无情的岁月离他而去。 他见到多罗西娅时,觉得这个对象超出他的要求:她也许真的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让他不必另外雇用秘书。到目前为止,他还没雇过秘书,因为他对这样的助手不无疑虑。(卡索邦不安地意识到,在秘书面前,他必须展现强大的心灵。)仁慈的上帝给了他符合他要求的妻子。一个妻子,一个谦逊的年轻女子,拥有女性最纯粹的欣赏能力,没有任何野心,一定会认为丈夫拥有强大的心灵。那么上帝把他配给多罗西娅时,是不是也为多罗西娅考虑了这么多,这点卡索邦没想过。社会从来不曾荒唐地要求男人在考虑妻子能不能为自己带来快乐时,也思考一下自己有没有条件让美丽的女孩幸福。难不成男人选择妻子的时候,还能帮妻子选择丈夫!或者难不成他不能为子女找个漂亮的母亲!多罗西娅欣喜万分地接受他的求婚时,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卡索邦觉得自己的幸福人生即将展开。 结婚前他没体验过幸福的滋味。一个人如果没有强健的体格,要想体验极度的喜悦,就必须有热情的灵魂。卡索邦从来没有强健的体格;他的灵魂相当敏锐,却欠缺热情。他的灵魂太软弱无力,没办法在激动中忘却自我,敞开心胸,尽情欢乐。它在沼泽地里破壳而出,持续在那里拍击双翼,专注于自己的翅膀,却从来不曾飞行。他的经历叫人怜悯,却害怕别人的怜悯,更担心被人看穿自己的可怜。那种骄傲、狭隘的敏锐,没有多余的实质内容可以转化为同情心。正如风中的细线,在对自我的执着(或者顶多是自我顾虑)之中战栗。 卡索邦有许多顾虑,他能够严格地克制自己,决定遵循社会规范,当个正派人士;在世俗观点中,他要做到无懈可击。在行为上,这些目标都达到了,可是他的《神话学要义》要做到无懈可击,难度太高,变成压在他心头的铅块。他那些用来测试读者反应、标记重要里程的小册子——他称之为“附录”——至今还没有遇见赏识它们的伯乐。他认为副主教还没读过,至于当代重要神学研究中心布雷齐诺斯学院那些权威,对他的小册子会抱持什么看法,他也没有信心。最叫他难堪的是,他确信那篇轻蔑的评论是他的老朋友“鲤鱼”的手笔。他把那篇文章锁进书桌的某个小抽屉,其中的每一句话也被锁在了他记忆的某个黑暗橱柜里。这些都是他需要对抗的沉重印记,为他带来过度求索必然导致的苦闷与忧郁。他对自己创作能力的信心动摇了,连他的宗教信仰也一起动摇。基督信仰中永生的慰藉,似乎也仰赖那本还没动笔的《神话学要义》的不朽。 我个人深深为他感到遗憾。那样的人生并不轻松:受过我们所谓的高等教育,却始终无法享受学问的乐趣。参与生命这个伟大的奇观,却始终摆脱不了一个渺小、饥渴、颤抖的自我。没办法全然投入我们目睹的荣耀,没办法让意识在狂喜中转化为生动的思绪、奔放的热情与行动的活力。终日埋首书堆,欠缺神来一笔;野心勃勃却畏首畏尾,一丝不苟却目光短浅。我觉得卡索邦即使有朝一日升任总铎或主教,恐怕也摆脱不了内心的烦忧。某些古代希腊人想必发现,在大型面具与扩音喇叭[在古希腊戏剧表演中,演员多佩戴大型面具,由于演员与观众距离较远,这种面具通常有利于声音的扩散。]后面,我们的小眼睛必定一如往常地向外窥探,我们颤抖的双唇多多少少压抑着焦虑不安。 这种心灵状态在四分之一世纪前就已经规划妥当,也圈围起了各种愁绪。卡索邦希望借着跟美丽的年轻新娘结合,在自己的心灵增建出幸福。但我们也看到了,在婚前,他已经发现自己陷入了全新的忧郁。因为他发现这全新的至喜,对他来说无喜可言,他想要恢复过去那些更为安逸的习惯。他在家庭这条路上走得越远,那种需要自我表现、要遵守礼教的感觉越不利于其他方面的追求。婚姻就像宗教与学识,不止,也像著书立说本身,注定要变成外在的要求。卡索邦决心完美无缺地履行所有要求。但让多罗西娅参与他的研究这件事,虽然他婚前也有这种意愿,现在却能拖则拖。如果不是她坚定地恳求,恐怕永远不会开始。她从此每天一早走进图书室,理所当然地照卡索邦的指示诵读或抄写。她的工作内容相当明确,因为卡索邦临时想到一件可做之事:要写一篇新的附录,是一篇小论述,阐释某些有关埃及秘教祭仪的最新发现,借此修正沃伯顿[应指英国国教主教威廉·沃伯顿(William Warburton,1698—1779),他撰写过不少具有争议性的宗教文章。]的某些论点。即使只是一篇小论文,引用的参考资料也十分庞杂,幸好不至于无边无际。那些资料的文句不算艰难,布雷齐诺斯学院的人和学问没那么高深的后代人都能看懂。这些次要的阶段性创作,总是令卡索邦精神躁动,因为引证相互抵触,彼此冲突的辩证在他脑海里交战,让他难以理解和消化。再者,论文开头都得写一段拉丁文献辞。关于这段献辞的内容,他还找不到任何灵感,唯一确定的是,题献的对象绝不是“鲤鱼”。卡索邦曾经将文章题献给“鲤鱼”,文中他称“鲤鱼”这个动物世界的一员为“永生不死之人”。这个错误令卡索邦痛心疾首,势必被拿来当成笑柄,传诵到下一个时代,恐怕也会变成当代的“狗鱼”和“丁鱥鱼”茶余饭后的趣谈。 因此目前是卡索邦最忙碌的时期,他通常独自在图书室吃早餐。正如我不久前提到的,多罗西娅一早就会进去帮忙。这时西莉亚已经第二次来访,或许也是她婚前最后一次来。她正在客厅等待詹姆斯。 多罗西娅已经学会观察丈夫情绪变化的蛛丝马迹,她发现图书室里的雾气比一小时前浓密。她默默走到书桌旁,听见了他的冷淡语气,这种语气暗示他履行了一项令他不愉快的责任。 “多罗西娅,这里有你的一封信,放在给我的信件里。” 那封信共有两页,她连忙看信件的署名。 “是雷迪斯罗先生!他为什么写信给我?”她语调带点惊喜地望向卡索邦,接着又说,“不过我可以猜到他给你的信里说了什么。” “你愿意的话可以拿去读。”卡索邦没有看她,只是用手里的笔严峻地指向那封信,“不过我最好把话说在前头,他信里提到要过来拜访,我必须拒绝。我相信我这么做可以得到谅解,因为我想要一段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排除过去无法避免的干扰,尤其是那些散漫又好动,让人感到疲倦的客人。” 自从那次在罗马的一番争执过后,多罗西娅与丈夫之间没再发生过冲突。那次事件在她心中留下的痕迹太深刻,之后她更懂得压抑情绪,免得再承受情绪宣泄的后果。可是他竟然愠怒地猜想,她会期待丈夫不喜欢的客人来访,并且为了杜绝她基于私心提出反对,竟采取这种无的放矢的防卫。这就像一根太尖锐的刺,她来不及细想,满腔怒火已经引燃。以前多罗西娅觉得自己能够耐心对待丈夫,可是她从没想过他会表现出这种行为。一时之间,她觉得卡索邦似乎愚蠢又迟钝,不公平到可恨的地步。怜悯这个“新生儿”一直控制着她内心的无数风暴,可惜这次却“不敌狂风”。她说话了,那口气令卡索邦震惊,他猛地抬起头看她,见到她眼中的怒火。 “你为什么认定我会想做任何你不喜欢的事?你对我说话的态度,像是把我当成了某个你需要对付的人。你如果要这样,也得等到我真的做出只顾自己开心,不在乎你感受的事。” “多罗西娅,你太急躁。”卡索邦紧张地说。 毋庸置疑,这个女人年纪太轻,还没达到成年女性那种处变不惊的境界,除非她原本就平凡无趣,凡事自以为是。 “我认为急躁的是你,你一开始就对我的意图做出错误猜测。”多罗西娅用同样的口气说。她的怒火还没平息,也觉得卡索邦不向她道歉实在可鄙。 “多罗西娅,如果你不介意,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做这种口舌之争。” 这时卡索邦拿笔蘸了墨水,像是要继续写字,只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写出来的文字像陌生的语言。某些回答原本是用来平息怒气的[见《圣经·箴言》第十五章第一节,“温和的回答平息怒气”。],不料却只是将怒气送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你觉得自己才是有理的那一方,但想要淡然处之,回避争论,这在婚姻中比在哲学辩论中更难做到。 威尔那两封信依然摆在卡索邦的写字桌上,多罗西娅一封都没读,直接走向自己的桌子。她内心的鄙夷与愤怒让她拒绝读信,正如我们被怀疑卑鄙地贪图些什么的时候,会将那东西像垃圾一样抛弃。那两封信之所以惹她丈夫恼火,背后隐藏着的微妙原因,她却一点都猜不到。她只知道他因为那两封信对她无礼。她马上开始工作,她的手没有发抖,恰恰相反,她写着前一天指派给她的引文时,觉得自己写出来的字母相当端正。她似乎觉得慢慢看懂了自己正在抄写的那些拉丁文的结构,比平时理解得更多了。她的怒气中带有一种优越感,但此刻那优越感化为稳定的笔画,没有向内压缩成内心的独白,声称昔日那“亲切的天使长”是个差劲的家伙。 这种鲜明的静默持续了半小时,期间多罗西娅的视线没有离开过自己的桌子。这时她听见书本掉落地板,发出“砰”的一响,连忙转头,看见卡索邦站在图书室的梯子上,他紧抓着梯子,身体往前倾,像是哪里不舒服。她吓得跳起来冲过去。他的呼吸明显非常急促。她站上一张矮凳,好让自己贴近他的手肘。 她带着满心的温柔,用担心的口吻问:“亲爱的,你能靠在我身上吗?” 接下来的两三分钟,他一动不动,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只是喘气。她觉得这段时间仿佛永无止境。最后,他终于走下那三级阶梯,向后仰躺在多罗西娅拉到梯子底下的那把大椅子上。他已经不喘了,却显得虚弱乏力,几乎昏厥。多罗西娅没命地摇铃,很快地,卡索邦被搀扶到沙发上。他没有晕过去。 詹姆斯在走廊听说“卡索邦先生在图书室晕倒了”,赶过来的时候,卡索邦已经慢慢好转。 詹姆斯当下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的天!我早就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如果有人要他把未卜先知的内容说得更详细些,那么他觉得“晕倒”会是最贴切的用词。他问传递消息的管家是不是请医生了。在管家的印象中,主人从来不需要请医生,不过这种时候请医生来应该错不了。 等詹姆斯走进图书室,卡索邦已经可以表现一点平时的礼仪。多罗西娅饱受惊吓,一直跪在丈夫身边啜泣。她这时站起来,主动表示该派人去请医生。 “我建议你请李德盖特,”詹姆斯说,“家母请过他,发现他医术一流。自从家父过世以后,家母对镇上的医生都不太满意。” 多罗西娅征询丈夫的意见,卡索邦默默点头表示同意。于是仆人去请李德盖特。 李德盖特来得出奇地快,因为派出去的是詹姆斯的仆人。他曾经见过李德盖特,出门不久就遇见他拉着马、挽着罗莎蒙德走在洛威克的路上。 一直待在客厅的西莉亚听了詹姆斯的转述后,才知道这件事。詹姆斯听过多罗西娅的描述,已经不再认定卡索邦“晕倒”了,但仍然觉得“相去不远”。 “可怜的多多……这太吓人了!”西莉亚虽然幸福洋溢,却也替姐姐伤心。她的小手紧紧交握,被詹姆斯的双手包覆,像花蕾被宽大的花萼包裹。她又说:“卡索邦生病,实在太叫人震惊,不过我从来就不喜欢他,也觉得他并不是那么喜欢多罗西娅。他应该喜欢的,因为我敢确定再也不会有其他女人愿意嫁给他,你说是吗?” “我觉得你姐姐的牺牲太大了。”詹姆斯说。 “嗯。可怜的多罗西娅做的事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我想她永远不会改变。” “她心性高贵。”忠心耿耿的詹姆斯说。他不久前才又见识到多罗西娅高贵的一面,因为她柔弱的臂膀扶住丈夫的脖子,用难以言喻的哀伤神情望着他。只是,他不知道那哀伤之中包含多少懊悔。 “嗯。”西莉亚应了一声。她觉得詹姆斯这么说是很好,只是如果他自己跟多罗西娅相处,他也不会开心。“我该不该去看她?你觉得我能不能带给她安慰?” “李德盖特来以前,你去看看她也好。”詹姆斯宽容地说,“不过别待太久。” 西莉亚离开后,詹姆斯在房间里踱步,回想当初听说多罗西娅订婚消息时的心情,对布鲁克的漠不关心再次感到厌恶。如果卡瓦拉德……如果当时有任何人从跟他相同的角度看待这件事,这桩婚事说不定就成不了。任由年轻女孩盲目地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不尽点心力拉她一把,实在太可恶。他求婚失败的懊恼早就荡然无存,他真心对能跟西莉亚订婚感到欢喜。可是他有天生的骑士精神(无私地为女性服务,难道不是古代骑士风度的理想表现?),求婚被拒,却没有由爱生恨。他的爱情死亡后,反倒散发出甜美的香气,变成飘荡的记忆,净化了他对多罗西娅的情感。他可以继续当她的妹婿,以充分的信任看待她的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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