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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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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无目标地分散注意力,到最后连自己也厌腻。 ---帕斯卡 卡索邦没再出现跟第一次发作时一样严重的症状,几天后身体慢慢恢复。李德盖特却好像认为这次发作不能轻忽,他不但用了听诊器(在当时,听诊器的使用并不普及),并且静静地坐在病人身旁观察他。卡索邦问了些关于自己身体状况的问题,李德盖特说根本原因是知识分子的通病:过度专注在单一的活动上。补救的方法包括工作适度减量,并且从事各种消遣娱乐。某次布鲁克坐在一旁听见了,建议卡索邦学卡瓦拉德去钓鱼,再弄个车床间,做做玩具、桌脚之类的东西。 “简言之,你建议我展开第二次童年。”可怜的卡索邦无奈地说。他又转头看着李德盖特,“这些事带给我的放松效果,大概跟囚犯撕亚麻皮[棉布大量生产以前,亚麻是布料纤维的主要来源,亚麻纤维的前期制作耗时费力,因此撕亚麻皮成为囚犯的工作之一。]不相上下。” “我承认消遣这个处方不尽如人意。”李德盖特笑着说,“差不多就像劝别人打起精神一样。也许我应该换个说法:即使会有点无聊,你也得暂时停下工作。” “对,对。”布鲁克说,“每天晚上找多罗西娅陪你玩双陆棋,或打羽毛球。嗯,白天打羽毛球再好不过了。我记得很多人都喜欢这种运动。卡索邦,你的视力可能应付不了,不过你必须放松。对了,你可以做点轻松的研究,比如研究贝类。嗯,我向来觉得这门学问不算繁重。或者让多罗西娅读些休闲书给你听,比如斯摩莱特[Tobias Smollett(1721—1771),苏格兰作家,以创作流浪汉小说闻名,《蓝登传》(The Adventures of Roderick Random)是他的代表作。]的《蓝登传》和《汉弗莱·克林克》。这两本书内容比较粗鄙,不过现在她结婚了,什么书都能读。我记得当年我读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其中有一段实在太滑稽,描写马车夫的马裤。如今少有这种幽默了。这些东西我都读过,不过对你来说可能算新奇。” 此时能表达卡索邦心情的回应应当是:“新奇得像吃蒺藜。”但他只是基于对妻子伯父的尊重,顺从地欠身行礼。他说,刚才提到的书必然“适合某种层次的心灵”。 “卡索邦这人不太懂变通,”英明的治安法官布鲁克陪李德盖特走出房间后说,“你禁止他做学问,他就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当然,他的学问是有点深度,我指的是他的研究路线。我永远不会全心投入去做那种事,我向来兴趣广泛。不过神职人员束缚比较多。说不定哪天他们会提拔他当主教!他帮皮尔写过一份精彩的小册子。升主教后他会有更多事做,更多场合要出席,也许会长胖点。不过我建议你跟多罗西娅聊一聊,她很聪明,什么都懂,我侄女就是这样。你告诉她,她丈夫需要多点活力,需要分散注意力,让她帮他找点乐子。” 即使布鲁克没有提议,李德盖特也打算跟多罗西娅谈一谈。布鲁克提出各种让洛威克庄园的生活变得更轻松活泼的建言时,多罗西娅刚好不在场。平时她多半陪在丈夫身边,只要听见有关卡索邦的心灵或健康的话题,她的表情和声音总是流露出高度的焦虑,这种生动的表情正是李德盖特喜欢观察的现象。他告诉自己,他坦白透露她丈夫的健康未来可能的变化,是正确的做法。同时他也觉得,能够私底下找她谈谈,应该会很有意思。当医生的人喜欢观察人们的心理变化,有时候为了这方面的研究,往往容易做出重大推测,到头来自己的推测却被生与死推翻。对于别人做出的这种无端推测,李德盖特经常出言嘲弄,所以他要设法避免自己犯这种错。 李德盖特要求见卡索邦太太,得到的答复是她出门散步了。他正打算离去,多罗西娅和西莉亚回来了。经过三月的料峭寒风吹刮,两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李德盖特表示希望与多罗西娅单独谈谈,多罗西娅于是就近打开图书室的门。当时她脑子里没别的念头,只想着关于卡索邦的病情,医生会说什么。自从卡索邦生病后,这是她第一次踏进图书室,仆人没有拉开百叶帘,不过光线从窗子上方的窄小窗格洒进来,亮度足以阅读。 “光线不够亮,你不介意吧?”多罗西娅站在房间中央问,“自从你禁止卡索邦先生读书,这间图书室就闲置了,我希望他很快可以回到这里。他是不是好多了?” “嗯,他康复的速度比我当初预料的快得多。事实上,他几乎已经恢复到原本的健康状态了。” “你担心他会再发病?”多罗西娅心思敏锐,从李德盖特的语调中听出弦外之音。 “这种病症特别难预料。”李德盖特答,“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最好多加留意卡索邦先生的情况,避免他精神过度紧绷。” “请你说清楚一点。”多罗西娅用恳求的语气说,“如果我因为不知道某些情况,没有办法配合,我会无法忍受。”她的话像在呐喊,显然与近期某种经历呼应。 “请坐。”她边说边在离自己最近的椅子上坐下,脱掉帽子和手套,随手一扔,好像面对重大问题时,本能地忽略了礼仪。 “你刚才说的也是我的看法,”李德盖特说,“我觉得,身为医者,应该尽可能避免发生那种遗憾。不过请你务必了解,卡索邦先生的情况正是最难预估的那种。他也许可以再活十五年或更久,健康状况也不会比目前差太多。” 多罗西娅面无血色,等李德盖特说完,她压低声音问:“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非常小心。” “是,小心地避免情绪激动,也不能过度劳累。” “他如果必须放弃工作,一定很难过。”多罗西娅迅速预见了那种悲惨景象。 “这我知道,唯一的办法就是采用各种手段,不管直接或间接,让他减少工作量,或多做点不同的活动。只要一切顺利,就像我刚才说的,他的心脏暂时还不会有危险。我相信他这次发病的主因就是心脏。另一方面,病情也可能急转直下,这种病有时会造成猝死。所以一切因素都不能忽视。” 两人沉默片刻,多罗西娅静静端坐,仿佛化为大理石雕像。只是,她体内的生命从来不曾如此激动,脑海不曾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掠过这么多场景与想法。 “请你帮助我,”她终于开口,跟先前一样压低音量,“我可以做些什么?” “到国外旅行,你觉得如何?你们好像刚从罗马回来。” 记忆中的罗马行显示出国这个点子完全行不通,那些回忆像一阵全新电流,将面色苍白、无法动弹的多罗西娅震得清醒过来。 “不行,出国比什么都糟。”她的口吻像个颓丧的孩子,泪水也扑簌簌落下,“他不喜欢做的事都不会有用。” “真希望我能帮你解决这个难题。”李德盖特被深深触动,却也对她的婚姻感到好奇。多罗西娅这样的女性不存在于他一向的思维里。 “你没隐瞒我是对的,感谢你告诉我真相。” “我希望你明白,我不会对卡索邦先生说这些。他只需要知道自己不能太操劳,必须遵行某些指示,就够了,任何形式的担忧对他的病情都是非常不利的。” 李德盖特站起来,多罗西娅同一时间僵硬地起身,解开披风,扔在一旁,仿佛被勒得喘不过气。他向她行礼告辞,她突然一阵激动,开始说话。如果这时她一个人独处,这番话就会变成祷告。 她啜泣着说:“你是个智慧的人,对不对?你明白生死的问题。请教教我,我能做什么?他一辈子都在辛苦做研究,把希望放在未来,其他什么都不在意。我也什么都不在意,除了……” 她这种不由自主的恳求,在李德盖特内心留下深刻印象,直到多年以后仍然无法忘怀。那是灵魂对灵魂的呼唤,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和另一个灵魂一起在忽明忽暗的生命里漂流,经历同样的纷扰与动荡,奔向同一个目标。可是他现在除了承诺明天会再来看卡索邦,还能说些什么呢? 李德盖特走了以后,多罗西娅泪如泉涌,尽情抒发心中那叫她窒息的压迫感。之后她擦干眼泪,因为她想到自己的烦恼不能被丈夫发现。她环顾图书室一圈,心想一定要让仆人收拾一下,保持平时的模样,因为卡索邦可能随时会想进来。 他的写字桌上还摆着那两封信,自从那天早上他病发后就没人碰过。多罗西娅记得很清楚,那是威尔写来的,给她的那封还没打开。她觉得是她的怒气导致丈夫发病,而这两封信让她联想到当时的情景。此时看见它们,她心里更加难受。因为当时她气愤地想,等卡索邦再把信丢给她,她有的是时间打开来读,否则她绝不会主动进图书室来拿。不过现在她忽然想到,不能再让丈夫看到这两封信。不管信里有什么内容惹恼他,现在都不能再让他受到刺激。她先读写给丈夫的那封信,决定是否需要回信阻止威尔这个不受欢迎的访客。 威尔的信是在罗马写的,开宗明义地说卡索邦对他恩重如山,再多的谢谢都不足以表达他的感激之情。如果他不知感恩,那么他显然就是一个拥有慷慨朋友却不知珍惜的、最没良心的无赖,但用尽千言万语表达感谢,等于在宣称:“我是个正直的人”。威尔说他已经看见自己的缺点,也就是卡索邦过去经常为他指出的那些。要想修正那些缺点,就必须接受艰苦的历练。过去由于亲戚的资助,他一直没有机会洗心革面。他相信如果自己有机会回报恩人,最好的方式就是,好好发挥恩人好意栽培的才能,并且日后不再接受任何资助,好让那些钱可以用在更适合的人身上。他打算回到英国碰碰运气,跟许多身无分文的人一样,靠自己的头脑闯出一片天地。他朋友纳乌曼希望把他为卡索邦画的那幅《辩论》托付给他,如果卡索邦先生与夫人同意,他会亲自把画送到洛威克。为了避免他在不适合的时间到访,卡索邦先生可以在两周内回信到巴黎邮件待领处。他在信里附上一封致卡索邦太太的信,继续探讨他们在罗马提及的艺术观点。 多罗西娅打开写给她的那封信,信中威尔继续用那种生动活泼的语调向她进言。他说她满腔狂热的同情心,不能以坚定的中立眼光欣赏事物本质。他年轻的热情与朝气化为滔滔不绝的言辞,此时此刻的她实在无心阅读。她现在必须立刻考虑该怎么回复另一封信,也许还来得及阻止威尔前来洛威克。最后她把信交给当时还在她家的伯父,请他告诉威尔,卡索邦身体不适,目前的状况不允许他接待任何宾客。 没有谁比布鲁克更乐意写信,他唯一的困扰在于,他不会写短信。比如这封信,他想说的话将延伸为满满三大张信纸,连页边空白也没放过。 布鲁克对多罗西娅说:“亲爱的,没问题,我来写。这个威尔是个非常聪明的小伙子,我敢说将来一定有出息。这封信写得很好,显示他明理又懂事。总之,我会跟他说卡索邦的事。” 可是布鲁克的笔尖拥有思考能力,会生成字句,尤其是厚道仁慈的那一类字句。速度之快,他大脑的其他部位都赶不上。他用笔表达了遗憾,也提出补救方案。他写完信后读了一遍,觉得遣词用字十分恰当,出乎意料地准确。于是灵机一动,再添一段先前没想到的续篇。写最后这段时,他的笔觉得威尔那段时间不能来实在太可惜,因为这么一来,布鲁克就没有机会进一步认识他,也不能一起欣赏他已经很久没拿出来观看的那些意大利画作。那支笔也对这样一个带着满脑子想法开启人生新页的年轻人深感兴趣,于是到了第二页末尾,它已经说服布鲁克邀请威尔来蒂普顿农庄(因为洛威克不能接待他)。有何不可?他们可以一起做很多事,时代正在大幅跃进,政治视野也在拓展,而且……简言之,布鲁克的笔开始发表的一小段演说,正是它前不久在编排有欠完善的刊物《米德尔马契先驱报》时阐述过的内容。布鲁克封信的时候兴高采烈,脑海里浮现各种模糊的计划:一位擅长将思想化为文字的年轻人;买下《先驱报》,为新的候选人清理路障;他的文件终于派上用场。谁晓得最后会获致什么成果?西莉亚马上就要嫁人,有个年轻人陪他吃饭是相当愉快的事,即使只有一段时间也无妨。 他离开前没有告诉多罗西娅他在信里写了什么,因为她忙着照顾卡索邦,而且这些事对她一点也不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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