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第三十一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
|
你敲不响那口巨大的钟, 又如何知道它的音调高低?就让长笛 在那精炼过的金属底下吹奏,仔细聆听, 直到正确的音符响起,像清脆的丁零声: 那时巨钟才会颤动;那厚实的金属 才会发出绵绵不绝的无数震波, 低沉而和谐地轻柔回应。 当天晚上李德盖特跟罗莎蒙德谈到多罗西娅,特别强调她对那位年长她近三十岁、拘谨又好学的丈夫显然怀着强烈的情感。 “她当然对她丈夫全心奉献。”罗莎蒙德的话里暗示她觉得女人最美好的特质,就是对丈夫忠诚。这个观点与李德盖特的不谋而合。不过她同时也在想,身为洛威克庄园的女主人,丈夫不久于人世应该不需要太悲伤。“你觉得她美吗?” “她确实漂亮,不过我没想那些。”李德盖特答。 “那样不够专业,”罗莎蒙德笑着说,露出两颊的酒窝,“看来你的业务又扩展了!先前詹姆斯爵士家找了你,现在又是卡索邦家。” “没错。”李德盖特承认得有点勉强,“但比起为这些人服务,我更愿意给穷人看病。这些人照料起来无趣得多,总是大惊小怪,还得恭恭敬敬地听他们废话连篇。” “米德尔马契也差不了多少。”罗莎蒙德说,“至少你现在已经走上康庄大道,到处留下好名声。” “那倒是,蒙莫朗西小姐[蒙莫朗西(Jeanne de Montmorency)是法国小说家卡斯托(Antoine Sabatier de Castres,1742—1817)1820年的作品《比利牛斯山的蒙莫朗西》(Jeanne-Marguerite de Montmorency,ou La solitaire des Pyrénées)中颇有主见的女主角,她拒绝接受父亲安排的婚姻,离家出走去为穷人服务。]。”说着,李德盖特低头凑向桌面,用无名指挑起放在她网袋开口的精致手帕,像在享受手帕的芳香,并且面带笑容地注视着她。 只是,李德盖特在这朵米德尔马契的娇美花儿身边流连,享受假期般的欢欣自在,肯定不长久。在米德尔马契就跟在任何城镇一样,没有人能脱离群体,遗世独立。因此,一对频繁调情的男女,绝不可能躲得过“事物在各自轨道上遭遇的各种纠缠、压力、打击、碰撞与行动。”[摘自罗马共和时期诗人兼哲学家卢克莱修(Titus Lucretius Carus,公元前99—前55)的作品《物性论》(De Rerum Natura)。] 罗莎蒙德不管做什么,都会引人瞩目。近来仰慕她和批评她的人对她都格外关注,因为温奇太太找不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以既满足老费勒斯东的要求又盯紧玛丽,经过一番挣扎,终于还是陪着弗列德去斯东居小住。如今弗列德痊愈了,玛丽显然又不够格当她的儿媳妇。 比方说布尔斯特罗德姑妈就比过去更常踏进温奇家的大门,来探望妈妈不在身边的罗莎蒙德。她真心爱护弟弟,虽然觉得弟弟当初可以找个更好的对象,但她还是非常关心这些侄儿侄女。布尔斯特罗德太太跟普林岱尔太太是多年好友,往来相当密切,她们在丝绸、内衣样式、瓷器和牧师等方面几乎都有相同好恶,碰上健康出了小毛病或打理家务的琐事,也会向对方倾诉。布尔斯特罗德太太在各方面优越了些,换句话说,她明显比较严谨,更看重内涵,还有栋房子在镇外。这些偶尔会让她们在谈话中面红耳赤,却不至于闹到绝交的地步。两人本性都算良善,同样欠缺一贯的处事原则。 某天上午,布尔斯特罗德太太到普林岱尔家串门,直说她不能待太久,因为还要去看可怜的罗莎蒙德。 “你为什么说‘可怜的罗莎蒙德’?”普林岱尔太太个子不高,圆圆的眼睛目光锐利,像被驯服的猎鹰。 “她长得那么漂亮,却没有受到悉心调教。你也知道,她那个妈妈从来不约束她,我真替那些孩子操心。” “哈丽叶,我说句心底话,”普林岱尔太太加重语气,“我不得不说,所有人都会认为你跟布尔斯特罗德对事情的发展十分满意,毕竟你们想尽办法提拔李德盖特。” “瑟琳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哈丽叶惊讶不已。 “没什么意思,我只是替我家奈德庆幸。”瑟琳娜说,“他当然比某些人更有能力养得起这样的妻子,不过我宁可他找别的对象。只是,当妈妈的总有操不完的心,有些年轻男人会因为讨错老婆耽误一生。再者,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实在不喜欢外地人来到镇上。” “瑟琳娜,这很难说。”这回换哈丽叶加重语气,“布尔斯特罗德曾经也是镇上的外地人。亚伯拉罕和摩西曾经也都是,上帝教导我们要善待外地人。尤其……”停顿片刻后,她补充说,“如果他们无可挑剔。” “哈丽叶,我不是在谈宗教观点。我是站在母亲的立场。” “瑟琳娜,你该知道我从来不反对我侄女嫁给你儿子。” “哎呀,问题在于罗莎蒙德太骄傲,没别的原因。”瑟琳娜说。关于这件事,她以前不曾跟“密友哈丽叶”掏心掏肺。“米德尔马契的年轻人没有一个配得上她,我亲耳听她妈妈说过这样的话。我觉得这样的话不符合基督精神。不过我听说她终于找到跟她一样骄傲的男人。” “你的意思是罗莎蒙德和李德盖特之间有什么?”哈丽叶对自己的后知后觉感到很没面子。 “哈丽叶,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很少到处串门,也不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说过。我们的生活圈很不一样,你平常往来的人,我多半碰不到。” “嗯,可是你的亲侄女和你先生最赏识的年轻人……哈丽叶,我敢说你也很赏识他!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打算等你女儿凯特年纪再大点,就把她嫁给他。” “目前应该八字还没一撇,”哈丽叶说,“否则我弟弟早跟我说了。” “嗯,个人观点不同,但据我所知,每个见过罗莎蒙德和李德盖特相处的人,都以为他们已经订婚了。不过这事跟我没关系。你看这手套的纸样可以吗?” 之后哈丽叶带着沉重的心情去看侄女。她盛装打扮,可是她看见刚进门的罗莎蒙德那身散步装几乎跟她的衣着一样高档时,心情比平时多了一点感慨。哈丽叶几乎是她弟弟的翻版,只是比较娇小且女性化,也不像她丈夫一样沉闷又苍白。她眼神友善又坦率,说话从不拐弯抹角。 “亲爱的,看样子你一个人在家。”哈丽叶说着,跟罗莎蒙德一起走进客厅,神情无比严肃。 罗莎蒙德知道姑妈有话要说,两个人靠近彼此,坐了下来。不过,罗莎蒙德帽子里的褶边真是好看,一定得给凯特做顶一模一样的。哈丽叶视力相当不错,说话时,视线始终绕着那繁复的褶边打转。 “罗莎蒙德,我刚才听说你的事,实在吃惊极了。” “姑妈,什么事?”罗莎蒙德的目光也绕着姑妈的宽版绣花领子打转。 “我简直不敢相信,你竟然没让我知道你订婚了,你爸竟然也没告诉我。”哈丽叶的视线终于望向罗莎蒙德的眼睛。 罗莎蒙德羞得满脸通红,说:“姑妈,我没订婚。” “那为什么大家都这么说?为什么整个镇子都在传?” “镇上的传闻本来就不需要在意。”罗莎蒙德心里有点得意。 “亲爱的,你可得注意点,别这么鄙视你的邻里。别忘了你已经二十二岁,以后不会有自己的财产。我相信你爸爸没办法给你多少嫁妆。李德盖特确实一肚子学问,又聪明,我知道这些条件还挺吸引人,我自己也喜欢跟这样的男人聊天,你姑父也觉得他能帮他很多忙,可是在镇上当医生赚不了多少钱。没错,这一世只是过眼云烟,可是当医生的人通常没有真正的信仰,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书读得多,自视甚高。你不适合嫁给没钱的男人。” “姑妈,李德盖特先生不是没钱的男人,他的亲戚都是上流社会的人。” “他亲口告诉我,他没钱。” “那是因为他身边的人生活水准都很高。” “亲爱的罗莎蒙德,你千万别想过上流社会的生活。” 罗莎蒙德低头拨弄网袋。她没有火暴脾气,不会唇枪舌剑回嘴,不过她也不愿意任人摆布。 “那么传言是真的?”哈丽叶非常认真地看着罗莎蒙德,“你对李德盖特有意,你们之间有默契,只是你爸爸还不知道,是吗?亲爱的罗莎蒙德,坦白跟我说,李德盖特向你求婚了吗?” 可怜的罗莎蒙德心里很不痛快,原本她对李德盖特的感受和意图有十足把握,只是,现在姑妈提出这个问题,她却给不出肯定答复,她不喜欢这样的窘况。没错,她的自尊受伤了,但她一贯的矜持助了她一臂之力。 “姑妈,请原谅我,我不想谈这件事。” “亲爱的,我相信你不会爱上一个前途未卜的男人。我听说你拒绝了另外两个条件很好的男孩,而且只要你愿意,其中一个还有希望回头。曾经有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就是因为没有把握好机会,婚后过得很不幸。奈德是个好青年,也有些人觉得他相貌英俊,何况他是独子,家里的生意那么大,比只是有份职业的人好得多。当然,结婚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我希望你把追求神的国度当成第一要务。不过女孩子家一定要管得住自己的心。” “如果对象是奈德,我绝不会把心交给他,我已经拒绝他了。如果我会爱上哪个人,那一定是一见钟情,而且永远不变心。”罗莎蒙德现在深深觉得自己是浪漫故事的女主角,扮演得非常传神。 “亲爱的,我知道怎么回事了。”哈丽叶用忧伤的语调说着,起身准备离开了。“你付出了感情,却没有得到回报。” “不,姑妈,没那回事。”罗莎蒙德强调。 “那么你确定李德盖特真心爱上了你?” 到这时,罗莎蒙德只觉得脸颊烫烫的,内心十分屈辱,她选择保持沉默。姑妈离去时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只要是涉及世俗或无关紧要的事务,布尔斯特罗德通常听从妻子的吩咐,现在她没有说明理由,只要求他下回见到李德盖特时,旁敲侧击地问他短期内有没有结婚的打算。打听的结果是,坚决的否定。在妻子的反复质问下,布尔斯特罗德声明,李德盖特的口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已经找到结婚对象。这下子哈丽叶觉得自己背负了重责大任,很快安排跟李德盖特私下聊聊。她先是打听弗列德的病情,接着表明自己对弟弟那一大家子真心的关怀,最后随口聊起年轻人成家时可能面临哪些风险。她说年轻男人通常狂放不羁,叫人失望,受教育花掉的大笔金钱多半付诸流水,而女孩子则可能遭逢各种干扰她前程的境遇。 “尤其如果她容貌出众,父母又经常在家接待宾客,”哈丽叶说,“男士们为了寻一时的开心向她献殷勤,吸引她全部的注意力,这么一来,其他人都知难而退。李德盖特先生,耽误女孩子的前程,要担负非常沉重的责任。”说到这里,哈丽叶定定地注视李德盖特。那眼神就算不是责备,至少也是毫不掩饰的告诫。 “显然是的。”李德盖特答,甚至还不甘示弱地回应了她的目光,“换个角度来说,一个男人如果老是想到自己不该向年轻小姐献殷勤,免得对方爱上他,或避免外人认为对方一定是爱上了他,这人肯定是无可救药的花花公子。” “唉,李德盖特先生,你很清楚自己有什么优势,你知道镇上的年轻人争不赢你。如果你经常拜访某户人家,会对那户人家的女儿造成负面影响,她想找到合意的姻缘恐怕难如登天,就算有人向她求婚,她多半也会拒绝。” 李德盖特听到自己比米德尔马契的公子们更具优势,并没有太高兴,倒是哈丽叶话中有话令他颇为恼火。哈丽叶觉得该说的话都说得够清楚了,而她用“负面影响”这么高尚的词语,算是用一块高贵的帷幔覆盖许多细节,却不至于模糊了重点。 李德盖特有点恼火,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拨,另一只手在背心口袋里不明所以地摸索。接着他俯身召唤那条黑色小猎犬,没想到小狗颇有真知灼见,拒绝他无心的抚摸。这时候告辞有点失礼,因为他跟别人吃过了晚饭,刚开始喝茶。哈丽叶相信李德盖特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转换了话题。 我在想,所罗门王写《箴言》时忘了补上这句:正如疼痛的口腔吃什么都像吃砂砾,局促不安的意识听什么都像讽刺。 第二天,菲尔布勒在街上跟李德盖特分开时,说晚上应该会在温奇家碰面。李德盖特唐突地答,不,他有事要忙,晚上不出门了。 “什么!那么你是打定主意绝不动摇,还要捂住耳朵?”菲尔布勒说,“嗯,如果你不想被海妖迷惑[典故出自古希腊吟游诗人荷马(Homer)的《奥德赛》(Odyssey),主角奥德修斯经过海妖的领域时,用蜡封住水手的耳朵,把自己绑在桅杆上,以免被海妖迷惑。],及时采取防范措施也对。” 假如是在几天前,李德盖特会觉得菲尔布勒平时说话就是这种风格,不会放在心上。可是这些话现在仿佛带着弦外之音,证实他做了惹人误解的事,让自己变成了傻子。但他相信罗莎蒙德没有误会他,也十分肯定她跟他一样,知道两个人之间根本没什么。对于举止仪态这些事,她心明眼亮,落落大方,但她身边的人都蠢笨颟顸,好管闲事。无论如何,这个错误必须到此为止。他决定,今后除非为了正事,否则再也不上温奇家,也确实执行了。 罗莎蒙德变得非常郁闷,她已经十天没见到李德盖特。姑妈说的那番话带来的不安,在这段时间慢慢加深,到最后变成了恐惧。她担心接下来的生活会是一片空白,担心那块轻易抹掉凡人所有希望的致命海绵,就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的世界重新被绝望笼罩,就像美丽花园在魔法师的咒语下暂时变成荒野。她觉得自己尝到了失恋的痛楚,觉得过去六个月里她置身无忧无虑的仙境,再也没有哪个男人能带给她这样的体验。可怜的罗莎蒙德觉得自己跟阿里阿德涅[Ariadne,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之女,她爱上前来献祭的忒修斯,给他一把剑和一团线,助他杀死迷宫里的牛头人身怪。事后忒修斯带着她离开,却在中途将她抛弃,她只能孤零零地望着茫茫大海垂泪。]一样绝望,就像舞台上迷人的阿里阿德涅被遗弃,所有行李箱塞满了戏服,却等不到公共马车。 世间有许多古怪的混杂情愫,我们无一例外通称为爱情。它声称拥有震怒的特权,毕竟在文学与戏剧中,愤怒就是最佳辩解。幸好罗莎蒙德不打算做出任何极端反应:她依照平时的习惯将一头秀发编得整齐漂亮,维持高傲又冷静的神态。她最乐观的假设是,姑妈从中阻挠,所以李德盖特不再上门。只要不是李德盖特主动疏远她,其他都无所谓。有些人觉得十天的时间太短,这种人不知道年轻小姐无所事事的优雅心灵在忙些什么。我指的不是为情消瘦、为爱憔悴或其他各种显眼的改变,而是终日反反复复、忧心忡忡的臆测与失落。 然而,到了第十一天,李德盖特走出斯东居之前,温奇太太拜托他去通知她丈夫,因为费勒斯东的病情明显恶化,她希望当天他能来斯东居一趟。李德盖特原本可以去工厂找温奇,或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个字条交给应门的仆人。但他显然没想到这些简单的对策,由此我们不妨猜想,他明知温奇不在家,也不介意到他家拜访,请罗莎蒙德转告她父亲。男人基于五花八门的理由,也许宁可离群索居,但如果知道没有人记得自己,或许连圣贤都不太满意。他打算用玩笑的语气跟罗莎蒙德表明,他决定洗心革面,不再放荡度日,就连天下最优美的声音,也要长时间远离。以这种说辞解释他过去与现在行为的不一致,倒是十分得体又简便。当然,他不得不承认,他偶尔也会猜想,哈丽叶那些暗示究竟从何而来。这些纷乱的思绪像挥之不去的细丝,缠绕着他脑海中那些更为具体的念头。 罗莎蒙德一个人在家,李德盖特进门后,她脸色涨红,他不由得也感到一阵尴尬,玩笑话因此说不出口,转而解释他上门的理由,几乎公事公办地请她把信息转达给温奇先生。一开始,罗莎蒙德以为她的幸福重新降临,却被李德盖特的态度伤得很深。她脸上的红晕消失了,一个字也没多说,只是冷冷地应允。她手上正忙着编织,所以不需要抬头看李德盖特的脸。 在各种挫败中,一半以上的错误都集中在开头。他默默坐了一段时间,过程中只是动动马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之后起身告辞。罗莎蒙德满腹委屈,又得强忍着不能表现出来,神经始终紧绷。这时她像是受到惊吓,手中的织品忽然掉落,与此同时,她呆板地站起来。李德盖特不假思索地弯腰拾起织品。等他重新直起上身,发现那张可爱的小脸蛋近在咫尺,脸蛋底下是白皙修长的脖子。他经常看见她以最优雅、最自满的姿态转动这脖子。可是现在他抬起视线,看见某种无助的颤抖,在他心湖激起全新的涟漪,于是他迅速向罗莎蒙德投出一道探询的目光。这时的罗莎蒙德显得一派自然,单纯得像五岁时的她。但她感觉泪水往上涌,现在她已经抑制不了,只能任由它们像水滴般停留在蓝色花朵上,或让它们滑落她的脸庞。 那真情流露的一刻带来具体而微的触动,在震撼之中,调情转化为爱情。别忘了,此时正望着水中那两朵勿忘我的男子尽管有着远大抱负,却也善良又冲动。他拾起的织品已经不知所终,有个念头闪过他的内心深处,神奇地诱发埋藏在那里的激情。那份激情原本就不是封闭在坟墓里,只是上头覆盖一层薄土,轻易就能穿透。他的话说得突兀又笨拙,那语调听起来像情真意切的告白。 “怎么回事?你心情不好,告诉我,为什么?” 罗莎蒙德没有听过别人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我不太确定她是不是确实听清楚了他的话,但她看着李德盖特,泪水滴落她的脸颊。她的沉默解答了一切。李德盖特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事,整个人被一股奔腾而出的柔情主宰,因为他忽然发现,这个可爱的美人儿将她的喜悦寄托在他身上。他张开双臂抱住她,轻柔地将她拥在怀里呵护(他习惯温柔对待受苦的弱者),轻吻她脸庞的两串泪珠。用这种方式传情达意是比较奇特,却简捷有效。罗莎蒙德没有生气,只是含羞带怯又欢喜地后退一些。到这时李德盖特总算可以坐在她身边,话也说得完整些。罗莎蒙德说出自己的小小心事,他情不自禁,用千言万语诉说他的感激与柔情。半小时后,他走出温奇家时,已经是个订了婚的男人。他的灵魂不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那个与他情定一生的女人。 当天晚上,李德盖特又过来找温奇谈。 温奇从斯东居回来,满心相信再过不久就会收到费勒斯东的死讯。“亡者”这个恰当的词语适时浮现在他脑海中,让他这天晚上精神比平时雀跃。正确的措辞永远有着一股力量,以它的明确左右我们的行动。老费勒斯东被认定为“亡者”之后,他的死亡只具备法律上的意义,因此温奇可以敲着鼻烟盒咀嚼这个词语,面露喜色,不需要偶尔装出肃穆神情。温奇讨厌一脸肃穆,也不爱装模作样。有谁会对写了遗嘱的人满怀敬畏?有谁继承了可观财产还会高歌赞美诗?那天晚上温奇要用愉快的心情看待一切,他甚至对李德盖特说,弗列德终究遗传了家族的健壮体质,很快就会跟以前一样生龙活虎。 于是当李德盖特提出请求许可他与罗莎蒙德的婚事时,他出乎意料地一口应允,马上就事论事地说,年轻男女走入婚姻是可喜的事,既然喜事一桩桩来到,他不多喝点潘趣酒未免说不过去。 |
||||
| 上一章:第三十章 | 下一章:第三十二章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