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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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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听什么信什么,像猫啜饮牛奶。 ——莎士比亚《暴风雨》 温奇之所以信心满满、得意扬扬,是因为费勒斯东坚持要求弗列德和他母亲留在斯东居。只是,相较于老费勒斯东那些亲戚胸中的激愤,他的信心在气势上明显弱得多。那些亲戚理直气壮地强调他们的血缘,如今老费勒斯东卧床不起,他们来的人更多,走动得也更勤了。这是当然的,因为早先“可怜的彼得”坐在他那间镶着护墙板的客厅的扶手椅上时,尽管他用厨师烧的滚烫开水待客,那些讨人厌的殷勤甲虫基于某些理由还是喜欢走进去。不过,还有比他们更不受欢迎的,就是那些有费勒斯东血统而营养不良的人。那倒不是因为他们吝啬,而是因为贫穷。弟弟索洛蒙和妹妹珍都不是穷人,尽管费勒斯东平时对待他们不假辞色,不讲究虚礼,他们却不会因此认为哥哥在立遗嘱这件严肃的事情上,会忽略他们财富方面的优势。至少他从来不曾不近情理地将他们逐出他家门。再者,他不准弟弟乔纳、妹妹玛莎和其他那些穷得没资格分财产的人进他家门,也算不上什么反常行为。他们很清楚彼得的格言:钱是能孵出小鸡的蛋,应该放在温暖的窝里。 可是乔纳、玛莎和其他那些被驱赶的穷亲戚却抱持不同观点。概率这种东西千变万化,就像浮雕或壁纸的图案,只要有心,都能看出形形色色的脸庞。只要你善用想象力,从天神丘比特到木偶剧丑角朱蒂,什么都看得见。在那些更穷、更不得欢心的亲戚看来,既然彼得这辈子都没为他们做过什么,那么也许生命走到尽头时会想起他们。乔纳认为人们喜欢留下让人始料未及的遗嘱;玛莎说如果他把大部分的钱财留给谁也料想不到的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好吃惊的。再者,一个双腿浮肿、“躺在那里”的亲哥哥,肯定会醒悟到血浓于水的道理。就算他不改写遗嘱,身边应该也留着现金。不管怎么说,一定得留些有血缘关系的人在这宅子里,盯紧那些连血缘都沾不上的人。 世上有所谓伪造的遗嘱或争议性遗嘱,这些东西仿佛笼罩着一层金黄色光晕,不知怎的竟能让那些非继承人拿到好处。更何况,那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能会偷东西,而可怜的彼得却“躺在那里”,无能为力!必须有人帮他看着点。他们得出的这个结论,跟索洛蒙、珍殊途同归。另外,某些侄子侄女或堂表亲戚更是心思细密地考虑到,一个有能力用遗嘱把财产“给出去”、痛快地满足自己怪癖的男人,天晓得会做出什么事来。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认为家族利益需要维护,所以理所当然应该要来斯东居这个地方。如今的克兰奇太太玛莎住在白垩低地,她患了气喘,没办法过来。她儿子是可怜彼得的亲外甥,代表她前来再妥当不过,可以监督乔纳舅舅,不让他利用那些未必会发生却可能发生的事占便宜。事实上,费勒斯东的众多血亲有个共识,那就是每个人都得盯着其他人,最好其他人都记得,上帝正在盯着他们。 于是,斯东居门前川流不息,不是这个血亲下马,就是那个血亲离去。玛丽多了一个她厌恶的任务,就是将他们的问候带给费勒斯东。可是费勒斯东谁也不见,于是派她下楼执行她更厌恶的任务,去告诉他们,他拒绝见客。玛丽负责打理家务,她觉得自己基于乡间的待客之道,必须邀请他们留下来吃点东西。如今费勒斯东病重,她只好找温奇太太商量该如何应付楼下那些额外的食物消耗。 “喔,亲爱的,在一个病人垂危又有财产的屋子里,处理这些事可不能太小气。上天明鉴,他们在这屋子里多吃点火腿,我也不在意。不过,记得留些丧礼上用。随时准备些填馅小牛肉和切好的上等奶酪。家里有人病危的时候,随时得开流水席。”慷慨大方的温奇太太说。如今她又恢复往昔的欢欣鼓舞,穿着打扮也花枝招展。 可是有些人来了,享用过最丰盛的小牛肉和火腿后却没有离开,比如乔纳。大多数家族里都有这样的讨厌家伙,也许连地位最高的贵族,也有典型的大人国亲族,欠下巨额债务,开销更是庞大。说起乔纳,自从家道中落以后,他主要靠某种他不好意思吹嘘的行业支撑家计。那行业比在市场或赛马场诈骗高尚得多,而且,只要有个舒适角落可以窝着,又有免费吃食,他也不需要时时留在布莱辛。他选定了厨房的角落,因为他最喜欢那里,也因为他不想跟索洛蒙同处一室,他对索洛蒙这个哥哥很有意见。他坐在一张舒适的扶手椅上,穿着最好的套装,眼前时时看得到美味佳肴。他觉得在哥哥家的心情相当自在,像是在悠闲的周日待在绿龙酒店的酒吧。他告诉玛丽,只要他可怜的哥哥彼得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不会离开他身边。家族里的麻烦人物通常不是顶聪明,就是顶愚蠢。乔纳是费勒斯东家族的聪明人,常跟来到炉边的女仆打趣说笑,却好像觉得玛丽十分可疑,冷眼盯着她忙进忙出。 玛丽原本可以轻松应付这冷冰冰的眼神,可惜还有个克兰奇,他大老远从白垩低地赶来,代表母亲盯紧乔纳舅舅。他也觉得有责任留下来,而且大多数时间都坐在厨房陪伴乔纳舅舅。克兰奇的脑子并非正好介于聪明与愚笨的中间点,而是有点偏向愚笨那一边。他看什么都眯起眼,像是不想让人看出他的心思,结果只是透露出他软弱的个性。玛丽走进厨房,乔纳开始用冷漠的探查眼光追随她。克兰奇也把脑袋转过去,仿佛非得要她注意到他是怎样眯着眼睛,想让她觉得他是故意的,就像听巴罗[指乔治·巴罗(George Borrow,1803—1881),英国旅游作家,曾任英国及海外圣经公会代表。]读《新约圣经》的吉卜赛人一样。这对玛丽来说实在难以忍受:有时她气得一肚子火,有时又觉得哭笑不得。有一天她找到机会,忍不住向弗列德描述厨房里的情景。弗列德不顾她的阻拦,假装偶然路过,到厨房看个究竟。他一看见那两双眼睛,就忍不住冲进最近的一扇门。那扇门里面正好是乳品间,他就在那挑高的天花板和满屋子的锅具之间哈哈大笑。他的笑声引起的回音在厨房里清晰可闻。他从另一道门溜走,可是乔纳没见过像弗列德这样白皙的皮肤、修长的双腿和恰到好处的俊秀五官,他想出了许多讽刺的话,巧妙地将弗列德这些外表上的特点跟最低劣的品行牵连在一起。 “我说,汤姆,你可别穿那种太有绅士风度的长裤,你并没有一双好看的长腿。”说着,乔纳对外甥眨了眨眼,暗示他这话不但无可否认,甚至另有深意。汤姆看看自己的双腿,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宁可拥有优越的品行,也不要一双堕落的长腿和虽然不可恭维却有绅士风度的长裤。 在那间镶着护墙板的客厅也是如此,始终有几双眼睛窥伺着,也有病人的至亲乐意留下来守夜。很多人来了,吃过午餐就走了。可是索洛蒙弟弟和曾经当过二十五年珍·费勒斯东的渥尔太太,每天都喜欢在那里坐个几小时,不为别的,只为盯紧狡猾的玛丽(她心机太深沉,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偶尔想到他们不被允许进入费勒斯东的房间,他们就会皱起眉头干号两声,像在哭泣,仿佛雨季降下的一阵滂沱大雨。老头子越来越没体力施展毒舌刺伤亲戚,好像也越来越讨厌他们。想来他越是没有力气螫人,回流到他血液的毒素大概就越多。 他们不相信玛丽传达的信息,一度相约走进病人的卧房。两人都穿着一身黑衣,渥尔太太手里的白手帕露出一截。他们脸色青紫,像家里死了人。而气色红润、粉红色帽带飞扬的温奇太太却在喂他们的亲哥哥喝药水。还有那个小白脸弗列德,一头卷曲的短发,活像个赌徒,正懒洋洋地坐在一张大椅子上。 费勒斯东一看见打扮得像来奔丧的弟弟妹妹违反他的禁令,闯进他的房间,盛怒之下力气增长,效果比药水强了百倍。他垫着靠枕,半躺在床上,身边放着那把金柄手杖。这时他抄起手杖,使尽全力大范围前后挥舞,显然想要制止那两个丑陋的妖怪。 他用沙哑的嗓音尖叫嘶吼:“出去,出去,渥尔太太!出去,索洛蒙!” “哎呀,哥哥!彼得!”渥尔太太正要说话,索洛蒙伸手挡在她面前制止。索洛蒙年近七十,长着一张大脸,小眼睛贼溜溜的。他脾气温和得多,也自认比哥哥彼得更有城府,没有哪个人类同胞骗得了他,因为他们再贪婪狡猾,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他认为,哪怕是鬼魂的力量,只要坐拥资产的人偶尔淡淡地说句话,也能安抚下来,即使那个坐拥资产的人不是虔诚信徒。 “彼得哥哥,”他用带点哄劝却又严肃正经的语调说,“我应该跟你谈谈那三座小农场和锰矿股票的事。上帝知道我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那他知道了我不想知道的事。”彼得边说边放下手杖,像在宣布停战。但他的动作还带着威胁意味,因为他将手杖反转过来,万一需要近距离打人,金色握把便可以充当武器。他冷酷地瞪着索洛蒙的秃头。 “哥哥,有些事,你如果不跟我谈,以后可能会后悔。”索洛蒙说,但他并没有走上前去。“今晚我可以留下来陪你。珍也一样,我们都心甘情愿。到时候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不必着急,也可以听我跟你说。” “嗯,我不着急,你顾好自己就行了。”彼得说。 “可是,哥哥,人什么时候死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渥尔太太一如往常地咕哝着,“等你躺在床上说不出话来,也许不喜欢身边都是外人,会想念我和我的孩子们。”想到哥哥躺在床上说不出话的情景,她一时感伤,声音竟有点哽咽。我们提到自己的时候,自然而然容易感动。 “不,我不会。”老费勒斯东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我不会想到你们任何人。我的遗嘱写好了,听见了吧!遗嘱写好了。”说到这里,他转头望向温奇太太,又喝了些药水。 “某些人占了属于别人的位置,应该感到羞耻。”渥尔太太那双小眼睛也转向温奇太太。 “哎呀,妹妹,”索洛蒙软软的语调带点挖苦,“你跟我都不够优秀、不够好看、不够聪明,最好低调点,让那些头脑灵光的人抢在我们前头。” 弗列德的个性哪受得了这种气,他站起来看着费勒斯东,问:“姨父,我和妈妈是不是先出去一下,方便你跟亲戚聊聊?” “坐下,听我的。”老费勒斯东愠怒地说,又补了一句,“留在原地。索洛蒙,再见。”他想再挥舞手杖,却办不到,因为手杖倒了过来,“再见,渥尔太太,别再来了。” “哥哥,不管怎样我都会在楼下。”索洛蒙说,“我会尽自己的责任,谁也不知道上帝会怎么安排。” “对,财产落到外人手里,上帝也会插手。”渥尔太太接着说,“何况家族里有的是稳重的年轻男人可以继承。我同情那些不稳重的年轻人,同情他们的母亲。彼得哥哥,再见。” “哥哥,别忘了,兄弟姐妹除了你,就数我最年长。我也跟你一样,打一开始就赚到钱,也用费勒斯东这个姓氏买了土地。”索洛蒙对自己刚才那番话充满信心,仿佛那是留下来守夜的资格证明。“不过我现在先跟你说再见。” 他们看见老费勒斯东把假发两侧往下拉,闭上双眼,张大了嘴扮鬼脸,仿佛他决心不看也不听。他们只好加快脚步走出房间。 他们还是勤快地每天来斯东居,坐在楼下坚守岗位,偶尔慢悠悠地低声交谈。说话和回应之间相隔实在太远,若是有人在一旁听见,肯定会以为自己是在听两个自动木偶说话,并且怀疑那精巧的机械是不是运作失常,要上多久的发条才能让这两个木偶不再说话。索洛蒙和珍如果说得太快,恐怕会后悔,因为能从中捡到便宜的人,就是坐在隔壁的乔纳本人。 他们在那间镶着护墙板的客厅执行监督任务,情况偶尔因为远近宾客的到来有所变化。幸好彼得躺在楼上下不来,大家可以趁便讨论他的遗产问题,交换一下消息。某些郊区和镇上的邻居非常认同他们家族的立场,觉得温奇那家人不该来争夺他们的利益。有些女性访客跟渥尔太太聊着聊着还会激动地落泪,因为想起自己当年也曾经在遗嘱的附加条款或婚姻上吃了亏,罪魁祸首正是可憎老男人的恶意。可想而知,那些老男人自己过去就没碰上这种倒霉事,还捞到好处。如果玛丽走进来,这些对话会立刻停止,像风琴的风箱被放开来。所有视线会转向玛丽,像看着一个可能分到遗产或打得开钱箱的人。 可是家族里那些年轻的三亲六戚虽然对玛丽有所怀疑,却也打定主意欣赏她的优点,觉得她中规中矩。如果到头来他们真的什么都拿不到,娶到玛丽也算不无小补。因此,玛丽也得到了些赞美与彬彬有礼的殷勤。 特别是布斯洛普·川姆博尔,他是当地相当知名的单身汉拍卖商,在土地和牛只的买卖上占有一席之地。他确实是个公众人物,大名经常出现在广为流传的宣传单里,可以合情合理地认为不认识他的人很值得同情。他是老费勒斯东的远房表亲,因为在生意上有点作用,比其他亲戚更受老费勒斯东的礼遇。老费勒斯东在为自己安排的葬礼中,亲自指定他担任抬棺人。川姆博尔不是令人嫌恶的贪婪家伙,也不是奸恶之徒,顶多就是对自己的优点太自信,觉得任何人如果胆敢与他为敌,肯定讨不到便宜。正因如此,他认为老费勒斯东在他面前向来表现得像个大好人,将来就算给他留些可观的遗赠,他唯一能说的就是,他不拐骗不拍马屁,只是根据自己的经验给老先生提供意见。打从十五岁当学徒开始,他累积了超过二十年的经验,提供的意见肯定上得了台面。他赏识的对象绝不只有他自己,于公于私,他都喜欢对事物做出高度评价。他偏好高尚的词语,虽然只是个半吊子,稍一不慎用词有欠文雅,也会立刻纠正自己。幸好是这样,因为他嗓门大,喜欢居主导地位,不是站着,就是频频走动,把背心往下拉直,再伸出食指整整衣襟,俨然一个坚持己见的人。这一连串动作每重复一轮,他就会将他那些大印章把玩一遍。他的举止偶尔有点狂暴,但那主要是针对别人的错误观点。世上有太多需要纠正的观点,有点学识又有经验的男人不可避免会耗尽耐心。他觉得费勒斯东家族普遍不太聪明,但他见多识广,又是个公众人物,对任何事都不会大惊小怪。他甚至去了厨房跟乔纳和克兰奇聊天,深信克兰奇听过他针对白垩低地提出的那些重要问题之后,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如果有人说他身为拍卖商当然无所不知,他会面露微笑,默默整平衣襟,觉得这话虽不中亦不远矣。整体来说,在拍卖生意上,他还算光明磊落,不以自己的行业为耻,觉得如果他有缘见到“鼎鼎大名的皮尔,也就是如今的罗伯特爵士”,对方也能看出他不是个小角色。 “玛丽小姐,如果你允许,我想来点火腿和麦芽酒。”川姆博尔得到见费勒斯东一面的殊荣,七点半才走进客厅,背对炉火,站在渥尔太太和索洛蒙之间。“你不需要亲自跑一趟,我摇铃就好了。” “谢谢你。”玛丽说,“我刚好有事要做。” “唷,川姆博尔先生,你很有面子。”渥尔太太说。 “什么!就因为见那老头子一面?”川姆博尔无所谓地把玩印章,“啊,他对我很依赖。”说到这里,他抿起双唇,眉头深锁,像在思考。 “这里的弟弟妹妹方便问一下他们的哥哥说了什么吗?”索洛蒙用谦卑柔软的语调问。他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巧妙至极,毕竟自己是个富翁,不缺钱。 “噢,没问题,谁都可以问。”川姆博尔大声回答。他口气相当随和,却藏着尖锐的挖苦。他接着又说:“谁都可以用质询的口气发表看法。”他说话的风格越明显,声音就越洪亮,“高明的演说家即使不期待答复,也常采用这种技巧。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修辞法,可以说是一种高级语言。”他为自己的一流口才莞尔一笑。 “川姆博尔,知道他记得你,我替你感到高兴。”索洛蒙说,“值得他重视的人,我都敬重。我反对的只是那些不配的人。” “啊,就是这样。”川姆博尔意味深长地说,“不可否认,有些不配的人正是遗产受赠人,甚至是剩余遗产受赠人。就遗嘱而言,事实就是如此。”他再一次噘起嘴唇,微微蹙眉。 “川姆博尔先生,你的意思是说,我哥哥确定要把土地留给家族以外的人?”渥尔太太问。她觉得自己没了希望,川姆博尔那些高深的法律术语让她十分沮丧。 “谁都可以照自己的意思把土地捐给慈善机构,或留给某些人。”因为妹妹的问题没有得到答复,于是索洛蒙这么说。 “捐出去盖慈善学校?”渥尔太太又说,“天哪,川姆博尔,你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吧?那等于公然违抗赐给他富足的全能上帝。” 渥尔太太说话时,川姆博尔离开炉边,走向窗子旁,与此同时用食指在硬领内侧巡回了一圈,再抚过络腮胡和卷曲的头发。接着他走向玛丽的工作桌,打开摆在上面的一本书,煞有介事地大声读出书名,好像在拍卖那本书似的:“《吉尔斯汀的安妮》,又名《雾中少女》,《威弗利》的作者[指沃尔特·司各特,他的第一本小说《威弗利》(Waverley)以匿名方式发表,之后发表的小说则以“《威弗利》的作者”为笔名。《盖尔斯坦的安妮》(Anne of Geierstein)是他在1829年发表的作品,这里川姆博尔将Geierstein念成Jeersteen。]著。”他把“盖尔斯坦”读成“吉尔斯汀”。接着他翻开书页,大声念了起来:“本书接下来叙述的一连串事件发生在欧洲大陆,距今已经四百多年。”他读到“欧洲大陆”这个真正值得赞赏的词语时,把重音移到最后一个音节。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流于粗俗,但他觉得这样标新立异的读法,可以强化他读这整个句子时的抑扬顿挫之美。 这时仆人端着托盘进来,他总算不用回答渥尔太太那个问题。渥尔太太和索洛蒙的视线追踪着川姆博尔的一举一动,不禁感慨书读太多会干扰重要事务。川姆博尔其实不知道老费勒斯东的遗嘱写了什么,可是除非他会因知情不报或叛国罪遭到逮捕,否则谁也不能逼他承认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简单吃点火腿、喝点麦芽酒就够了。”他安抚他们,“我业务繁忙,有机会就得填填肚子。”他用快得令人担忧的速度吞了几口食物之后又说,“我要赞美这个火腿,绝对是不列颠群岛最好的,甚至比詹姆斯爵士家的更美味。我自认还算有点鉴赏能力。” “有些人不喜欢这么甜的火腿。”渥尔太太说,“不过我可怜的哥哥爱吃糖。” “谁都有权利追求更好的享受。可是,我的天,这味道可真香!这么好的火腿,我也愿意花钱买。一个绅士的餐桌上如果有这样的火腿,那他也心满意足了。”川姆博尔的嗓音带点感性的评断。他把盘子推到一旁,给自己倒了杯麦芽酒,顺道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趁机瞄一眼自己的双腿内侧,赞赏地拍了拍腿。川姆博尔具有北方大多数种族的特点,举手投足和神态庄重又不轻浮。 “葛尔斯小姐,你这里有本挺不错的作品。”他对再次走进来的玛丽说,“那本书是《威弗利》的作者写的,那就是沃尔特·司各特。我自己也买了一本他的《艾凡赫》[Ivanhoe,沃尔特·司各特创作的长篇历史小说,曾在大荧幕上映,名为《劫后英雄传》。],很优质的出版物。很难找到写得比他更好的作家,在我看来,一时之间还没有人能超越他。刚才我读了《吉尔斯汀的安妮》的发端,破题做得很好。”川姆博尔从来不说“开始”,不管在私人生活中还是广告传单上,凡事都说“发端”。“你爱看书,是我们米德尔马契图书馆的会员吗?” “不是。”玛丽答,“这本书是弗列德带来的。” “我自己也很爱书。”川姆博尔应道,“我有超过两百本皮革面精装书,不是我夸口,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书。我也有穆立罗、鲁本斯、特尼尔斯、提香、范戴克[此处提及的都是巴洛克画派重要画家。]和其他画家的画。葛尔斯小姐,你想看什么书说一声,我都乐意借给你。” “真是太感谢了。”说着,玛丽匆匆转身往外走,“不过我没什么时间看书。” “我猜我哥哥在遗嘱里给她留了东西。”索洛蒙说话时把声音压得极低,边说边用脑袋指向已经关门离开的玛丽。 “不过哥哥的第一个妻子实在配不上他。”渥尔太太说,“一点嫁妆都没有。这个小姐只是她的侄女,而且心高气傲。我哥哥一直都付她工资。” “我倒觉得她明白事理。”川姆博尔说。他喝掉杯里的麦芽酒,站起来郑重地整理一下背心。“我观察过她调药水,非常谨慎小心。这在女人是很大的优点,对我们楼上那位亲戚很有帮助。可怜的老先生,男人如果觉得自己还有点身价,就该期待妻子有照顾人的本事。如果我结婚,就会找那样的对象。我单身的时间够久,在这方面绝不会弄错。有些男人必须结婚,才能让自己提升一点。如果我也需要这样做,希望有人来提醒我,希望有人能通知我一声。渥尔太太,再见。索洛蒙先生,再见。相信下次再见,场面不会这么悲伤。”川姆博尔优雅地欠身致意后离去。 索洛蒙倾身向前对妹妹说:“珍,错不了,哥哥一定给那女孩留了一大笔钱。” “听川姆博尔那么一说,所有人都会这么想。”渥尔太太说,“他说得好像我女儿连药水都调不好似的。” “拍卖商向来夸大。”索洛蒙说,“不过川姆博尔倒是赚了不少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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