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把他的眼睛合上,放下帐幔。

我们大家都好好沉思。

---莎士比亚《亨利六世》中篇

那天午夜十二点过后,玛丽坐在费勒斯东的房间里看护,打算就此度过下半夜。她经常选择守下半夜,虽然老头子使唤她的时候专横跋扈,她倒是从中找到一点乐趣。有些时段她可以静静坐着,享受周遭的静谧和幽暗的光线。那红红的炉火不时发出细微可闻的声响,像某种与世无争的存在,远离那日日令她鄙视的狭小心量、痴心妄想和挖空心思争逐蝇头小利的行为。玛丽喜欢一个人沉思,她把双手放在膝上,端坐在微光中,非常享受这样的独处时光。她从小就有充足理由相信,生命不太可能事事如她心意,所以没有浪费任何时间自怨自艾。如今她已经把生命看成一出喜剧,剧里的她做了个非常自豪、甚至宽厚的决定,绝不扮演卑劣奸诈的角色。玛丽有值得她敬爱的父母,也满怀真挚的感恩心,所以她没有变得愤世嫉俗。又因为她知道不可以提不合理的要求,那份感恩心变得更加纯粹。

这天晚上,她照旧坐在那里,回溯当天的种种情景,那些古怪行径经过她的想象力描绘,增添了不少趣味,逗得她不时嘴角上扬。人们的妄念实在太可笑,当了丑角还不自知,总以为自己的谎言神不知鬼不觉,以为别人的虚伪昭然若揭。误以为凡事只有自己例外,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灯光下变得昏黄,只有他们自己保持明亮红润。只是,某些妄念在玛丽眼中却没那么好笑。虽然她没有其他证据,只凭对老费勒斯东个性的密切观察,但她暗自相信老先生尽管喜欢把温奇家的人留在身边,他们却很可能会跟其他那些被他排斥的亲戚一样,到头来免不了一场失望。温奇太太显然处处提防,不让她跟弗列德单独相处,这点她格外不屑。只是,她还是担心弗列德如果什么都得不到,会遭受严重打击。她会当面取笑弗列德,背地里却会心疼他的傻气。

然而,她喜欢一个人东想西想:一个活跃的年轻心灵,没有被感情左右,觉得生命的酸甜苦辣都有好处,兴味十足地观察心灵的力量。玛丽很能自得其乐。

床上那个老人并没有在她的思绪里激起任何关注或哀伤。对于一个生命中除了劣习恶癖,别无其他的老年人,关注与哀伤这些情绪都可以装出来,却很难真心体验。她总是看到费勒斯东最可憎的一面,他向来瞧扁她,觉得她除了帮他管家,什么都不会。为一个总是对你恶声恶气的人操心,那是只有圣人才做得到的事,而玛丽不是圣人。她不曾回嘴难听的话,照样尽责地照顾他,这已经是她的极限。费勒斯东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灵魂,所以拒绝为这种事找塔克牧师。

这天晚上他没有骂人,最初那一两个小时,他一直静静躺着,最后玛丽听见他用手上那串钥匙碰触放在身边的那个锡盒,发出啪嗒的声响。大约三点的时候他出声了,口齿十分清晰:“玛丽,过来!”

玛丽起身走过去。平时他总是要别人帮他拿出被子里的锡盒,这回玛丽看见他已经自己拿了出来,也挑出了钥匙。他打开锡盒,从里面拿出另一把钥匙,两眼直勾勾地盯着玛丽,眼神也恢复平时的凌厉。他说:“还有几个人留下来?”

“先生,你指的是你那些亲戚?”玛丽早已习惯老人的说话方式。老人轻轻点头,于是她又说:“乔纳先生和克兰奇在这里过夜。”

“这两个赖着不走,是吗?其他人,索洛蒙、珍和那些小辈,天天上门吧?他们来探头探脑,计算又清点?”

“不是所有人都每天来。索洛蒙先生和渥尔太太每天来,其他人经常来。”

老人臭着一张脸听她说,然后表情放松,说:“那他们就更蠢了。玛丽,你听好,现在是凌晨三点,我的身心机能跟平时一样好,我知道我有多少财产,知道钱都放在哪里。我已经决定改变主意,要照我最后的心意去做。玛丽,你听见没?我现在很清醒。”

“先生,什么事?”玛丽低声说。

这时他以更奸诈的神情压低声音说:“我写了两份遗嘱,我要烧掉其中一份,现在你照我的话做。这是我那个铁柜的钥匙,铁柜就在那个衣柜里。你用力推上面的黄铜板边缘,直到它像门闩一样打开。接着你把钥匙插进前面的锁孔,转动一下,再把最上面的文件拿出来,上面有大写字母‘最后遗嘱和声明’。”

“不,先生。”玛丽坚定地说,“我不能那么做。”

“不做?你必须做。”老人对要求遭拒震惊不已,声音开始颤抖。

“我不能碰你的铁柜和遗嘱。我必须拒绝做任何可能害我被怀疑的事。”

“我说我精神很正常,我死掉以前难道不能照自己的意思做事?我故意写了两份遗嘱。钥匙拿去。”

“不,先生,我不要。”玛丽更坚决了!她的抗拒越来越强烈。

“现在没时间了。”

“先生,那我也没办法。我不能让你生命的尽头污染我生命的起点,我不会碰你的铁柜和遗嘱。”她走到离床铺远一点的地方。

老人呆了一会儿,空洞的眼神望着她,手里的钥匙向上竖直。接着他激动地抽搐一下,用他枯瘦的左手从锡盒里拿东西。

“玛丽,看这里!”他匆匆说,“把钱拿去……看……拿去。这些全给你,照我的话做。”

他费力地把钥匙朝她递过来,玛丽又退后了。

“先生,我不会碰你的钥匙和钱。请别再要求我那么做。如果你再说,我只好去找你弟弟。”

他的左手垂落下来。玛丽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老费勒斯东哭得像个孩子。她用最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先生,请把你的钱收好。”而后她转身走到炉火旁的座位,希望这个动作可以让他明白,再说什么都没用。

但他很快又打起精神,热切地说:“那这样吧,叫那个小伙子上来,叫弗列德上来。”

玛丽心跳加速,她脑海里闪过各种念头,寻思烧掉第二份遗嘱代表什么。她必须在短时间内做出艰难的抉择。

“我可以叫他,但你必须同意我把乔纳先生和其他人一起叫上来。”

“其他人都别叫。叫那小伙子就好,我要照自己的意思来。”

“那就等到天亮,先生,等所有人都醒来。或者我现在叫西蒙去请律师?律师两小时内就会到。”

“律师?我要律师做什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要照自己的意思安排。”

“先生,那我找别人。”玛丽委婉劝说。她不喜欢目前的处境,单独跟老人在一起,而老人的神经好像突然能量大爆发,可以反反复复说话,不像平时那样,说几句就咳不停。不过,她也不希望自己的拒绝害他过度激动。“拜托,允许我找别人。”

“你别再说了。玛丽,看这里,这钱给你,你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这里有将近两百镑,盒子里还有更多,没有人知道里面有多少。拿去,照我的话做。”

玛丽站在壁炉旁,看着红红的火光落在老人身上。老人后背垫着枕头和床头板,枯瘦的手递出钥匙,钱放在他面前的被子上。这一幕她永远忘不了:一个男人走到生命的终点,想照自己的意思做事。只是,他给她钱、催促她的姿态,使她用前所未有的坚决语气答复他。

“先生,没用的,我不会做,把你的钱收起来。只要能让你安心,我可以做其他任何事,但我不会碰你的钥匙和钱。”

“其他任何事……其他任何事!”老费勒斯东沙哑的嗓音充满愤怒,像噩梦中的呓语。他想大声吼叫,发出的声音却只是勉强听得见。“其他事我都不做。你过来……来这里。”

玛丽戒慎恐惧地走过去,毕竟她太了解他。她看见他放开手里的钥匙,想抓他的手杖,两只眼睛像老迈的土狼般瞪着她,手掌用力导致脸部肌肉变得扭曲。她在安全距离停下脚步。

“我倒点甜酒给你。”她平静地说,“你冷静下来,也许你会睡着,等天亮你就可以照你的意思做。”

他举起手杖,尽管打不到她,仍旧使劲扔出来。可惜他已经没力气了,手杖落地后滚向床脚。玛丽没去捡手杖,而是退到壁炉旁的座椅,等着过会儿倒点甜酒给他,疲倦会让他乖乖听话。这时候正是凌晨最冷的时刻,炉火渐渐微弱,她从云纹毛呢窗帘的缝隙看见照在百叶窗上的光线颜色变淡。她往炉里添了些木柴,再拿条披肩裹住自己,重新坐下来,暗自期望费勒斯东已经睡着了。如果她走过去,可能会再激怒他。他扔出手杖以后没再说话,不过她看见他重新拿起钥匙,用左手压住那些钱。他终究没有把钱收起来,她觉得他睡着了。

玛丽回想起刚才那一幕,心情比事发时更激动。在那个关键时刻,她不由分说地做出抉择,什么都没多想,现在她不禁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对了。

不一会儿,干燥的木柴生起熊熊火焰,照亮每一处裂隙。玛丽看见老人平静地躺着,头微微转向一边。她轻手轻脚地走向他,觉得他那张脸没有一丝动静,显得古怪。但下一刻,摇曳的炉火映在所有物品上,她又不敢肯定了。她心脏跳得太急太快,感知能力也变钝,所以就算她伸手碰触他,听他的呼吸,也没办法确定自己的判断。她走向窗户,轻轻拉开窗帘和百叶窗,让天空的微光落在床铺上。

下一刻,她跑过去使劲摇铃。

事情很快有了定论:老费勒斯东死了,右手抓着钥匙,左手压在那堆钞票和金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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