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个爱情问题
第三十四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绅士甲:像这样的男人是羽毛、细屑和干草,

没有重量,没有力道。

绅士乙:可是轻盈也有它的作用,是重量的一部分。

在欠缺力量的地方,力量才有用处。

有前进就有退让,舵手如果没有居中调节的力量,

船就可能会驶上岸。

五月的某个早晨,费勒斯东入土为安。在米德尔马契这个平凡的小地方,五月未必总是温暖的晴天。在这个特别的早晨,刺骨寒风将周遭花园里的花瓣吹向洛威克墓园那一环环草绿色的隆起。快速移动的云朵只允许阳光偶尔洒下,照亮碰巧出现在它金黄色光幕中、或美或丑的万物。教堂墓园里的人形形色色,因为有一群村民聚在那里,等着旁观葬礼。传闻都说这会是一场“风光大葬”,老先生留下书面资料指示葬礼的各项事宜,决心要办一场规格“超越地位比他高的人”的葬礼。

这是真的,因为老费勒斯东不是阿巴贡[Harpagon,法国剧作家莫里哀(Molière,1622—1673)的作品《吝啬鬼》(L'Avare)里的主要人物。],没有被累积钱财永不餍足的欲望彻底吞没,也没有事先找丧葬公司狠狠讨价还价。他爱钱,却也喜欢用钱来满足自己的特殊爱好。他最喜欢的花钱手段,或许是让别人多多少少有点不痛快地感受到他的权力。如果这时有人提出反驳,说老费勒斯东必定也有一点善心,我不会冒昧否认。但我必须说明,善心本质上偏向谦逊,很容易气馁。如果这点善心鲜为人知,一旦年轻时遭到无耻的劣根性排挤,它往往会藏得不见天日。因此,比起根据与他的实际接触做出狭隘评断的人,那些光凭理论揣测自私老人品行的人,更容易相信他还有善心。

总而言之,他打定主意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也“要求”某些当天宁可待在家里的人出席。他甚至要求女性亲属陪他去到墓园,可怜的玛莎妹妹为此百般艰辛地从白垩低地来到这里。她跟珍原本会欢天喜地(当然没忘了哭哭啼啼),因为哥哥还在人世时尽管讨厌见到她们,却预作安排,希望在他变成被继承人后,她们能够在场。可惜她们的窃喜蒙上了阴影,因为哥哥的安排也包括温奇太太在内。而温奇太太那漂亮的昂贵丧服,似乎暗示着某种最厚颜的期待。更气人的是她那风韵犹存的容貌,明白显示她跟这个家族没有血缘关系,而是属于名为“妻子娘家”的可憎族类。

我们每个人都在某些方面具备想象力,因为想象是欲望的产物。可怜的老费勒斯东总爱取笑别人自我欺骗,却也跳脱不开幻想。他规划葬礼时,显然没有明白,这出小小的送葬戏码带给他的乐趣,其实只是他个人的想象。然而想到死后仍能用他僵硬的指爪制造别人的苦恼,他就想笑。他不可避免地将此刻的自己与一具无法动弹的苍白尸体混淆了。他对死后的生活感到忧虑,但也想到,他在棺材里是满足的。因此,老费勒斯东也算具有属于自己风格的想象力。

尽管如此,遵照亡者的书面命令,送葬的人挤满三辆马车。于是,扶灵人佩戴最华丽的领巾和帽带骑在马上,就连抬棺人身上的制服看起来也是价格不菲的高档货。由于墓园面积不大,这支黑色送葬队伍下车时更显阵容庞大。那些忧伤的脸庞和在寒风中翻扬的黑色衣物似乎形成了另一个世界,与轻轻飞落的花瓣和照在雏菊上的闪烁阳光异常不协调。在墓园等候送葬队伍的牧师是卡瓦拉德,这也是费勒斯东的要求,同样是基于某些独特的理由。费勒斯东对助理牧师怀着一股轻蔑,总是称他们为“下属”,所以决心要领有圣俸的牧师主持他的葬礼。卡索邦不被列入考虑,不只是因为他婉辞这类职责,也因为费勒斯东不喜欢自己教区的这位牧师。他讨厌卡索邦的原因有二,一是他必须以什一捐的形式献出他土地的收益;二是卡索邦负责晨间讲道,费勒斯东不得不坐在教堂座椅上,却一点也不困,只好一肚子怨气地全程聆听。牧师高高在上,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教,他一点也不服气。但他跟卡瓦拉德的关系就不同了,流经卡索邦土地的那条鳟鱼小溪也流经费勒斯东的土地,所以卡瓦拉德这个牧师需要他施惠,而非向他传道。再者,住宅离洛威克六公里远的卡瓦拉德也是地位高尚的绅士,跟郡长和其他据说在社会上举足轻重的显贵有平起平坐的资格。让卡瓦拉德主持葬礼,还有一点颇为令他满意,那就是卡瓦拉德的名字够复杂,还能给人一个念错的好机会。

蒂普顿与弗列许的教区牧师获得这一荣誉,卡瓦拉德太太因此成为站在洛威克庄园楼上窗口观看老费勒斯东葬礼的一员。她不喜欢造访这栋房子,但她想要看看出现在这场葬礼上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野蛮人,于是她说服詹姆斯爵士和西莉亚用马车送她和她丈夫来洛威克,这么一来,这次拜访也许会轻松愉快些。

“卡瓦拉德太太,你去哪里我都愿意跟。”西莉亚说,“可是我不喜欢葬礼。”

“呀,亲爱的,如果家里有个牧师,就得配合改变一下喜好。我很久以前就做到了。我嫁给汉弗里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喜欢听讲道,所以我一开始就学着爱上讲道的结尾。不久后我也喜欢中段和开头,因为没有中段和开头,就到不了结尾。”

“嗯,肯定到不了。”查特姆老夫人郑重地强调。

他们所在的这个楼上窗口,就在卡索邦被禁止做研究那段时间最常待的房间。不过卡索邦最近不顾医生的忠告与指示,几乎完全恢复了过去的作息。他客气地向卡瓦拉德太太表示欢迎后,就溜回图书室,反复咀嚼关于古实和麦西的深奥学问。

如果不是为了招待访客,多罗西娅或许也会留在图书室,不会去看老费勒斯东的葬礼。这场葬礼尽管跟她的生活沾不上一点边,日后却总是随着某些敏感回忆浮现在她脑海中,正如罗马的圣彼得教堂总跟她消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那些在我们邻居的生命中引起重大变化的场景,只是我们自己生命的背景。然而,它们就像田野与树木的某个特定面向,会与我们生命历程的某些时期建立联结,成为我们最敏锐意识的一部分。

某种于自己而言陌生、一知半解的事物,与自己人生经历中最深的秘密有种如梦似幻的联系,这似乎反映了多罗西娅内心那份源于热情天性的孤独感。早期的乡居绅士鲜少送往迎来,他们各自住在山上的宅邸,遥望山下那一处处更为密集的村落,往往是雾里看花,不明所以。对于这种由高度带来的疏离与冷清,多罗西娅无法泰然处之。

“我不看了。”送葬队伍进入教堂后,西莉亚走到丈夫手肘后方站定,悄悄用脸颊磨蹭他的外套,“我敢说多多爱看这个,她喜欢忧伤的事和丑陋的人。”

“我喜欢了解住在周围的人。”多罗西娅应道。她观看送葬队伍的神情,像极了假期出游的僧侣,“除了住在村舍的那些人,我们对其他乡亲一点都不了解。人总是好奇其他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面对事情有些什么反应。我很感谢卡瓦拉德太太今天能来,把我从图书室里叫出来。”

“感谢我就对了。”卡瓦拉德太太说,“你们这里的农民太有钱,简直像水牛或美洲野牛那么稀奇,我敢说你很少在教堂看见他们。他们跟你伯父或詹姆斯爵士的佃农很不一样,真是怪物,没有地主的农民,没有人知道该把他们放进哪一类。”

“送葬队伍里的大部分人不住在洛威克。”詹姆斯表示,“我猜他们是从外地或米德尔马契来的遗产受赠人。洛古德告诉我,那个老头子留下不少钱和土地。”

“你们听听!世上有那么多不是长子的男孩连自己都养不活。”卡瓦拉德太太听见开门声,转过头去,“啊,布鲁克来了。刚才我总觉得还缺了谁,现在答案揭晓了。你当然也是来看这场古怪葬礼的吧?”

“不是。我来探望卡索邦,就是看看他复原的情况。顺道带来一个小小的消息,亲爱的,只是小事一桩。”布鲁克边说边朝走过来的多罗西娅点点头,“刚才我探头看了图书室一眼,发现卡索邦埋头读书。我告诉他这样不行,我说:‘卡索邦,你这样可不行,要想想你的妻子。’他答应我一会儿就上来。我还没把消息告诉他,他必须上楼一趟。”

“他们从教堂出来了。”卡瓦拉德太太大声说,“天哪!真是三教九流都有!李德盖特应该是以医生的身份参加的。不过那个女人长得可真美,那个帅气的年轻人一定是她儿子。詹姆斯爵士,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我看见温奇了,他是米德尔马契镇长。那两个应该是他太太和儿子。”詹姆斯探询的目光看着布鲁克。

布鲁克点点头说:“没错,很体面的家庭,温奇这人很不错,为制造业争光。你在我家见过他。”

“啊,没错,你那个神秘委员会的成员。”卡瓦拉德太太的口气很挑衅。

“不过打猎靠猎犬。”詹姆斯言语之中有猎狐高手的鄙夷。

“而且压榨蒂普顿和弗列许地区可怜织布工人的血汗,所以他的家人才能那么光鲜亮丽。”卡瓦拉德太太说,“那些肤色黝黑、面色青紫的人是最佳陪衬,看起来正好是一整组水壶!你们看看汉弗里,他穿着白色法衣高高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可真像个丑八怪天使长。”

“不过葬礼是庄严的仪式。”布鲁克说,“我是说,你应该从这种角度看待。”

“可是我不从这种角度看。我没办法经常摆出庄严的面貌,不然庄严就不值钱了。那老头死得正是时候,底下那些人没有一个会难过。”

“真可怜!”多罗西娅感叹,“我觉得这场葬礼是我见过最悲伤的场面,美好的早晨都变阴郁了。一个人就这么死了,没有留下一点爱,我实在没办法想象。”

原本她还有话要说,可是她看见卡索邦走进来,坐在远离大家的地方。他的出现未必总是令她高兴,因为她觉得他通常不赞同她说的话。

“说得很对。”卡瓦拉德太太叹道,“有个人从那个大块头男人后面走出来,长相比其他所有人都奇怪:圆圆的小脑袋,凸凸的眼睛,长得像青蛙。你们快看,他应该不是那个家族的人。”

“我看看!”西莉亚的好奇心被激起,站到卡瓦拉德太太背后,探头往下看,“天哪,多怪的一张脸。”接着她的表情瞬间变成另一种惊讶,又嚷道:“多多,你怎么没告诉我,威尔又来了!”

多罗西娅感到一阵心惊,她立刻抬头看着伯父,卡索邦则看着她,所有人都注意到她脸色刷地变白。

“他跟我一起来的,没错,他是我的客人,目前暂时住在我家。”布鲁克用非常轻松的口气对多罗西娅说,他边说边点头,好像这番话正如多罗西娅期待似的。“我们把那幅画放在马车顶上带来了。卡索邦,我知道你会喜欢这个惊喜。你非常适合扮演阿奎那,在画里惟妙惟肖。威尔小伙子会帮你介绍,他解说得好极了,指出这个那个等等。他对艺术之类的东西无所不知,非常好相处,各方面都不输你,我很久没碰见这样的人了。”

卡索邦冰冷客气地欠身致意,压抑住怒气,但也只能做到沉默不语。威尔的信,他记得跟多罗西娅一样清楚。他生病期间的信件都被保留下来,他注意到那封信不在其中,暗自判定多罗西娅已经写信叫威尔别来洛威克。基于敏感的自尊心,他没再提起那个话题。现在他推断是她要布鲁克邀请威尔前往蒂普顿农庄,而多罗西娅这种时候不适合做任何解释。

卡瓦拉德太太的视线从葬礼转回来,看见一幕精彩的哑剧,却猜不透其中的含义,心里很不满意,忍不住问:“威尔是谁?”

“是卡索邦先生的亲戚。”詹姆斯立刻回答。基于善良的天性,他对涉及别人隐私的事总是反应迅速,洞烛机先,刚才多罗西娅看卡索邦的那一眼,让他直觉她心里有些担忧。

“是个非常优秀的年轻人,卡索邦对他照顾很多。”布鲁克解释,而后他又认同地点点头,“卡索邦,他没有浪费你花在他身上的钱。我希望他能在我那里多住一段时间,帮我整理那些文件。我有很多想法,也有不少论据,我看得出来,他有能力帮我整理出具体的东西,他记得正确的引文,‘懂得寓教’[布鲁克在这里只说出半句话,完整的句子是“懂得寓教于乐,才能赢得人心”。],诸如此类的,可以为主题加入一点变化和转折。卡索邦,你生病那段时间,多罗西娅说没办法接待客人,她拜托我写信。所以我邀他过来。”

可怜的多罗西娅觉得她伯父说的每个字,在卡索邦听来差不多就像眼睛里的沙子一样刺人。当初她根本不希望伯父邀请威尔,可是现在再解释未免不合时宜。她一点都不明白卡索邦为什么不喜欢见到威尔,但图书室那一幕让她痛苦地意识到这点。不过,她觉得这时候不适合说任何话,以免让别人发现这件事。事实上,卡索邦也没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跟我们大家一样,感受到愤怒的情绪时,会想办法证明自己有理,而不是设法理清头绪。但他不想流露出任何蛛丝马迹。在他用比平时更谦和、更单调的语气开口说话以前,只有多罗西娅看出她丈夫表情的变化。

“亲爱的先生,你实在太好客了,这么热情接待我的亲戚,我必须向你致谢。”

那场葬礼结束了,教堂墓园已经没有人。

“卡瓦拉德太太,你马上就会看到他。”西莉亚说,“多罗西娅的起居间墙壁上有卡索邦先生姨妈的画像,他长得跟画像里的人一模一样,挺好看的。”

“非常俊俏的小伙子,”卡瓦拉德太太淡淡地说,“卡索邦先生,你侄子打算做什么?”

“很抱歉,他不是我侄子,是表外甥。”

“嗯,是这样的,他还在测试自己的能耐。他正是那种会出人头地的年轻人,我很乐意给他个机会。他会是个称职的秘书,就像霍布斯、弥尔顿和斯威夫特[霍布斯(Thomas Hobbes,1588—1679)是英国哲学家;弥尔顿是《失乐园》的作者;斯威夫特是《格列佛游记》的作者。他们三个人年轻时都当过私人秘书。]那一类的人。”

“我懂了,”卡瓦拉德太太说,“是个会写演讲稿的人。”

“卡索邦,我叫他进来好吗?”布鲁克问,“他要我先跟你说一声才肯进来。我们可以下楼去看那幅画,画得太像你了,像个深奥敏锐的思想家,食指按在纸页上。就像有点胖、满脸红光的圣文德[圣文德(St.Bonaventure,1221—1274),中世纪意大利神学家,曾任方济各会总会长,1482年封圣,据说喜欢品尝美食美酒。]或哪个人抬头仰望圣父、圣子与圣灵。一切都有象征意义,没错。是更高水平的艺术。我还算喜欢这种东西,但不是非常喜欢,要看懂不是那么容易。不过你在那幅画里很自然,卡索邦,帮你画画的人很擅长处理肌肉,结实、通透之类的。我过去曾经花不少工夫钻研那些东西。我去找威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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