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不,我觉得天底下最迷人的消遣,

就是看到一群悼亡的继承人,

读着没完没了的遗嘱,目瞪口呆,拉下脸来。

那遗嘱令他们面无血色,饱受震撼,

只用一句晚安陪伴他们的失望。

为了目睹他们彻底的哀伤,

我应该会特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勒尼亚尔[Jean-François Regnard(1655—1709),法国作家。这段文字摘自他的剧本《遗产继承人》(Le Légataire Universel)第一幕第四场。]

当各种动物两两成双踏上方舟,同类之间或许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纷纷猜想这么多动物就靠那些饲料养活,明显僧多粥少,配给想必少得可怜。(我猜秃鹰在这种场合扮演的角色,恐怕难以用任何艺术手法描绘。这种鸟很不幸地拥有明目张胆的口腹之欲,显然也不讲究规矩和礼仪。)

老费勒斯东送葬队伍里的那群基督徒肉食动物也面临相同的问题。他们大多数人一心想着那有限的遗产,每个人都想拿到最大的一份。那些无法改变的血亲和姻亲人数已经十分可观,其中每个人各自怀着无数揣测,嫉妒的猜疑与可悲的期待因此无限扩大。对温奇家的嫉妒在费勒斯东家族之间创造出同仇敌忾的敌意。既然没有迹象显示哪个本族宗亲能分得比其他人多,大家当然一致担心那个长腿弗列德会得到全部土地。尽管如此,大家还是有足够的心情和闲暇,嫉恨更广泛的对象,比如玛丽。索洛蒙抽空判定乔纳不配拿到任何东西,乔纳指责索洛蒙贪心。长女渥尔太太说玛莎的孩子不该奢望拿得跟渥尔家的孩子一样多;玛莎对长子继承权这种事没那么重视,很遗憾地认为渥尔太太实在“要得太多”。

那些堂表亲和远房堂表亲,竟然不可理喻地想分一杯羹,令他们这些近亲啧啧称奇之余,不免发挥自己的算术能力,核计这些小额赠予如果太多,加起来会是多么庞大的数字。有两个表亲来听遗嘱,远房表亲除了川姆博尔之外,还有另一人;这人是米德尔马契的丝绸商,为人客气有礼,说话时气音特别明显。还有两个表亲是从布莱辛来的老人,一个觉得自己时不时忍痛花钱买点牡蛎或其他吃食孝敬有钱表亲彼得,当然该得到一点回报。另一个一派严肃,双手和下巴靠在手杖上,觉得自己不需要特别拍马屁,光靠一般的美德,就够格分点遗赠。他们两个都是布莱辛的善良百姓,也都不乐意跟乔纳住在同一个城镇。不管什么样的旷世奇才,永远只有家族以外的人懂得欣赏。

“川姆博尔有把握拿到五百镑,这点你们不必怀疑,我甚至猜想哥哥亲口承诺过他。”葬礼前一天晚上,索洛蒙大声这么对妹妹们说。“天哪,天哪!”可怜的玛莎原本也幻想能分个几百镑,现在被迫缩减为她积欠的房租数额。

然而,大家依常理所做的推测,到了第二天早上全被打乱了,因为有个陌生人出现在送葬队伍。这人突然冒出来,简直就像从月亮上掉下来的。这人就是卡瓦拉德太太提到的那个青蛙脸陌生人,看上去约莫三十二三岁,凸眼,薄唇,嘴角下弯,油亮的头发梳理整齐,露出整片前额;而那前额往下到眉骨处突然下陷,看起来确实像极了蛙类那固定不变的表情。很显然这又是一个遗产受赠人,否则他为什么会被要求来送葬?全新的可能带来全新的不确定性,送葬马车里的人再也没有心情聊天。

如果某个事实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安然存在,或许还暗地里瞧着我们编造自己的世界时将它排除在外,那么当这个事实突然揭晓,我们都会觉得被愚弄了。除了玛丽,没有人见过这个可疑的陌生人。玛丽对他其实也一无所知,只知道这人来过斯东居两次,那时费勒斯东还能下楼,也单独跟他聊了几小时。玛丽曾经跟父亲提过这个人。除了律师,大概也只有葛尔斯看这个陌生人的眼光是好奇多于厌恶或怀疑。葛尔斯对遗产没有期待,更不是贪心的人,因此,当那个据说姓瑞格的陌生送葬人走进镶着护墙板的客厅,在近门的地方找个位置坐下来,等待宣读遗嘱时,葛尔斯只想确认自己的猜测。他面带微笑,搓摩下巴,偶尔精明地瞄那人一眼,像在评估树木似的,那平静从容的神情,与其他人显而易见的戒心与轻蔑形成鲜明对比。当时索洛蒙和乔纳随律师上楼找遗嘱,渥尔太太看见自己和川姆博尔之间有两个空位,勇敢地移到这位权威人士旁边。川姆博尔一边把玩表链上的印章,一边整理衣襟,决心展现有为者的气度,不露出好奇或惊讶的神色。

“川姆博尔,我猜你知道我可怜的哥哥做了些什么安排。”渥尔太太覆盖黑纱的帽子转向川姆博尔的耳朵,含糊的嗓音压到最低。

“好心的女士,我听到的一切都必须保密。”说着,拍卖商川姆博尔举起手保护他的秘密。

“有些自以为有好运的人说不定会失望。”渥尔太太又说,而后因自己的话感到安慰。

“‘希望’这种东西向来不可捉摸。”川姆博尔依然充满自信。

“啊!没想到可怜的彼得竟然什么都不肯透露,”她看了对面的温奇家人一眼,而后重新坐回玛莎妹妹旁边。接着她又悄声说:“我们没有人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玛莎,我只希望、也相信他不是个坏人。”

可怜的玛莎体型臃肿、气喘得厉害。她考虑得比较多,说的话必须面面俱到、四平八稳。即使她压低了嗓门,音量还是不小,而且随时可能破音,就像失控的手摇风琴。“珍,我从来不贪图什么,”她回应道,“可是我有六个小孩,还有三个没养活的,而且我嫁的不是有钱人。我最大的孩子就坐在那里,今年才十九岁,其他的就让你自己去想。牲畜总是卖不上好价钱,土地也没什么收成。不过,虽然我有个哥哥是单身,另一个结过两次婚,也没有子女,但我从来只向上帝哀求祈祷,我不怕别人知道!”

这时温奇瞄了一眼瑞格淡漠的脸庞,拿出鼻烟盒敲了敲,没有打开就重新收起来,仿佛这样的嗜好虽然可以澄清思虑,却不适合眼下的场合。“我相信费勒斯东先生不像我们大家想象的那么没感情。”他凑近妻子的耳边说,“这场葬礼显示他考虑到了每个人。一个人愿意让亲友送自己一程,就算那些亲友地位卑下,他也不会觉得没面子,这是好事。如果他留给很多人小额遗赠,我会更开心。对于手头不阔绰的人,这可能是一场及时雨。”

“这场葬礼办得挺风光,黑纱丝绸之类的都够体面。”温奇太太心满意足地说。

我必须遗憾地说,这时的弗列德努力憋着笑。如果他笑出声,只怕比他父亲的鼻烟更不合时宜。弗列德无意中听到乔纳提到“私生子”,想到这个,又看到坐在正对面那个陌生人的脸,他觉得简直太滑稽。玛丽看见他嘴角抽搐,又假装咳嗽,猜到他的窘境,机灵地过来解救他,请他跟她换位子,让他坐到阴暗的角落。弗列德对每个人都尽量抱持善意,包括瑞格在内。对于这些他觉得不如他幸运的人,他其实有点怜悯,怎么都不会做出失礼的行为。只是,憋笑真是不太容易的事。

这时律师和那两兄弟走了进来,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律师是史坦迪许,他这天早上来到斯东居,满心以为他完全知道这天谁家欢乐谁家愁。他要宣读的遗嘱是他为费勒斯东起草的三份遗嘱中的最后一份。史坦迪许不是个势利的人,他说话时总是语调低沉,对待所有人都是同样的随和客气,仿佛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他跟这个聊聊干草收成,说声“天哪,真不错”,跟那个说说关于国王的最新公报,或谈谈克拉伦斯公爵[这时书中背景已经来到1830年前后。那年六月,英国国王乔治四世驾崩,继位的威廉四世正是克拉伦斯公爵。],说他是个名副其实的海员,正适合统治不列颠这座岛屿。

老费勒斯东生前经常坐在壁炉旁望着火焰,寻思着有一天史坦迪许会跌破眼镜。如果他死前能如愿,烧掉另一个律师代拟的遗嘱,恐怕就吓不到史坦迪许,不过他总算也得意过一阵子。现在,史坦迪许是有点讶异,却一点也不懊恼。恰恰相反,他的好奇心增强了几分,因为第二份遗嘱的出现,势必令费勒斯东家族成员大吃一惊。

至于索洛蒙和乔纳,他们还没能有什么想法。他们觉得旧遗嘱应该也有一定的效力,而可怜彼得的旧遗嘱和新遗嘱之间也许会有重叠,可能得经过没完没了的“官司”,才有人能拿回自己的东西。是有点麻烦,但至少有个好处,那就是到最后或许人人有奖。因此,两兄弟跟着律师进来时,严肃的脸庞没有一点表情。索洛蒙觉得遗嘱里免不了有感人的字句,重新掏出白手帕。再者,葬礼上的哭泣就算挤不出一滴泪,通常也得拿着手帕做做样子。

这时候心情最激动的也许是玛丽,因为她知道这第二份遗嘱的出现,全是因为她当初的决定,而这个决定对在场某些人的命运将会产生重大影响。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最后一夜发生了什么事。

“我手上拿的这份遗嘱,”史坦迪许在客厅正中央的桌子旁坐下,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连习惯性清喉咙的咳嗽也不疾不徐,“是我亲自起草,由已故的费勒斯东先生签字生效,时间是在一八二五年八月九日。不过我发现之后还有一份我不知道的遗嘱,日期是一八二六年七月二十日,比前一份晚不到一年。不只如此,”史坦迪许戴着眼镜仔细地查看手上的文书。“后面这份遗嘱还有一份附录,日期是一八二八年三月一日。”

“天哪,天哪!”玛莎没打算发出声音,只是这些日期带给她的压力,让她一时没忍住。

“我先读第一份遗嘱,”史坦迪许说,“亡者既然没有销毁,想必也希望公开。”

前言显然稍嫌冗长,除了索洛蒙,还有几个人也乏味地摇摇头,视线盯着地板;每个人都避免跟其他人对望,不是盯着桌布上的某一点,就是看着史坦迪许的秃头。唯一的例外是玛丽,当其他所有人都努力避开视线,她就能放心地观察他们。当律师读到“遗产分配如下”,她看到所有人的表情都微微改变,仿佛某种微弱的震动通过了他们的身体。只有瑞格例外,他还是一派平静地坐着。事实上,此时众人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关切,专心听那些也许会、也许不会撤销的遗赠,已经没有人把他放在心上。弗列德红着脸,温奇觉得必须把鼻烟盒拿出来,心情才能稳定,不过他没打开。

首先是小笔遗赠,尽管大家心知还有另一份遗嘱,知道可怜的彼得可能会改变心意,可听到这部分时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嫌恶与愤怒。不管在过去、现在或未来,人都喜欢别人对自己慷慨,谁料到五年前彼得就能做出这种事,只留给自己的同胞手足每人两百镑,亲甥侄每人一百镑。葛尔斯家不在受赠名单里;温奇太太和罗莎蒙德各得两百镑。川姆博尔得到那根金柄手杖外加五十镑,另外那几个在场的堂表亲和远房堂表亲同样各得五十镑。正如那位面容严肃的堂表亲所说,立下这种遗嘱的人一点都不值得怀念。何况还有更多可恶的小额赠礼流向不在场的人,那些人身份可疑,恐怕地位卑下,而且一表三千里。总之,简单计算一下,到目前为止,遗赠总额大约三千镑,那么彼得打算怎么处理剩下的钱和土地呢?再者,刚才的遗赠中哪些被撤销了,哪些没有?撤销后是给得更多,还是更少?所有的情感都有产生的条件,到最后都可能是会错意。

不过在场的人都还能够保持镇定,能够在这种混沌不明的疑虑气氛中沉默不语。有些人的下唇往下掉,有些人的则往上噘,就看个人肌肉的惯性。只有珍和玛莎承受不了这么多的疑问,忍不住哭了起来。玛莎心情矛盾,一方面因为不劳而获拿到二百镑感到安慰,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分到的钱实在少得可怜。珍的心情就不一样了,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身为彼得的亲妹妹却分到那么少,而某个人将会得到绝大部分。大家普遍猜测那“绝大部分”会落到弗列德手里,可是温奇夫妇听到弗列德得到了以特定投资款形式赠予的一万镑,也感到吃惊,心里想:土地呢,归谁?弗列德咬着下唇——憋笑实在太困难。温奇太太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快乐的女人,在这个灿烂美好的愿景下,遗嘱被撤销的可能性早已经被抛到脑后。

剩下的是一些动产和土地,不过全都留给一个人,而那个人是……噢,谁能想得到!噢,真不该对“守口如瓶”的老人有所期待!唉,再多的词语,也无法贴切描述凡夫俗子的愚蠢啊!得到剩余全部遗产的人是乔许·瑞格,他也是遗嘱唯一执行人,而且他的姓从此改为费勒斯东。

客厅里响起沙沙声,好像有一阵战栗到处流窜。所有人都重新盯着瑞格,而他本人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这真是最古怪的遗嘱!”川姆博尔说,现在他宁可大家认为他事先不知情,“不过还有另一份遗嘱,还有一份文件,我们还不知道亡者最后的意愿。”

玛丽觉得他们即将听到的并不是亡者的最后意愿。第二份遗嘱,撤销了之前的所有遗赠,只保留了对先前提到的那些次等人的赠予(修改都写在附录里)。洛威克的所有土地、所有股票和屋子里的所有家具,全都由乔许·瑞格继承。其余财产都捐出去设立老人济贫院。亡者已经在米德尔马契外围购置了一块土地,用于兴建济贫院,最后亡者(根据遗嘱内容)希望全能的上帝能满意他的善举。在场的所有人一毛钱都拿不到,只有川姆博尔得到了那根金柄手杖。众人呆了好一阵子才说得出话来。玛丽没有勇气看弗列德。

最先开口的是温奇,他使劲嗅了几口鼻烟,怒气腾腾地大声说:“没听过这么莫名其妙的遗嘱!他立这封遗嘱时神志不清。我认为最后这份遗嘱无效。史坦迪许,对吧?”他觉得自己的话点出了真相。

“我认为我们已故的朋友始终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史坦迪许答,“一切都合法。这份遗嘱里附有布莱辛的克列蒙斯的一封信。遗嘱是他起草的,他是个非常正派的律师。”

“已故的费勒斯东先生没有出现过任何精神错乱或心理失常的现象,”川姆博尔说,“不过这份遗嘱有违常理。过去我向来乐意为老先生服务,他也曾私下明白地表示,会在遗嘱里表达对我的感谢。用那根手杖向我表达谢意实在滑稽,幸好我这个人并不在乎金钱。”

“在我看来,一切都很正常。”葛尔斯说,“就算立遗嘱的人如大家期待,是个心胸开阔、坦率正直的人,大家也许还是有理由怀疑遗嘱。至于我个人,我只希望世上没有遗嘱这种东西。”

“天哪!基督信徒说出这种话,未免太奇怪,”律师表示,“葛尔斯先生,我倒想请教你的高见。”

“唔……”葛尔斯上身前倾,双手十指指尖相对,若有所思地望着地板。他总觉得说话是最困难的“工作”。

不过乔纳开口了:“嗯,我哥哥彼得向来是个伪君子,这份遗嘱揭露了他的本性。如果我早知道,就算用六驾马车接我,我也不会从布莱辛来这里。明天我要换顶白色帽子,穿黄褐大衣,不给他戴孝了。”

“天哪,天哪!”玛莎哭着说,“我们花了那么多旅费,我的可怜的孩子在这里坐了那么久,白坐了那么久!我第一次听见我哥哥彼得希望做点令全能上帝满意的事,可是如果因为这样带给我无情的打击,实在太残忍。我没别的话说了。”

“他这么做,对他死后没好处,这点我非常确定。”索洛蒙说话时表情极其怨毒,语调却不由自主地带点狡诈,“彼得不是好人,竟然放肆地在死的时候露出真面目,建济贫院也救不了他。”

“这些家人对他一直很忠诚,弟弟妹妹和侄子外甥,只要他愿意上教堂,他们都陪他坐在那里。”珍说,“他大可名正言顺地把财产留给那些从不铺张浪费、稳重可靠的人。这些人不是很穷,却懂得省下每一分钱,使家产越攒越多。还有我,我费了那么多工夫,一次次来到这里关心哥哥,没想到他从头到尾心里一直存着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如果全能的上帝允许他这么做,到头来一定会惩罚他。索洛蒙哥哥,请你送我一程,我要走了。”

“我再也不想踏进这栋房子。”索洛蒙说,“我也有自己的土地和财产,可以写在遗嘱里留给别人。”

“运气这种东西真是叫人猜不透。”乔纳说,“一个人就算有气魄也没用,倒不如当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不过活着的人都该学乖,一个家族里有一份蠢遗嘱就够了。”

“当傻瓜的方式不止一种,”索洛蒙说,“我的钱不会留给别人挥霍,也不会留给非洲的野孩子。我喜欢正牌的费勒斯东家人,而不是半途把名字贴在身上的冒牌货。”

索洛蒙起身陪珍往外走,私下对她说出刚才那些话,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乔纳觉得自己能说出更毒的言语,想一想又觉得不需要得罪斯东居的新主人,除非他确定这个即将跟他同姓的人不把同宗的聪明人放在眼里。

事实上,瑞格看上去一点都不在乎那些酸言冷语,只是态度明显改变,冷静地走向史坦迪许,从容地问了些法律问题。他的嗓音尖声尖气,口音流于粗鄙。弗列德现在已经笑不出来了,只觉得瑞格是他见过的最可鄙的坏蛋。他现在头晕目眩。那个米德尔马契丝绸商等在一旁,想跟瑞格说说话。谁也不知道这位新屋主需要多少新长裤,生意的利润终究比遗赠更可靠。再者,这位丝绸商只是个远房表亲,还不至于气到连好奇心都没了。

温奇发泄一顿后,傲气地保持沉默。他心里太不痛快,一点都不想动,后来看见妻子走到弗列德身边,握着儿子的手默默哭泣,他连忙站起来走过去,转身背对其他人,低声对妻子说:“露西,亲爱的,忍住,别在这些人面前出丑。”之后用平时的大嗓门说:“弗列德,去叫人备好马车,我忙得很。”

在此之前,玛丽已经准备好跟父亲回家。她在门厅遇见弗列德,终于有勇气正眼看他。他现在的脸色有着年轻人偶尔会出现的那种憔悴苍白,她跟他握手时,发现他的手非常冰凉。玛丽心情也很浮躁,她很清楚自己好像让弗列德的命运出现了灾难性的转折,虽然她不是有意的。

“再见,”玛丽的语气温柔又哀伤,“弗列德,勇敢一点,我相信没有那些钱你会更好。费勒斯东先生有那么多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话是这么说,”弗列德气呼呼地答,“这下子我该怎么办?只能去当牧师了。”他知道自己这么说玛丽会不高兴,这样最好,这么一来她就得告诉他,他还能做些什么。“我原本以为我可以马上还你父亲钱,弥补所有过失。你连一百镑的遗赠都没拿到。玛丽,以后你怎么办?”

“当然是尽快再找份工作,就算我没有收入,我父亲的收入也够养活家人。再见。”

过不了多久,斯东居里的正牌费勒斯东和经常上门的访客已经走得一个也不剩。又一个外地人来到米德尔马契周遭定居,但瑞格·费勒斯东的到来引起的回响主要是对现有结果的不满,而非日后会造成什么影响。没有谁有能力预知未来,能知道瑞格会带来什么样的新气象。

说到这里,我自然而然想探讨一下如何把一个卑微的题材抬高。在这方面,历史的对比格外适用,但主要的问题在于,勤奋的创作者可能会发现篇幅不足,或者(其实情况是一样的)会发现,就算他自信满满地认为只要掌握细节,就能描写得淋漓尽致,却还是很难刻画入微。既然所有的真实故事都能用寓言的方式描述,比如用猴子代表高官,或反其道而行。那么,这就有一条更轻松快捷地通向“庄重”的路,即我曾经或即将描写的粗鄙之人,都可以从寓言的角度看成上等人。因此,如果牵涉任何恶习或丑陋行径,读者可以松一口气,将那些人的粗俗看成一种比喻,想象自己读到的人物都是高尚人士。这么一来,当我诉说蠢人的真实故事,读者不妨想象那些都是豪门贵族。如果描写到的金钱太过微薄,上流社会的人就算破产都不屑拿来养老,那么不妨按比例增值,将它看成商业上的大笔交易金额。

至于所有人物都具备高尚情操的乡镇故事,必定是第一次改革法案出现以后很久的事。而你也看到了,老费勒斯东死亡、下葬的时间,是在格雷伯爵[Charles Grey(1764—1845),1830年至1834年担任首相,主导改革。]上任首相几个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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