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这些人的性情真叫人困惑,

他们野心勃勃,理当英明睿智:

……

因为志向远大的人原本就喜欢

显得出类拔萃、卓尔不群。

虽然生活在我们周遭,

却高高在上地鄙视我们,

幻想着他们的言行,

如何令我们惊异与佩服,

也因此更努力博取我们的崇敬。

他们觉得必须让我们明白他们如何登峰造极,

否则就得不到我们的赞誉。

---丹尼尔《菲洛塔斯的悲剧》[此处诗句摘自英国诗人萨缪尔·丹尼尔(Samuel Daniel)的作品《菲洛塔斯的悲剧》(The Tragedy of Philotas)。菲洛塔斯是古希腊马其顿王国亚历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的部将之子,涉及叛乱,遭处死。]

温奇听完遗嘱宣读、回到家之后,对很多事情的观点大大改变。他能接受不同意见,却不会直接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丝带销售低迷,他就咒骂马夫;姐夫布尔斯特罗德惹他生气,他就尖酸刻薄地批评卫理宗;现在他很明显从更严厉的角度看待弗列德的游手好闲,因为他把一顶刺绣圆帽从吸烟室扔到外面的走廊地板上。

“这位先生,”温奇对准备上楼睡觉的弗列德说,“现在,我希望你下定决心下学期回学校通过考试。我已经做了决定,所以你最好别再拖拖拉拉。”

弗列德没有作声,他心情太沮丧。二十四小时前,他认为自己不但不需要知道以后要做什么,甚至预知这个时候的自己已经知道将来什么都不必做,可以穿着鲜红猎装去打猎,拥有一流的猎犬,骑着好马到掩蔽处,而且因为这样的排场赢得普遍的敬意。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马上还清欠葛尔斯的钱,到时候玛丽就没有理由不嫁给他。这一切来得不费吹灰之力,省掉读书考试或其他麻烦事,纯粹是上天借反复无常的老先生之手赐给他的好意。可是现在,二十四小时过后,那些十拿九稳的前景转眼成空。他美梦破灭已经够难受,还被人责怪,好像全都是他的错似的,运气实在太背了。不过他默默上楼去,他母亲于是帮他说话。

“温奇,别对那可怜的孩子太严厉。他虽然被那个坏老头骗了,以后还是会有出息的。弗列德会有出息,这点我非常确定,就像对我现在坐在这里这件事一样确定。不然他一只脚都踩进棺材了,怎么还能被拉回来?还有,我觉得那根本是抢劫。费勒斯东等于把土地给了他,毕竟都答应了。答应是什么意思,让大家相信不就是答应了?还有,他确实也给了他一万镑,后来又拿走了。”

“又拿走!”温奇气冲冲地说,“露西,那小子天生没那个命,而且你把他宠坏了。”

“温奇,他是我的第一个孩子,他出生的时候,你不也兴高采烈地乐翻天了。”说着,温奇太太露出开心的笑容。

“谁晓得孩子长大会变成什么模样?我只能说当时我太蠢了。”虽然这么说,温奇的口气已经平和了些。

“谁家的孩子比我们的更好看、更优秀?别人家的儿子都比弗列德差一大截,你光听他说话就知道他上过大学。还有罗莎蒙德,上哪儿找这样的女孩?她就算跟上流社会的淑女站在一起,也是最美的那一个。你也知道,李德盖特往来的都是上流阶级,也去过很多地方,结果一眼就爱上她。不过,我还是希望罗莎蒙德没有私自跟他订婚,说不定哪天到别人家做客,能遇见条件更好的对象。比如去她同学薇洛比小姐家的时候,她家有些亲戚的门第跟李德盖特的一样高。”

“见鬼的亲戚!”温奇骂道,“我受够了!我不要一个除了亲戚其他什么都没有的女婿。”

“怎么了,亲爱的?”温奇太太问,“当初你好像对这门亲事很满意。没错,当时我不在家,可是罗莎蒙德告诉我,你不反对他们订婚。现在她已经开始在买做衬衣的上等亚麻和麻纱了。”

“我可没叫她买。”温奇说,“今年,我的烦心事够多了,有个好吃懒做的儿子,哪有闲工夫操心她的嫁妆?现在生意不好做,很多人都破产了。再者,李德盖特也没几个钱,我不会同意他们结婚。让他们等着吧,以前的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温奇,罗莎蒙德会难过,你从来都不忍心拒绝她。”

“我狠得下心,这个婚约越早取消越好。照他的行事风格,我不相信他赚得到钱。根据我听到的消息,他到处树敌。”

“可是亲爱的,布尔斯特罗德很看重他,我觉得他会很满意这桩婚事。”

“满意个鬼!”温奇说,“布尔斯特罗德又不养他们。如果李德盖特以为我会拿钱帮他养家,那他弄错了!再过不久,我可能连马都养不起,你最好照我的话跟罗莎蒙德说。”

温奇没少做过这种事:一开始没考虑清楚就兴冲冲答应,事后发现自己太冲动,又让别人去当坏人,帮他收回成命。不过,温奇太太从来不愿意违逆丈夫,第二天一早急忙向罗莎蒙德转达丈夫的意思。那时罗莎蒙德正在查看手中的棉布,静静听着,最后以特定姿势转动她优雅的脖子。只有跟她长期相处过的人才知道,这个动作代表绝不妥协。

“亲爱的,你有什么想法?”温奇太太慈祥温和地问女儿。

“爸爸不是那个意思,”罗莎蒙德语气相当平静,“他总是说希望我嫁给我爱的男人。我要嫁给李德盖特,七个星期前,爸爸就答应了。我希望结婚以后住进布雷顿太太的那栋房子。”

“嗯,亲爱的,你自己去跟你爸说,你对谁都很有一套。不过如果我们真的要买花缎,就去萨德勒的店,成色比霍普金斯家的好得多。我当然希望你住大房子,不过布雷顿太太的那栋房子非常大,除了杯盘餐具,还得买很多家具,比如地毯之类的东西。还有,你爸说他不会给你们钱,你觉得李德盖特希望你爸出钱吗?”

“妈,我怎么能问他这种事。他当然很清楚自己的事。”

“可是亲爱的,说不定他看上的是钱。当初我们都以为你跟弗列德一样,能拿到一大笔遗赠,没想到情况变得这么糟,那可怜的孩子现在灰心丧气。还有什么事能让人开心起来?”

“妈,那跟我结婚的事无关,弗列德想继续游荡,就随他去。我要上楼找摩根小姐,她最擅长做这种褶边。玛丽的针线活很好,应该也可以帮我做点东西,这是她最大的优点。我希望我的麻纱都有双包边,这种做法很花时间。”

温奇太太会认为罗莎蒙德对付得了丈夫温奇,不是没有根据的。温奇尽管骂起人来气势如虹,但除了请客或打猎,其他方面,他就像个首相似的,很难贯彻自己的意志,就跟大多数喜爱寻欢作乐的男人一样,常常觉得情势超出了自己的掌控。而这个名为“罗莎蒙德”的情势因为有着一股温和的坚持,因此特别难缠。正如我们所知,这种坚持能够让某种柔软活跃的白色物质穿透挡路的岩石。爸爸不是岩石,除了那种偶尔被称为习性的、反复无常的冲动,他没有不变的原则。这点对他非常不利,让他没办法在女儿的婚事上贯彻决心,即深入了解李德盖特的财务状况,宣布自己没办法给钱,并且要求他们既不能仓促成婚,也不能订了婚后无限期拖延。这些事说起来好像很容易,只是,恼人的决定就像冷冽清晨的寒霜一样,会面临重重阻碍;在白天越来越暖和的气温的影响下,决策通常很难坚持到底。

温奇表达意见的方式尽管间接,却强而有力,可惜在这种情况下一点都不管用。李德盖特心高气傲,对他冷嘲热讽显然太冒险,把帽子扔在地板上根本不可行。温奇对李德盖特怀着一丝敬畏;李德盖特想娶他女儿,他其实觉得挺有面子;要他主动承认自己在金钱方面的不利处境,他有点畏缩;想到自己可能说不过一个书读得比他多、出身比他好的人,他心里又有点担忧;最后,他也不太敢做女儿不喜欢的事。温奇喜欢扮演的角色是慷慨大方的东道主,最怕有人挑他毛病。每天上午他要忙生意,没有时间正式传达拂人心意的决定;下午之后则是晚餐、美酒和牌局,以及皆大欢喜。在这样的作息当中,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变成无所作为的理由,也就是说,他想做什么都来不及。

赢得芳心的李德盖特大部分晚上都来到温奇家,谈情说爱不需要依靠老丈人的预付款项,也不需要某个行业未来的收入,两人的爱情就这么在温奇的眼皮子底下茁壮成长。年轻人的柔情蜜意是一张轻盈薄弱的蛛网!不过它的黏着点——那纵横交错的细丝向外伸展之处——几乎难以察觉,比如指尖的短暂碰触、蓝眼珠与深色眼眸的目光交会、欲言又止的话语、脸颊与唇色的变化、最细微的震颤。那张网本身是由无意识的信念与难以言说的喜悦编结而成,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渴望,是对美满憧憬与无条件信任的企求。虽然罗娥事件应该让李德盖特对爱情死心,虽然他心系医学与生物学,但他在心里编起这张网,速度快得出奇。

一般认为,观察浸泡过的肌肉或盘子里的眼珠(像圣露西的眼珠[Saint Lucy(283—304),天主教圣徒,公元3世纪罗马帝国迫害基督徒期间殉教。据说她被捕后挖出自己的眼珠,交给未婚夫。]),以及其他类似的科学研究,跟诗情画意的爱情完全不能比,比醉心于庸俗无趣的事更不足取。

至于罗莎蒙德,她像睡莲般,对自己更圆满的人生越来越惊奇,而且也辛勤地编织着同一张网。这一切都在客厅放钢琴的那个角落默默进行,尽管隐约暧昧,灯光却让它变得像彩虹一样显眼,除了菲尔布勒牧师,很多人都看得见。罗莎蒙德和李德盖特订婚这件事不容置疑,不需要正式宣布,消息已经传遍整个米德尔马契。

哈丽叶姑妈再次心急如焚,这回她亲自直接去工厂找弟弟谈,明显要避开没主见的温奇太太。可惜温奇没有给她满意的答复。

“华特,你不会是想告诉我,你没有先了解李德盖特未来有没有前途,就答应他们了?”哈丽叶非常严肃地瞪大眼睛看着温奇,而他当时正为生意上的事烦躁。“罗莎蒙德从小过惯奢华的生活,而且我必须遗憾地说,她娇养得有点太俗气,要怎么靠微薄的收入过日子?”

“真该死!哈丽叶!别人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跑到镇上来,我能怎么办?你们好意思关起大门不让李德盖特进屋吗?布尔斯特罗德比谁都尽心尽力推荐他,而我从来不把那小子放在眼里。这件事,你只能去找你丈夫谈,不该找我。”

“华特,这是什么话!这怎么能怪到你姐夫身上?我相信他也不赞成这桩婚事。”

“当初如果布尔斯特罗德没有提拔他,我绝不会请他到家里来。”

“可是你找他去给弗列德看病,我相信那是上帝的仁慈。”从这个角度看来,事情好像变得有点复杂,哈丽叶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不懂什么上帝的仁慈。”温奇不耐烦地说,“我只知道这个家太让我操心。哈丽叶,你出嫁前,我一直对你很好,现在我必须说,他对你的娘家人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善意。”温奇不是善于诡辩的耶稣会教士,可是就连最高深的耶稣会教士都没办法像他这样巧妙地转移话题。

这下子哈丽叶只得维护丈夫,不再有心思责备弟弟。这场对谈结束的地方,与开头相距十万八千里,和布尔斯特罗德与温奇近期在某次教区委员会议上的争吵一样。

当天晚上,哈丽叶没有向丈夫提起弟弟的不满,但说了李德盖特和罗莎蒙德的事。然而,布尔斯特罗德不像她那么在乎,只用委婉的口气谈论刚开始行医有些什么风险,行事最好谨慎。

“看来我们只能帮那个没脑子的女孩祷告了,终究是家教不好。”哈丽叶希望引发丈夫的同情心。

“亲爱的,你说得对。”布尔斯特罗德表示认同,“对于在世俗中执迷不悟的人所犯的过失,超脱尘世的人也爱莫能助。关于你弟弟那一家人,我们必须抱持这种认知。原本我会希望李德盖特不要结这种亲家,不过我只是借用他的才能为神服务,这也是主宰一切的神圣旨意给我们的教导。”

哈丽叶没再说话,她心里有点不满,不过她认为那是因为自己不够虔诚。她相信丈夫是那种死后应当有人帮他写回忆录的人。

至于李德盖特本人,他求婚成功后,已经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准备,而且他已经清楚预见那些后果。当然,他必须在一年内结婚,也许甚至在半年内。他原本的打算不是这样,不过其他的计划不会受到阻碍,只需要重新调整;当然,婚事还是得照正常方式筹办,婚后不能再住在他目前这几间屋子里,得另租一栋。

他听罗莎蒙德提起过布雷顿太太的房子(在洛威克门),所以老太太过世后,房子一空出来,他就马上租下来。他做这件事时没有想太多,很像他做体面衣裳时,对裁缝师交代各种必要的细节,丝毫不去考虑奢侈不奢侈的问题。恰恰相反,他唾弃一掷千金的炫富行为。身为医生,他见识过各种程度的贫穷,对生活困苦的人总是心生怜悯。请他吃饭的人家就算用的是缺了握把的酱汁罐,他也能保持完美风度;而参加奢华的晚宴,如果席间没有言之有物的人,事后他就什么都记不住。不过,他一向认为自己以后会过着他称之为“寻常”的生活:有品尝名酒的专用杯,有仆人在桌边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他探讨法国社会理论之余,并没有沾染那方面的气息。即使我们的家具、晚宴与对自己高贵出身的偏好,将我们和现存制度紧紧结合在一起,我们还是能够接纳激进言论,不至于产生后遗症。李德盖特不是特别喜欢激进言论,他格外喜欢他的靴子,所以不喜欢赤脚派的理论。除了医疗改革和医学研究,他在其他方面都跟“激进”这两个字扯不上关系。在生活的实际面,他遵循传统习惯。

之所以如此,一半是因为我所谓的“平凡”,也就是个人的傲气与未经思考的自负;另一半是因为太过执着于自己喜欢的观点导致的天真。

莫名其妙地订了婚,李德盖特确实思考过这件事的后果,但他想的是时间不够用,而不是钱不够多。当然,享受爱情的甜蜜,又有个出现时永远比他记忆中的影像更美的人儿时时刻刻盼着他,这些确实干扰了他利用闲暇时间勤奋努力。光是善用那些时间,孜孜不倦的德国人就能立刻做出伟大发现。诚如他对菲尔布勒所说,这的确是早日成婚的充分理由。

某天,菲尔布勒带着在池塘里搜集的微生物来找他,想用较好的显微镜观察。他发现李德盖特的桌子上乱糟糟地堆满了各种仪器和标本,取笑说:“爱神退步了,一开始带来秩序与和谐,现在却把混乱找了回来。”

“没错,某些阶段是这样。”李德盖特扬起眉毛笑着,开始调整显微镜,“不过之后会有更美好的秩序。”

“很快吗?”菲尔布勒问。

“真希望快点,现在这种不稳定的状态很耗时间。对一个有心从事科学研究的人而言,每分每秒都是机会。我觉得男人想要专心工作,最好的办法还是结婚。到时候家里什么都有,不用再想入非非,也就得到了平静和自由。”

“你真是个令人羡慕的家伙。”菲尔布勒说,“有这么美好的未来:罗莎蒙德、平静和自由,全都属于你。而我除了烟斗和池塘微生物,什么都没有。不过,你准备好了吗?”

李德盖特没有对菲尔布勒说出他想早点结婚的另一个原因:即使爱情的美酒流淌在他的血液里,但经常在温奇家的派对跟大家应酬,听米德尔马契的八卦,笑脸迎人,玩纸牌,浪费生命,对他来说都是很烦人的事。他必须恭恭敬敬地听温奇煞有介事地发表无知言论,尤其是声称某些烈酒是最好的体内洗剂,可以消除脏空气对人体的影响之类。温奇太太有话直说,头脑简单,从来不怕冒犯未来女婿。总的来说,李德盖特不得不承认,跟这样的一家人结亲,好像贬低了自己的身份。但那位可人儿也面临同样的烦恼,迫切需要脱离这种环境,跟她结婚至少也算英雄救美。

“亲爱的!”某天晚上,他温柔地喊她一声。当时他在她身旁坐下,近距离望着她的脸。

不过我得先说明,当时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那扇几乎跟整面墙一样大的老式窗户开着,迎来屋后花园的夏季清香。她父母出门参加派对,其他人也各自找乐子去了。

“亲爱的!你的眼眶红了。”

“有吗?”罗莎蒙德答,“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不随便说出心愿或烦恼,只有经过探询,才会优雅地透露一二。

“你瞒不了我。”李德盖特轻柔地按住她的双手,“你睫毛上还留着一小滴泪水。你有心事,却不肯告诉我,这不是爱的表现。”

“你改变不了的事,我又何必告诉你?都是些日常生活的小事,可能今天情况严重一点。”

“一定是家里的烦恼。说吧,别担心,我应该也知道。”

“爸爸最近脾气比较暴躁,弗列德惹他生气。今天早上他们又吵了一架,因为弗列德说要把过去读的书都抛到一旁,去做配不上他身份的工作。还有……”罗莎蒙德迟疑不决,脸颊泛起红晕。

自从订婚那天起,李德盖特从没见过她心情不好,也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对她满腔柔情。他轻柔地亲吻那迟疑的嘴唇,仿佛在鼓励它们。

“我觉得我们订婚的事,让爸爸不太高兴。”罗莎蒙德的声音轻得像在低语,“昨天晚上他说一定要跟你谈一谈,你我必须放弃。”

“你想放弃?”李德盖特口气有点急,几乎生气了。

“我决定的事绝不放弃。”罗莎蒙德想到自己的决心,重新恢复平静。

“谢谢你!”说着,李德盖特又吻她。坚定的意志用在对的地方实在可爱极了。他接着说:“你父亲现在才说我们必须放弃,已经太迟了。你已经成年,而我也决定娶你。如果你因为这些事不开心,我们更应该尽快结婚。”

那双跟他对望的蓝色眼眸散发出明确的欣喜,那光彩像温和的阳光,照亮他的未来。好像只要再等几星期,就能得到完美无瑕的幸福(就像《一千零一夜》里,你尝尽人间的艰难与喧嚷,突然被邀请进入天堂,在那里要什么有什么,不需要任何代价)。

“我们为什么要拖延?”他的语气不容商榷,“房子我已经租好了,其他东西很快就能准备好,不是吗?新衣服的事你不需要在意,结婚后再买也行。”

“你们这些聪明男人的想法真是与众不同!”两人的看法出现这有趣的分歧,罗莎蒙德笑了,酒窝比平时都明显,“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嫁衣可以婚后再买。”

“可是你当真要我为了衣服多等几个月?”李德盖特一方面觉得罗莎蒙德故意逗他,一方面担心她真的不愿意尽快结婚,“别忘了,我们是为了追求比现在更幸福的时光,时时刻刻在一起,排除别人的干涉,照我们的意愿安排生活。亲爱的,告诉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完全属于我。”

李德盖特的语调里有着认真的恳求,仿佛他觉得她会用什么荒诞理由延迟婚礼以折磨他。罗莎蒙德也变严肃了,似乎在沉思。其实她在考虑完成蕾丝花边、针织品和衬裙皱褶等繁琐事项大约需要多少时间。

“罗莎蒙德,请告诉我,六星期就够了。”李德盖特催促道。他松开她的手,轻柔地搂住她。

她立刻伸出小手轻拍头发,若有所思地略微转动脖子,而后认真地说:“还得买家用饰布和家具。不过这些可以等我们出门后请妈妈处理。”

“嗯,那是当然。我们必须出门一星期左右。”

“一星期怎么够!”罗莎蒙德急切地说,当时她心里想着到高德温·李德盖特爵士家做客时要穿的晚礼服。虽然她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位伯父,但她悄悄期待一段时间了,觉得蜜月旅行至少应该拨出四分之一的时间去做这件开心事。这位伯父是个神学博士,虽然身份不算太显赫,但如果和他有亲戚关系,还是令人欢喜。她说话的神情带点惊讶的反对,他马上意识到她可能想延续这种互相思念的甜蜜时光。

“亲爱的,只要把日子定下来,你想做什么都行。不过我们还是下定决心,结束你目前承受的任何痛苦。六星期,我相信六星期一定够!”

“我当然可以加快速度,”罗莎蒙德答,“你能不能去跟爸爸说?我觉得写信的方式比较好。”她羞红着脸望着他。就像空灵的暮光中,花园里的花朵仰望愉快经过的我们。那些姹紫嫣红的娇美花瓣中,难道没有藏着半精灵半孩童、言语无法形容的灵魂?

他用嘴唇亲吻她的耳朵和耳朵下方的脖子,而后两人静静坐了许多分钟。那段时间像小溪般汩汩流逝,水面轻点着阳光的吻痕。罗莎蒙德心想,她的爱情比任何人的都更甜蜜;李德盖特则是觉得,经过所有荒唐的错误与可笑的轻信,他终于找到完美的女性,觉得自己已经感受到完美妻子带给他的柔情蜜意。这个妻子尊敬他的崇高思想和重要研究,永远不会干扰他;她会用平静而神奇的力量,把整个家和家里的财务管理得井然有序;还能用十指弹奏美妙乐音,随时为生活增添浪漫气息;她受过良好教养,懂得分寸,绝不会有一丝逾越,因此性情温驯,百依百顺。如今一切再明显不过,他过去短期内不结婚的决定是个错误。婚姻不是阻力,而是助力。

第二天,他陪一名病人前往布莱辛,看到一套正是他想要的餐具,立刻买了下来。像这样想到就买最节省时间,何况李德盖特讨厌丑陋的瓷器。那套餐具价格不菲,不过餐具这种东西本来就不便宜。

布置新居不可避免要花大钱,话说回来,反正人一辈子只结一次婚。

“一定很漂亮。”温奇太太听李德盖特生动地描述那套餐具后说,“正是小罗该有的东西。我敢肯定以后一定不会被打破!”

“我们必须雇用不会打破东西的仆人。”李德盖特说。当然,这种推论显然把事情想得太美好,只是,在那个时代,几乎所有推论或多或少都会得到科学界人士的认可。

这些事当然不需要瞒着妈妈,毕竟她从来不会说出恼人的话,何况她自己就是个幸福的妻子,对于女儿的婚事,她只会觉得与有荣焉。罗莎蒙德建议李德盖特写信告诉父亲,是有道理的。她算好那封信送达的时间,第二天早上陪父亲走路去工厂,她在路上告诉父亲,李德盖特希望早点办婚礼。

“胡扯!亲爱的,”温奇说,“他拿什么结婚?我早就明白告诉过你,你最好取消这个婚约。如果你要嫁个穷人,当初何必受教育?让当父亲的面对这种事,实在有点残酷。”

“爸,李德盖特不穷。他买了皮考克的业务,听说一年有八九百镑的收入。”

“都是胡说八道!买了执业权又怎样?那跟买明年的燕子有什么不同?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才不是。爸,他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大了,查特姆和卡索邦两家都请过他。”

“我希望他知道我什么都不会给。弗列德的事太叫人失望,最近国会都快解散了,到处都有农工暴动,选举也快到了……”

“亲爱的爸爸!那些跟我结婚的事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说不定我们大家都会完蛋,国家目前的状况就是这么危急!有人说世界末日来了,我他妈的就是这么想的!总之,这时候我不能把工厂的资金抽出来,希望李德盖特明白这一点。”

“爸,我相信他不期待你给钱,何况他有地位很高的亲戚,反正以后他一定会出人头地,他目前在做科学研究。”

温奇默不吭声。

“爸,这是我得到幸福的唯一机会,我不能放弃。李德盖特是个绅士,不是体面的绅士我不爱。你总不会希望我像阿芮贝拉·霍利一样得痨病吧。还有,你也知道我做了决定就不会改变。”

爸爸仍然不吭声。

“爸,答应我,你会同意我们的婚事。我们决不会放弃对方,而你向来反对订婚后拖太久才结婚,也不赞成晚婚。”她又说了些诸如此类的催促的话。

最后温奇说:“好啦,乖女儿。他总得先写信来问我,我才能答复他。”

罗莎蒙德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温奇的答复主要是要求李德盖特投保寿险,李德盖特立刻答应。万一李德盖特死亡,这也算是一层保障,只是,这却不保证他们能养活自己。但它为婚事扫除了障碍,一切得以顺利进行。他们必须加速进行婚前采买,当然也少不了谨慎的考量。即将前往男爵家做客的新娘一定得有几块最高档的手帕;不过,除了绝对少不了的半打,其他那些,她就不坚持用最华丽的刺绣和法国高级花边。

李德盖特发现,自从来到米德尔马契后,他的八百镑存款已经减少许多,以至于他在布莱辛的基博商铺买刀叉汤匙时,虽然很喜欢店家介绍的古董花纹镀金餐盘,也忍住没买。他太心高气傲,决不愿意表现出自己预期温奇会拿钱给他买家具的意愿。再者,虽然有些账单可以暂缓,不是买所有东西都得付现,但他也没有浪费时间去猜测未来丈人会为女儿准备多少嫁妆,以减轻他的付款压力。他不至于挥霍金钱,可是东西必须要精致,何况买质量低劣的东西其实一点也不划算。但这些事都不重要,李德盖特预见科学研究和行医才是他应该热衷投入的事,只是他无法想象自己住在跟伦奇家一样的地方追求这些目标。伦奇家从来不关门,廉价的桌布破破烂烂,孩子们穿着肮脏的连身衣,吃着难以下咽的午餐,骨多肉少,用的是黑柄刀具,盘子是垂柳图案。伦奇太太苍白憔悴,在屋里披着大披巾,把自己裹得像木乃伊,伦奇当年结婚时想必做了错误的选择。

罗莎蒙德也忙着猜东想西,但她反应快又善于伪装,没有太直接地表露自己的心事。

“我想多了解你的家人,”某天讨论蜜月旅行时,她说,“也许我们可以选个回程能顺道拜访他们的方向,你最喜欢哪个叔伯?”

“嗯,应该是高德温伯父,他是个厚道的老人家。”

“你小时候住在奎林罕时经常去他家,是不是?我很想看看那个地方和你以前熟悉的一切。他知不知道你要结婚了?”

“不知道。”李德盖特答得心不在焉,在椅子上转身,把头发往上拨。

“你这个不懂事的淘气侄子,赶紧通知他一声。也许他会要你带我去奎林罕,到时候带我四处逛逛,我就可以想象你小时候在那里生活的情形。别忘了,你看过我家,这个家,从我小时候到现在都没变过。但我没看过你小时候的家,这样不公平。不过我可能会让你没面子,这点我倒是忘记了。”

李德盖特对她温柔一笑,真心觉得带这么迷人的新娘回故乡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麻烦一点又何妨。现在想来,他确实想带罗莎蒙德去看看那些老地方。

“那么我写信通知他,不过我那些堂兄弟很讨人厌。”

能够用这么不以为然的口气谈论男爵的家属,罗莎蒙德觉得他简直了不起,想到自己不久后也能轻蔑地看待那些人,她感到非常得意。

可是一两天后,妈妈差点把事情搞砸,因为她说:“李德盖特,希望你伯父高德温爵士不会瞧不起小罗。我觉得他应该会对晚辈大方点,对男爵来说,一两千镑应该只是小钱。”

“妈!”罗莎蒙德的脸蛋红得发紫。李德盖特非常同情她,没有答话,直接走到客厅另一头,专注地观看一幅版画,仿佛他刚才什么都没听见。事后妈妈被女儿数落了一顿,之后又恢复平日的柔顺。可是罗莎蒙德想到,万一以后某个出身高贵的堂兄弟心血来潮跑来米德尔马契,恐怕会在她娘家看到不少令他们震惊的场面。这么一来,将来李德盖特最好离开米德尔马契,到别的地方找个上等职务。这应该不难办,毕竟他伯父拥有爵位,他自己又能在科学上有所发现。

你想必知道,李德盖特已经热情地向罗莎蒙德诉说,自己的人生将要如何发光发热。他喜出望外,因为那个专注聆听的可人儿带给他何等甜美的助力,比如温婉深情与恬静柔美,就像夏季的天空和遍地鲜花的草地,为我们洗涤心境。

李德盖特的希望所寄是某种心理上的区别,为了比喻的多样性,我会称之为母鹅与公鹅的区别,他尤其相信,母鹅与生俱来的顺从与公鹅的力量完美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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