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她相信自己享有至福,内心因此无比坚定;

既不想再追求更美好的事物,也不害怕厄运来挡路;

反倒像笃定的船舶,乘风破浪朝目标前进;

面对狂风暴雨从不逃避,也不痴心妄想晴朗的天气;

像这样的自信不需要畏惧

仇敌的怨恨,也不需要朋友的认同;

她以自身的稳定力量屹立不摇,不对仇敌也不对朋友折腰。

她深深相信自己置身幸福天地,但被这样的女子爱上的人才最幸福。

---斯宾塞

乔治四世崩殂,国会瓦解,威灵顿和皮尔失势,新王改弦易辙。温奇曾经忧心这究竟只是一场大选,还是世界末日的到来。但他的惴惴不安,只是当时乡镇地区百姓不确定感中无足轻重的一环。托利党内阁采用自由党的主张;托利党贵族和选民宁愿把票投给自由党候选人,也不愿支持变节的内阁派系;要求改革的声浪牵涉的利益纠葛,剪不断理还乱,又因为得到对立方的拥护显得可疑。乡下地方只有萤火虫的亮光,时局如此混乱,地方百姓怎么看得清是非曲直?

米德尔马契主要报纸的读者发现自己陷入了不寻常的窘境:当初天主教问题闹得沸沸扬扬时,很多人拒买《先驱报》。因为《先驱报》刊头印有已故辉格党党魁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Charles James Fox(1749—1806),英国辉格党政治领袖,主张改革。]的座右铭,是改革的前锋,在有关天主教徒的问题上跟皮尔同一阵线,对耶稣会和异教徒态度宽容,污损了它的自由派立场。可是他们对《号角报》也不满意,觉得它的号角声变弱了,因为它对着罗马狂批猛轰,不能发挥主导舆论的功能(没有人知道谁支持谁)。

根据《先驱报》一篇引人注目的文章,这个时代国家面临迫切需求,也许能促使过去不愿意参与公共事务的人改变想法。这些人在经年累月的历练中养成宽大的胸怀与专注的心灵;善于决断又能包容;冷静又有冲劲。总而言之,就是拥有人类在磨难中最难同时具备的各种特质。

当时米德尔马契的皮革商海克巴特悬河般的口才流淌得比平时更遥远,不知道最终汇流何处,听得人摸不着头脑。听说他在律师兼镇书记的霍利办公室提到,《先驱报》那篇文章“源于”蒂普顿的布鲁克,还说几个月前布鲁克已经买下《先驱报》。

“那就有热闹看了,对吧?”霍利说,“先前这家伙像迷路的乌龟,到处瞎闯,现在突发奇想,决定当名人,他在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我观察他好一阵子了,他一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他是个差劲的地主,这么一个老乡绅为什么要讨好那些深蓝选民[深蓝色是当时自由党的代表颜色,该党支持1832年的改革法案。]?至于他的报纸,我只希望文章是他自己写的,那么花钱买来才不亏。”

“据我所知,他找了个很有头脑的年轻人当主编,那人能写出一流水平的社论,一点也不输伦敦的报纸。听说他打算利用这次改革抢占一席之地。”

“让他先改革自己的租地吧。这个该死的守财奴,他田产上的那些屋子都快塌了。我猜这个年轻人是伦敦来的浪荡子。”

“他姓雷迪斯罗,听说有外国血统。”

“我知道这种人,”霍利说,“类似间谍的人物。一开始天花乱坠大谈人权,最后又会害死荡妇,这是他们的风格。”

“霍利,你必须承认有些话只是无的放矢。”海克巴特已经看出他和自己的家庭律师政治立场出现歧异,“我个人从来不喜欢偏激言语。事实上,我赞同赫斯基森[William Huskisson(1770—1830),托利党政治人物,亦属改革派。]的看法,却不能不考虑大型城镇没有席位的……”

“去他的大型城镇!”霍利已经懒得多说,“我够了解米德尔马契的选举,就算他们明天把口袋选区[pocket borough,指由地主或贵族操控的小选区,候选人多半内定。]通通撤销,把全国所有新兴城镇都划为选区,我也不在乎,反正到最后只是耗费更多竞选经费。我只说事实。”

《先驱报》由外国间谍主编,布鲁克积极投身政界,仿佛生性散漫的乌龟竟然野心勃勃地伸出小脑袋到处撒野,霍利对这一切十分厌恶。只是,布鲁克某些亲戚的心情比他更郁闷。这个结果是渗透进他们中间的,就像你的邻居着手生产某种惹人嫌的商品,那东西永远在你眼皮底下,却没有合法渠道可以解决。早在威尔来到以前,布鲁克就已经偷偷买下《先驱报》。当时机缘凑巧,原先的业主觉得这份报纸颇有价值却赚不到钱,于是有意售出。布鲁克年轻时就想对外面的世界宣扬自己的理念,那些念头像埋在他心里、受到阻碍无法萌芽的种子,在他写信邀请威尔之后的那段时间里,总算顺利破土而出。

他的计划向前迈进一大步,因为威尔这个客人比预期中更讨他欢心。威尔不但对布鲁克曾经钻研的艺术和文学领域相当熟稔,对政治局势的敏感度也令人惊艳,而且他以恢宏气魄审时度势,配合超强的记忆引经据典,写出的文章铿锵有力。

“在我看来,他有点像雪莱[Percy Bysshe Shelley(1792—1822),英国浪漫主义诗人,被誉为史上最出色的英语诗人,也常在作品里表达强烈的政治倾向。],”布鲁克感谢卡索邦,找了个机会对他这么说,“我指的不是那些有争议的特质,比如行为放纵或无神论。我相信威尔的情操在各方面都无可挑剔。事实上,昨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跟雪莱一样,对思想自主、行动自由和解放这类事有一股热情,只要妥善引导,就是好事。妥善引导,没错。我认为我应该可以为他指引正确的航向。卡索邦,因为他是你的亲戚,所以我更高兴。”

如果“正确的航向”暗指任何比布鲁克的谈话更明确的事物,卡索邦只希望那事物跟洛威克之间有一段遥远的距离。他当初资助威尔的时候就不喜欢这个年轻人,如今威尔婉拒他的资助,令他更讨厌他。我们性格中如果藏着某种扭曲的嫉妒,就会变成这个样子:如果我们的才华主要属于默默埋头苦干的那种,我们那些花蝴蝶般的堂表亲(我们有严肃理由不认可他们)就很可能会偷偷鄙视我们,而所有欣赏他的人都等于间接批评我们。基于良心上的顾忌,我们不至于卑鄙地伤害他。相反地,我们积极地提供津贴,满足他对我们的索求。我们写给他的支票让他不得不承认我们的优势,我们心中的怨恨也随之消减。没想到威尔突然任性地剥夺那份优势(只能在记忆中回味)。卡索邦对威尔的厌恶不是来自年迈丈夫常有的醋意,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刻的东西,是他毕生的追求与不满造成的。可是如今有了多罗西娅的存在,这是一个已经展现批判能力的年轻妻子,所以卡索邦那份原本模糊隐约的不安,自然而然变得具体可见。

威尔意识到自己对卡索邦的嫌恶水涨船高,渐渐取代感恩,他在心里费了不少唇舌为自己这份嫌恶辩护。卡索邦讨厌他,这点他心知肚明。打从他第一次出现,他就察觉到卡索邦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满,卡索邦看他的眼神也藏着怨毒。就凭那眼神,威尔就算不顾昔日恩情向他宣战,也不为过。过去,他受到卡索邦很多照顾,他对卡索邦的反感,是从卡索邦娶多罗西娅开始的。当然,一个人因为受到照顾产生的感恩心情,该不该因为另一个人受到不公平对待而被愤怒取代,这是个问题。卡索邦娶多罗西娅对她一点也不公平。男人该有自知之明,不该做出这种事。如果选择佝偻在洞穴里虚度年月,就不该引诱年轻女孩为他陪葬。“这是最令人发指的处女献祭。”威尔心想。他在心里想象多罗西娅内心的哀伤,像在编写一支悲痛的合唱曲。他要留在看得见她的地方:他要守护她。就算放弃生命中其他的一切,也要守护她,而且要让她知道这世上有个奴仆愿意为她赴汤蹈火。不管对自己或对别人,威尔的话语都符合托马斯·布朗爵士[Sir Thomas Browne(1605—1682),英国作家,这里引用的文句摘自他的作品《瓮葬》(Hydriotaphia,or Urn Burial)。]所谓的“激昂却多余”。真相其实很简单:当时没有任何事物比多罗西娅对他更有吸引力。

然而,威尔一直等不到正式邀请,没人邀他前往洛威克。另一方面,布鲁克觉得卡索邦那可怜的家伙埋头做研究,所以他信心十足地安排些卡索邦忽略的乐事,主动带威尔去洛威克几次(与此同时,也没忘记到处跟人介绍威尔是“卡索邦的年轻亲戚”)。虽然威尔没有机会跟多罗西娅单独谈话,但随着见面次数增加,多罗西娅已经找回跟比自己聪明、却随时愿意虚心受教的年轻人相处的感觉。

可怜的多罗西娅,结婚前,她碰到的人很少愿意去理解她最在乎的事。另外,如我们所知,结婚后她也没有如预想那样,得到丈夫高人一等的指导。如果她兴致盎然地跟卡索邦说话,他会用忍耐的表情听她说,一副她在引述他小时候就读得滚瓜烂熟的拉丁或希腊文读本的样子。有时候他会唐突地指出哪些古老学派或人物已经提过类似观点,仿佛那种东西是弹过无数次的老调。其他时候,他会说她弄错了,重申她质疑的那些论点。威尔却好像总能从她说的话里,听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深意。多罗西娅不是虚荣的人,但她也有女人的热切需求,希望能借着带给别人喜悦,发挥有益的影响力。因此,偶尔见到威尔,她的监牢就像开了一扇弦月窗,让她瞥见外面的晴朗天空。原本她担心丈夫知道威尔在伯父家做客会怎么想,但那份担忧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下慢慢消退。卡索邦至今还没主动提起这个话题。

威尔想跟多罗西娅单独聊聊,对于目前的缓慢进展很不耐烦。不管是但丁与贝雅特丽齐,还是彼特拉克与劳拉[据说但丁一生只见过贝雅特丽齐(Beatrice Portinari,1265—1290)两次,贝雅特丽齐却是他心目中理想女性的典型,也是他创作的缪斯。同样地,劳拉(Laura)仅凭一面之缘,就成为文艺复兴时期诗人彼特拉克(Francesco Petrarca,1304—1374)创作情诗的灵感泉源。],他们在真实生活中的对话机会多么稀少。但时间已经改变,后世的人宁可少读些十四行诗,多些交谈机会。需求可以为策略辩解,威尔的策略却施展不开,因为他害怕惹多罗西娅生气。最后他决定在洛威克画一幅特别的写生。某天早晨,布鲁克要去郡城,会经过洛威克,威尔带着速写簿和折叠椅搭便车,请布鲁克让他在洛威克下车。他没有去洛威克庄园,而是找个多罗西娅散步的必经地点,坐下来写生,他知道她每天早上都会出门散步一小时。

可惜天气破坏了他的策略。云层不怀好意地快速聚拢,大雨尾随而至,威尔不得不进入庄园避雨。他打算利用亲戚的身份在客厅躲雨,不通报主人。他在门厅见到熟悉的管家普拉特,对他说:“普拉特,别说我在这里。我可以等到中午,我知道卡索邦先生在图书室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先生,主人出去了。图书室只有夫人在。先生,我最好告诉她你来了。”普拉特答。满脸红光的他喜欢跟坦翠普谈天说地,两人都觉得夫人的日子一定很无趣。

“那好吧,该死的大雨害我没办法写生。”威尔心花怒放,轻松愉快地假装满不在乎。

一分钟后他进了图书室,多罗西娅用甜美又真诚的笑容欢迎他。“卡索邦先生去拜访副主教了,”她说,“我不知道他下午什么时间会回来,因为他不确定会在那里待多久。你专程来找他谈事情吗?”

“不,我来写生,可是下雨了,只好进来躲雨,否则我不会打扰你们。我原本以为卡索邦先生在家,也知道这个时间他不喜欢被打扰。”

“那我该感谢这场雨,见到你真的很高兴。”这寻常的应答,多罗西娅说得诚挚坦率,像在学校见到亲人来访的郁闷小孩。

“我来这里其实是为了跟你单独聊聊。”威尔不知为何觉得自己必须跟她一样坦诚。他没办法停下来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我想跟你说说话,像当初在罗马那样。有别人在场感觉总是不一样。”

“是的。”多罗西娅用清晰饱满的嗓音回应,“坐吧。”她坐在一张深色凳子上,背后是褐色书籍。她身上穿着某种白色薄毛料连衣裙,除了结婚戒指外,没有佩戴任何首饰,仿佛她曾宣誓要跟其他女人有所区别。

威尔坐在她对面距离两米的地方,光线照耀着他明亮的卷发和精致中带点任性的侧脸,嘴唇与下巴的弧度似乎傲视一切。他们彼此对望,像两朵当时在那里绽放的鲜花。多罗西娅暂时忘记丈夫对威尔不明所以的反感,能够对一个她觉得善于接纳的人毫无顾忌地说话,感觉就像又干又渴的嘴唇碰到鲜甜的清水。毕竟,此时她怀着哀伤的心情回想,免不了夸大过去得到的慰藉。

“我经常希望能再跟你聊一聊。”她马上说,“之前竟然跟你说了那么多话,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那些话我都还记得。”威尔内心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觉得眼前这个人值得全心全意的爱。

我觉得当时他的感受完美无瑕,因为我们凡人都有自己的神圣时刻,在那些时刻里,爱情因为对象的完整而得到满足。

“从罗马回来以后,我学了很多东西。”多罗西娅说,“现在我能读一点拉丁文,也懂了一些希腊文,我能帮卡索邦先生多做点事了。我可以帮他找参考资料,用各种方式帮他节省眼力。可是当个有学问的人实在不容易,通往伟大思想的路途好像会让人疲惫不堪,到头来因为太累,反而没办法体验学问的乐趣。”

“一个人如果有能力接触伟大思想,应该可以在衰老前赶上它们。”威尔忍不住快人快语。多罗西娅天性灵敏,反应跟他一样快,脸色一变。威尔见状连忙说:“不过最伟大的心灵在创造理念时确实可能会过度疲劳。”

“你说的对。”多罗西娅说,“我刚才表达得不好。我应该说,拥有伟大思想的人,在思索的过程中耗费太多心力。我以前一直有这种感觉,很小就有,所以我经常觉得长大以后要用自己的生命帮助某个从事伟大工作的人,减轻他的负担。”多罗西娅顺着话题聊起自己的私事,一点都不觉得吐露了什么秘密,但这是她第一次在威尔面前这么明确地说出当初结婚的动机。

他没有耸肩,又因为没办法用这个动作发泄心情,于是更气愤地想象娇美的红唇亲吻空洞的头骨和其他空心神龛。他还得谨慎提防,避免一时不察,泄露内心的想法。

“但是你可能一不小心就帮得太多,”他说,“把自己累着了。你是不是很少出门?脸色比以前苍白。卡索邦先生最好请个秘书,找个帮他承担半数工作的人应该不难。这样对他更有帮助,而你只需要帮他做点轻松的小事。”

“你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多罗西娅的语调中有种真心的责备,“我不帮他做事,就不会快乐。我还能做什么?我在洛威克没什么事可做,唯一的愿望就是多帮他一点。再者,他也不赞成请秘书,请不要再提起这种事。”

“既然知道你的想法,我当然不会再提。不过我听布鲁克先生和詹姆斯爵士都表达过相同的意思。”

“没错。”多罗西娅说,“可是他们不了解。他们希望我多出去骑马,或重新规划庭院花园或建造新的温室,做这类事情打发时间。我以为你明白人的心会有不同需求。”她有点不耐烦地补充,“再者,卡索邦先生不喜欢听聘请秘书的提议。”

“我的错误情有可原。”威尔说,“以前我常听卡索邦先生在言谈之中表现得好像很希望请个秘书。事实上他曾经表示未来我可以担任那个职务,可惜后来发现我不够优秀。”

多罗西娅想找个理由解释丈夫对威尔显而易见的嫌恶,她带着逗趣的笑容说:“你可能不久就想辞职。”

“的确。”威尔把脑袋向后一仰,像精神亢奋的马儿。接着,过去那易怒的恶魔再度驱使他出手,狠狠一掐可怜的卡索邦那薄弱的荣耀。他说:“那次之后我发现,卡索邦先生不喜欢任何人探询他的研究,也不希望别人深入了解他在做些什么。他太多疑,没办法肯定自己。我也许没多少本事,但他不喜欢我,是因为我不赞同他。”

威尔不是不愿意宽容大度,可是我们的舌头就像小小扳机,常常还没想到做人的大原则,就已经扣下了。威尔一想到多罗西娅不明白卡索邦为什么讨厌他,就觉得无法忍受。只是,话一出口,他又为多罗西娅受到的伤害感到不安。

多罗西娅异常沉默,没有像在罗马时那样立刻发怒,原因相当复杂。如今她不再纠结对事实的感知,而是自我调整,从最清晰的视角去观察。她已经看清丈夫的失败,更清楚察觉到丈夫也意识到他自己的失败。她似乎决定改变做法,从原本的职责改以温柔取代。她知道丈夫不喜欢威尔,在弄清楚原因之前,她觉得这对威尔不公平,因此对于威尔的言语冒犯,她不忍苛责。

她没有马上回答,低眉垂眼沉思片刻后,用恳切的口吻说:“卡索邦先生的做法并没有受到他对你的反感影响,这点很值得敬佩。”

“没错,在家族事务上,他确实做到公平公正。我祖母嫁了门不当户不对的人,被剥夺继承权,实在是很糟糕的事。毕竟她丈夫没有什么不好,他们不接受他,只因为他是波兰难民,靠教书维生。”

“真希望我能知道你祖母的人生故事!”多罗西娅说,“我好奇她从有钱变穷是什么心情,也想知道她跟她丈夫在一起幸不幸福。你知道他们的故事吗?”

“不,我只知道我祖父很爱他的国家。他很聪明,能说很多种语言,懂音乐,教各种科目赚钱谋生。他们两个都过世得早,我对我父亲的了解,也只限于母亲告诉我的那些,我父亲遗传了祖父的音乐天分。我记得他走路很慢,手指又细又长。后来他生了重病,有一天我肚子很饿,而家里只有一丁点面包。”

“天哪,跟我的生活多么不同!”多罗西娅听得入神,双手交叠在腿上,“我一直拥有太多东西。再跟我说说后来的事,当时卡索邦先生应该还不知道你们的事。”

“的确。是我父亲主动去找卡索邦先生,之后我再也没有挨过饿。不久后我父亲过世,我和我母亲得到很好的照顾。卡索邦先生经常说他有责任照顾我们,因为他姨妈受到不公平待遇。不过这些你都已经知道了。”

威尔内心深处很想对多罗西娅诉说他的某些新观点,也就是说,他认为卡索邦所做的一切无非只是偿还欠他的债务。威尔是个好人,如果觉得自己忘恩负义,他没办法安心。但是当感恩遇上讲道理,我们不难找到方法挣脱感恩的束缚。

“不,”多罗西娅说,“卡索邦先生向来不喜欢谈论他的善行。”她没有察觉威尔并不感谢她丈夫所做的事,却深刻感受到卡索邦基于公平原则,应该如何处理与威尔的关系。她停顿片刻后又说:“他从来没告诉过我,他也照顾你母亲的生活。她还在人世吗?”

“不在了,四年前,她因意外跌倒过世了。巧合的是,我母亲也逃离她的家,但不是为了我父亲。她从来不肯说她娘家的事,只说她离开他们独立生活:她去当演员。她有一双深色眼眸,波浪长发,好像永远不会老。你看到了,我遗传了父母双方的叛逆。”说到这里,威尔笑嘻嘻地望着多罗西娅。

多罗西娅仍然专注地望着正前方,像个第一次看戏的孩子。不过她开口说话时也露出明朗的笑容:“看来那是你为自己的叛逆所做的辩解,我指的是你违逆卡索邦先生的意愿。你应该记得,你没走上他认为对你最有益的路。你刚才说他不喜欢你,即使是这样……我应该说即使他对你流露出不愉快的心情,你也该考虑到他做研究太劳累,情绪难免敏感。也许,”接着她用恳求的语气说,“我伯父没有告诉你,那天卡索邦先生病情有多严重。我们身体健康,承受力强,如果太介意那些扛着重担的人犯的小过错,就太不宽厚了。”

“你指正得对,”威尔说,“我再也不会埋怨这件事。”他的语调里藏着温柔,那是来自一股说不出口的满足感,因为他发现多罗西娅的心跟丈夫渐行渐远。对于卡索邦,她只剩下纯粹的怜悯和忠诚,只是她自己丝毫没有察觉。威尔觉得,只要她对卡索邦表现出怜悯与忠诚时能联想到他,他就能欣赏她的怜悯与忠诚。“有时候我真是个乖戾的家伙,”他继续说,“但只要力所能及,我再也不会说或做你不赞同的事。”

“你真是太好了。”多罗西娅又露出爽朗的笑容,“那么我就有个小小王国,我可以制定法律。不过我猜你不久后就会脱离我的辖区,你待在蒂普顿很快就会腻了。”

“我正想跟你谈这件事,这也是我希望跟你单独聊聊的原因之一。布鲁克先生建议我在这个地方定居。他买了一家米德尔马契的当地报社,希望交给我负责,也希望我帮他做点别的事。”

“这样你不是牺牲了更好的未来?”多罗西娅问。

“也许吧,可是也有人指责我总是想着未来,结果一事无成。现在机会来到面前,如果你不希望我接受,我会放弃。否则,我宁愿待在这里,也不想离开。我在其他地方没有亲人。”

“我很希望你能留下来。”多罗西娅立刻接腔,口气跟在罗马的时候一样单纯直率。在那个时刻,她想不出任何理由不这么回答。

“那我就留下来。”说着,威尔把脑袋往后一甩,起身走向窗子,仿佛想查看雨是不是停了。

到了下一刻,多罗西娅基于某种越来越牢固的习惯,开始意识到卡索邦的想法跟她的不一样。她心里一阵尴尬,双颊变得绯红。她尴尬的原因有二:一是她表达的意愿可能跟丈夫的背道而驰,二是她必须让威尔知道丈夫的想法或许跟她的不一样。当时威尔的脸并没有对着她,所以她容易开口:“不过,关于这种事,我的想法不重要,你该征询卡索邦先生的意见。我刚才说的话只考虑了我自己的心情,跟问题本身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突然想到,卡索邦先生可能会认为那个提议不算明智。你能不能等他回来,跟他谈谈?”

“今天我没办法等。”威尔暗自焦急,担心卡索邦随时会走进来,“雨差不多停了,我告诉布鲁克先生不必进来找我,我想走八公里路回去。我打算穿过哈塞尔公有地,看看草地上的晶亮雨滴。我喜欢那样的景象。”

他匆匆走过去跟她握手。他很想、却不敢对她说:“别跟卡索邦先生提这件事。”他不敢,也说不出口。要求她别太单纯、太直接,等于想看清透明的水晶,却对着水晶表面哈气。何况还有另一件更令他害怕的事,那就是他自己在她眼中会变得暗淡,光芒永远被遮蔽。

“真希望你能多留一会儿。”多罗西娅站起来,伸出手,口气有点遗憾。她也有不愿说出口的话。她希望威尔尽快询问卡索邦的意见,但她如果开口催促,听起来可能会变成不恰当的指令。

于是他们只说声“再见”,威尔走了出去,直接横越田野,以免遇见卡索邦的马车。不过,卡索邦的马车在下午四点钟才回到庄园大门。那个时间回家有点别扭:时间太早,还不能用换衣服准备吃晚餐这种无聊事换得一点清静;但如果想要清空当天的琐碎事务带来的烦乱,以便埋首书堆,又嫌太迟。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总是坐进图书室的那张安乐椅,闭起双眼听多罗西娅为他读伦敦的报纸。今天他没让多罗西娅读报,因为他白天已经被迫听了太多公共议题。多罗西娅问他累不累的时候,他显得比平时愉快,只是说起话来仍然正经八百。他这神态语气在脱下背心领结时也没有改变。

他说:“今天很高兴遇见老朋友史班宁博士,也得到值得钦佩的人的赞赏。他对我最近发表的那篇关于埃及秘教的短文赞誉有加,我不便重复他那些赞美的话,否则就太自夸了。”说到最后,他靠在椅子的扶手上,脑袋上下摇晃,显然是因为不便复诵那些话,只好靠肢体动作抒发。

“你心情好,我也很高兴。”多罗西娅说。丈夫不像平时这个时间那么疲倦,她真的很开心。“你回来以前我还为你今天碰巧出门觉得遗憾。”

“亲爱的,这是为什么?”说着,卡索邦再次往后躺。

“因为威尔来了,他提到我伯父给他的建议,我想知道你有什么想法。”她意识到卡索邦确实非常在意这件事。即使她涉世未深,也隐约觉得伯父提供给威尔的这个职位辱没了他的家族,因此卡索邦有权表达意见。卡索邦没有说话,只是欠身行礼。

“你也知道亲爱的伯父想做的事不少。他好像买了一家米德尔马契的报社,请威尔留下来帮他编写这份刊物,顺便处理其他事务。”多罗西娅说话时注视着丈夫,但卡索邦一开始眨了眨眼睛,最后索性闭上,仿佛想让眼睛休息,只是嘴唇绷得越来越紧。她停顿一下,又怯生生地问:“你有什么想法?”

“威尔专程来问我的意见吗?”卡索邦的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射向多罗西娅。他这个问题让她很不自在,但她只是变得严肃些,没有别开视线。

“不是。”她连忙回答,“他没有说他来问你的意见。不过他既然提起这件事,当然是希望我转告你。”

卡索邦默不作声。

“我担心你可能不太赞成,不过,一个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对我伯父可能很有帮助,可以帮他用更好的方式做公益。威尔也想找份稳定的工作,他说曾经有人指责他不肯安顿下来。他还说他想留在这一带,因为其他地方没人关心他。”多罗西娅觉得这么说可以让丈夫心软,但他没有回应,她于是重新问起他跟史班宁博士和副主教吃早餐的情景,可惜这个话题已经失去光彩。

第二天早上,在没告知多罗西娅的情况下,卡索邦派人送以下这封信给威尔,开头的称谓是“亲爱的雷迪斯罗先生”(过去在信里他都称他“威尔”):

内人告诉我,你近日接获一项提议,而(根据合理推断)你似乎有意接受。这份提议内容是你要在附近地区定居,担任某项职务。我合情合理地认为这份职务必然涉及我的地位,基于此事对我的心情造成的影响,我有自然且正当的理由立刻声明,你接受上述提议将令我极度不快。另一方面,考量到我的责任,我表达反对立场也义不容辞。我有权否决此事,我相信,任何明事理的人只要对你我的关系有所了解,都不会否认这点。尽管你我之间的关系已经因为你日前的行为成为过去,但它本质上的先决条件并没有消失。在此我无意评论任何人的判断力,我只需要向你指明,基于社会上的适当性与礼仪,跟我血缘不算太远的人不宜在附近地区抛头露面,从事某种不但远低于我的地位,而且至多只是涉及浅薄文章与政治投机的职务。总而言之,若你不听劝阻,今后再也没有机会踏进我的家门。

谨此,

爱德华·卡索邦

与此同时,多罗西娅的心思无意中朝进一步惹恼她丈夫的方向发展。她反复思索威尔所说的关于他父母和祖父母的事,原本的同情心慢慢发酵,变成烦乱不安。白天,她空闲的时候都待在那间蓝绿色房间,越来越喜欢那里的灰暗古朴。窗外的景物没有丝毫改变,只是在林荫大道尽头处的西侧田野,夏季渐渐远离。这空荡的房间也收集了内在生命的诸多回忆,那些回忆像一群善天使与恶天使,充塞空气中,那是我们心灵上的欢欣或沉沦无形却活跃的痕迹。她太习惯沿着林荫大道极目远望西边的弧形天际,从中找到决心,到最后那幕景象本身仿佛也拥有沟通能力。就连那头苍白雄鹿的目光好像也在提醒她,在默默传达:“嗯,我们知道。”那些细腻微妙的肖像似乎成为一群观众,尽管不再为他们自己的尘世命运烦忧,却仍然对人间兴致勃勃。尤其是那位神秘的“朱莉亚姨妈”,多罗西娅始终无法开口向丈夫探询她的事。

跟威尔聊过以后,她心中浮现出许多全新意象,这些意象全都围绕着威尔的祖母朱莉亚打转。眼前的精致肖像帮助她凝聚内心的感受,那肖像跟她认识的那张生动脸庞是如此相似。只因为那女孩选择一个身无分文的男人,就切断家族对她的庇护,剥夺她的继承权,实在错得离谱!多罗西娅从小就对周遭事物充满好奇,缠着长辈问东问西,对于长子为什么有优先继承权、土地为什么要限定继承这些事的历史与政治因素,她有自己的一套清晰见解。那些因素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沉重,带给她几分畏怯。这些因素总不能否定血缘关系吧?有个当女儿的,她的孩子本该拥有优先权,就算要“完整保留”的土地顶多就是一块草坪或一小片牧场,那些身份不比退休的杂货店老板更像贵族、却爱模仿贵族行事方法的普通人,也要遵循这样的规则。继承权究竟是基于喜好还是责任?多罗西娅全心全意地认为是责任,因为继承权利的基础是婚姻关系和父子关系,行使这权利,也是履行义务。

她告诉自己,没错,卡索邦亏欠威尔一家人,他必须偿还他们被剥夺的一切。接着她想到他们结婚时卡索邦预立的遗嘱,如果她日后生下一男半女,就会继承卡索邦的全部财产。这份遗嘱必须修改,而且刻不容缓。威尔的工作问题正是个好机会,可以让所有事情回到正确的起点。根据卡索邦过去的作为,她相信只要她提出来,他会马上采纳这个观点,毕竟她是财产不公平分配的受益者。他曾经展现过正义感,这次一定也能克服那种或许可以称为厌恶的心情。她觉得卡索邦不同意她伯父的计划,所以这更是个建立谅解的好时机。这么一来,威尔不再一文不名,不需要来者不拒地接受送上门的工作机会。卡索邦在有生之年可以提供威尔应得的收入,只要立刻修改遗嘱,将来即使卡索邦过世,威尔的生活仍然可以得到保障。过去她耽溺于自我,对丈夫与他人的关系愚昧无知、漠不关心。如今,这些她认为应该做的事像一道乍现的阳光,彻底将她唤醒。她不再认为威尔拒绝继续接受卡索邦帮助的理由是正确的,也觉得卡索邦始终没认清自己亏欠了别人。

“他会认清的!”多罗西娅说,“这是他性格里的强大力量。我们那些钱用来做什么了?我们的收入有半数都没有发挥作用。我的钱唯一帮我买来的,就是良心的不安。”

在多罗西娅心目中,这份分配给她的财产对她有种特别的震慑力,而且她一直觉得太多了。她看不见很多在旁人眼中显而易见的事,因此容易走错路,正如当初西莉亚对她的提醒那样。然而,也因为她看不见自己单纯意图之外的任何事物,才能安全地走在悬崖边缘。如果把悬崖下的景象看得太清楚,只怕会吓得人胆战心惊。

卡索邦派人送信给威尔的那天,她在自己的起居间独处,脑海中的想法越来越鲜明,一整天都挥之不去。在她找到机会向丈夫倾吐内心想法以前,一切都显得窒碍沉闷。丈夫的烦心事太多,不管跟他商量什么,都得循序渐进。自从他发病以来,她一直害怕刺激他。可是年轻人的热忱,如果念兹在兹,急于采取某项行动,那项行动便会自行展开,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能克服想象中的障碍。那一天在肃穆的氛围中度过,这种情况还算常见,只是卡索邦好像比平时更沉默一点。不过,夜里有些时段也许会有谈话机会,因为多罗西娅只要发现丈夫失眠就会起床点根蜡烛,为他读点东西助眠。这天晚上,她心思纷扰,情绪高亢,一开始就了无睡意。卡索邦跟平常一样睡了几小时,她悄悄起身,在黑暗中坐了将近一小时,才听见他说:“多罗西娅,既然你醒着,能不能点根蜡烛?”

“亲爱的,你身体不舒服吗?”她一面点蜡烛一面询问。

“不,我很好。既然你还没睡,能不能麻烦你读几页劳思[可能指神学家威廉·劳思(William Lowth,1660—1732)或他的儿子神学家罗伯特·劳思(Robert Lowth,1710—1787)。]。”

“我能不能不读,跟你聊聊?”

“当然。”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想钱的事,我一直觉得自己拥有太多,尤其以后还会有更多。”

“亲爱的多罗西娅,这些都是上帝的安排。”

“可是如果一个人拥有太多是因为别人受到亏待,那么我认为神会要我们设法弥补,而我们必须遵从。”

“吾爱,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为我做的安排太大方,我指的是财产方面,这让我快乐不起来。”

“怎么会?我并没有血缘亲近的亲戚。”

“我经常想到你的朱莉亚姨妈,想到她穷困半生,只是因为嫁了个没钱的男人。她的行为没让任何人蒙羞,毕竟那个男人不是卑劣之徒。你也是基于这个原因才会栽培威尔,也照顾他母亲。”

多罗西娅等着卡索邦回应,好继续这个话题,可是几分钟过去,卡索邦都没吭声,她觉得自己接下来说的话好像更强而有力,在漆黑的静寂里格外清晰。“不过他应得的当然不只那些,甚至应该拥有你打算给我的那些财产的一半。基于这个认知,我觉得他应该立即得到一笔收入。我们这么有钱,他却穷困无依,这样不对,如果我们觉得他不该接受伯父给他的提议,那么只要给他应得的地位和金钱,他就没有理由接受那个职务。”

“威尔跟你谈过这件事吗?”卡索邦以罕见的尖锐与迅速反问。

“没那回事!”多罗西娅恳切地回答,“他前不久才婉拒你的帮助,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亲爱的,我觉得你对他太苛刻。他只跟我说了些他父母和祖父母的事,而且几乎都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你心地好,为人公正,做了所有你觉得对的事。可是我知道那些还不够,我觉得必须说出来,毕竟我是那个因为‘还不够’受益的人。”

卡索邦说话以前明显沉默了片刻,他的回答不像先前那么迅速,却更尖锐。“多罗西娅,吾爱,这不是你第一次擅自评断与你无关的事,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现在我不想讨论什么样的行为会导致丧失家族权利,尤其在婚姻方面。我只需要告诉你,你没有资格评论这件事。我希望你明白,那些我认定正当又明确地属于我个人的事务,我不接受别人的指正,更不会听从他人命令行事。你不该插手干涉我跟威尔的事,更不该鼓励他在你面前批评我的所作所为。”

可怜的多罗西娅被黑暗笼罩,各种相互冲突的情绪在她心中激荡,她知道丈夫最后那句含蓄的指责也许不无道理。即使她不再疑惑,不再内疚,也因为担心丈夫盛怒之下旧病复发,就算有什么怨言也不敢表达。他说完话以后呼吸急促,她坐在那里听着,害怕着,悲惨凄凉,内心默默呐喊,希望得到力量来面对这种提心吊胆的、噩梦般的生活。不过接下来没再发生别的事,只是他们两个都辗转难眠,也没再交谈。

第二天早上,卡索邦收到威尔的来信:

亲爱的卡索邦先生,你昨天的来信,我已经认真考虑过,对于你我之间的关系,我无法完全认同你的看法。你过去对我的好意,我衷心感谢,但我必须强调,这份感激并不能如你期待,对我有任何约束。没错,施恩的人确实有权提出要求,但这种要求的性质必须始终有所保留,否则可能会与更紧要的考量发生冲突。另外,施恩者的否决权可能对受惠者的人生造成负面影响,导致的残酷后果恐怕超越原本的慷慨赠予。这些只是夸大的比喻。那份工作收入虽然不高,却也是正当职业。你认为我接受这个职务会辱及你的地位,恕我不能认同。毕竟在我看来,你的地位太稳固,不可能因为这种不足挂齿的小事动摇。不管未来我们的关系发生何种变化(过去肯定不曾发生过),我都感谢你过去对我的恩情。请见谅,我不认为那份感谢可以限制我选择居处的自由,或干涉我以任何合法职业谋生。感谢你过去单方面对我提供助益,很遗憾你我对彼此之间的关系存在歧见。

永远感谢你的

威尔·雷迪斯罗

可怜的卡索邦觉得(我们这些公正的旁观者对他没有一丝同情吗?),没有人比他更有理由憎恶与怀疑。他深信威尔故意反抗他、激怒他,也故意博取多罗西娅的信任,想在她心中埋下对丈夫不尊重、甚至反感的种子。威尔一反常态不再接受他的帮助,放弃旅行返回英国,必定还有更深层的动机。现在他不顾反对,决定在附近定居,接受布鲁克的建议,从事与他原先的选择截然不同的行业,充分显示那个隐藏的动机跟多罗西娅有关。卡索邦从来不认为多罗西娅表里不一。他一点都不怀疑她,只是,他坚定地相信(这没有带给他更多安慰),她看待丈夫的角度已经被她对威尔的好感和他所说的话影响。他误以为当初是多罗西娅要求她伯父邀请威尔去他家做客,又因为心高气傲,拒绝沟通,失去了解真相的机会。

现在接到威尔的信,卡索邦必须考虑自己的责任。他做的任何事,如果不是基于责任,他就不能安心。可是对于这件事,相互抗衡的动机迫使他重新站在否定立场。他该直接去找老是惹麻烦的布鲁克,要他撤回给威尔的提议;还是找詹姆斯商量,建立共识,一起劝阻那件影响整个家族的事?不管找谁,卡索邦都很清楚,失败跟成功的可能性一样高。他处理这件事时绝不能提到多罗西娅,而布鲁克只要不觉得事关重大,很可能听完所有陈述后表面认同,最后却说:“卡索邦,别担心!你看着吧,威尔的表现一定不会丢你的脸。你看着吧,这件事我保证万无一失。”卡索邦不太愿意找詹姆斯谈这件事,他们的关系称不上友好。再者,就算不提多罗西娅,詹姆斯也一定会认为这事与她有关。

可怜的卡索邦觉得身边没有一个够亲近的人,尤其是自己的妻子。他一直觉得(揣测),大家都认为他的条件配不上多罗西娅,万一他们认为他在吃醋,等于确认他们的想法。如果大家知道他并没有得到婚姻的至福,等于暗示他承认他们过去(可能存在)的反对有理。这就跟让“鲤鱼”和布雷齐诺斯学院那些人知道他编纂《神话学要义》的进度迟滞不前一样糟糕。

卡索邦一生都在欺骗自己,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内心因为自我怀疑和嫉妒饱受折磨。而在个人最敏感的问题上,高傲多疑的沉默让事情变得更复杂。

于是卡索邦保持高傲、苦涩的沉默,但他禁止威尔踏进洛威克庄园,并且在心里构思其他阻挠他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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