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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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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人们对人类行为的评断,或早或晚都会应验。 ---基佐[François Guizot(1787—1874),这里的句子摘自他的作品《法国文明史》(Histoire de la civilisation en France)。] 对于布鲁克的最新行动,詹姆斯怎么看都不满意,可惜反对容易,阻止却难。 某天他去卡瓦拉德家吃午餐,如此这般说明自己为什么单独前来:“有西莉亚在,我不能畅所欲言,可能会伤害到她,事实上,有些话不能在她面前谈。” “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蒂普顿农庄办《先驱报》!”卡瓦拉德太太没等詹姆斯话音落下就急着接腔,“实在太吓人,像这样买哨子在所有人耳边吹,不如像可怜的普列斯利爵爷那样整天躺在床上玩骨牌,那样不会干扰别人,让人容易接受。” “《号角报》已经开始攻击我们的朋友布鲁克。”卡瓦拉德牧师说。他悠闲地靠着椅背,轻松地笑着,就算被攻击的是他自己,他的反应大概也是如此。“《号角报》对米德尔马契方圆一百五十公里内的某个地主极尽嘲讽,说那人只收地租,从不回馈。” “我真心希望布鲁克别蹚这个浑水。”詹姆斯皱着眉头,一脸不悦。 “不过他真的会被提名吗?”牧师问,“昨天我遇见菲尔布勒,他支持辉格党,吹捧布洛罕[Henry Brougham(1778—1868),英国激进派政治人物兼慈善家。],宣扬‘实用知识’,在我看来这是他最大的缺点。他说布鲁克拉拢了不少人,其中最重要的是银行家布尔斯特罗德,不过他觉得布鲁克没办法顺利被提名。” “说得对。”詹姆斯认真地说,“这件事我打听了一下,先前我对米德尔马契的政治一点都不了解,我关心的是整个郡。布鲁克认为他们会推出奥利弗,因为奥利弗是皮尔那一派的人。不过霍利说,如果他们真要推举辉格党人,那一定是巴格斯特,没人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他坚决反对内阁,也是资深国会议员。霍利说得很难听,他忘了自己在跟我说话。他说如果布鲁克想要挨骂,不需要花大钱去参选。” “这些我早就警告过你们,”卡瓦拉德太太两只手往外一挥,“很久以前我就告诉过汉弗里,布鲁克会摔进泥坑,果然被我说中了。” “嗯,总好过突发奇想去结婚,”牧师说,“结婚可比玩政治严重多了。” “等他得了疟疾,从泥坑另一头出来,”卡瓦拉德太太说,“还可以去结婚。” “我最关心的是他自己的颜面。”詹姆斯说,“终究是亲戚,我当然担心他。他现在混得风生水起,我不想看他出丑,对手会挖出他所有的短处。” “看来劝他也没用,”牧师说。“布鲁克性子古怪,固执又多变。这件事你跟他谈过了吗?” “没有。”詹姆斯答,“那样好像在教别人怎么做事,我觉得不自在,不过我跟布鲁克找来打点一切的威尔谈过。他好像很有脑子,什么事都能做。我也想听听他的看法,他不赞成布鲁克竞选。我觉得他可能会劝他回头,提名的事可能不会发生。” “我明白。”卡瓦拉德太太点点头,“独立派的布鲁克还没背熟他的演讲稿。” “可是这威尔……也是个麻烦。”詹姆斯说,“我们请他来家里吃过两三次饭(对了,你们也见过他),他在布鲁克家做客,又是卡索邦的亲戚。我们以为他只会停留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整个米德尔马契都知道他是《先驱报》的主编,有人说他是个摇笔杆的外国人,或外国间谍,诸如此类的。” “卡索邦一定不高兴。”牧师说。 “威尔确实有外国血统。”詹姆斯说,“但愿他的思想不会太偏激,把布鲁克也给煽动了。” “哎呀,他的确是个危险的小伙子。”卡瓦拉德太太说,“会唱些歌剧曲调,对答如流。我倒觉得他像拜伦笔下的人物……浪漫多情的阴谋家。‘阿奎那’不喜欢他,那幅画像送来的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我不想主动找卡索邦谈这个话题,”詹姆斯表示,“他比我更有权利出面干涉,总之这是件不愉快的事。家族有头有脸的人,怎么会扮起那种角色!竟然进报社工作!你们看看经营《号角报》的凯克就明白了,前些天我看见他跟霍利在一起。我相信他写起文章头头是道,可是为人实在太卑鄙,真希望他下地狱去。” “米德尔马契这些不成气候的报纸,有什么值得期待?”牧师说,“天底下哪里有地位高尚的人,肯帮人写文章评论自己不太在乎的事,薪水还不够生活用度。” “对极了。布鲁克竟然找一个跟自己家族沾亲带故的人做这种事,实在叫人生气。在我看来,威尔接受这个职位实在不聪明。” “这事该怪阿奎那。”卡瓦拉德太太说,“他为什么不动用自己的关系,安排威尔到外国大使馆当随员,或送他去印度?大家族都是这样送走麻烦精的。” “这场闹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詹姆斯焦虑地说,“可是如果卡索邦不说话,我又能怎样?” “亲爱的詹姆斯,”牧师说,“我们对这事别太悲观,可能很快就会解决,一两个月后布鲁克和这位威尔少爷对彼此厌烦,威尔开溜,布鲁克会卖掉《先驱报》,一切又都恢复正常。” “还有一点,那就是他不会喜欢钱哗啦啦流走。”卡瓦拉德太太说,“如果我知道参选的各种花费,就可以去吓吓他,不需要跟他讲太多什么‘经费’这种字眼。我不会光说不练谈什么放血术,而是直接把一盆水蛭倒在他身上,我们这些小气鬼不喜欢别人掏走我们口袋里的硬币。” “他也不会喜欢别人揭他的底。”詹姆斯说,“比如他管理佃农的方式,对方已经开始拿这个批评他,我看着实在很难过,这种事就发生在自己眼前,真的很伤脑筋。我认为地主应该尽量照顾好自己的土地和佃农,尤其在这种艰难时期。” “也许《号角报》能刺激他做点改变,到最后能有个好结果。”牧师说,“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至少我收什一捐的时候可以少听一点抱怨。蒂普顿如果没人缴什一捐,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希望他找个合适的人帮他管理,最好再找葛尔斯。”詹姆斯说,“他十二年前辞掉葛尔斯,之后情况开始走下坡路。我考虑找葛尔斯帮我,他把我那些屋子规划得很完善,洛古德比他差远了。可是除非布鲁克把蒂普顿全权委托给他,否则葛尔斯不会再帮布鲁克做事。” “全权委托才有道理。葛尔斯是个有主见的人,不落俗套、心思单纯。有一天他来帮我估价,直截了当地告诉我,当牧师的什么都不懂,一旦插手干涉就会惹麻烦。他说话的语调安详又恭敬,像在跟我聊水手的事。如果布鲁克请他管理,他一定能让蒂普顿教区改头换面。但愿这次借由《号角报》的帮助,你能说动他。” “如果多罗西娅还留在她伯父身边,也许有点机会。”詹姆斯说,“也许她能发挥影响力,何况她向来很担心那片农庄的事,她对这些事有些很不错的想法。不过现在卡索邦占用了她所有时间,西莉亚经常埋怨,那次他发病以后,我们连跟她吃顿饭的机会都没有。”说到这里,詹姆斯露出怜悯中带点嫌恶的表情。 卡瓦拉德太太耸了耸肩膀,表明她不认为事情会有什么新的进展。 “可怜的卡索邦!”牧师说,“他生的那场病真的很严重。前些天在副主教那里,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虚弱。” “说实在话,”詹姆斯不想再谈卡索邦生病的事,“不管对佃农或其他人,布鲁克都没有恶意,他只是在金钱方面抠门惯了。” “那是好事。”卡瓦拉德太太说,“可以让他早上起床时弄懂自己的处境,他或许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但至少能掌握自己的口袋。” “我不相信有人可以靠苛待佃农发财。”詹姆斯说。 “哎呀,吝啬跟其他美德一样,都不能过头,把猪养得瘦巴巴可不行。”卡瓦拉德太太这时已经站起来,探头看向窗外,“刚说到独立派政治家,说人人到。” “什么!布鲁克来了?”她丈夫问。 “没错。汉弗里,你跟他聊聊《号角报》的事,我负责把水蛭放在他身上。你想做什么,詹姆斯爵士?” “基于我们双方的关系,其实我不想跟布鲁克谈这件事,不然让人很不愉快。我只希望大家都表现出绅士风范。”善良的詹姆斯说。他觉得这是创造社会福祉的简单又全面的原则。 “唷,你们都在这里?”布鲁克缓缓走过去,跟在场的人一一握手,“詹姆斯,我正打算找个时间去你家,刚好大家都在,太好了。你们对目前的情势有什么看法?进展有点快!拉菲特[Jacques Laffitte(1767—1844),法国银行家兼政治家。]说得一点也没错,‘昨天结束后,一个世纪过去了。’嗯,海峡另一边的法国已经到了下个世纪,发展得比我们快。” “哎,是啊!”牧师顺手拿起报纸,“这份《号角报》指控你落后,你读过了吗?” “啊?没有。”布鲁克把手套扔进帽子里,匆匆调整好眼镜。 不过牧师还把报纸拿在手上,笑盈盈地说:“就是这里!这篇都是关于米德尔马契方圆一百五十公里内的某个收租为业的地主,上面说他是全郡最‘落伍’的人。我猜他们一定是看了你的《先驱报》后学会了这个词。” “那一定是凯克写的,学识浅陋的家伙。‘落伍’,呵!这可真有趣。他以为这个词的意思是破坏,他们想把我塑造成破坏分子。”布鲁克乐呵呵的,自认看穿对手的无知,满怀欣喜。 “我认为他知道那个词是什么意思。这一两段挺尖锐的:‘如果我们必须描述某个具备最邪恶破坏本质的人,那么我们应该说他口口声声以改革体制为己任,却任由自己切身相关的事务崩坏。这位慈善家不忍心看着恶徒被处死,却不在意踏实的佃农忍饥挨饿;尖声斥责贪污腐败,却向佃农收取高额租金;脸红脖子粗地抨击堕落选区,却不在乎他农场上的栅门是不是摇摇欲坠。这人想必全心认同利兹和曼彻斯特,觉得那些城市想派多少代表都可以,只要每个代表都自己拿钱出来竞选。他拒绝付出的,是在收租时拿出一点回馈佃农,让他们买家畜,或拿钱帮佃农修补挡不住风雨的谷仓,或整改村舍,免得那村舍看起来太像爱尔兰的破落佃农小屋。不过我们都知道戏谑之辈如何定义“慈善家”这个词:善行的增加与距离的平方相等的人。’诸如此类。剩下的都在说慈善家会变成什么样的国会议员。”牧师说完后扔下报纸,双手交叠放在脑后,饶富兴味地望着布鲁克,没有偏向任何立场。 “呵,那是好事,是好事。”布鲁克拿起报纸,努力想表现得跟牧师一样淡然,却脸色绯红,笑容有点紧绷,“上面说‘脸红脖子粗地抨击堕落选区’,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谈论过堕落选区。至于脸红脖子粗地抨击之类的,这些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高明的讽刺。嗯,讽刺至少要有一定的事实,我记得在《爱丁堡杂志》读过这话,必须有一定的事实。” “栅门的事倒是说中了。”詹姆斯小心翼翼地说,“前些天戴格利才跟我发牢骚,他农场上没有一扇完好的栅门。葛尔斯发明了一种新式栅门,希望你可以试试,应该把一部分木材拿来做这件事。” “詹姆斯,你对农场经营的想法不切实际。”布鲁克看起来像在扫读《号角报》的专栏,“那是你的爱好,而且你不在乎花钱。” “我觉得全世界最花钱的爱好是竞选国会议员。”卡瓦拉德太太说,“听说米德尔马契上一个败选的人——是不是姓盖尔斯?——花了一万镑还败选了,因为他买的票不够多。多么惨痛的回忆啊!” “有人说,”牧师笑呵呵地接腔,“论起买票,东雷特福德镇完全比不上米德尔马契。” “没那种事,”布鲁克反驳,“托利党才买票。霍利那群人用请吃饭、送烤苹果之类的手段买票,而且把选民灌醉后带到投票所。以后他们不能再为所欲为了,没错,以后不行了。我承认米德尔马契是有点落伍,这里的选民跟不上时代,不过我们会教育他们,没错,带他们一起进步,最优秀的人都在我们这一边。” “霍利说你拉拢的那些人里面,有人会扯你后腿。”詹姆斯表示,“他说银行家布尔斯特罗德对你有害。” “还说如果你被攻击,”卡瓦拉德太太插嘴道,“一半的老鼠屎就是你们委员会的人。我的天!因为误解挨骂,那会是什么心情。我好像记得有这样的故事,一群人假装推举某个人,最后故意让他掉进垃圾堆!” “比起揭人短处,攻击谩骂不算什么。”牧师说,“我承认,我们牧师必须发表政见才能升职,那才是我该害怕的事,我会担心他们把我钓鱼的日子都统计出来,我敢保证,真相才是威力最强大的攻击。”“事实上,”詹姆斯说,“一个人既然决定变成公众人物,就得做好面对后果的准备。而且,他自己要经得起检验,使诽谤没有可乘之机。” “亲爱的詹姆斯,话是这么说没错,”布鲁克说,“可是人怎么可能远离诽谤。你该读点历史,看看流放、迫害、殉难之类的事,这些事总是发生在最良善的人身上。不过贺拉斯是怎么说的?‘正义伸张,崩塌’[布鲁克在这里想说的应该是“即使世界毁灭,仍要伸张正义”(Fiat iustitia,et pereat mundus)。这句话是拉丁谚语,不是罗马诗人贺拉斯(Horace,公元前65—前8)的话。]……总之有这么一句话。” “说得对。”詹姆斯语调比平时略显激动,“我所谓远离诽谤,指的是能拿出事实来反驳。” “偿还自己该付的账单,算不上殉难。”卡瓦拉德太太说。 然而,布鲁克最在意的是詹姆斯明显的烦乱。“詹姆斯,”他拿起帽子,倚着手杖说,“你跟我理念不同,你主张把钱用在农场上,我可没说我的理念在所有情况下都适用,没错,在所有情况下。” “每隔一段时间就该重新估价,”詹姆斯说,“有时候收益是很不错,但我想要公正的估价。卡瓦拉德,你觉得呢?” “我同意你的话。如果我是布鲁克,就会找葛尔斯去我的农庄重新估个价,把栅门或其他修缮的事全权交给他,用这种方式堵住《号角报》的嘴。这就是我对目前政治局势的看法。”牧师双手拇指插在袖孔里,壮大自己的声势,笑嘻嘻地看着布鲁克。 “那都是作秀。”布鲁克说,“我倒是想问你,哪里还找得到像我这样从来不向佃农催缴地租的地主?我不会把老佃农赶走,我可告诉你们,我这人是少见地宽容,嗯,少见地宽容。我有自己的想法,而且立场坚定,像我这样的人总是被人说成古怪、反复无常什么的,就算我要改变做事方法,也要遵循我自己的理念。”布鲁克说完这些话后,又说他想起有几封信放在农庄忘了寄出去,就匆匆跟大家告别了。 “刚才我不是有意对他不礼貌,”詹姆斯说,“看样子他生气了。至于他说的老佃农的事,以农庄目前的条件,根本没有新佃农愿意向他承租。” “我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牧师说,“不过伊琳诺,你拉他往东,我们却拉他往西。你想用花钱的事吓他,我们却要吓得他掏出钱来,最好让他出名,让他看清自己当地主的做法是他的绊脚石。不管是《先驱报》、威尔还是布鲁克对米德尔马契镇民滔滔不绝的演说,其实一点都不重要,蒂普顿的教民能不能过好日子才是重要的。” “很抱歉,搞错方向的是你们两个。”卡瓦拉德太太说,“你们应该让他明白,他因为管理不当亏了钱,那样我们的方向就一致了。如果你们让他去玩政治,后果会很严重。在家里骑骑竹马,说那是他的理念,当然不会有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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