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如果,你也像我一样,

看见美德装扮成女子,

敢于去爱,也敢于承认,

不管对方究竟是男是女;

如果你藏起这份爱,

不让世俗之人知晓,

因为他们不会相信,

即使相信,也只会嘲笑;

那么你展现出的勇气,

超越所有杰出人士。

正因为将其珍藏,

它才更值得赞美。

---约翰·多恩[John Donne(1572—1631),英国玄学派诗人,这里的段落选自他的作品《功绩》(The Undertaking)。]

詹姆斯的脑袋没有太多谋略,可是他越来越急于“说动布鲁克”,于是回想起,他一直觉得多罗西娅擅长说服别人。这个念头慢慢成形,最后发展成小小的计划,也就是说,让西莉亚装病,派马车接多罗西娅单独来弗列许府一趟。他事先把蒂普顿农庄的管理现况告知了多罗西娅,在接她过来的路上,让她先去蒂普顿农庄探望伯父。

于是,某天下午将近四点钟,布鲁克和威尔坐在图书室,仆人进来通报卡索邦太太到访。在那之前,威尔正觉得无聊透顶,他受托帮布鲁克整理偷羊贼被处绞刑的“文件”。当时他正在发挥我们一心多用的本事,一面看文件,一面想着要在米德尔马契找个住处,尽快搬出蒂普顿农庄。找房子的计划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幅较为扎实的画面,而以荷马特有文体撰写的、引人发噱的偷羊贼史诗的字句断断续续穿梭其间。听见仆人通报卡索邦太太到来,他猛地一惊,仿佛遭到电击,只觉指尖发麻。当时如果有人看着他,就会发现他脸色变了,脸部肌肉也在调整,眼神透出光彩,会觉得有某种魔法触动了他全身上下的每个细胞。事实也是如此,毕竟有效的魔法本质上超乎现实,谁又能衡量那些传达灵魂与身体质感的碰触何等微妙?这样的碰触将男人对某个女人与另一个女人的情爱区分开,正如对山谷、河流与雪白峰顶上晨曦的喜爱,有别于对中国灯笼和玻璃画屏的喜爱。威尔也是一样。他有着极其敏感的体质,悠扬的小提琴乐音转瞬间就能改变他对周遭世界的观感,而他的观感就跟他的情绪一样说变就变。多罗西娅的出现就像清新的早晨。

“亲爱的,太好了。”布鲁克迎上去亲吻她,“看来你终于抛开卡索邦和他那些书本。这才对,你最好不要变得太有学问。”

“伯父,这点完全不必担心。”多罗西娅转身跟威尔握手,态度坦然又愉快,却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回应她伯父,“我脑子不灵光,想专心读书的时候,就开始胡思乱想,我发现做学问不像设计村舍那么简单。”

她在伯父身旁坐下,威尔就在她对面。她好像在想什么想得出神,几乎没有察觉他的存在。他的失望有点可笑,好像他以为她是专程来看他似的。

“是啊,亲爱的,以前你很喜欢设计村舍。不过暂时停止也好,兴趣会让人迷失,人还是不要迷失为好,我们必须管住自己。我从来就不会让自己迷失,总是能够即时打住。我就是这么跟威尔说的。他跟我很像,没错,什么都想钻研,我们正在研究死刑,我跟威尔合作一定能做很多事。”

“是,”多罗西娅以一贯的直率说,“詹姆斯不久前告诉我,他希望不久的将来能看见你大幅调整农庄的管理方式,他说你正考虑要请人重新估价,多做点修缮,整改村舍,让蒂普顿面目一新。我太高兴了!”她双手交握,婚后受到压抑的那种孩子般的冲动重新出现,“如果我现在还在家,就会恢复骑马的习惯,跟着你到处巡视,目睹农庄的改变。詹姆斯还说,你打算雇用葛尔斯先生,他对我设计的村舍相当肯定。”

“亲爱的,詹姆斯太急躁了,”布鲁克脸色有点红,“有点操之过急。我没说过要做那些事,也没说过我不做。”

“他只是很有信心,觉得你一定会做。”多罗西娅嗓音清亮,没有半点迟疑,像年少的唱诗班成员在唱诵信条,“因为你打算进入国会,当一个为百姓谋福利的国会议员,而目前最需要改善的就是农庄的状态和佃农的生活。伯父,你想想基特·唐恩斯,他们夫妻带着七个孩子,住的房子只有一间客厅和一间比这张桌子大不了多少的卧室!还有可怜的戴格利一家人,他们住在倒塌的农舍里,所有人都窝在后厨房,其他房间全留给老鼠!亲爱的伯父,这就是我不喜欢家里这些画的原因,而你因此觉得我笨。以前我从村子回来,看见家里客厅挂的那些粉饰太平的画作,一想到村子里尘土遍布、粗糙丑陋,就觉得痛心,就觉得挂那些画作是一种恶行;只想在错误的行为里给自己寻开心,无视家门外的乡亲过着多么苦的日子。我认为,除非我们先修正自己做的错事,否则没有权力挺身而出,谋求更广大的福祉。”

多罗西娅越说越激动,只想把内心的感受一股脑儿尽情宣泄,把其他的事都抛到了脑后。这是她过去的习惯,只是结婚后她很少这么做,因为在婚姻里,她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对抗恐惧。在这个时刻,威尔对她的爱慕产生一股疏离的寒战。男人一旦发现女人拥有伟大的心灵,就没办法倾心爱慕她,而且一点也不会为这种反应感到羞愧。毕竟在大自然的设定里,伟大的应当是男人。可叹的是,大自然执行自己的意愿时偶尔会失察,比如和善的布鲁克,此时他领教了侄女义正词严的口才,男性意识顿时有点退却畏缩。一时之间他不知道如何回应,只能站起来拨弄拨弄眼镜,翻翻面前的报纸。

最后他终于说:“亲爱的,你说的话是有点道理,有点道理,可是未必全对。威尔,你说是吗?你跟我都不乐意我们喜欢的画作和雕像受到批评,年轻小姐情绪太激昂,有点偏颇。亲爱的,美术、诗词之类的东西可以提升整个国家的风气,像拉丁语说的,‘移风易俗’。你现在懂一点拉丁文了,可是……什么事?”他的问题是对刚走进来的男仆说的。

男仆说,猎场看守人看见戴格利家的一个小男孩手里拿着一只刚死掉的小野兔。

“我马上来,马上来,我不会为难他。”他一面转头对多罗西娅说,一面开心地缓步走出去。

“希望你也觉得我……詹姆斯希望看见的改变多么正确。”多罗西娅见伯父离开,转头对威尔说。

“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确实这么觉得,我不会忘记你说的那些话,不过你现在能不能想想别的事?我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事。”威尔焦急地站起来,双手扶住椅背。

“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多罗西娅焦虑地说。她也站起来,走向打开的窗子,蒙克在那里盯着她,气喘吁吁地摇着尾巴。她背靠着窗框,伸手摸摸它的头。我们知道她虽然不喜欢那些抱在手里或容易被踩到的宠物,却从来不愿意伤狗儿的心,只会委婉地谢绝它们的示好。

威尔只用目光追随她,接着说:“你想必知道卡索邦先生禁止我去他家。”

“不,我不知道。”多罗西娅沉吟片刻后回答。她的情绪显然深深被触动,又哀伤地说:“我非常非常抱歉。”她在想着威尔不知道的事,也就是她跟丈夫的那场暗夜对谈。她发现自己影响不了卡索邦的行为,再一次受到绝望的打击。可是她脸上明显的哀伤神情告诉威尔,她难过不只是因为他,而且她没想到卡索邦因为对他的憎恶与嫉妒迁怒于她。

他感受到欢喜又苦恼的复杂心情。欢喜的是,他可以停留在她心里,被珍藏着,像待在最纯净的家里一样,没有猜疑,也不受限制;苦恼的是,他在她心中没什么重要性,不够显著,而她对他只有毫不迟疑的善意,这点他很不满意。可是比起这份不满,他更害怕多罗西娅改变心意,于是他用纯粹解释的口气说:“卡索邦先生的理由是,我身为他的表外甥,在这里接受一份他觉得不适合他阶级的职务,令他很不高兴。我告诉他,我不能接受这样的观点,想用某些荒唐的偏见束缚我的人生道路,这对我有点太严苛。当我们太年轻,不了解恩情的含义,那份恩情可能会被过度延伸,变成烙在我们身上的奴隶印记。我如果觉得自己不能在那个职务上发挥效益,做正当的事,就不会接受它。对我来说,只有这样做才符合家族的尊严。”

多罗西娅心中苦楚。她觉得丈夫错得离谱,而且犯的错不只有威尔提到的那些。“既然你跟卡索邦先生看法不同,”她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那么我们最好别谈这个话题。你打算留下来?”她望着外面的草地,忧伤地沉思着。

“嗯,只是我应该不会有机会见到你。”威尔表现得几乎像小孩子在发牢骚。

“确实。”多罗西娅转身正视他,“几乎没有机会,但我会听到你的消息,会知道你帮我伯父做了些什么事。”

“我却没办法知道你的事。”威尔说,“不会有人告诉我。”

“喔,我的生活很简单。”她嘴角上扬,露出优雅的微笑,驱散了忧伤,“我都在洛威克。”

“那是可怕的监禁。”威尔冲口而出。

“不,我不这么认为。”多罗西娅说,“我没有任何渴望。”

他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有点变化,所以她说:“我是说我本人没有什么渴望。唯一的例外是,我不喜欢拥有超过自己应得的东西,又没能为别人做点什么。可是我有自己的信念,那能带给我安慰。”

“什么信念?”威尔有点嫉妒那个信念。

“即使我们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善,即使我们没办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只要怀着渴望,我们就是对抗邪恶的神圣力量,可以慢慢将光明扩大,缩小与黑暗对抗的规模。”

“多美好的神秘思想,那是……”

“请别为它命名,”多罗西娅伸出双手表示请求,“你会说那是波斯人的观念,或其他地方的人的观念。那是我的人生,我找到了它,没办法跟它分离。我从小就开始寻找自己的信仰,花很多时间祷告。现在我几乎不祷告了,我不想只为自己去渴望,因为那些渴望对别人可能没有好处,而我已经拥有太多。我跟你说这些,只是让你知道,我在洛威克的生活大概是什么模样。”

“感谢你告诉我!”威尔热切地说,他也有点不懂自己。他们像两个情谊深厚的孩子,在亲密地谈论各种鸟。

“那么你的信仰是什么?”多罗西娅问,“我指的不是通常的宗教,而是对你帮助最大的信念。”

“爱我看见的所有善良美好的事物。”威尔答,“不过我个性叛逆,我不像你,我不觉得自己必须屈服于我不喜欢的一切。”

“但如果你喜欢善良的事物,那么意思是一样的。”多罗西娅笑着说。

“你这话有点深奥。”威尔说。

“是啊,卡索邦先生经常说我太难懂。我却不这么认为。”多罗西娅淘气地说,“我伯父怎么还没回来?我得去找他,我真的该出发去弗列许府了,西莉亚在等我。”

威尔说可以帮她转告布鲁克,这时布鲁克刚好走进来,他要搭多罗西娅的马车顺路去戴格利家,跟他们谈谈那个拿着小野兔的少年犯。马车上,多罗西娅重提农庄,布鲁克早预料到了,因此应付自如。

“亲爱的,詹姆斯在挑我的毛病,”他答,“但如果不是为了他,我也不需要保护我的猎场。他可不能说那些钱是花在了佃农身上。你仔细想想,我其实不太喜欢管盗猎这种事,经常想好好探讨这个问题。不久前,卫理公会的牧师弗勒维尔因打死一只野兔被逮捕,当时他跟他太太正在散步,那只野兔突然冲到他们面前,他反应很快,一杖敲中它的脖子。”

“那实在很残忍。”多罗西娅说。

“嗯,身为卫理公会的牧师,那么做实在不名誉。约翰逊说,‘你可以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伪君子。’有个人说基督徒是‘最崇高的人’,我看弗勒维尔一点都不像,那好像是诗人爱德华·扬[Edward Young(1683—1765),英国作家,著有《怨言,或关于生、死与不朽的夜思》(The Complaint,or Night Thoughts on Life,Death and Immortality)。]说的,你知道爱德华·扬吗?弗勒维尔穿着破旧的黑色绑腿,辩称他当时认为那是神为他和妻子送来的美味晚餐,尽管在神的眼中,他不是宁录[《圣经》人物,挪亚曾孙,嗜狩猎,见《圣经·创世记》第十章第八到十节。]那样的狩猎高手,但他仍然有权打死它。那一幕可真有趣,菲尔丁如果知道,一定可以写出精彩的故事,或者司各特也行,司各特也许可以写得有声有色。说实在话,后来我想了想,忍不住希望那家伙餐桌上有点兔肉可以感谢神,什么手杖、绑腿之类的东西,都是因为偏见,得到法律支持的偏见。可是讲道理没用,法律就是法律。后来我让约翰逊闭嘴,就这么把案子了结了,就连詹姆斯也不会像我这么心软,结果他反过来指责我,好像我是全郡最狠心的人。戴格利家到了。”

布鲁克在一处农场大门外下车,多罗西娅的马车继续往前走。说也奇怪,当别人为某个丑陋事实怪罪我们,在我们眼中,那个事实就显得更丑陋。即使是我们自己的外表,一旦听见别人毫不留情地指出某些不够好的缺陷,我们再看镜子里的自己时,感觉也不一样了。相反,如果被我们侵害的人从不抱怨,或没人帮他们出头,我们的良心就会安然自在。这未免太惊人。在布鲁克眼中,戴格利的农场从来不曾像今天这么破落,因为《号角报》那篇吹毛求疵的文章和詹姆斯的呼应,到现在还闹得他脑壳发疼。

没错,一个人如果看惯了经过画家美化的穷苦景象,可能会觉得这座农场是“自由人的愿景”:那栋老房子的暗红色屋顶有老虎窗,还有两根被藤蔓堵塞的烟囱;宽阔的门廊上堆满一捆捆树枝;半数窗子都关着,灰色百叶窗虫蛀斑斑,窗外的茉莉枝丫茂盛浓密;蜀葵越过颓圮的花园围墙,探头探脑,围墙那纷杂的暗淡色彩颇堪玩味;一只老山羊(显然拜某种神奇迷信之赐活到如今)躺在后厨房门口。牛棚的茅草屋顶遍布青苔;灰扑扑的谷仓门早已破损,清苦的雇工穿着破烂长裤,把一整车小麦搬进谷仓,方便及早开始打谷;为数不多的几头奶牛被拴住,准备挤奶,棕色牛棚里的大半空间变得空荡荡;几头猪和几只白鸭在疏于打理的不平整院子里游荡,仿佛因为喂食的馊水太稀薄而显得无精打采。这些物件如果搭配静谧的天光与斑驳的云彩,就会构成一幅吸引我们驻足观赏的“优美画作”,令我们感动不已,只要不去想当时经常见于报端的、农民因为欠缺资金陷入愁云惨雾的困境。

可是这些麻烦事,此时正好盘踞在布鲁克心头,破坏他赏析眼前景物的雅兴。戴格利本人出现在画面里,手拿干草叉,头上那顶挤牛奶时戴的海狸皮帽非常老旧,正面已经扁塌。他身上穿着他最好的外套和长裤,在这样的工作天,他通常不会穿这身衣裳,今天是因为他去了市集,难得在蓝公牛酒馆犒赏自己一顿,回来得比平时晚。他为什么舍得胡乱花钱,可能第二天早上连他自己都纳闷。不过他吃饭前听到别人议论国家大事,而且法尔迪普草场过一阵子才收割,现在刚好空闲喘口气;还有关于新国王的消息、贴了满墙的传单,这种种氛围让人觉得偶尔放肆一下也无妨。米德尔马契有句不证自明的老话,那就是好肉得配好酒。关于好酒,戴格利的解读是吃饭时麦芽酒无限畅饮,饭后再来点稀释的朗姆酒。那些酒包含的真相如此深刻,不至于虚假到能带给可怜的戴格利短暂快乐,只是让他不像平时那么忍气吞声,更勇于表达内心的不满。他还听了太多似是而非的政治言论,在这种刺激下,他经营农场的保守观念受到冲击,岌岌可危。他的保守观念是:现况必然不好,改变却只会更糟。他握着干草叉定定地站在原地,满脸通红,凶巴巴的眼神里是满满的不服气,看着布鲁克一只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挥着一根细手杖,慢悠悠地晃荡过来。

“戴格利,我的好伙计。”布鲁克没忘记要用非常友善的态度跟他谈那孩子的事。

“哎,我是好伙计,是吗?先生,多谢你,多谢。”他的大嗓门带着浓浓的讥讽,原本坐在地上的牧羊犬费格站起来竖直耳朵,看见在外面逗留半晌的蒙克走进院子,又重新坐下来观望。“原来我是好伙计,好极了。”

布鲁克想到今天适逢集日,猜到自己这位可靠的佃农八成喝了酒,却觉得没理由打退堂鼓,毕竟他事后还可以再跟戴格利太太说一遍,以防万一。

“你的小雅各杀了一只小野兔,被逮了,我告诉约翰逊把他锁进那间空马厩一两小时,只是吓吓他。天黑前就会送他回来,到时候就交给你了,好吗?你好好教训他一顿,懂吗?”

“不,我偏不,要我揍儿子讨好你或随便哪个,我死也不干。就算你是二十个地主,而不是一个坏地主,我也不干。”戴格利说得很大声,他妻子闻声走到厨房门口。这是屋子唯一的出入口,除非坏天气,从来不关。

布鲁克安抚地说:“呃,那我跟你太太说,我不是要你打孩子。”他转身走向前面的房子。

可是戴格利见对方转身就走,更想“把话说个明白”,连忙跟上去。费格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闷闷不乐地躲避蒙克看似友好的小动作。

“你好,戴格利太太。”布鲁克匆匆说,“我来跟你说说孩子的事,我不是要你们打他。”这回他提前把话说清楚。

操劳过度的戴格利太太整个人干瘦憔悴,她的生命中没有一点乐趣,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没有,星期天上教堂也没办法打扮得体面点。这天她丈夫回家时两人已经吵过一架,现在她情绪低落,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她丈夫已经抢先回答。

“哼,不管你要不要,我都不会揍他。”他又抬高嗓门,像是要狠狠打击对方,“你没有资格来这里说什么打不打孩子的事,因为你从来不肯修房子。去米德尔马契问问,大家都怎么说你。”

“戴格利,你最好少说两句。”他妻子说,“别把饲料槽给踢翻了。

当爸爸的去市集花钱喝得醉醺醺,一天闹这一回也就够了。不过先生,我儿子做了什么?”

“你别管他做了什么,”戴格利口气更凶狠了,“这里轮不到你说话。老子来说,老子就要说个明白,不管有没有晚饭吃,我要说的是,我爷爷、我爸爸和我,三代人都住在你的土地上,我们把钱都投在这里。如果国王不想办法阻止,以后我和我的孩子就会烂在这地里,变成肥料,因为我们没有钱埋了自己。”

“我的好伙计,你醉了。”布鲁克的口气亲切却不够冷静,“改天再说,改天再说。”他转身想走。

戴格利马上挡在他面前,跟在他后头的费格听见主人越骂越大声,开始低声嗥叫,蒙克也靠过来,威风凛凛地旁观。收小麦的雇工都停下来,竖起耳朵听。这时候,留在原地好像比逃跑且被大吼大叫的男人追更理智。

“我跟你一样清醒,我没醉。”戴格利说,“我酒量好得很,也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说国王会想办法阻止,就是会,大家都说得有鼻子有眼,说以后会改革,对佃农不好的地主会吃苦头,到最后只好滚蛋。米德尔马契那些人知道改革是什么东西,也知道谁需要滚蛋。他们说:‘我知道你的地主是谁。’我说:‘希望认识他对你有好处,对我可没有。’他们说:‘他是个一毛不拔的家伙。’我说:‘是啊。’他们说:‘他就是要被改革的那种人。’他们是这么说的,所以我才弄懂改革是什么,就是让你们这种人滚蛋,还要把所有臭东西也一起弄走。现在你想怎么做都随你,老子不怕你。你最好别欺负我儿子,自己小心点,改革马上就找上你。这就是我要说的话。”戴格利说完,使劲地把干草叉戳进地里。他戳得太用力,再拔出来的时候费了好一番工夫。

他戳干草叉的动作惹得蒙克大声吠叫,布鲁克逮到机会赶紧开溜。他加快脚步走出院子,对自己的全新处境颇感惊讶。他过去从没在自己的土地上挨过骂,向来觉得自己是个颇受喜爱的地主(如果我们只想着自己多么和善,忘了考虑别人对我们有什么需求,通常就会如此)。十二年前他跟葛尔斯吵架以后,觉得佃农一定会喜欢地主亲自来管理。

如果有人听说了布鲁克的这段经历,可能会对戴格利的愚昧感到纳闷。可是在那个时代,像他那样世代耕种的农民,无知是稀松平常的事,尽管附近教区有位牧师是彬彬有礼的绅士,还有个助理牧师讲道内容比教区牧师的更丰富,更有个什么都钻研过、尤其精通艺术和社会改革的地主,而且人文荟萃的米德尔马契就在短短五公里外。至于人类逃避知识的能力有多强,你只要在伦敦这种“智识之光”四射的地方,随便找个普通的熟人就知道了。想象一下,那位够格受邀出席各种晚宴的“体面人士”,如果只跟蒂普顿教区执事学过基础算术,读起《圣经》结结巴巴,“以赛亚”和“阿波罗”这些名字即使学过两遍还是记不住,那他会是怎样一个人?可怜的戴格利偶尔会在星期天晚上读几段《圣经》,世界对他来说,至少不再像以前那么黑暗。有些方面他无所不知,比如自由人的愿景里懒散的耕作方式,天气、牲畜和谷物的不尽如人意。“自由人的愿景”这个名称带着反讽意味,暗示随时可以自由离开,只是地球上没有他能企及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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