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他每天理性处理事务:

发挥全部的理智,

收获勤奋耕耘的果实,

不在信仰与政治上费心。

这些人扮演自己的小角色,

只求奉献,不问收获。

没有他们,哪来法律与艺术,

哪来高楼鳞次栉比的城市?

我们无论观察任何现象,通常都必须换个位置,与我们感兴趣的特定事物或群体拉开一段距离,就算观察的只是电池也一样。此刻,我慢慢靠近的群体围坐在葛尔斯家的早餐桌旁,就在那间有地图和书桌的大客厅里。成员有父亲、母亲和五个孩子。玛丽目前在家,等待新的工作机会,她最大的弟弟克里斯迪在学费与生活费相对低廉的苏格兰就学。相较于神圣的“工作”,他更喜欢读书,这点令他父亲相当失望。

邮差送信来了,九封邮资昂贵的信件,总共付了三先令两便士。葛尔斯专心读信,把茶和烤面包都抛到脑后。他将读过的信一张张摊开,叠在一起,有时慢慢摇晃脑袋,有时内心交战,噘起嘴唇。不过他还是记得剪下一块完整的红色封蜡,蕾蒂像急躁的猎犬似的一把抢走。

其他人继续无拘无束地谈天,因为葛尔斯做事格外专注,只要不在他写字时摇晃桌子,什么都干扰不了他。

九封信里有两封是玛丽的。她读完后把信递给母亲,心不在焉地拨弄汤匙。不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拿起早餐过程中一直放在腿上的针线活做了起来。

“玛丽,别缝了!”小班把她的手往下拉,“用这团面包屑帮我捏孔雀。”他为了做孔雀,把手里的面包屑搓揉了老半天。

“不行,别捣蛋!”玛丽好声好气地回答,手里的针轻刺小班的手,“你自己捏,你看我做过很多次了。我得赶快缝好,这是帮罗莎蒙德做的,她下星期要结婚,没有这块手帕她结不成婚。”玛丽说得眉开眼笑,觉得自己最后那句话很幽默。

“玛丽,她为什么结不成婚?”蕾蒂显然对这个疑问非常感兴趣,整张小脸凑到玛丽面前。玛丽手上那根吓小孩的针转向蕾蒂的鼻子。“因为这是一打里面的一块,少了这个就剩十一块。”玛丽正经八百地回答。蕾蒂觉得自己长知识了,重新靠回椅背。

“亲爱的,你决定了吗?”葛尔斯一面问,一面放下手里的信。

“我打算去约克郡那所学校。”玛丽说,“比起当家庭教师,我更适合在学校里教书。我喜欢在学校里教学,还有,我一定得教书,因为没别的工作可做。”

“我觉得教书是世上最愉快的工作。”她母亲的语气带点责备,“玛丽,如果你学识不够,或者不喜欢小孩,那么我还能理解你不爱教书。”

“妈,我们可能永远不懂别人为什么不喜欢我们喜欢的一切。”玛丽答得相当唐突,“我不喜欢教室,更喜欢外面的世界,这是个挺麻烦的缺点。”

“一直待在女校里很乏味。”阿弗瑞德说,“她们都是笨蛋,像巴拉德太太的学生一样,两个两个排队走路。”

“她们也没有好玩的游戏。”吉姆说,“不会扔东西也不会蹦跳,难怪玛丽不喜欢。”

“玛丽不喜欢什么?”葛尔斯问。他的视线从眼镜上方望过来,拆信的动作停了下来。

“跟一大群笨女孩在一起。”阿弗瑞德答。

“玛丽,是你说的那个工作吗?”葛尔斯慈祥地看着女儿。

“是,爸爸,我决定接受约克郡那个学校的工作,那里工作条件最好,一年三十五镑,教最低年级基础钢琴,还有额外津贴。”

“可怜的孩子!苏珊,我真希望她可以留在家里陪我们。”葛尔斯哀怨地看着妻子。

“玛丽如果不尽自己的责任,心里不会高兴。”苏珊威严地说,她自认已经尽了自己的责任。

“尽那么烂污的责任,我一点也不会开心。”阿弗瑞德说。

玛丽和父亲窃笑,苏珊却板着脸说:“亲爱的阿弗瑞德,换个比‘烂污’更合适的词来形容你不喜欢的东西,假如玛丽能用她赚的钱,让你去跟汉默尔先生学手艺呢?”

“那我会觉得非常遗憾,不过她是个老好人。”阿弗瑞德站起来,把玛丽的脑袋往后拉,亲了她一下。

玛丽红着脸笑了笑,却隐藏不了涌出的泪水。葛尔斯的视线依然从眼镜上方投过来,眉毛往下垂,带着既开心又难过的心情继续拆信。苏珊的嘴角平静又满意地往上扬,没有纠正儿子的不恰当用词。小班逮住机会,立即开口唱:“她是老好人、老好人、老好人!”越唱越快,边唱边用拳头捶玛丽的手臂打拍子。

苏珊的目光已经转向专注读信的丈夫。他脸上的表情写满惊讶,她不禁有点担忧。不过他读信的时候不喜欢旁人打岔,所以她焦急地看着,最后她看见丈夫突然开心地笑出声,带动身体微微一震,视线回到信的开头,而后转头从眼镜上方看过来,压低声音说:“苏珊,你看看这个。”

她走过去站在他背后,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两人一起读信。那是詹姆斯爵士寄来的,想聘请葛尔斯帮他管理弗列许和其他地方的土地。信里还说,蒂普顿的布鲁克也要求詹姆斯爵士帮他问葛尔斯,有没有意愿再次帮他管理蒂普顿农庄。詹姆斯爵士礼貌周到地表示,他本人格外希望看到弗列许和蒂普顿农庄由同一个人管理。他也希望这次的双重委托条件对葛尔斯有利,并且邀葛尔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在弗列许府洽谈。

“他信写得很不错,苏珊,你说是吗?”葛尔斯视线往上瞧着妻子。苏珊搁在丈夫肩膀上的手往上挪到他耳边,低头用下巴抵在他头上。葛尔斯默默笑着,又说:“看得出来布鲁克不想亲自问我。”

“孩子们,这是爸爸的荣耀。”苏珊看着眼前那五双盯着父母的眼睛,“很多年前辞退他的人现在要请他回去,那表示爸爸做得很好,所以他们需要他。”

“跟辛辛纳图斯一样,万岁!”小班骑在椅子上,觉得暂时不必守规矩。

“妈,他们会来接爸爸吗?”蕾蒂问,她心里想着穿长袍的市长和市政厅官员。

苏珊笑着拍拍蕾蒂的头,她看见丈夫正在整理看过的信,应该很快就会心无旁骛地栽进他的“工作”圣殿。她按住他的肩膀,加重语气强调:“凯勒伯,一定得开个合理价码。”

“会的。”葛尔斯用低沉的声音应允,仿佛在说他怎么可能不这么做,“两座庄园,应该可以拿到四五百镑。”接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说,“玛丽,写信跟学校说你不去了,留在家里帮妈妈的忙。想到这件事,我真是得意忘形。”

葛尔斯从来不是一个得意忘形的人。只是,他虽然非常注重写信,却不擅长遣词用字,总是请妻子帮他修正。孩子们开心得几乎闹翻天。玛丽恳求地把手里的麻纱绣品递向妈妈,免得被拉着她跳舞的弟弟们扯坏。苏珊沉着又开心地收拾桌上的杯盘,葛尔斯把椅子推离餐桌,好像打算移向书桌,却还是拿着信,望着地板沉思,左手比画着专属于他自己的手语。

最后他说:“苏珊,可惜克里斯迪不喜欢学这些。过些时候我应该会需要帮手,而阿弗瑞德必须去学机械,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他重新陷入沉思和手语中,接着又说:“我要让布鲁克跟佃农更新契约,还要建立作物轮作制。还有,我敢打赌波特角那边的泥土可以做出好砖头,这件事一定得办,可以省下很多修缮费。苏珊,这份工作真好!不需要养家活口的男人就算不拿钱也会乐意去做。”

“你可别不拿钱。”苏珊对丈夫竖起一根手指头。

“不会,不会。不过这是好事,有一身本事的男人可以像他们说的,好好整顿某些乡村地带,教大家更有效的农耕方法,推行一些好的计划,建些坚固的房子,让现在活着的人和后代子孙过更好的生活。比起发财,我更想做这样的事。我认为这是最光荣的工作。”这时葛尔斯放下手里的信,把手指插进背心的纽扣孔,挺直上身坐着。不一会儿,他把脑袋慢慢转向一旁,用敬畏的语调说:“苏珊,这是神的赏赐。”

“凯勒伯,确实是。”苏珊以同样的热情回应,“有你这样能干的父亲,是孩子们的福气,就算以后大家忘了你的名字,你做过的贡献还会继续流传。”在这种情况下,她觉得不适合再跟他提酬劳的事。

那天傍晚,劳累了一天的葛尔斯静静坐着,打开的笔记本放在腿上。苏珊和玛丽正在做针线活,蕾蒂窝在角落,跟她的玩偶娃娃窃窃私语。

这时菲尔布勒从果园小径走过来。果园里的一丛丛草木和苹果树枝将八月的明朗光线和阴影区隔开。我们知道他喜欢他的教民葛尔斯一家人,曾在李德盖特面前称赞玛丽。他向来善用神职人员无视米德尔马契阶级划分的特权,总是对他母亲说,葛尔斯太太比镇上任何已婚妇人更像个高尚的夫人。不过,他仍然在温奇家消磨夜晚时光,那家的女主人虽然不像高尚的夫人,却掌管着灯光明亮的客厅和惠斯特牌局。在那个年代,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不单单取决于敬重,但菲尔布勒衷心敬重葛尔斯一家人,也是这个家的常客。

只是,这天他刚进门,还在握手时就说明了来意:“葛尔斯太太,我是来当特使的。我代表弗列德来跟你和凯勒伯说几句话。事情是这样的,可怜的家伙,”他坐下来,清澈的目光看了看正在听他说话的那三个人,“他跟我说了很多秘密。”

玛丽心脏狂跳,她好奇弗列德说出了多少秘密。

“我们几个月没见过那孩子了,”葛尔斯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前阵子他出门拜访亲友,”菲尔布勒答,“因为他在家里待不住。李德盖特告诉温奇太太,这可怜的孩子暂时还不能上学。不过昨天他来找我,把心里话都告诉我了。我很高兴他这么做,因为他十四岁时我就认识他了,看着他长大。他们家对我而言就像自己家,那些孩子都像我自己的侄辈,可是这件事我很难给建议。总之,他要我来告诉你们,他准备离开了。他说他欠你们钱,又没有能力还,心情糟透了,连过来跟你们告别的勇气都没有。”

“跟他说那无所谓。”葛尔斯挥挥手说,“有一阵子我们是很拮据,但总算熬过来了,我马上会变得跟犹太人一样有钱。”

“他的意思是说,”苏珊笑着对牧师说,“我们马上就有足够的收入,可以好好教育孩子们,玛丽也可以留在家里。”

“发生了什么好事?”菲尔布勒问。

“我受委托管理弗列许和蒂普顿两个农庄,可能还包括洛威克的一小块土地,这些人都有亲戚关系,雇人这种事就像倒出去的水,会迅速往外扩散。菲尔布勒先生,这件事让我非常开心,”葛尔斯的脑袋稍微往后仰,手臂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我终于又有机会管理出租的田地,实现一些改进耕作的构想,就像我常跟苏珊说的,骑在马背上看见围篱另一边的农事错误百出,又没有办法插手干涉,实在让人非常揪心。别人做些什么、谁去玩政治,我都不在乎,可是眼睁睁看着几百亩田地管理不善,简直要把我逼疯了。”葛尔斯很少主动说这么多话,但他的快乐像山林的空气,令他双眼发光,连说话都顺畅了。

“凯勒伯,我发自内心恭喜你。”菲尔布勒说,“这是我能带给弗列德的最好的消息。他心里很过意不去,因为他害你们损失金钱——他说是他抢走的——而那些钱你们本来有别的用途。真希望弗列德不是个游手好闲的孩子,他有些不错的优点,他父亲对他太严厉了些。”

“他要去哪里?”苏珊问,口气相当冷淡。

“他打算拿学位,所以要先回学校读书,这是我给他的建议。我不会鼓励他当牧师,完全不鼓励。不过只要他愿意回学校读书,通过考试,代表他还有精神和意志力。只是,他对前途很茫然,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目前他会先照他父亲的话做,同时,我答应会劝劝他父亲,让他从事别的行业。弗列德很明白自己不适合当牧师,而我会尽最大的努力阻止他踏上入错行这个致命的一步。葛尔斯小姐,他跟我说了你对他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菲尔布勒通常喊她“玛丽”,现在喊她“葛尔斯小姐”是他的体贴,因为温奇太太说玛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所以他决定对玛丽表达更多敬意。)

玛丽觉得不太自在,但她决定轻松以对,马上回答:“我跟弗列德说过很多无礼的话,因为我们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他说,你认为他当牧师会荒腔走板,害得所有牧师都变得滑稽。说真的,这话挺伤人,连我都有点受伤。”

葛尔斯哈哈大笑,乐呵呵地说:“苏珊,她这嘴巴是跟你学的。”

“爸,我口无遮拦可不是跟妈妈学的。”玛丽赶紧解释,担心妈妈不高兴,“弗列德实在不该把我随口说的话告诉菲尔布勒牧师。”

“亲爱的,那种话确实冒失了点。”苏珊说。在她眼中,对任何庄严事物的批评,都是严重的行为失当。“我们不能因为隔壁教区有个荒唐的助理牧师,就看轻我们自己的牧师。”

“不过她说的话也有点道理。”葛尔斯觉得玛丽敏捷的思路还是值得欣赏,“不管哪个行业的害群之马都会拖累同行,所有的事都互相牵连。”他低头盯着地板,双脚不自在地移来挪去,觉得说起话来总是词不达意。

“显然是这样,”牧师被逗乐了,“我们自己有应该被轻视的地方,别人才会轻视我们。不管我是不是受到了责难,这方面我认同葛尔斯小姐的看法。至于弗列德,我觉得他情有可原。他变得这么不上进,老费勒斯东的欺骗难辞其咎,到最后他一毛钱都没留给他,实在有点残忍。幸好弗列德自己也想得开。葛尔斯太太,他现在最难过的就是让你失望,他觉得你对他再也不会有好印象了。”

“我曾经对他失望,”苏珊果断地说,“不过只要他真的变好,我随时可以改变对他的印象。”

这时玛丽带着蕾蒂走出去。

“年轻人真心懊悔的时候,我们就得原谅他们。”葛尔斯看着玛丽关上房门,“菲尔布勒先生,就像你说的,那个老人心里有个恶魔。玛丽出去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只有我和苏珊知道,希望你也别说出去。那个老恶棍死的那天晚上要玛丽烧掉一份遗嘱,当时只有玛丽一个人照顾他。他说只要玛丽答应,他就会从身边的盒子里拿一笔钱给她。可是你也知道玛丽做不出这种事,不愿意碰他的铁柜之类的东西。结果呢,他想烧掉的遗嘱就是最后那份。也就是说,如果玛丽照他的话做,弗列德就能得到一万镑。那老人最后确实想善待他。可怜的玛丽为这事很难过,她别无选择,她当时做得很对,可是她觉得用正当方法保护自己的时候,不小心碰落别人的财物,把那东西砸毁了。我很心疼她。如果能对弗列德那可怜的孩子做点补偿,我会乐意去做,不会因为他过去对我们的伤害记恨他。先生,这事你怎么看?苏珊不同意我的看法,她说——苏珊,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就算玛丽知道那样会对弗列德造成什么影响,也只能那么做。”苏珊说。她停下手上的针线,抬头看着菲尔布勒。“何况当时她根本不知情。我觉得我们做了对的事,就算别人因此受到损失,我们也不需要良心不安。”

菲尔布勒没有马上回应。

葛尔斯说:“我懂玛丽那种感受,我跟她一样,就像我们骑着马后退让路时不小心踩了小狗,即使不是故意的,但小狗因此而死了,我们还是会难受。”

“关于这点,我相信葛尔斯太太会赞同你的话。”菲尔布勒说。不知为何,他好像在想什么,不太愿意说话。“你对弗列德的那种感觉不能说不对,或者应该说不能算错,不过谁也没有权利要求别人怎么想。”

“好啦,”葛尔斯说,“这是秘密,你别告诉弗列德。”

“当然不会。但我可以告诉他另一个好消息,让他知道他害你们损失的钱,你们承受得起。”

不久后,菲尔布勒走出葛尔斯家,看见玛丽和蕾蒂在果园里,于是他过去跟她道别。苹果树的叶子已经稀疏,挂在老枝上的苹果在夕阳余晖下闪耀,园子里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形成美丽的图画。玛丽穿着淡紫色条纹连衣裙,系着黑色缎带,手里提着篮子。穿着淡黄色旧花布衫的蕾蒂正在捡落地的苹果。如果你想知道玛丽更具体的长相,那么你只要第二天走到热闹的街道上,十之八九就可以看见跟她一样的脸孔。她不会像锡安的女子[Daughter of Zion,典故出自《圣经·以赛亚书》第三章第十六节。耶和华说:“锡安的女子心高气傲,走路引颈翘首,媚眼撩人。”]那么高傲自大、趾高气扬、眼神放浪,装模作样地往前走。别理会那些人,把你的目光锁定在某些娇小丰满、皮肤有点黑、看上去坚决又文静的人身上。她打量周遭的一切,却不认为有谁在看她。如果看见宽阔的脸庞、方正的额头、显眼的眉毛和深色卷发、饶富兴味的眼神和缄默的双唇,而其他的五官毫不起眼,那么就把这张平凡却不算讨厌的脸,当成玛丽的肖像。如果你逗她发笑,她会露出两排齐整的小牙齿;如果你惹她生气,她不会拉高嗓门,却可能说出你从没听过的尖锐言辞;如果你给她一点善意,她永远不会忘记。在玛丽认识的所有男人之中,没有谁比这位穿着干净的旧衣裳、神情恳切的英俊牧师更令她钦佩。虽然她知道他做了些不明智的蠢事,却从没听他说过任何蠢话。在她看来,蠢话或许比菲尔布勒的不明智行为更难接受。至少,菲尔布勒身为牧师表现出的实质缺点,显然从来不像她想象中弗列德成为牧师后可能表现的缺点那么令她鄙视与嫌恶。我猜想,即使比玛丽更成熟的人,也可能抱持这种前后矛盾的评断;毕竟,只有面对那些我们谁也不曾见过的、抽象的优点与过失,我们才能保持公平。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男子之间,谁能猜得到玛丽芳心谁属?她总是严词苛责的那个,还是相反的另一个?

“葛尔斯小姐,你有什么话要带给你儿时的玩伴吗?”菲尔布勒问。他从玛丽递过来的篮子里拿出一颗香气四溢的苹果,放进口袋里。“要不要说几句安慰的话,缓和一下严厉的批判?我等会儿直接去找他。”

“不用了。”玛丽摇摇头,笑着说,“如果我说他不会是个荒唐牧师,那么我就得说,他会比荒唐更糟糕,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他要离家去读书。”

“而我很高兴你不会离家去工作。如果你能去牧师公馆看看我母亲,我相信她会很高兴。你也知道她喜欢跟年轻人聊天,关于过去的时代,她有太多话要说,你去看她等于做好事。”

“我会很高兴去看她。”玛丽答,“我的人生突然变得太美好,原本我以为这辈子注定是想家的命,现在没得抱怨,忽然觉得有点空虚。我猜以前塞满我脑子的是埋怨,不是理性。”

“玛丽,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蕾蒂悄声问,这个麻烦的小鬼喜欢听大人说话。不过她开心极了,因为菲尔布勒掐了掐她的下巴,又亲亲她的脸蛋,事后她兴奋地告诉了爸妈。

菲尔布勒走向洛威克时,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他,就会看见他耸了两次肩膀。我觉得有这种习惯的那极少数英国人绝不——为避免出现相反例证造成不便,我最好改成“几乎不”——属于严肃类型。这种人通常性情温和,善于宽容人们(包括他们自己)的小过失。菲尔布勒正在心里跟自己对话,他问自己,弗列德和玛丽之间的关系,可能不只是儿时玩伴那么简单?他用另一个问题回答自己:那个粗野的少爷是不是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孩子?这个问题的答案是第一次耸肩。接着他嘲笑自己可能在吃醋,好像他有能力结婚似的。他又对自己说,我没能力结婚,这事就像任何资产负债表一样清楚明白。于是他第二次耸肩。

这两个南辕北辙的男人,究竟看上这个“棕色补丁”(套用玛丽自己的话)哪一点?吸引他们的肯定不是她平凡的容貌(姿色平凡的年轻小姐请小心,别相信人们的有毒鼓励,误以为美貌真的不重要)。在我们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每个人都是非常奇妙的完整个体,是各种相互作用的长时间影响缓慢创造出来的。当两个这样的个体一个爱上,一个被爱,魅力就产生了。

客厅里只剩葛尔斯夫妇坐着闲聊。

葛尔斯说:“苏珊,你猜我在想什么?”

“作物轮作,”正在做针线活的苏珊抬起头对丈夫一笑,“或者蒂普顿村舍的后门。”

“都不对。”葛尔斯严肃地说,“我在想我可以帮弗列德一个大忙。克里斯迪出去念书了,阿弗瑞德不久后也会去学手艺,吉姆还要五年才能做事。我需要帮手,弗列德如果不当牧师,可以过来跟我学各种技术,当我的助理,也许可以变成有用的人。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恐怕是他家人最反对他做的正当职业。”苏珊答得果断。

“我何必在乎他们反对?”葛尔斯态度强硬,他有自己的看法时就会这样,“那孩子已经成年,必须想办法谋生。他够理智,反应快,也喜欢农作,只要他用心,我相信他可以学得好。”

“可是他肯吗?他父母希望他当个上流绅士,我觉得他自己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们都认为我们地位比他们低,如果由你提出这个建议,我相信温奇太太会说我们想把玛丽嫁给弗列德。”

“人生如果要听凭那些胡说八道摆布,就太悲惨了。”葛尔斯嫌恶地说。

“确实。可是恰当的尊严是必要的,凯勒伯。”

“让傻瓜的想法阻止你采取良善的行动,那叫不恰当的尊严。”葛尔斯有点激动,伸出手上下挥动,助长他的声势。“如果在乎傻子说的话,什么事都办不好。你心里必须坚定地相信你的计划是对的,而且要确实执行。”

“凯勒伯,只要是你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我都不会反对。”苏珊也是个坚定的女性,但她知道,在某些方面,她个性温和的丈夫比她更坚持。“只是,弗列德好像已经确定要回学校念书,不如先等一阵子,看他大学毕业后有什么打算,这样是不是更好?让别人做违反心意的事不会长久,何况你接下来的职务或想做的事还不确定。”

“嗯,过些时候再说更好。不过我接下来的事够两个人忙的,这点我很确定。我手边一直排满零星工作,而且经常有新工作找上门,比方说昨天……对了,我好像还没告诉你,真是怪了,立场相对的双方同时找上我,要我对同一产业估价。你猜他们是谁?”葛尔斯伸手捏出一撮鼻烟,将它举高,仿佛那也是他正在谈论的话题。只要想起来,他就喜欢捏点鼻烟,问题是他经常忘记鼻烟就在手边。

他妻子放下针线,专注地看着他。

“其中一个是那个瑞格,也就是瑞格·费勒斯东。不过布尔斯特罗德早他一步,所以我接受了布尔斯特罗德的委托。我还不知道他们估价是为了贷款还是买卖。”

“那个人才刚继承土地,还因那些土地改了姓氏,这么快就要卖?”苏珊问。

“魔鬼才知道。”葛尔斯认为,只有魔鬼才明白各种可耻的行为,“不过布尔斯特罗德老早就想买块条件好的土地,这我倒是知道,只是在这一带不容易买到。”葛尔斯仔细地撒掉鼻烟,没有送进鼻子。

他接着又说:“世间事曲折离奇,长久以来,大家都以为弗列德会拿到那块地,结果那老头子好像一寸都不打算分给他,最后留给这个他藏了一辈子的私生子。他以为那人会留在那里,效法他以前的手段惹恼所有人,就像他还活着一样。如果那块地最后落在布尔斯特罗德手上,可就有意思了,老头讨厌布尔斯特罗德,从来不跟他的银行打交道。”

“那可怜的老人为什么讨厌一个跟他没有往来的人?”苏珊问。

“呸!这种人做事哪需要什么理由?人的灵魂——”葛尔斯音调低沉,肃穆地摇摇头。每次提到这个词,他总是如此。“人的灵魂一旦腐败到某个程度,就会产生各式各样的毒菌,再也看不出种子是从哪里来的。”这是葛尔斯有趣的特色之一:他经常找不到言语来表达想法,于是随手抓些措辞来描述各种观点和心情。每当他感到敬畏,就觉得应该用《圣经》里的话来表达,可惜他通常没办法精准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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