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他的心

从不推辞最卑微的责任。[句子改编自英国诗人华兹华斯的十四行诗《伦敦,1802》(London,1802)最后两句。]

---华兹华斯

菲尔布勒确定继任洛威克教区长的那个六月晚间,他家的古朴客厅欢欣雀跃,就连墙壁上的大法官肖像似乎都露出满意的眼神。他母亲没有碰茶和烤面包,一如往常严肃拘谨地端坐着,只有双颊的红晕和眼里的光彩泄露她的心情,那神情让老妇人暂时变回了许久以前的那个年轻少女。

她坚定地说:“坎登,最令人欣慰的是,这是你应得的。”

“妈,男人是否应得到某个好职位,还得看他上任后的表现。”菲尔布勒显得喜滋滋,没打算隐藏这喜悦。他脸上的喜悦生动有劲,似乎有着足够的能量,不只能向外散发,还能照亮内心的一幕幕愿景。从他的眼神仿佛就能看见他的思绪和愉悦。“姨妈,”他搓搓双手,望着发出海狸般声响的诺博小姐,“以后桌上会有很多糖果让你偷偷拿去送给孩子们,你也会有很多新袜子可以送人,而且肯定会更常给自己织袜子。”

诺博小姐对外甥点点头,露出带点惊恐的压抑笑容。知道外甥升职后,她其实已经往食篮里多放了一块方糖。

“至于你,温妮,”菲尔布勒接着说,“接下来你想嫁给洛威克哪个单身汉都没问题,比方说索洛蒙·费勒斯东,只要我确定你真心爱他。”

温妮从刚才就一直看着哥哥,泪流满面,她开心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她笑中带泪地说:“坎登,你得先给我做个榜样,你该结婚了。”

“乐意之至,可是谁爱我呢?我只是个穷酸老男人。”这时菲尔布勒站起来,推开椅子,低头看自己一眼,又说,“妈,你觉得呢?”

“坎登,你长相英俊帅气,虽然体格没有你父亲那么好。”菲尔布勒太太说。

“哥哥,我希望你能娶玛丽。”温妮说,“她会让我们在洛威克的家朝气蓬勃。”

“好极了!说得好像年轻小姐像市场的鸡鸭,一大群绑在一起,任我挑选。好像只要我开口,谁都肯嫁给我似的。”菲尔布勒故意转移话题,避谈特定对象。

“我们不是指所有人,”温妮说,“妈,你喜欢玛丽,对吧?”

“我儿子喜欢的我都喜欢。”菲尔布勒太太极其谨慎,“坎登,你如果能结婚就太好了。等我们搬到洛威克,你会想在家里玩牌,而杭莉亚塔·诺博不会玩纸牌。”(菲尔布勒太太向来用庄严的全名称呼她娇小的老妹妹)。

“妈,以后我不玩纸牌了。”

“坎登,这是为什么?在我那个时代,纸牌是好牧师的正常消遣。”菲尔布勒太太不知道儿子打牌的真正目的,口气颇为尖锐,像在质疑某种对新信条的危险认同。

“我得兼顾两个教区,会忙得没时间。”菲尔布勒宁可避谈打牌的道德问题。

他已经告诉多罗西娅:“我不觉得有必要放弃圣博托尔夫教堂,只要我把大部分的钱给别人,就已经是用行动支持牧师兼职制的改革。重点不在放弃权力,而在如何运用它。”

“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多罗西娅说,“基于个人考量,我认为放弃权力和金钱要比保留它们更容易。由我来决定牧师人选好像一点都不合适,但我觉得我不应该把这个权力交给别人。”

“我的责任是让你不后悔行使这个权力。”菲尔布勒说。

依照他的天性,一旦摆脱折磨人的生命枷锁,良心就会变得更活跃。关于职责的议题,他没有表现出谦逊,内心感到羞愧,因为他自认行为有所懈怠。只是对不领圣职的人而言,那根本称不上懈怠。

“以前我经常希望自己不是牧师。”他对李德盖特说,“不过或许我应该尽全力让自己变成好牧师。你该知道,这个前提是俸禄优渥,因为那么一来所有难题都会简化。”他面带笑容,做出结论。

当时菲尔布勒确实认为自己承担的职责应该不难,可是职责总是让人始料未及。有点像我们热诚邀请胖子朋友来家里做客,对方却在我们家摔断了腿。

时隔不到一星期,职责就化身为弗列德,主动来到他的书房。弗列德已经在欧宁巴斯学院完成学业,取得学士学位回来了。

“菲尔布勒先生,我不好意思来麻烦你。”他开朗的白皙脸庞露出讨好的表情,“可是我只有你这个朋友可以商量。之前我把心里话都告诉了你,当时你帮了我很大的忙,所以我忍不住再来找你。”

“弗列德,坐。有话就说,能帮的我一定帮。”菲尔布勒正在打包东西,准备搬家,双手继续忙着。

“我要告诉你……”弗列德迟疑了一下,然后视死如归地说,“我可能会进教会服务。真的,我想了很久,但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不喜欢神职,可是我父亲花了那么多钱栽培我,现在跟他说我要放弃,对他实在太残忍。”他又停顿了一下,而后重复道,“何况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弗列德,我确实跟你父亲谈过这件事,可惜我也劝不动他,他认为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不过你已经又向前跨了一步,接下来还有什么困难?”

“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喜欢神学,不喜欢讲道,不喜欢自己必须绷着脸装严肃。我喜欢骑马在乡间奔驰,做些其他男人会做的事。我不是说我想当个坏人,我只是不喜欢一般人对牧师的那些期待。可是,不当牧师,我又能做什么?我父亲不可能给我提供资金,否则我可能会从事农业。他的生意也不需要帮手。现在去重新学法律或物理肯定也不行,因为我父亲要求我赚钱。有人说我不该进教会,这没问题,可是说这种话的人等于叫我自己在蛮荒地带瞎闯。”

弗列德说话半发牢骚半抗议,菲尔布勒原本会被逗笑,只是他正忙着推测弗列德话里隐藏的信息。“你对教义或者《信纲》有什么不了解的吗?”他尽力无私地替弗列德设想。

“没有。我认为《信纲》是对的,我没有任何反对意见,很多比我优秀聪明的人也全心全意相信。我觉得如果我提出意见,好像我有资格裁决似的,那就太可笑了。”弗列德直率地说。

“那么你是觉得,你虽然骨子里不是真正的神职人员,却还是可以当个合格的教区牧师?”

“那是当然,如果我必须当牧师,尽管可能不喜欢,我还是会努力尽到自己的责任。你觉得我这样该受到谴责吗?”

“你是指在这种情况下进教会服务?弗列德,这取决于你的良心,以及你是不是考虑过代价,或有没有想过你的职位会要求你付出些什么。我只能跟你分享我的经验,我向来太散漫,所以一直觉得良心不安。”

“可是还有另一层阻碍。”弗列德红着脸说,“过去我没有提过,不过你根据我说的某些话或许已经猜到了,我有个非常喜欢的人,从我们很小的时候我就爱上她了。”

“是玛丽吧?”菲尔布勒非常专心地查看手上的标签。

“是。只要她肯接受我,其他我都不在乎,到那时我就会变成好人。”

“你觉得她对你也有同样的感情?”

“她决不会这么说,前段时间她还要我保证不再跟她提这件事。还有,她坚决反对我当牧师,这点我很清楚。我不能放弃她,我真的觉得她喜欢我。昨天晚上我见到葛尔斯太太,她说玛丽现在跟菲尔布勒小姐一起在洛威克牧师公馆。”

“嗯,她很好心,在帮我妹妹打扫房子。你想去吗?”

“不。我想请你帮个大忙。拿这种事麻烦你,我实在很难为情,可是这件事如果由你去说,玛丽可能会肯听。我指的是我进教会的事。”

“亲爱的弗列德,这个任务可真有点棘手。我得先向她说明你对她的感情,而要依照你的意愿提起那个话题,等于要求她告诉我,她是不是对你也有意。”

“那就是我希望她告诉你的。”弗列德断然答道,“我必须知道她的心,才知道该怎么做。”

“你要看她怎么答复,再决定进教会的事?”

“如果玛丽说她永远不会嫁给我,那我入哪一行都无所谓了。”“弗列德,你在胡闹。爱情只是一时,轻率却会后悔一生。”

“我的爱情不是。我从小就喜欢玛丽,如果我必须放弃她,就等于从此靠义肢走路。”

“我跟她谈这种事,她不会受伤害吗?”

“不,我觉得不会,你是她最尊敬的人。她会用笑话打发我,却不会对你这样。当然,除了你,我不能告诉任何人,也不能拜托任何人去跟她谈。我跟她都能信任的朋友,只有你一个。”弗列德停顿了一下,然后有点埋怨地说,“她不能否认我确实认真读书,通过了考试,她必须相信我会为了她努力。”

两人沉默了片刻,之后菲尔布勒停止打包,把手伸向弗列德,说:“好吧,孩子,就照你的意思做。”

当天菲尔布勒就骑着他刚买的老马去洛威克。“我真是老了,快被年轻人挤掉了。”

他看见玛丽在花园采玫瑰,把花瓣摊在床单上风干。夕阳已经西沉,高大的树木把阴影投送在青草小径上。玛丽没戴帽子也没拿阳伞,在那里走着。她撒花瓣时,一条黑褐相间的小猎犬老是走到床单上嗅玫瑰花,所以她弯下腰对它训话,没发现菲尔布勒从青草路上走过来。她一只手抓住狗儿的前腿,竖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小狗皱着眉头,一脸惭愧。“小飞,小飞,我真替你害臊。”玛丽用严肃的女低音说道,“懂事的狗不会这么做,大家都会觉得你是个没脑子的年轻男士。”

“葛尔斯小姐,你对年轻男士不够仁慈。”菲尔布勒已经来到离玛丽两米远的地方。

玛丽吓得跳起来,羞红了脸。“跟小飞讲道理通常会有成效。”她笑着说。

“跟年轻男士却行不通?”

“嗯,有些可以,毕竟有些会变成好男人。”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因为现在我要跟你聊聊某个年轻男士。”

“希望不是没脑子的。”玛丽又开始摘玫瑰,觉得心脏跳得让她发慌。

“不是。但他的强项不是智慧,而是深情和诚恳,然而,这两种特质隐藏的智慧,比人们想象的更多。希望我提到这两个特点,你就知道我指的是哪位年轻男士。”

“嗯,应该知道。”玛丽勇敢地回答。她的表情更为认真,双手也更冰凉。“一定是弗列德。”

“他打算进教会,要我来问问你的意见。我答应替他来问你,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失礼。”

“恰恰相反,菲尔布勒先生,”玛丽不再摘玫瑰,抱着双臂,没有勇气抬起视线,“无论你跟我说什么,我都觉得很荣幸。”

“不过在谈论那件事以前,我们先聊聊你父亲跟我说过的一个秘密。他是在我上次帮弗列德执行另一件任务的那天晚上告诉我的,当时弗列德刚回学校攻读学位。你父亲告诉我,费勒斯东先生过世当天夜里,你拒绝烧掉遗嘱。他说那件事在你心里留下了阴影,因为你无意中阻挠了弗列德得到一万镑遗赠。那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后来又听说了一些信息,也许可以帮助你消除那道阴影,也让你知道你不需要为那件事负疚。”

菲尔布勒停下来看着玛丽。他打算帮弗列德说尽一切好话,不过,他觉得最好还是先排除她心中的所有疑虑,不希望她像某些女人,因为觉得愧对某个男人,选择下嫁赎罪。玛丽的脸颊泛起些许红晕,但她保持沉默。

“我的意思是,你的做法对弗列德的命运没有影响。因为第二份遗嘱烧掉以后,第一份遗嘱的合法性存疑。只要有人提出异议,它就站不住脚。你可以确定一定会有人提出异议,所以,你不需要为那件事良心不安。”

“菲尔布勒先生,谢谢你。”玛丽真诚地说,“你能记挂我的感受,我非常感恩。”

“现在我接着说那件事。弗列德已经拿到学位,到目前为止,他一直很努力。接下来的问题是,他要做哪一行?这个问题实在太困难,所以他有意听从父亲的意愿去当牧师。只是,他一直以来就对进教会非常反感,这点你比我更清楚。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找不到任何反对他当牧师的理由。他说他可以改变想法,尽力在这个职位上发挥所能,但有一个条件,只要那个条件成立,我会尽全力协助他。一段时间以后——一开始当然没办法——他或许可以当我的助理牧师,他会有很多事可做,而他的薪俸几乎跟我以前当牧师时一样多。但我再说一次,那个条件必须成立,否则这些好事都不会发生。葛尔斯小姐,他对我说出心里话,要我代他提出请求:那个条件完全取决于你的情感。”

玛丽显得非常激动。

半晌之后他说:“我们散散步。”两人一起往前走时,他又说:“我就直截了当地说,任何职务,只要有可能降低你答应嫁他的机会,弗列德都不会去做。反过来说,只要你愿意当他的妻子,他会全力去做你认同的任何工作。”

“菲尔布勒先生,我不可能说出我愿意嫁给他这种话。不过,如果他进入教会,我肯定不会嫁给他。你刚才说的话宽容仁慈,我无意纠正你的判断。我只是有一点女孩子的傻气,总爱嘲讽很多事情。”玛丽的回答展露一贯的调皮特质,那份谦卑因此显得更迷人。

“他希望我帮他探询你内心真正的想法。”菲尔布勒说。

“我不可能爱上可笑的男人,”玛丽不愿深谈,“弗列德有足够的理智和知识,只要他愿意,一定可以在任何正当的世俗行业受人敬重。可是我只要想到他在讲道、劝诫、赐福、为病人祷告,就会觉得自己看见了一幅讽刺画。他当牧师纯粹是为了社会地位,我想象不到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愚蠢的社会地位更可鄙。以前我对克洛斯先生的印象就是这样,空洞的表情、精致的雨伞、装模作样的琐碎谈话,这种人有什么资格代表基督教?好像基督教是专门培养斯文的白痴似的,好像……”玛丽连忙打住。她忍不住有话直说,一时忘了她谈话的对象是菲尔布勒,不是弗列德。

“年轻小姐十分严苛,不像男人得面对工作的压力,不过我应该将你排除在外。只是,弗列德在你心目中应该没那么糟吧?”

“确实没有那么糟。他有足够的理智,但我认为他当牧师恐怕展现不出那些理智,他会变成职业伪君子。”

“那么答案已经很明确了。他如果当牧师,就没有希望?”

玛丽点点头。

“但如果他勇敢克服一切困难,从事其他行业,你会给他希望?那样他就有机会得到你?”

“该说的话,我都对弗列德说过了,我想不需要再重复。”玛丽流露出一丝不满,“我是说,除非他真正做出一点成绩,而不是满口说他能做到,否则不该提出这些问题。”

菲尔布勒沉默了一两分钟,最后,他们转弯停在青草小径末端一棵枫树的阴影底下。他说:“我能理解你抗拒别人对你的束缚,可是情况很明显,要么你对弗列德情有独钟,不会考虑其他人;要么不是这样。要么他可以相信你在答应他以前会保持单身,要么他最后希望落空。玛丽——以前我跟你做教义问答时都喊你玛丽——恕我冒昧,只是,当某位女性的情感涉及另一个人或更多人的幸福,那么她直言不讳地表明态度,才是高尚的做法。”

这回玛丽沉默了,让她纳闷的不是菲尔布勒的态度,而是他的语气,那种语气里隐藏着一股深深压抑的情感。她忽然闪过一个古怪的念头,觉得他指的是他自己。她感到难以置信,为自己的这种念头感到羞愧。打从她还在穿长袜和系带小鞋的时候,弗列德就用伞骨做的戒指跟她私订终身。她从来没想过,除了弗列德,还会有别的男人喜欢她,更想不到自己在菲尔布勒心中有任何重要性,他毕竟是她小小生活圈里最聪明的男人。她没有时间多想,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清,或者虚幻,可是有件事既清楚又确定,那就是她的答案。

“菲尔布勒先生,既然你认为这是我的责任,我就告诉你,我对弗列德的感情太深,不会为任何人放弃他。如果他因为失去我伤心难过,我永远也不会开心。这份感情在我心里已经埋得太久,我感谢他从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把我放在第一位,时时担心我受到伤害,我想象不出有新的对象能削弱这份感情。我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他变成值得大家尊重的人。不过请你告诉他,在那一天到来以前,我不会答应嫁给他,否则我会让父母蒙羞,害他们伤心难过。他随时可以选择别人。”

“那么我彻底达成使命。”菲尔布勒伸手向玛丽道别,“我马上骑马回米德尔马契。弗列德有了这个希望,应该可以走上正确的道路。我希望有生之年能为你们证婚。上帝祝福你!”

“别急着走,请留下来喝杯茶。”玛丽说。

菲尔布勒像是强忍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就像她父亲碰上麻烦时就会双手颤抖。玛丽突然感到一阵难受,眼里噙着泪水。

“不,亲爱的,我得回去了。”

三分钟后,菲尔布勒重新上马。他无私地完成了一项任务,一项比戒除牌局,甚至比写忏悔书更艰巨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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