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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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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个地位卑下的侍从, 爱上匈牙利国王的千金。 ---古老情诗 威尔打定主意再见多罗西娅一面,之后立刻离开米德尔马契。在他跟布尔斯特罗德那场恼人谈话的第二天上午,他写了短笺给多罗西娅,表明基于种种原因,他在米德尔马契滞留的时间超出原先预期,现在希望征求她的许可,再次造访洛威克,并请她尽可能选个最近的时日,因为他急着离开,却希望再见她一面。他把信留在办公室,让信差送到洛威克庄园,之后安心等候回音。 威尔对于再次要求道别,觉得有点尴尬,他上一次跟多罗西娅辞行时,詹姆斯也在场,连管家都知道他要走了。别人都觉得他不会再出现,现在却要再次上门,这对男性尊严是一种考验。第一次辞别令人感伤,第二次却可能会演变成闹剧,甚至会有人挖苦嘲笑他逗留的动机。威尔很满意自己选择直接求见,而不是制造机会假装巧遇,因为他希望多罗西娅明白他多么迫切地想见她一面。上次与她告别的时候,他还不知道遗嘱的事,那件事改变了他们的关系,也彻底断绝了他们之间的任何可能性,当时的他却毫不知情。他不知道多罗西娅有私人财产,也不习惯思考这方面的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根据卡索邦的遗嘱,多罗西娅如果答应嫁给她,代表她同意变得身无分文。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见那样的结果,就算她愿意为他变成穷人也不行。再者,他刚得知他母亲家族那令他痛心的事,那些事一旦暴露,多罗西娅的亲友就更有理由瞧不起他,认定他配不上她。原本暗自希望几年后他再回来时,他的身价已经配得上她的财富,如今那点心愿就像缥缈梦境的残迹。基于这些变化,他觉得有充分理由要求多罗西娅再见他一面。 可是那天上午多罗西娅不在家,没收到威尔的信息。她伯父来信说他一星期内会返家,她连忙乘马车出门,先去弗列许通知西莉亚,再去蒂普顿农庄向仆人传达伯父交代的事;套用她伯父的话,“动动脑子对寡妇有益”。 早先威尔猜想某些人会嘲笑他迟迟不离开,他如果听见当天上午弗列许那群人的部分谈话,就会确认自己猜的没错。詹姆斯虽然已经不担心多罗西娅,却一直留意威尔的动向,吩咐知道内情的律师史坦迪许为他通风报信。威尔宣称马上要离开米德尔马契,却多留了将近两个月,激起詹姆斯进一步的怀疑,至少确认了他对这个“年轻小伙子”的反感。他觉得这个年轻人轻浮不可靠,大有可能像那些没有家族背景或固定职业牵绊的人一样任性。不过他刚从史坦迪许那里听到一个消息,不但证实了他对威尔的猜测,而且能有效帮多罗西娅摆脱一切危险。 罕见的情势可能会让我们所有人一反常态,气候条件变了,最威严的人也不得不打喷嚏,而我们的情感在反常条件下也会受感染。这天上午,善良的詹姆斯十分异常,似乎急于跟多罗西娅谈论某个话题;他通常避免对她提起那个话题,仿佛那是他们双方的耻辱。他不能请西莉亚转达,因为他不希望西莉亚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流言。他一直在伤脑筋,不知道该怎么克服羞怯的性格和笨拙的口齿,跟多罗西娅提起那件事。多罗西娅出乎意料地到来,他更绝望地认为自己没办法和她谈论不愉快的话题。他急中生智,用铅笔写了一封短笺,急匆匆派马夫骑马越过庭园,送到卡瓦拉德太太手上;马夫连马鞍都没时间安装。卡瓦拉德太太已经听说那件事,也愿意逢人就说,一点都不觉得有失身份。 他们有好借口可留住多罗西娅,因为葛尔斯一小时内会来到庄园,而多罗西娅正好想见他一面。多罗西娅在石子路上跟葛尔斯谈话时,詹姆斯引颈企盼的卡瓦拉德太太终于出现,他连忙上去给她必要的暗示。 “我明白。”卡瓦拉德太太说,“不会牵连到你,我反正前科累累,多说点闲话也无所谓。” “我不认为说那些话有什么大不了。”詹姆斯不喜欢卡瓦拉德太太看穿他的心思,“只是,多罗西娅应该知道为什么不该再跟他见面,而我不能跟她说这种话。这种事由你开口易如反掌。” 确实易如反掌。多罗西娅跟葛尔斯说完话,转身迎向他们。卡瓦拉德太太顺口说她碰巧横越偌大的庭园,来找西莉亚谈谈育儿经。原来布鲁克要回来了?太好了!希望这次旅行彻底治好他进军国会扮演先驱的大头病。说到《先驱报》,有人预言它很快就会像只垂死的海豚,苍白无力,救不了自己,因为布鲁克的爱将,那个聪明的年轻人雷迪斯罗已经走了,应该说就快走了。“詹姆斯听说过这件事吗?” 他们三个人沿着石子路缓步往前走,詹姆斯一面转身挥起马鞭抽向一旁的灌木,一面说他听过类似的传言。 “都是假的!”卡瓦拉德太太说,“他没有走,显然一时之间也不会走。《先驱报》还是生机盎然,奥兰多[Orlando,传奇小说中常见的男主角名字,常用来代表风流多情的男子。]·雷迪斯罗成天跟你那位李德盖特医生的妻子弹琴唱歌,传得满城风雨,伤风败俗。听说李德盖特太太美得像天仙,去过那个家的人都说看过雷迪斯罗躺在地毯上或在钢琴旁唱歌。不过生意人向来没什么好名声。” “卡瓦拉德太太,你一开始说某个传言是假的,那么我相信这个也不是真的。”多罗西娅说得义愤填膺,“至少我相信那是误传,我不想听任何人说雷迪斯罗先生的坏话,他已经受到太多不公平对待。”多罗西娅心情激动时,完全不理会别人怎么看待她。即使她会反思,也只是觉得若担心自己被人误会,就任由别人中伤威尔,不帮他说句公道话,未免太可鄙。她脸色绯红,双唇颤抖。 詹姆斯瞄了她一眼,有点后悔耍这个手段。 不过处变不惊的卡瓦拉德太太摊开双掌往外伸,说:“说得对,亲爱的!我的意思是,所有背后流传的坏话都可能是捏造的。不过李德盖特娶了米德尔马契的女孩,实在太可惜。他出身那么好,至少也该娶个有点身份的人,最好也别太年轻,才能忍受他的职业。比如克拉拉·哈尔法杰就挺合适,她家人担心她找不到对象,而她自己有一笔财产。那时我们就会多个朋友。话说回来!不需要为别人的事伤脑筋。西莉亚呢?我们进屋去吧。” “我得马上去蒂普顿。”多罗西娅不客气地说,“再见。” 詹姆斯陪她走向马车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费心安排这个桥段,内心羞愧在先,也没想到结果竟是这么不如人意。 多罗西娅乘马车往前走,两旁是浆果树篱和采收后的玉米田,但她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泪水滚落脸颊,但她浑然不觉,只觉得这个世界变得丑陋可憎,没什么值得她相信。她想相信“那不是真的!那不是真的”,可是她无法忽视脑海中浮现出的那令她隐隐不安的记忆——她曾经见过威尔和罗莎蒙德在一起,他唱着歌,而她在伴奏。 “他说他决不会做我不赞同的事,但愿我可以告诉他,我不赞成那件事。”可怜的多罗西娅在心里嘀咕。她的心情陷入一种怪异状态,前一刻气恼威尔,下一刻又激动地为他辩解。“所有人都想在我面前诋毁他,不过只要他没做错事,我什么都不在乎,我一直相信他是好人。”想到这里,她赫然发现马车已经驶入蒂普顿农庄的大门,连忙拿出手帕擦干泪水,开始思考来这里办的事。 车夫请她允许把马卸下来半小时,因为有个马蹄铁出了一点状况。多罗西娅知道自己要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于是脱下手套和帽子,倚着门厅的一座雕像跟管家说话。最后她说:“凯尔太太,我暂时走不了,我去图书室把伯父信里交代的事写份备忘录给你,麻烦你先拉开那里的百叶帘。”多罗西娅边走边说。 “夫人,百叶帘已经拉开了。”凯尔太太尾随多罗西娅,“雷迪斯罗先生在那里,他来找东西。” 威尔来找他的画稿,他想把这个东西带走,打包行李时却找不到。 多罗西娅的心好像受到重击,猛地一颤,表面上却没有半点异样。事实上,得知威尔在这里,她开心极了,像是找回遗失的珍贵物品。走到图书室门口时,她对凯尔太太说:“你先进去,跟他说我来了。” 威尔将找到的画稿放在图书室的桌子上,他翻看着,停下来欢喜地看着其中最有纪念价值的一幅,因为多罗西娅曾说她看不懂那幅画跟大自然的关系。他对着那幅画稿露出笑容,顺手把其他画稿弄整齐,心里想着等回到镇上,也许就能看到多罗西娅的回信。 这时凯尔太太来到他身边,说:“先生,卡索邦太太进来了。” 威尔迅速转身,下一刻多罗西娅已经走进来。凯尔太太还在关门,他们已经走到对方面前,四目相对,内心满溢某种情绪,一时无法言语。令他们沉默的并不是慌乱,因为他们都很清楚离别在即,在临别的哀伤时刻,所有的难为情都可以抛开。 她下意识地走向她伯父的写字桌旁,威尔帮她把椅子拉出来,退开几步,在她正对面站定。 “请坐。”多罗西娅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我很高兴你在这里。” 威尔觉得她脸上的表情跟当初在罗马第一次跟他握手时一样。她的孀居帽跟外出帽别在一起,这时一并脱掉了,他看得出来她刚哭过。她见到他以后,原本的一点怒气已经消失于无形。每次只要跟他面对面,她就觉得信心十足,也因为彼此心意相通,体验到一股无拘无束的欢喜;其他人说的话怎么可能一夕之间就推翻那种感受,就让那能够占据我们身心、在我们周遭填满欢笑的乐音再次响起,何必在乎听见别人趁它不在时批评它? “今天我派人送了一封信到洛威克,请求见你一面。”威尔在她对面坐下来,“我马上就要走了,离开前必须再跟你谈一谈。” “几星期前你去洛威克辞过行了,那时你就说要走了。”多罗西娅的声音微微颤抖。 “嗯,可是当时我还不知道某些事,现在我知道了,那些事改变了我对未来的预期。那一次我跟你见面,心里想着有朝一日我可能会回来,现在我觉得我不会再回来了。”威尔没再说下去。 “你希望我知道原因?”多罗西娅怯生生地问。 “是。”威尔冲口而出,他脑袋往后一仰,恼怒地别开视线,“我当然希望你知道,我在你和其他人面前遭到严重羞辱,有人恶意污蔑我的人格。我希望你知道,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不会贬低自己……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给别人机会指控我为了钱假意追求……不需要对我采取任何防备,财富就足以让我远离。”一说完话,他马上站起来往前走,但又不知道要走去哪里,不知不觉来到离他最近的外推窗旁。此时,窗子敞开着,时间已经来到和一年前相近的季节,当时他跟多罗西娅站在这里谈话。多罗西娅发自肺腑地同情威尔的愤怒,她只想告诉他,她没有做过伤害他的事。可是他似乎也将她推开,仿佛她也属于那个不友善的世界。 “你如果认为我曾经把你看成卑鄙的人,对我未免太不公平。”基于真诚的天性,她想对他解释,于是她也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一年前站过的位置,问:“你认为我曾经不相信你?” 威尔看见她走过来,吓了一跳,连忙后退,离开窗子,没有迎向她的目光。他先是说话怒气腾腾,现在又避她唯恐不及,多罗西娅觉得很受伤;她想告诉他,她跟他一样难受,但她无能为力。然而,他们虽然对彼此有着某些特殊感受,但是谁也不能明言,因此她始终不敢说太多。现阶段她不认为威尔会有跟她结婚的念头,她也害怕自己说的话会隐含这方面的暗示。她只能顺着他刚才的话,恳切地说:“我相信没有人需要防备你什么。” 威尔没有回应,相较于他内心的起伏动荡,她这句话在他听来似乎平淡得冷酷。他发泄了怒气后,整个人显得苍白又哀戚。他走到桌子旁绑好他的画稿,多罗西娅站在窗子旁看着他。他们在痛苦的沉默中虚度这最后的相处时光。他对她的炽烈爱情顽固地盘据他心头,却又严格禁止自己对她表白,那么他还能说什么?她被迫留着本该属于他的金钱,帮不上他的忙,再者,他今天也不像过去那样呼应她全然的信任和友善,那么她又能说什么? 最后威尔还是转过身来,再次走到窗子旁。 “我该走了。”他的眼神疲倦又灼热,像是近距离凝视着光线,苦闷的人偶尔会流露出这种神色。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多罗西娅怯懦地问,“你的计划还是跟上次道别时一样吗?” “是。”威尔的口气像是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只要有工作我就会做。人总会习惯没有快乐与希望的生活。” “这话太悲观了!”多罗西娅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不过她挤出笑容,说,“我们以前说过,我们的措辞都太强烈。” “我现在的措辞没有太强烈。”威尔的背部靠向墙角,“有些事,男人一辈子只能承受一次,总有一天他必须明白,最好的时光已经过去了。我经历这种事的时候太年轻,如此而已。我永远得不到我最在乎的东西,我指的不只是那东西遥不可及,而是即使我接触得到,也因为我自己的尊严和名誉,以及我自己看重的一切,注定与它失之交臂。我当然会继续活下去,就像一个曾经在恍惚中见过天堂的人一样活着。”威尔没再说下去,他觉得多罗西娅不可能听不懂这番话。事实上,他觉得自己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实在自相矛盾,也抹杀了先前对自己的肯定;他只是告诉她,他永远不会追求她。这样不算追求她,如果是,恐怕也是一种诡异的追求。 可是多罗西娅脑海里浮现的景象跟他心中所想的截然不同。她确实一度想到威尔最在乎的或许就是她,内心一阵悸动。但紧接着她动摇了。想到他跟另一个人经常相伴,交谈的内容丰富得多,相较之下,她跟他之间那一丁点回忆就显得苍白薄弱。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指的可能都是另外那个人,而她自己跟他之间发生过的一切,说穿了也只剩的单纯的友谊,以及她丈夫的残忍行为对这份友谊设下的阻碍。多罗西娅默默站在原地,失神地盯着地板,心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得出揪心的结论:威尔说的是罗莎蒙德。可是她为什么觉得揪心?他只是想告诉她,即使在这件事上,他的行为也是光明磊落的。 对于她的沉默,威尔并不意外。他看着她的时候,思绪纷乱,念头接连不断。他疯狂地希望有什么事来阻挠他们的分离:某种奇迹,他们字斟句酌的谈话显然没有这种效用。然而,她到底爱不爱他?他不能骗自己说他宁可相信她没有因为爱他而受折磨。他不能否认,他所说的一字一句都隐藏着渴盼,希望确认她爱他。 他们两个就这样愣在原地,忘记了时间。等多罗西娅终于抬起视线准备说话,门突然打开,她的男仆进来说:“夫人,马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身。” “马上走。”多罗西娅答。而后转身对威尔说:“我得写份备忘录给管家。” “我该走了。”威尔说。门已经关上,他走向她,又说:“后天我就离开米德尔马契。” “你做得很对。”多罗西娅轻声说。她觉得自己的心受到压迫,连说话都有困难。 她伸出手,威尔握住片刻,沉默不语,因为他觉得她说的话太冷漠无情,一点也不像她。他们视线交会,他眼神里有着不满,她眼里却只有哀伤。他转身走开,拿起画稿夹在腋下。 “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你不公平的事,请记得我。”多罗西娅强忍泪水。 “你为什么说这种话?”威尔有点生气,“除了你,我还能记住些什么?” 当时他真的有点气她,这股怒气驱使他甩头就走。对多罗西娅而言,那一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他最后那句话;他走到门口回头向她行礼;她醒悟到他真的离开了。她颓然坐下,像座雕像般端坐几分钟,各种画面与情绪向她急速涌来。一开始是开心,尽管开心背后是一系列可怕的事。她开心,因为她发现威尔爱上又放弃的其实是她,而他知道这是世上最不被容许、最该受谴责的爱,为了个人荣誉,只得匆匆离去。他们终究还是分开了,不过……多罗西娅深吸一口气,觉得振作了些,她可以毫不保留地想念他。在那个时刻,别离不难承受。初尝爱与被爱的滋味,悲伤被驱散了,仿佛某种冰冷的压迫感消融了。她的意识终于能够挣脱束缚,往事带着更丰富的含义涌上心头。那份喜悦并没有减少,在那个当下或许更为完整,因为分别已经成了定局,再也不需要担心外界任何目光和口舌会夹带指责与轻蔑的猜疑。他的行为正好打消了指责,也让猜疑化为尊敬。 任何旁观者都不难看出,她心里有个念头支撑着她。创造力总要寻找挥洒的机会,一件小事都会像能透出阳光的缝隙。多罗西娅现在可以轻松撰写备忘录。她用开朗的语调跟管家交代最后几句话,坐上马车后,她双眼发光,沉闷的帽子底下是红扑扑的脸颊。她把厚实的黑色面纱往后掀起,专注地盯着前方,好奇威尔走了哪一条路。他的行为无可指责,她自然而然引以为荣。她内心最明显的感受是:“我为他辩护是正确的。” 车夫习惯鞭策他的灰马快速奔跑,因为卡索邦对书桌以外的任何事物既不欣赏也没耐心,急于奔向旅途的终点,所以这时多罗西娅坐着马车往前奔驰。这趟路程相当宜人,前一天夜里下过雨,浸润了路上的尘土,碧蓝的天空无比开阔,几团偌大的浮云在空中畅快地飘移。在无尽的穹苍底下,地表显得生机盎然。多罗西娅暗自希望能赶上威尔,再看他一眼。 马车拐了个弯,那个腋下夹着画稿的身影出现了。可是下一刻,马车经过,他举起帽子致意,她忽然一阵难受,觉得自己高不可攀地坐在马车里,将他抛在背后。她没办法回头看他。仿佛有诸多可厌的事物将他们分隔开来,逼他们走上不同的道路,离彼此越来越远,回头看也没有用。她不能吩咐车夫停下马车等他,正如她不能露出任何思考“我们需要分别吗”这件事的神情。不只如此,她置身多么理性的世界,让她不敢违背今天的抉择,对未来心存任何幻想! “但愿我早一点知道,但愿他也知道,那么虽然我们各奔东西,还是可以幸福地想念对方。真希望我可以把他的钱还给他,让他过得轻松一点!”这是最常盘绕她心头的渴求。只是,尽管她个性独立,却抵抗不了沉重的社会压力。每回想到威尔太需要帮助,人生旅途又那么艰辛,她就会马上醒悟到,她所有的亲友都认为他们必须保持这样的疏离。她充分理解威尔做出这个决定有其必要。他怎么能奢望她违抗她丈夫在他们之间设下的障碍?她又怎么敢跨越这障碍? 看着马车越离越远,威尔觉得未来已经确定,心中苦不堪言。在这种敏感时刻,最微小的事情就足以刺痛他。看着多罗西娅的马车飞驰而过,自己却像只可怜虫蹒跚前行,努力在这个世界找个立足之地。只是,以他目前的心境,不管什么样的职位,都不能为他带来渴盼的东西。这么一来,他的离去也只是不得不然,原本支撑他的决心也因此消失。毕竟他不确定她爱他,有哪个男人单方面承受相思之苦,还能嘴硬地说自己乐在其中? 那天晚上他借住在李德盖特家,第二天晚上,他已经离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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