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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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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谨的立法者!你拥有 上帝最仁慈的恩典; 我们也不曾见过 比你的笑容更美的事物。 花圃里的花朵对你微笑, 你的每一个足迹都散发清香; 你让星辰的运行有条不紊, 最古老的天道因为你,强健如新。 ---华兹华斯《责任颂》 那天早上多罗西娅去见菲尔布勒时,答应从弗列许回来后就去牧师公馆吃晚餐。她跟菲尔布勒一家人经常往来,所以她可以声称在庄园的日子一点都不孤单,借此推拒旁人的建议,暂时不聘请贴身女伴。她回到家后想起上午的约定,心里很高兴。当时距离换装还有一个小时,她直接走到学校,向校长和老师介绍新校钟,专注地倾听他们聊着琐碎事务和陈年话题,煞有介事地觉得自己的生活十分忙碌。回家的路上,她停下来跟老园丁邦尼闲谈。邦尼拿着花草籽正在栽种,以睿智老农的姿态聊起农务,细说哪些作物能为土地创造最大收益。他也分享跟田地打交道六十年的经验,那就是,如果你的土壤相当肥沃就没问题,但如果一直下雨,下个不停,土地泡成一片烂泥,那可就…… 多罗西娅发现自己太沉迷于社交活动,时间已经有点晚,连忙匆匆换装,赶到牧师公馆时却还太早。牧师公馆从来都不嫌沉闷,菲尔布勒就像塞尔伯恩的怀特[指英国自然学者吉伯特·怀特(Gilbert White,1720—1793),他的著作《塞尔伯恩自然史与民俗纪事》(The Natural History and Antiquities of Selborne)对后世生物学影响深远。],永远不乏新鲜话题,逢人就聊他那些哑巴娇客和门徒。他总是教导教区的小男孩别欺负它们,最近他指定两只漂亮的山羊为村庄里的公共宠物,让它们像圣畜似的随意走动。 这天晚上直到喝完茶后气氛始终一片和乐。多罗西娅比平时更健谈,跟菲尔布勒深入讨论生物使用触角互通简单信息的可能性:“说不定它们的国会也经过改革。”这时突然出现某种语意不清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杭莉亚塔·诺博,”菲尔布勒太太看见妹妹焦急地查看桌脚椅脚,便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的菱形玳瑁盒不见了。可能被小猫咪滚走了。”娇小的诺博小姐嘴里不由自主地继续发出她特有的海狸叫声。 “姨妈,那东西很珍贵吗?”菲尔布勒戴上眼镜查看地毯。 “是威尔送我的。”诺博小姐说,“德国制的盒子,漂亮极了。可是只要落地,就会滚得非常远。” “既然是威尔送的……”菲尔布勒用理解的语气低声说。他站起来帮忙找,最后在食品柜底下找到了盒子。 诺博小姐开心地抓在手上,说:“上次掉在炉栅底下。” “那是我姨妈心爱的东西。”菲尔布勒一面笑着对多罗西娅说,一面坐下来。 “卡索邦太太,如果杭莉亚塔·诺博喜欢某个人。”菲尔布勒太太加强语气说,“她就变得像小狗,会拿那人的鞋子当枕头,睡得更香甜。” “如果是威尔的鞋,我确实愿意。”诺博小姐说。 多罗西娅努力报以微笑。她惊讶又气恼,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上午的激动情绪重新袭来,想挤出笑容都有困难。她提心吊胆,担心自己的情绪转变得太明显,于是站起来,用毫不掩饰的焦虑语调低声说:“我该走了,今天太累了。” 观察力敏锐的菲尔布勒也站起来,说:“确实是,你到处帮李德盖特澄清误会,一定累坏了,执行这种任务后精神最容易疲乏。” 他挽着她回到庄园,一路上多罗西娅沉默不语,都没有回应他的晚安。 抵抗已经到达极限,她的心情再度低落,被逃脱不开的苦闷牢牢抓攫。她虚弱地让坦翠普离开,锁上房门,转身面对空荡的房间,双手用力按在头顶,悲叹道:“噢,我曾经真心爱他!” 接下来那一小时里,她被痛苦的浪潮剧烈摇撼,再也没有力量思考。她只能在啜泣短暂停歇时轻声呐喊,哀悼她从罗马那段时间以来细心栽植培育的小小的信赖种子;哀悼坚持一份无声的爱与信任的喜悦,即使那人遭到其他人轻蔑,她仍然看重他;哀悼在他心里独占一席的女性自豪;哀悼她曾有过的美好朦胧的愿景,希望有朝一日他们在人生旅途的某个地方重逢时,彼此仍然心有灵犀,回首过往岁月,恍如昨日。 那一小时里,她经历了孤独那慈悲的双眼经年累月在人类心灵挣扎中目睹的一切。她哭求铁石心肠、冷漠无情和伤心导致的消沉来解救她,让她摆脱内心那神秘、无形的压迫。她躺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夜晚的寒气慢慢将她包裹。她高贵的身躯在抽泣中颤动,像个绝望的孩童。 有两个影像……两个活生生的形体将她的心撕成两半,和那个想象孩子被一剑劈成两半的母亲[典故出自《圣经·列王纪上》第三章第十六到第二十七节。所罗门王智慧断案,判定真假母亲。]的感觉一样。那母亲想象自己把孩子鲜血淋漓的半个身躯抱在怀里,心痛地看着另外一半被那个说谎的女人带走,而那女人丝毫感受不到她的痛苦。 那会心一笑的亲近感,拥有共同语言的心意相通,那是她曾经信赖的开朗男子。他像清晨的精灵来到她阴暗的地窖,当时的她是某个衰朽生命的新娘。如今,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浮上心头,她向他伸出双臂,哀怨地哭喊道,他们的亲密感即将成为过去。她尽情地诉说绝望,从中发现自己的感情。 而威尔就在那里,冷漠疏离,却始终在她身边,如影随形。那是已经变质的信赖,再无丝毫希望,是被揭穿的幻象。不,那是个活生生的男人,她不再为他怜惜痛哭,因为她心中充满鄙夷、愤慨、嫉妒与挫败的自尊。多罗西娅的怒火很难熄灭,伴随唾弃与斥责,吐出阵阵火舌。他为什么闯进她的生命?少了他,她的生命或许完整健全。他为什么带着虚情假意的关怀和有口无心的话语来找她?毕竟她没有同等廉价的事物可以跟他交换。他知道他在迷惑她,明知自己的心只剩一半,却在临别那一刻还想让她相信他把整颗心都给了她。他为什么不继续留在他自己的圈子里?她对那圈子里的人没有任何要求,只祈求他们别那么可鄙。可是即使只是轻声呐喊和哀叹,终究还是耗尽了她的精力。最后她平静下来,只剩无助的饮泣,就这样抽抽噎噎地在冰凉的地板上入睡。 到了冷峭的破晓时分,周遭的一切昏暗不明,她醒了;醒来后并没有昏昏沉沉地纳闷自己身在何处、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正沉浸在悲伤中。她站起来,披上保暖衣物,坐进一张她经常在深夜时独坐的大椅子。她够健壮,即使熬过这样艰辛的夜晚,除了些许酸痛和疲倦,身体倒不至于有恙。可是她醒来后心境变了,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从剧烈的冲突中解脱。她不再跟自己的哀伤搏斗,反倒可以跟它并肩而坐,当成长久的同伴,向它倾诉所思所想。现在各种思绪纷至沓来,依照多罗西娅的天性,只要情绪发泄过后,她就不会继续枯坐在灾难的窄小牢笼里,不会沉湎在自己的悲痛中,事不关己地冷眼旁观别人的命运。 现在她刻意回想前一天上午的经历,强迫自己思索每一个细节和其中可能的含义。那个场景只涉及她一个人吗?只是她一个人的事吗?她强迫自己将它跟另一个女人的生命联系在一起。她出门的时候怀着渴望,想为这个女人阴霾密布的年轻生命带来些许明朗与慰藉。她走出那间可憎的客厅时,内心涌现第一波嫉妒的愤慨与嫌恶,于是把拜访时的怜悯初衷全都抛到脑后。她用炽烈的鄙视吞噬威尔和罗莎蒙德,仿佛要把罗莎蒙德烧得一干二净,从此消失在她的视野里。可是等到平时占优势的正义感征服了冲动,再次向她提示待人接物更合宜的态度,那种鼓动女人仇视情敌、原谅不忠情人的拙劣意念后继乏力,无法再左右她的行动。 过去她为李德盖特的苦难思前想后,如今那些思绪重新活跃起来。他和罗莎蒙德为时尚短的婚姻,跟她自己的婚姻一样,除了显而易见的困境,似乎也有隐藏的难题。这些鲜活的同情心重新萌发,变成一股力量,像我们习得的知识那般明确,不会再让我们用无知的目光看待一切。她对内心无可救药的哀伤说,它应该要求她去帮助人,而不是鼓吹她放弃努力。 那三个生命难道不是面临危机?他们跟她有所往来,她因此有义务帮助他们,就像他们拿着神圣的橄榄枝求援[典故出自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Aeschylus,公元前525—前456)的作品《祈援女》(The Suppliants),描述达那俄斯(Danaüs)的五十个女儿为拒绝五十个堂兄弟强娶,逃到阿尔戈斯(Argos),在神庙以橄榄枝向天神宙斯请求保护。]一样。她要拯救的对象不能由她自己随心所欲去寻找,而是被选定后交给她。她向往完美无瑕的正义,希望它主宰她的心灵,支配她迷途的意念。 “今天我该做点什么?该如何采取行动?多希望我能克制自己的痛苦,强迫它保持沉默,好好替那三个人着想。” 经过了很长时间,她才想到这个问题,那时曙光已经穿透进来。她拉开窗帘往外看,窗外是一小段道路和大门外的田野。那条路上有个男人背着包袱,还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她还看见田地里有移动的身影,可能是牧羊人和他的狗。远方天际是浅灰蓝的晨曦,她感受到世界何其大,也想到无数人一觉醒来要面对劳务和磨难。她也是那不由自主怦怦搏动的生命的一部分,不能缩在她奢华的避风港当个旁观者,也不能蒙住双眼,一味自私地埋怨。 这一天她会做些什么现在还不太清楚,可是某件她能做的事鼓舞着她,像渐渐靠近的低语声,很快就会变得清晰。她脱掉身上那套仿佛残留(深夜独坐后的)倦怠感的衣服,开始梳洗。她摇铃唤人,坦翠普披着睡袍进来。 “天哪,小姐,你昨天晚上没睡。”坦翠普脱口惊呼。她先看到整齐的床铺,又看到多罗西娅的脸色。多罗西娅虽然洗过脸,苍白的脸颊和发红的眼睑却像极了哀恸的圣母。“你会害死自己,你一定会,谁都认为你现在终于可以过得舒坦点了。” “坦翠普,别担心。”多罗西娅笑着说,“我睡了,身体也好得很。我想喝杯咖啡,越快越好。你把我的新衣裳拿来,今天可能还会用到新帽子。” “小姐,那衣裳和帽子已经等你一个多月了,要是能看到你身上的黑纱少一点,我会谢天谢地。”坦翠普边说边弯腰点火,“像我常说的,服丧是有必要的。到了第二年只需要裙子下摆三层褶边,帽子里盘上朴素的一圈,也就够了。至少我这么认为。你戴起网纱,那模样像极了天使。”她心急地看着炉火说,“但如果哪个想娶我的男人自以为了不起,觉得我该为他蒙着那丑陋的黑纱两年,让他做梦去吧。” “亲爱的坦翠普,火这样就够了。”多罗西娅说话的口气跟早年在洛桑时一样,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帮我拿咖啡来。” 她整个人缩进大椅子里,脑袋靠向椅背,仿佛累得不想说话。坦翠普一肚子纳闷地走出去,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这么矛盾,明明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像寡妇,却要改穿已经放了一两个月的轻丧服。坦翠普永远解不开这个谜。多罗西娅想借此告诉自己,尽管她埋葬了内心的喜悦,她的人生依然积极向上。新衣裳代表新的开始,这个传统观念萦绕她脑海。于是她趁机抓住这微薄的助力,希望求得冷静的决心,因为这个决心得来不易。 不管怎样,到了十一点,她徒步走向米德尔马契,因为她决定这第二趟探视并拯救罗莎蒙德的行动必须尽量低调,避免引人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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