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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米德尔马契 作者:乔治·艾略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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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哀伤等在前方,我的喜悦留在背后。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摘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第五十首。] 众所周知,背井离乡的人靠希望活着。除非不得已,不可能持续流落异乡,四处飘荡。威尔当初将自己逐出米德尔马契,只在回程的路上设下一道路障,那就是他的决心。然而,他的决心肯定不是牢固的铁栅,只是一种心理状态,轻易就能跟其他状态融为一支小步舞曲,转眼间就行礼、微笑,斯文流畅地走位。几个月过去了,他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走一趟米德尔马契。他只想知道多罗西娅的消息,如果匆匆走访期间机缘巧合遇见她,他也问心无愧,不需要因为先前说不回旧地却食言而愧疚。反正他与她今生无缘,冒险到她住的地方转一转又有什么关系?至于那些像恶龙似的守在她身边的亲友,随着时间和空间的转换,他们的想法好像越来越不重要了。 接着出现一个跟多罗西娅不太相关的理由,米德尔马契之行于是多了一层公益色彩。威尔无私地关注某个在美国西部建立屯垦区的新计划,为了计划能完善执行,需要筹措资金。威尔考虑再三,不知道该不该趁机善用布尔斯特罗德对他的亏欠。他心想,让布尔斯特罗德拿出当初要给他的那笔钱,为更多人谋福利,也算是值得称许的好事。他一直犹豫不决,他实在不愿意再跟布尔斯特罗德扯上关系,原本可能很快打消念头,但后来他觉得,也许到了米德尔马契,他就能做出正确决断。 那是威尔为自己的米德尔马契之行找的理由。他打算把这个困扰告诉李德盖特,跟他讨论钱的问题,也准备每天晚上到李德盖特家消遣,跟美丽的罗莎蒙德弹琴唱歌,说说笑笑。他也不会忽略洛威克牧师公馆那群朋友。牧师公馆紧邻洛威克庄园,那可不是他的错。当初离开时,他没有向菲尔布勒一家辞行,基于一股傲气,他不愿意落人口实,免得别人说他是为了找机会跟多罗西娅不期而遇。可是饥饿会消磨我们的傲气,而威尔对某个形影和特定的嗓音极度饥渴。什么都消解不了那种饥渴:歌剧不行,跟政治人物狂热交谈不行,他在报纸发表的新社论得到的好评(来自非主流圈子)也没用。 于是他来了,信心十足地预见他熟悉的那个小世界里的一切会是如何,甚至担心到时候没有任何意外惊喜。没想到那个单调乏味的世界竟然处于惊涛骇浪中,就连说笑与弦歌都具有爆炸威力。在他抵达的第一天就发生了他人生中最致命的事件。他彻夜担心那件事带来的不良后果,太害怕摆在眼前的烦恼,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看见往里弗斯顿的公共马车到站,匆匆赶出去跳上车,好让自己至少放松一天,不需要在米德尔马契做任何事。 威尔陷入这种纷乱纠结的危机,其实不如想象的那么罕见,只是见识短浅的人们看不出来。李德盖特是他真心敬重的人,这次他却发现李德盖特处境艰难,需要他表达绝对而真诚的同情。但因为罗莎蒙德,他最好跟他们疏远,甚至完全不接触。在这种情况下,想要雪中送炭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威尔天生敏感多情,性格里没有不冷不热的中间地带,不管什么事,都会在他内心引发激烈冲突。罗莎蒙德将她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已经够叫他为难的了,而他对她那一场咆哮怒吼,更成了解不开的难题。他痛恨自己的残忍,却不敢由衷地表达悔意。他必须再去见她,这段友谊不能突然无疾而终,但他害怕面对她的痛苦。 与此同时,眼前的生活毫无乐趣可言,那种感觉就像他的双脚被砍掉,必须拄着拐杖展开新生活。那天晚上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乘公共马车,不是往里弗斯顿,而是去伦敦。他给李德盖特留了张字条,解释离开的理由。可是有根强劲的绳索拉着他,不让他冲动地离开,虽然现在连想念多罗西娅的快乐也丧失了;明知必须放弃,却始终抱着一线希望。如今希望破灭,这个痛苦来得太快太急,他还没办法认命接受,直接奔赴同样没有希望的远方。 因此他没有采取更决绝的行动,只是跳上往里弗斯顿的马车。天还没黑,他就搭同一班车回来,因为他决定当天晚上还是要去一趟李德盖特家。我们都知道,卢比孔河[Rubicon,位于意大利北部,公元前49年凯撒大帝从这里挥军进攻意大利。“横渡卢比孔河”引申为破釜沉舟,奋勇向前。]是一条毫不起眼的溪流,它的意义全然取决于特定的无形条件。威尔觉得自己被迫跨过这条边界小河,但渡河后他看见的并不是帝国,而是不甘愿的屈从。 然而,即使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偶尔也会见证崇高品格的救助力量。为了情谊委屈自己,可能会产生解危的神圣效用。此前多罗西娅经过一夜的煎熬后,如果没有走那趟路去看罗莎蒙德——嗯,也许她会赢得谨慎的美名。但情况如果是那样,当天晚上七点半,坐在李德盖特家壁炉前的三个人可就没那么好运了。 罗莎蒙德做好了迎接威尔的心理准备,见到他时显得疲倦又冷淡,李德盖特觉得那是因为她精神疲乏。至于她为什么精神疲乏,他不可能认为那跟威尔有任何关系。她默默坐在一旁,低着头做针线活,李德盖特要她靠在椅背上休息一会儿,用这种方式间接替她致歉。威尔别扭极了,因为他表面上必须假装久别重逢,跟罗莎蒙德打招呼,心里却在想经过前一天那一幕,她现在是什么心情。他们像两个痛苦的疯子,依然被那一幕冷酷地捆绑。整个晚上李德盖特都没有离开,不过罗莎蒙德倒好了茶,趁威尔过来端茶的机会,把折叠起来的小纸条放在他的碟子上。 他看见纸条后连忙收起来,回到旅店时也不急着读,担心罗莎蒙德写给他的东西会加深他的痛苦,最后,他还是就着床头烛光打开来看。纸条上只有简单几个字,是她秀气流畅的字体: “我已经跟卡索邦太太说了,她不会再误会你。我之所以告诉她,是因为她来看我,而且非常友善。现在你不能再责怪我了。我没有妨碍你什么。“威尔看完信后既开心又激动,他思考纸条上的内容,想象多罗西娅和罗莎蒙德的谈话,只觉脸颊和耳朵发烫。多罗西娅听过解释后,受伤的尊严完全修复了吗?她对他的看法或许没办法再回到从前,他们的关系也发生了无法逆转的改变,出现永久的裂痕。他就这样胡思乱想,变得忧惧不安,像夜晚遭逢船难、惊险逃生的人,在黑暗中踏上陌生的土地。 在可恶的昨天以前(除了很久以前,同一个房间面对同一个人那恼火的一刻),他们心目中和想象中的彼此,仿佛一直存在于另一个世界里。那里,阳光照耀着高大的白色百合花,没有邪恶潜藏其中,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闯入。可是现在,多罗西娅还会在那个世界里与他相遇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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